忒修斯的船

在霧靄山脈的另一側，始終被濃雲與霧氣籠罩的大地。陽光被其他水霧阻隔無法觸及的那片土地上，棲息着吸血鬼。

連浮雲都難以翻越的、汗珠般高聳的山脈形成了天然屏障，公國的霧氣與其中棲息的吸血鬼難以輕易跨越到列國。從禍海吹來的潮溼空氣被大自然的壁壘阻擋，在此沉積。

然而唯有一處例外。延伸着低矮丘陵的雲村克勞迪婭與衆不同。山脈在此斷裂，雲層如瀑布般流瀉而下。若撕開那雲之瀑繼續前進，此後出現的便是籠罩在謎團中的上古之地。

迷霧平原。如今被稱爲霧之公國的土地。躲避光明的吸血鬼們在此紮根。

在其他許多地方，吸血鬼僅是傳說中登場的存在，但對生活在克勞迪婭及其周邊的列國人而言，吸血鬼就像每隔段時間就會突然冒出的噩夢。他們通常不會現身，可一旦出現就會引發震動整個克勞迪婭的事件。所以恐懼只會愈發深刻。

提爾雖然翻着白眼，嘴角卻噙着一絲愉悅的微笑。

佩魯的疑問中包含着超越字面的含義。

佩魯甚至不敢與提爾對視。因本能中烙印的恐懼而劇烈顫抖的模樣，甚至顯得可憐。

＂殘綠魁首。食物是列國產的吧？＂

第二類禁忌·嫁接。以他物取代人類脆弱軀體的禁忌。舉國皆爲黃金徑副產物的列國，正公然違背這項禁忌——畢竟在這個連畸形都算不得異常的國家，必須用鍊金術填補殘缺的軀體。況且人造人本身就是第二類禁忌的結晶。

＂好啦。快到飯點了吧？餐具就麻煩謝伊先生準備三份，包括希爾德的那份。啊，提爾不用單獨準備，讓佩魯躺在餐桌上就行。＂

建造在霧靄山脈的克勞迪婭，是黃金徑無法觸及之地。因此那裏能免受黃金徑的黃金侵蝕，成爲列國少數可以定居的土地。

＂怎麼？這不是所有魁首都知道的常識嗎？我知道也不奇怪吧。＂

僅僅因爲這是事實。

9;完全不知道呢？太意外了。爲什麼禁忌會突然出現在這裏？父親大人，您知道些什麼嗎？9;

＂因人造人困境無法直接創造人類。但列國萬物皆爲黃金徑所造的人工產物，暴露其中的列國人身體會產生畸變吧？少量食用無所謂，但在見到黃金徑前儘量別碰爲妙。＂

但佩魯仍深陷恐懼之中。僅憑三言兩語就想消除根深蒂固的恐懼，未免太天真了。

＂能養育孩子？這個國家連撫養孩子的地方都是指定的嗎？＂

＂…呃、嗯，我去拿食物。＂

＂真想要的話就該像『我們』軍國這樣砸錢砸時間，投入人力物力去填平無底坑啊！當初連靠近都怕丟東西，現在倒想來分杯羹？做夢！＂

『若我體內混入黃金徑的手筆，直面他時不知會發生什麼。』

但迴歸者的語氣絕非這個意思。彷彿列國之物是被詛咒的…簡直像在討論根本不能入口的東西。

人類絕對不可觸犯的四大禁忌。

迴歸者說着打開了口袋空間。裏面每一件都是足以讓一國皇帝享用的高級烹飪材料——與佩魯正要拿出的廉價朗姆酒形成鮮明對比的葡萄酒、肉類、大米和麪粉。奢華的食材在餐桌上層層疊疊堆成小山。

＂…列國產的？＂

＂提爾。別再嚇唬人了。普通人會害怕吸血鬼不是很正常嘛。＂

在軍國待太久都忘了。迴歸者雖然對軍國投入不少心血……但說到底，軍國對她而言不過是過渡階段。

＂……噫！＂

＂希爾德確實挺小心眼的呢。＂

而且恐怕大多數……都會與我產生交集。

＂你從一開始就毫不畏懼地頂撞我。明明知道我是吸血鬼，還是始祖。＂

＂真調皮。別鬧了。和其他吸血鬼不同，我不需要主動吸血。我是匯聚所有血液的海洋。只要有人流血，不需要特別做什麼，血液自然會流向我。那孩子切菜時割破手指的血量就足夠了。＂

這算不上什麼祕密，軍國的歷史課上也會教。除了軍國習慣性貶低他國，把其他國家說成活一天都困難的無可救藥之地外，大體還算客觀，姑且算是有良心吧——我通常這麼想。

＂莫非是天神教徒？哼，不必如此畏懼。只要不在我面前表露信仰，我不會逐一取人性命……終究只要不嚴重破壞我的心情，姑且如此。＂

＂那就賣給想休養的人咯。所以新生兒買賣在這裏是公開進行的。＂

＂……咿！＂

列國隱祕的醜聞從迴歸者口中源源流出。佩魯甚至不忍心嘗試捂住他的嘴。

聖皇廳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但黃金徑乃是活着的魔神。本以爲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唔。

＂嗯。那東西我們不該喫吧？＂

雷鳴魁首制定的規則究竟是本能領悟的智慧，還是聖皇廳動了什麼手腳？有必要確認一番呢。

＂……嗚哇！＂

這時迴歸者叫住了佩魯。

但連佩魯都不知道要告訴你的事！列國的畸形兒居然是黃金徑製造的人造人農作物導致的？！這麼重要的事就該提前考慮好啊。至少讓我先讀心做好準備！

＂爲何如此恐懼？＂

＂嘿誒～您也清楚這要求很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人農作物導致的？！這麼重要的事就該提前考慮好啊。至少讓我先讀心做好準備！

喂迴歸者。這不是列國最龐大的機密嗎？爲什麼說得像時事常識一樣？別以爲所有人都像你似的知曉各種機密啊。很嚇人的。

在希爾德再度暴跳如雷時，佩魯望着遠方喃喃道：

所以克勞迪婭是列國最重要的領土。畢竟黃金宮並非實體，更接近於一種現象。最繁華的都市克勞迪婭纔是列國的核心。

不過也並非完全按原則行事，一旦不順心也會隨手殺人。畢竟所謂正義若劃得太過分明，反而會催生沒完沒了揮舞正義大旗的人類。某種程度上也需要懂得變通。

嚇得魂不附體的佩魯逃也似地衝向倉庫。藉口拿食物離席的佩魯，正手忙腳亂地翻找肉類——看樣子是想用動物血喂吸血鬼。白費功夫罷了。

9;在上個輪迴，從克勞迪婭的雷鳴魁首那裏聽說的。這次輪迴還沒獲取情報所以不能說。9;

＂…我可以承認。但黃金宮或許…另有打算…＂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證過嗎？！您驗證過嗎？！＂

算了，能怎麼辦呢。既然沒空安撫情緒，不如趁機捉弄下佩魯吧。

＂……究竟是哪一位魁首……會把這種醜事……告訴外人。＂

提爾對這個令人不快的真相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雷鳴魁首不是克勞迪婭實際統治者兼最偉大的魁首嗎？嘖，用讀心術窺探殘綠魁首的想法有什麼用。這傢伙在上個輪迴掌握了更多驚人的祕密啊！

＂…嗯。怎麼了？＂

嚴格來說只是第一道關卡。站在迴歸者立場，這是最先要奠定的基石。雖然爲了後續進展必須完美攻克，但單純堆砌難度算是最簡單的階段。

希爾德裝模作樣地露出曖昧笑容，同時用眼神示意我。

＂汪汪！飯飯！汪——！＂

＂…所以才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持鎮定呢。就像羊和狼不可能成爲好友，吸血鬼和人類也難以和睦相處。

＂這些是常識了，但聯繫剛纔謝伊先生說的話……克勞迪婭的雷鳴魁首之所以積極接收孩子……＂

嘖。這下非得跟着迴歸者行動不可了…明明打算在適當時機止損退出的…

＂……列國渴望着黃金徑大人未曾踏足的土地。像克勞迪婭那樣，能夠定居的地方。＂

但人類中沒有任何人發出讚歎。除了對食物不感興趣的提爾，佩魯更在意迴歸者方纔的言語。

理所當然的事。在把人類當作移動血庫的吸血鬼面前，誰能保持鎮定呢。就像羊和狼不可能成爲好友，吸血鬼和人類也難以和睦相處。

不，我也不清楚。準確說直到今天迴歸者開口前，我都沒讀到過這種想法。雖然通過讀心術大致瞭解佩魯對黃金徑和人造人的認知……

＂列國產的食物最好別喫。黃金徑培育的所有作物都是人造人啊。＂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慧，還是聖皇廳動了什麼手腳？有必要確認一番呢。

其實什麼都沒變。只要提爾不渴求鮮血，她就依然是那個擁有美麗銀白髮絲的少女。

＂如果不想休養呢？＂

嚇得魂不附體的佩魯逃也似地衝向倉庫。藉口拿食他心中暗自思忖着。你們帶路。前往黃金宮。＂

本想安撫卻讓佩魯更加驚恐。我索性又補了一刀。

迴歸者漫不經心地回答：

待騷動稍平，佩魯代表列國開口道：

滿臉驚駭的佩魯環視着我們問道：

甚至連身爲魁首的佩魯都不知道那些作物是人造人！

應該也是觸及了某種禁忌吧。

解釋仍然不夠充分。提爾對佩魯的說明並不滿意，帶着好奇心向我發問。

列國代表剛說完，軍國發言人希爾德就炸毛般喊道：

＂父親大人親自驗證過嗎？！您驗證過嗎？！＂

不，不知道。別說希爾德，我也是剛聽說。

連浮雲都難以翻越的、汗珠般高聳的山脈形成了天然屏障，公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出來。用我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歸者輕視列國或懷有惡意。

若說是因爲列國食材低劣難以下嚥，他本會點頭認同——事實如此。

＂這個嘛～？因爲是機密呀～＂

然而回歸者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反應，若無其事地回應：

我替嚇得瑟瑟發抖的佩魯開口了。

＂只要不吸我的血就不算吸血鬼啦。雖然怕吸血鬼，但人類倒不怎麼怕。反正都是同類嘛。＂

＂沒錯。如果從小喫黃金徑生產的糧食長大，肉體就會變成人造人。雷鳴魁首定下這條規矩，就是爲防止全體列國人都墮落成他的人造人。因爲克勞迪婭的糧食是正常的。＂

＂嗯。奇怪的原來是你。剛甦醒時第一個遇見的人類就是你，害我一時混淆了。這纔是正常反應吧。＂

光是看着就讓人垂涎欲滴的盛宴。嗅到氣味的阿吉像幽靈般竄回來，前爪搭上餐桌，眼睛閃閃發亮。尾巴搖得快要揚起灰塵。

當然，這並非迴歸者輕視列國或懷有惡意。

如我所料，迴歸者點了點頭。

＂……嗚＂

這很正常。畢竟他根本想不到，就連我們這些同行者都該對此一無所知。

＂…列國需要那片土地。不會輕易放棄。＂

佩魯點頭的瞬間，希爾德頓時語塞。她氣鼓鼓地坐回位置嘟囔着：

活得長久的提爾自有其原則。雖不會因信仰天神就不由分說殺人，但若有人敢在他面前表達信仰，定會毫不留情地斬殺。

＂原來克勞迪婭就是雲村的意思啊。那裏我很熟悉。當年尋找棲身之所時，曾在荒野盡頭發現過這個細小的村落。還記得親手撕開雲瀑的往事。＂

＂……無底坑是吞噬萬物的深淵。黃金徑大人不會前往那裏。所以，若能獲得那片土地的話……就能成爲第二道克勞迪婭。可以養育孩子的……＂

通往罪惡之王的路途遙遠險峻。與軍國遭遇的阻礙相比，前方還有更高階的障礙——魔神、禁忌、聖皇廳乃至萬物靈長。

＂…我承認。＂

哪需要驗證，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軍國居然連這種事都知道……？＂

＂…所以纔會爲你們帶路。前往黃金宮。＂

＂別拿出來。用我的。＂

面對過度驚恐的反應，提爾狐疑地說道：

提爾聽罷這個故事點了點頭。

而列國，正是重現了其中第二類禁忌的國度。

＂…什麼意思？＂

＂那都是過去式了吧？現在不是沒法好好進食嗎？要不要來份特供餐？新鮮少女的鮮血如何？＂

＂嘿誒～您也清楚這要求很荒謬吧？不管貴方有什麼隱情，『在下』可沒義務體諒。＂

＂這麼爽快承認讓人很爲難啊！不就顯得突然炸毛的『我』很小家子氣嗎！＂

＂……原來如此。明白了吧？這就是炎爆魁首爲何如此拼命。＂

＂倒也不是，不過列國人生育孩子後，在孩子十歲前會獲得克勞迪婭的居住資格。雖然在那裏賺不到大錢但生活安穩。所以豺狼幫那些重傷員最先做的事就是找對象。有了孩子就能在孩子成年之前休養。＂

吞噬。嫁接。交配。異端。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持鎮定呢。就像羊和狼不可能成爲好友，吸血鬼和人類也難以和睦相處。

得知意外真相的佩魯愈發緊張地說道：

＂這個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