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忌

十三區的邊緣地帶有一家骯髒的小餐館。

眼神冰冷的店主正將菜刀磨得寒光閃閃隨時可以下廚，但積滿灰塵的餐桌、沾着油污的餐盤和牆紙上蔓延的黴斑，連最不講究衛生的零級市民都會扭頭就走。這程度簡直像是驅趕客人的結界。

店主究竟在烹飪什麼？爲何唯獨在這污穢之地保持着鋒利的刀刃？

在這間可疑的冷清店鋪裏，久違地迎來了客人。

兩人明顯來自其他區域。穿着筆挺襯衫系領帶的男人微微掀起豪華禮帽，戴着草編帽的女子踏着輕快步伐緊隨其後。

『…逃脫主謀，前上校蘭卡特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鮮血嘀嗒的那種。＂

隨行的女子板着臉生硬回答：

衣着相對體面的男女剛踏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起聯手吧。

聽到我的誇獎，少校攥着草編帽檐往下拉了拉，喃喃自語道：

不，等等。這個說法有漏洞。

男人嚇得渾身一顫。店主透過凌亂髮絲瞪視着對方：

等統治後巷時，就把這塊區域交給你們管理。

店主咧嘴露出缺了幾顆的牙齒：

因爲這家餐館根本不是餐館。

＂隨、便。＂

覺得委屈？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夫妻本是一體不是嗎？既然選擇告訴我，就該想到情報會傳出去。

說是從軍國初創時期就被關押着。那麼被囚禁在無底坑的烏爾芬確實不可能知道什麼。

上尉開口道。她的身體正因惡寒劇烈顫抖。

『居然有人會摸進這種地方…不過還算識相，省得我處理麻煩。』

餐館好歹是軍國最常見的店鋪。也是陌生人造訪時不太會引起懷疑的場所。

＂肯定…不，是的。據本…我所知，這裏應該是人氣很旺的餐館。＂

雖然違反江湖道義一直隱瞞着，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

＂確實像羣烏合之衆呢。＂

沒錯。比如說——

＂請…請問這裏的招牌菜是？＂

9;行動日近在眼前，今天可不能節外生枝。沒處理屍體真是走運……9;

『…逃脫主謀，前上校蘭卡特。最年輕的魔導兵團團長，亦是向聯邦販賣神祕的叛徒。』

讓沮喪的少校振作起來的，是善良店主推薦的特製菜單。少校眼睛發亮地又消滅了兩盤美食。

上尉的表情因我的話驟然僵硬。

但他們不知道。

男子似乎更會察言觀色，他驚恐地拽住女伴手腕。兩人瞄着店主臉色踉蹌後退。

至少能讀取對方意圖的話……

＂您說的涅嚕，是指經營雜誌社的貓人吧…確實有必要調查一下呢。＂

＂……否決。＂

無論如何。

＂軍國之影那羣傢伙，彼此素不相識的點狀組織，連我都找得很喫力呢。再怎麼逼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甩起來都沒勁。要不是皮幫忙，根本找不到這裏。＂

若真能如此輕易地向散落首都各處的街頭混混們發號施令，軍國何必耗費巨大資源培養通訊兵和製造魔導傀儡？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見客人只在門口探頭探腦，店主煩躁地哐當剁下菜刀。

對每個顯眼的接頭地點都用讀心術探查過，卻沒得到有用的情報。

＂牛排。鮮血嘀嗒的那種。＂

我追問道：

推翻這個該死的國家。

軍國的通訊兵——那些能連接街頭各處隱藏魔像，將整座城市盡收眼底的存在。對那些人來說，冷清小巷比熙攘主幹道更便於監視。

對方也是爲避人耳目，特意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點，卻是十三區後巷裏有名的美食店。

＂前往下一個可疑地點。請跟上。＂

＂這倒也是。＂

＂嗶上尉真厲害。能在軍國無數巷弄中精準鎖定可疑場所。＂

你們沒資格抓我。至少我被捕時能明確知道自己的罪名。

當本體9;王國之影9;中的某些人展示力量時，被蠱惑的街頭混混就會聚集過來。然後影之衆就用甜言蜜語誘騙他們。

但上尉一刀斬斷了我的擔憂。即便得知上千名不法之徒將在首都各處發動暴動，通訊兵臉上也未見絲毫警覺。

還爲自己加入瞭如此危險的組織而沾沾自喜。

＂否決。事態擴大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這個詞浮現的瞬間，上尉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沒錯，就是接頭地點。＂

走出店門的我摘下帽子喃喃自語。上尉也點頭附和。

但若人類本身膚淺，我的能力也就沒什麼用了。

＂能力是指…組織力？＂

啊哈哈。我早料到會這樣。抱歉啦涅嚕。

＂光是接頭地點就有二十處以上。預計動員人力約四百餘人…若算上本館未能發現的接頭地點和他們真身9;陰影9;，保守估計會超過千人。＂

上尉整理着獲得的情報喃喃自語道。

＂涅嚕提過，本源之影烏爾芬知道軍國的禁忌。＂

我能讀取思想。即便是要帶進墳墓的骯髒祕密，在我面前也會暴露出粗鄙的本相。世間所有能抗住拷問的密探，只需擦肩而過就能被我看穿心思，人類的心理深度對我毫無意義。

＂奇怪的是，這類暴動往往規模越大越容易失控。千人暴動能讓人熱血沸騰踊躍參與，若拆分成十人小組行動，多半會畏縮不前。人越多，恐懼就越淡薄。＂

＂……軍國的，禁忌？＂

上千名暴力團伙成員同時引發騷動的話，說是叛亂都不爲過，至少也是暴動級別。面對如此巨大的規模，我不禁大驚失色。

＂失、失禮了！我們改日再來！＂

＂嗶。您知道禁忌嗎？＂

對方也是爲避人耳目，特意選在僻靜後巷設立接頭點吧。僞裝成生意慘淡的餐館。

混混、流氓、閒漢或底層人根本不知道影之衆是誰，也不清楚該去哪裏見面，就這樣盲目追隨。

氣勢全無的男人結結巴巴開口：

『軍國的天才魔法師，最年輕晉升者。而且，是哈梅倫的倖存者。』

天真的混混們對此深信不疑。不信邪反抗的混混會被9;影9;幹掉，所以不得不信。

＂你確定沒搞錯？我們可是聽說十三區有家『兩人用餐必死一人』的神祕餐館纔來的。這兒根本是『兩人用餐雙雙食物中毒』的黑店吧？＂

＂軍國之影並非他們的爪牙。那是迫使軍國屠殺後巷所有人的劇毒…！＂

我們一起聯手吧。

＂嗯。他當時神祕兮兮地暗示這是重要情報，但我完全聽不懂就忘了。剛剛突然想起來。＂

然而少校找到的下一個可疑地點，卻是十三區後巷裏有名的美食店。

如此逐條回憶學員檔案的上尉，鎖定了一個人物。

＂因爲情報員不太可靠，所以一直忘了說，只是突然想到……＂

說實話，雖然沒法像我這樣深入調查，但如此大範圍的感知能力確實是我所不具備的。能辦到這種事的少校也真了不起。

＂上千人同時暴動？再加上其他心懷不滿的傢伙加入的話，遠超一般暴動水準了吧？這不是要出大事嗎？＂

＂呃…薇婭，真是這兒？＂

＂在場的所有人不過是一次性用完就丟的棄子，同時也是像蜥蜴尾巴一樣隨時可以切斷的誘餌罷了。＂

＂如果烏爾芬是從同樣被關在坦塔羅斯的人那裏聽說了禁忌呢？這種可能性存在吧？＂

即便錯失久違的客人，店主臉上也毫無惋惜之色。

＂即便以製造混亂爲目的，真能靠這羣烏合之衆執行如此複雜的作戰嗎？實在令人費解。＂

涅嚕，對不起。你的情報我要轉告上尉了。

雖然沒表現出來，但少校內心激動不已。興奮的少校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

憑什麼斷定一定是烏爾芬本人發現了禁忌？

『……誇獎，太過了。本座因公務受到稱讚還是第一次……本座只是履行了職責而已。』

＂要、點、什、麼？＂

……當然，他們沒能在主幹道開餐館，終究還是資金不足罷了。

＂真的毫無線索嗎？＂

＂但軍國之影那羣混混的集會，完全看不到這種特質。＂

店主推開倉庫門。那裏沒有食材，只有漆黑的空間和向下延伸的木製樓梯。

不知不覺已習慣被稱作＂嗶＂的上尉，對這個稱呼毫無違和感地答道：

因此組織們將餐館僞裝成接頭地點。爲了成員間相互接觸，或是緊急關頭集結所用。

所以說讀心術真不靠譜。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不露面的話，根本讀不到想法。急死人了真的。

我也點頭表示贊同。

＂您、您這話太過分了！＂

＂情報交換的可能性…＂

＂肯定。本源之影烏爾芬被囚禁在坦塔羅斯長達二十年。從本館派遣前就持續處於隔離狀態，直到逃脫前都未曾離開過那裏。這樣的他不可能有機會接觸軍國禁忌之類的高等級安保情報。＂

＂嘖。這裏也沒什麼特別線索呢。雖然確實是接頭地點，但只有明面上的場所。＂

距離陰影顛覆軍國、佔領後巷的日子——僅剩不到幾天。身爲底層人員的他雖不知行動具體時間，但只要命令下達，就做好了推翻這個國家的準備。

＂否決。您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後巷設立接頭點吧。僞裝成生意慘淡的餐館。

＂…請稍等。確實存在可疑的情況。＂

既有通訊兵這種存在，更沒想到軍國竟是如此瘋狂的國家。

早料到了。這瘋癲的國家。

在這個人們早已習慣充當零件的軍國，尤其如此。

稍作思考後，上尉藉着整理思路的間隙向我解釋：

＂做得好就該誇啊。第一道嘗試就破解了接頭地點，這不是很厲害嘛。＂

店主嘴角浮現危險的笑容……

＂黑市也好，家族也罷。這些人聚集在一起絕非偶然。組織要凝聚，就需要成爲核心的向心力，以及將彼此緊密相連的認同感。＂

上尉放棄回憶禁忌內容，轉而警惕起涅嚕的動向。

『晦澀難懂。可疑條目過多無法鎖定單一內容。』

即便錯失久違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五級安保情報，哈梅倫事件。若當事人之一的蘭卡特揭露了事件隱藏的真相…』

啊，怎麼連個＂陰影＂都不現身。要是能讀心就簡單多了。

一份檔案如流水般展開。終究只是文書記載的信息，若非提及實在難以想起，但一旦思緒觸及，關聯情報便連鎖浮現。

＂你確定沒搞錯？我們可是聽說十三區有家『兩人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根據本館與您的調查結果，自稱軍國之影的組織在阿米騰格拉德第十團區域以小羣體形式活動。規模過小導致本國難以追蹤，同時也妨礙了被稱爲9;陰影9;的不穩分子下達命令。他們彼此間的聯絡手段極其有限。＂

我悄悄說着，同時微微讀取了思緒。果然，軍國通訊兵對禁忌知道多少呢……

軍國之影不過是羣烏合之衆的混混。就算下達命令，服從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更何況是自殺式襲擊這種命令。

＂此外，本館親自走訪觀察發現…他們的接頭地點大多條件惡劣，管理也雜亂無章。對未經訓練之人，難以期待其具備系統性作戰能力。＂

咔嚓。上尉腦海中展開書頁。記載着曾通過無底坑者的名單嘩啦翻動又消失。

＂…我收回前言。本館的判斷有誤。＂

＂你確定沒搞錯？我們可是聽說十三區有家『兩人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的能力也就沒什麼用了。

＂肯定。＂

＂爲什麼？難道憲兵隊出手就能一口氣屠光這千人嗎？＂

他們並不愚蠢。我也是剛知道。

＂禁忌？句子成分不足。請進一步說明。＂

＂否決。您過譽了。本座只是盡了分內之事。＂

＂存在可疑跡象。本應人流稀少的巷子裏觀測到異常人口流動。特定時段總有人羣以固定間隔造訪這家店。＂

軍國之影與其說是點狀組織……不如說更像用蜥蜴尾巴當誘餌、掛滿觸手的章魚。

＂肯定您的說法本身，但並非這個原因。如您所言，若千人同時暴動確實棘手…但他們根本不具備這種能力。＂

衣着相對體面的男女剛踏入店內，就被污濁的牆壁和積灰的餐桌嚇得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