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他人的王，殺死自己的神 - 14

黃金徑並不愚蠢。雖然常說聰明人反而更容易上當，但這次情況不同。我所讀取的記憶與情感，全都在這個心象空間裏讀取的。

艾裏克爲何背叛自己，金之國如何走向滅亡。黃金徑早已心知肚明。刻骨銘心地。

我對着低垂頭顱的黃金徑柔聲說道。那是他心底早已存在，卻始終刻意迴避的話語。

＂金之國根本談不上美麗。不，倒不如說比其他地方更醜陋。工匠與技藝的國度。靠買賣賺錢的國度。比任何人都精於算計，自私自利，販賣尊嚴換錢的傢伙比比皆是。當每個人只顧追逐私利導致國家瀕臨崩潰時，他們就把您污衊成惡魔進行獵殺。您真的想重建那種國家嗎？＂

沒有回答。無所謂。要摧毀他的樂園，僅憑我的言語就足夠了。

無論用多少理由包裝粉飾，終究要歸結到人類的心意上。那裏不需要長篇大論的隱情。

不吐不快啊。

故事終結時，我感受到自身存在被徹底排斥的感知。

＂您即便死後也留下了實現願望的某種東西。我暫且聲援一下吧。＂

＂…我師傅唯有一位。但您也給予了我莫大教導呢。＂

＂您究竟…想要什麼。＂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人造人的材料吧。成爲能更長久運作，並引領這個國家的人造人。＂

既非因它妨礙我，也非它會引發軍國戰爭。黃金徑是迷茫。只要它存在，黃金徑的願望就永遠無法實現。

留在此地的雜念纔是他真正的渴望。不被任何人束縛、不受任何命令左右的純粹願望。那麼我也該予以肯定。

但如今掙脫了所有枷鎖與桎梏。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黃金徑了。

我要消滅黃金徑。

明明沒有義務，黃金徑卻輕而易舉找到了理由。

黃金徑咬牙切齒地說道：

＂別再自欺欺人了。您的願望永遠不可能實現。不是因爲能力不足，而是您自己都不清楚真正渴望什麼。所以您最後的作品『黃金徑』纔會懷着毫無意義的執念，數百年來徒勞地在大地上徘徊。即便被豺狼衆撕咬吞噬時，仍愚蠢地用鍊金術製造下一個獵物。＂

＂必將實現至今未竟之事。＂

他曾想重建金之國。於是將周遭一切事物都施以『鍊金』四處遊走。村莊、工具、甚至水田。田園詩般的農村景象，繁華的城鎮，雄偉的城郭。他渴望的理想圖景在眼前化爲現實。

若是活人，或許不會回答。願望隨時可能改變，即便不說出口，也能憑己力實現。

＂試試看吧。不嘗試的話永遠不知道。＂

我再次追問：

＂金之國是給您強加罪名並殺害您的污穢國度吧？＂

＂若人造人尚不完美，改進至完美即可。若豺狼衆會破壞金之國，排除他們使之無法破壞即可。幸運的是，兩個目標可以用同一種方法達成。可謂一石二鳥呢。＂

愛慕艾裏克。並非因爲忠誠，而是憧憬她的容貌與才能。

幸運的是，他懷有敵意的對象中並不包括我。黃金徑手持銅鈴與我擦肩而過時，流露出的並非敵意而是敬意。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身體彷彿被吸入某處，我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咔嚓。束縛他雙腳的鐐銬鬆開了。因爲禁錮黃金徑的罪惡感已然消散。黃金徑顫抖着雙腿緩緩站起。

沒有天堂，我便成爲納骨堂。現在輪到黃金徑進入其中。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造美麗的金之國。＂

＂因爲我想這麼做。＂

但理想終究不是現實。那些被當作理想的景象其實從未存在過。我直指黃金徑的矛盾之處。

＂亡者對世間毫無影響。自然也無法實現願望。我雖不太喜歡這些懷抱珍貴願望卻輕易赴死之人。＂

＂——爲了讓我所創金之國的一切不受損害，將收集他們…作爲人造人的材料吧。成爲能更長久運作，並引領這個國家的人造人。＂

＂說什麼罪責啊責任啊。用各種理由粉飾自己的死亡，其實不過是泄憤的殺雞儆猴罷了。真要追究惡意的話，該殺的可不是黃金徑，而是那些在混亂中還惦記着私利的數千人。和狠不下心離開國家的黃金徑不同，他們可是毫不猶豫就背叛了祖國啊。＂

將他的一切準備盡數剝奪，消滅黃金徑，將他納入我的體內。

＂您所懷念的金之國根本不存在。因爲這座對外界視而不見，只拼湊合意部分而成的黃金宮，與真正的金之國連十分相似都談不上。＂

但黃金徑略有不同。他並未將執念強加於我後死去。而是在臨終前創造了某種能實現其執念之物。

至今黃金徑打造的物品都精密實用到令人恐懼，唯獨人類在某處有所欠缺。或許正如黃金徑所言，是因爲他未能很好理解人類吧。又或許在創造人類時抱有少許牴觸感。

黃金徑。既是魔神重建金之國的遺物，也是銘記金之國的最初鍊金術士的遺作。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消滅黃金徑，將他納入我的體內。

即便在這種時候，黃金徑依然深愛着國家與君王。

越是交談，他的心意就越發清晰。

咚。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裂開墜地。如今再沒什麼能束縛他了。獲得完全自由的黃金徑昂首宣告道。

我慢慢追問：

雖然是個醜陋的國度，君王也不負責任，但黃金徑深愛着那裏的一切。想再次回到那段幸福的時光。所以——

＂雖是那樣的人，但我仰慕着那位。＂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爲人造人的材料吧。成爲能更長久運作，並引領這個國家的人造人。＂

若我稍有妨礙之意，恐怕會立即被殺吧。畢竟黃金徑已掙脫所有束縛。沒有力量的我連扭轉心意都做不到。

心意已決。

隨後世界陷入黑暗，我從他的心象之中被流放。

其實，除了聲援外我也無能爲力呢。

＂修理物品總會和原本有所不同。填補短缺的部分，修復損壞的地方，改良糟糕的環節。這就是鍊金術的意義，也是黃金徑存在的意義。＂

身爲魔術師。雖能引出他深藏的執念，卻無力以逆風平息那執念。魔術乍看神奇，實則不過是把可能之事僞裝成非凡之舉罷了。

＂您即便死後也留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爲人造人的材料吧。成爲能更長久運作，並引領這個國家的人造人。＂

喜歡國家。並非出於愛國心，而是因爲那是故鄉的鄉愁。

＂但真的可能嗎？黃金徑打造的金之國沒有維持力。就算建造得再完美，如果沒有人類管理，轉眼間就會消失吧。就算有管理員，也會被豺狼衆蠶食殆盡。您想要的不是這種轉瞬即逝的國家吧？＂

但瀕死之人沒有這份餘裕。爲了在消失前留下願望，纔會傾吐悔恨。

＂...如果沒有維持力，就連維持力也一起『創造』就好了。＂

我像確認般問道：

＂我想要您的願望。若永遠重複這幻象是您的夙願，這倒也算是個答案，但您的願望並非如此吧？黃金徑爲何存在？爲何您最後畫下的句點無法終結故事，永遠延伸下去？＂

＂…我要創造美麗的金之國。＂

這結論微妙地奇怪啊。

唔。這下怎麼辦。

然而黃金徑未能重建金之國。爲了無法實現的願望而不斷煉成周遭一切，但他所留下的金之國痕跡，不過是豺狼的餌食被啃噬殆盡。

不單是黃金徑。所有逝者皆然。心懷天堂與地獄之夢離世之人的迷茫。這一切迷茫，皆源於『她』。

哐當。捆着手臂的鎖鏈寸寸斷裂。黃金徑舒展重獲自由的手臂，用手攥住了黃金鈴鐺。叮鈴——清澈的聲響充斥了整個房間。

＂不是嗎。看看您親手打造的樂園就明白了。人造人們毫無怨言地工作，身邊只留能與您溝通的鍊金術士們的黃金宮。鋼鐵之王用充滿愛意的聲音稱讚您，世間萬物都呈現出您理想中的完美形態。＂

＂即使和您生活過的金之國已經不同了？＂

哎呀呀。稍等。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爲人造人的材料吧。成爲能更長久運作，並引領這個國家的人造人。＂

或許我，放出了怪物也說不定。

＂雖是那樣的國家，但我愛着那裏。＂

世界在波動。

＂您非要重建那個國家的理由是什麼？看這情形，要是除了您之外有人掌握了鍊金術，恐怕早就自行滅亡了吧。＂

故事終結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向滅亡。黃金徑早已心知肚明。刻骨銘心地。

既然如此，已逝之人更是如此。

＂是什麼束縛着黃金徑？您真正的願望是什麼？＂

＂您深愛的艾裏克在最艱難的時刻背叛了您吧？＂

這次回答稍微花了點時間。但並不久。畢竟沒人能阻擋已經堅定心志的他。

正因如此才殺了黃金徑。

我的話語正是他內心的聲音。任何人都無法抗拒真實的自我。我強行刺激着這具失去肉體、僅剩執念的黃金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