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17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5911 字
「難得成爲神卻沒人來新年參拜,撫子好無聊。叔叔陪撫子聊天吧!」
莫名開朗又亢奮的千石撫子,滿足地拿着從賽錢箱取出的萬圓鈔這麼說。
不過,千石撫子手上的萬圓鈔,是她將每一根都是細小白蛇的恐怖頭髮當成機械手臂伸進賽錢箱取出的萬圓鈔,所以氣氛不甚溫馨。
反倒很嚇人。
原來如此,頭髮變成蛇確實是怪病。
無法以現代醫學解析。
據說人類的頭髮約十萬根,千石撫子髮量似乎比較多,所以大於這個數量的蛇,滿滿在她的頭上蠕動。
蛇髮女妖看見千石撫子這顆頭,或許也會僵硬得如同石頭吧。而且看她剛纔毫不遲疑就從賽錢箱取出萬圓鈔,證明每條蛇的眼睛應該都是她的眼睛。
既然這樣,現在她所見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大概有十萬種以上的看法吧。
不過反過來說,她只有頭髮像是蛇神的樣子(其實這樣就夠了,我有種夫復何求的感覺),身上服裝相當普通。
除去現在是寒冬的要素,相當普通。
除去現在是下雪寒冬的要素。
單薄的白色無袖連身裙,不只是光看就令人覺得冷,還像是會就這樣融入雪中,夢幻得如同隨時會消失。她乾脆穿蛇紋衣物比較好懂。
赤裸的雙腿也不適合雪國。
這身打扮究竟有什麼意義?至少沒有神的感覺。
真要說的話,還有套在左手的髮圈。也是白色的。她用那個髮圈綁蛇發?
我想到這裏,才總算察覺日文的「蛇神」與「蛇發」同音。這種妖魔鬼怪都很喜歡這種雙關語。
神是否包含在妖魔鬼怪之內,這一點衆說紛耘,不過以我的觀點來說,兩者同樣是騙子,基於這一點是同類。
「一萬圓~一萬圓~」
「……沒錯,守約是很重要的事。或許堪稱崇高的行爲。」
明明成爲神就應該用不到錢,而且那是維持神社運作的錢,無法私吞。
「…………」
我該怎麼判斷?應該判斷她只是間接的受害者,所以不曉得我的姓名吧。但我不這麼認爲。
這不是天真說出口就能原諒的話語。我並非沒想過賞她一記耳光,但我不是這種暴力分子。
……無須思索。
正因如此,才導致現在的局面。
「服務?服務是指色色的服務?」
這傢伙自然而然忘記無法忘記的事。相對的,她一直記得某些無所謂的事。例如小時候某個朋友的哥哥對她很好。
「不想。」
「撫子正在一直等待三月的到來喔!可以說嗎?撫子就說吧?到時候,撫子居然要宰掉喜歡的人喔!」
「別叫我叔叔。我叫貝木泥舟。」
雖然我如此推測她的心態,但是面不改色、毫不猶豫說出這種事的少女,只能以異樣來形容。連我都這麼形容,就知道她多麼嚴重。
「貝木先生!」
我這麼說。我在生意領域向來有獨到見解。不過當然只限於非法生意。
這樣的話,毫不留情對幾乎無關的阿良良木與戰場原提出殺害預告的這個女孩,不可能不對我大發雷霆。我如此心想。
她肯定聽過,肯定知道。
想犯罪?
不過,能將其當成異樣而接受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我吧。
我如此認爲。應該說做出一個結論。
是否珍惜的事物、是否寶貴的事物、是否重要的事物。我至今見過許多人無法好好區分這些事物,或是歸類錯誤。
她知道我的姓名也不奇怪。
「……我說,那個……妳……」
「貝木先生,貝木泥舟先生!好怪的名字!請多指教!抱歉剛纔叫你叔叔!嗯,仔細看就發現你好年輕!唔哇,真年輕!還以爲比我小!叫你小少爺吧!」
我以這種無心之言搭腔。要是一不小心說錯話,確實有可能激怒她,但即使除去這種計算,我應該還是會這麼說。
不是因爲不把我放在眼裏,或是成爲神之後覺得人類時代的事情不足爲提,只是自然而然地忘了。
應該很開心吧。
我如此詢問。
以我的個性,我當然不會因而改變什麼。我不會扔下戰場原的委託,放棄騙這個女孩,也果然不會想爲了這個女孩做點事。
「嗯!很喜歡!所以要殺掉他!宰掉他!」
那道孩子爲什麼如同擺脫枷鎖或鎖鏈,變成如此開朗又好客的個性?
千石撫子是我在這座城鎮詐驕時的間接受害者,既然這樣,她曾經聽阿良良木或火炎姐妹提到我的姓名也不奇怪。
我並不是想主張這絕對不是我造成的結果,但我認爲這就是她如今成爲神的原因。
「還有,撫子在這座神社身穿學校泳裝痛苦掙扎時,歷哥哥看得很開心!能夠取悅歷哥哥,撫子也很開心!」
神天真地如此詢問,我在這時候第一次無視於她。我的溝通能力沒有好到肯配合國中等級的低級黃腔,我也沒那麼好心。
她看起來很開心。
所以我只對她這麼說。我人真好。
總之,包括老是戴着帽子、以瀏海遮住臉、避免和他人目光相對,她這一連串的奇特行徑,肯定也被旁人形容成可愛或萌要素放任至今吧。
我難得義憤填膺,覺得這次欺騙千石撫子的工作,只要讓戰場原得救就好,但是這種想法應該行不通。
大概是很高興有聊天對象,所以特別提供自己所擁有最熱門又有趣的話題當成招待吧。
「嗯。」
只不過,我很在意箇中差異。依照我至今得到的情報,千石撫子肯定等同於內向少女的範本,至少她的個性不會像這樣「款待」香客或訪客。
「即使恢復爲人類可以和歷哥哥成爲情侶?」
阿良良木歷恐怕也不例外。
她見到訪客,應該說見到香客而開心不已,試着講趣事取悅他人。
這種人,我至今知道好幾個。
雖然家長說她是常笑的孩子,但這孩子肯定沒這樣笑過。
如今,這女孩忘記害自己陷入這種狀態的萬惡根源。我覺得是這麼回事。
「神,如果可以恢復爲人類,妳想恢復嗎?」
而且正因如此,從這種環境解放的千石撫子,要是面對「可以恢復成人類」的選擇,我想她肯定會拒絕。
例如戰場原的母親就是如此。
頭腦不好。腦袋空到無可救藥。
「不過好神奇喔,爲什麼沒人來?明明神社難得翻新,撫子還以爲會有很多客人過來。」
她應該是擺脫了。擺脫枷鎖、擺脫鎖鏈。
「歷哥哥他啊,在撫子上空只穿燈籠褲的時候超開心喔!」
總之,光是思索也沒用,所以我試着詢問。
所有的問題行動,都得到「寬容」。
我姑且裝傻表示自己不認識這個人(不只是因爲知道的話很麻煩,我也不想被別人認爲我認識這個讓女國中生做這種事的傢伙)。
或許她不是因爲金額多寡,是因爲這是「第一份香油錢」而開心。這麼一來只算是對錢的侮辱,我非得收回剛纔對她的好感。
不過,她不記得了。
「叔叔,謝謝你!」
換句話說,這個女孩是笨蛋。
不想知道卻知道。
「應該是宣傳不夠吧?」
神居然會相信這種荒唐無稽的事,實在諷刺。不過即使不以這種立場來看,一樣很諷刺。
也可以說是某些部分損壞的人。
基於這層意義,我雖然不曉得千石撫子是人類時代就如此,還是成爲神之後才如此,但她的精神攪和得一團亂。
這也不只是炫耀,是用來取悅我的話題,真的是發揮服務精神。她的眼神彷彿相信我也會和她一樣快樂。
「…………」
不過,千石撫子不曉得是如何解釋我的這段沉默。
這種像是國中生的神,讓我覺得滑稽、可憐得無以復加。
而且她一直被寬恕至今。不只是父母放任千石撫子至今,周圍所有人肯定都是如此。
沒能巧妙處理自己人生的這種人,毫不例外都是精神上陷入絕境的人。
……那個男的在搞什麼?
「妳的那個……歷哥哥?我不知道歷是姓氏還是名字,不過……」
她這麼說。
換言之,這女孩內心各種事物的優先順序變得亂七八糟。我如此解釋。
她斷然回應。這部分出乎我的預料。不是天註定。變更條件也一樣啊,我還以爲她至少會猶豫一下,不然至少也會思考一下。
我想到這裏,同情心也逐漸增溫。
千石撫子總算轉向我,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和我聽家長敘述的印象不同,這張笑臉不害羞又不怕生。
「叔叔是撫子的第一號信徒!」
我覺得這女孩很可憐,說不出否定她的話語。就當成這麼回事吧。我極度討厭被當成這種善人或僞君子,但只有在這時候願意如此。
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很肉麻。
如同從鎖鏈中掙脫,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甚至不被怪物束縛的笑容。
「有人要求等半年,所以我就等了,我覺得我是神,所以果然得聽人們的願望,不過,唔~撫子原本覺得神很長壽,所以半年一下子就會過,可是完全不是那樣。畢竟一天就是一天、一年就是一年。所以撫子最近越來越等不下去,佴是還是要忍耐忍耐,因爲撫子是神,必須守約!」
她斷然回應。正如預料。或許堪稱是天註定。
「…………」
雖然我只這麼說,不過仔細想想,這是敗筆。
而且,千石撫子將戰場原與忍野忍同樣列入殺害名單,卻連她們的姓名都記不得。感覺各方面的順序、連結與邏輯都錯了。
工作就是工作。
變得非常、非常幸福。
「妳喜歡歷哥哥?」
戰場原把我說成像是現狀的主謀,不過至少千石撫子因爲我佈局的詐騙計劃變得幸福。
不得不同情她。
她開心地這麼說。如同下週可以和心上人一起約會般開心,說不定比這樣更加開心,開心地述說自己將在兩個月後殺害對方女友與關係人。
放任千石撫子。
但千石撫子反倒露出開心的表情。
我明明沒問,她卻開心提到這件事。
千石撫子也甘於這種處境。
「……這樣啊。」
我猶豫於該如何稱呼成爲神的她,但我覺得在使用平輩語氣的時間點就已經沒救,所以直接稱呼「妳」。
從任何角度怎麼看,只有諷刺。
「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歷哥哥女友,以及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蘿莉奴隸,撫子也會一起殺掉!」
「或者是服務不夠。」
她光是忘記我名字,我就認定到這種程度或許有點早,應該說或許很危險,但我知道。
「撫子如今覺得,單戀就夠了。」
「…………」
「貝木先生,若能永遠單戀……不覺得比兩情相悅還幸福嗎?」
「……也對。」
我點頭回應。我自認只是附和,事實上我的回應卻加入無謂的力道。
單戀。我並不是天生的大木頭,也並非老大不小還沒有這種經驗。而且我這份單戀或許堪稱持續到現在。因爲那位女性已經車禍身亡。
對象是死者,就只能繼續單戀,無論後來歷經何種戀愛,這段單戀也絕對不會結束,永遠持續。
即使戀愛,也沒有失戀。
基於這層意義,千石撫子這種想法或許出乎意料沒什麼破綻。因爲她殺害阿良良木之後就可以依照心願,永遠沉浸於幸福的單戀。
不會失戀。
「歷哥哥來過這座神社好幾次吧?妳沒把他算入香客……算入訪客?」
「嗯。因爲歷哥哥老是對撫子講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撫子聽不懂,所以就趕走他了。撫子要在三月殺掉歷哥哥,所以要求歷哥哥到時候再來。不過因爲歷哥哥太煩了,所以最近撫子經常假裝不在家。」
「……除此之外,真的沒其他人來?除了歷哥哥與我,至今真的沒人來?」
「師傅們會來。」
「師傅?」
我一瞬間掌握不到箇中意義,但我立刻理解到她是說建造主殿的工匠。我不禁思索這孩子在進行工程時待在哪裏,但應該有地方待吧。或許是躲在樹後滿心期待自己的家完工,卻沒想過後來無人造訪。
何其孤寂。
這裏即使不再荒蕪,依然孤寂。
「神社以超快的速度重建喔!那種就叫作高速工法嗎?行家的技術!撫子嚇了一跳!還有,剛開始是有幾個人來神社,可是撫子一走出來,大家就跑光了。爲什麼呢?貝木先生是第一個沒跑走還捐香油錢的人!所以謝謝你!」
千石撫子講得像是要撲過來的樣子。我不想被她抱,所以稍微移動位置。
接着我空口說白話,或者是說黑話。
「我教妳幾招。在妳精通之前,我還會過來。」
不過,她或許沒聽過哆啦A夢初代配音員大山伸代的配音。
「…………」
現在的笑容則不同。就我看來真的是由衷開心的笑容。
「大家之所以一看到妳就跑……」
我想到這裏,心情就差點變得沉重,但我察覺她即使如此也完全和我無關。內心沉重是我的錯覺,我內心依然是不變的輕盈。到頭來,我並不是爲了拯救這個可憐又值得同情的國中生而接受委託,反而是受託欺騙這個國中生。
神開始耍賴央求,暗自覺得她很煩的我,將手伸入口袋,取出一條環狀的繩子。說穿了就是花繩。
「居然說撫子毛骨悚然、恐怖過頭……」
千石夫妻或千石撫子的朋友們,當然會希望千石撫子(以人類身分)回到城鎮吧,但這種事和我的生意毫無關聯。有人委託的話,我可能會幫忙,但對方得準備相應的酬勞。
既然這樣,對這個孩子來說,別恢復爲人類,就這麼繼續當神,以蛇髮女妖都會臉色發青的外型繼續躲在山上當神,對她來說應該比較好。
她收起笑容,所以我預料自己即將沒命。我當然打算抵抗,不過在這種沒有準備的狀況,我應該沒什麼勝算。想到這裏是我的葬身之處就覺得還不賴。我認爲禍從口出而沒命是很適合自己的死法。
或許只有千分之一。
「…………」
「因爲我是妳的第一號信徒。」
該怎麼說,剛纔那張無憂無慮的純真笑容,應該也不是假笑或討好他人的笑容,我卻隱約覺得是她身爲神的「商業笑容」。
並不是再度露出的笑容。
我還以爲最近的孩子都不知道花繩。
「因爲大家總是隻說撫子可愛。」
「要是閒着沒事,就玩這個吧。」
但我聽到她後續這句話,我就稍微可以理解。
不對,我的個性沒這麼灑脫。我覺得爛透了。我果然不應該接這種委託,是我一時鬼迷心竅,如果這是戰場原對我的報復,那她的計劃非常成功,我中了她的計……我就這樣想到這裏,卻也到此爲止。
即使翻花繩過氣,哆啦A夢的文化至今依然不變地傳承下去。在《美味大挑戰》富井副部長榮升代理部長,《烏龍派出所》阿兩戒賭的這個動盪時代,《哆啦A夢》的屹立不搖何其令人安心。
「嗯,大雄很喜歡吧?大雄最擅長翻花繩、打瞌睡和射擊。」
我這麼說。或許沒必要講這種話,但我的嘴不只是會講謊言或妄語,還會無謂講一些不用講或最好別講的話語。
「這樣啊~撫子毛骨悚然、恐怖過頭啊。那麼,用這個髮圈綁住蛇發,是不是可以稍微改變形象?」
我老實這麼說。
而且我是毫無罪惡感就能執行這個委託的人。
正因如此纔是虛實之口。真假不分,虛實相間。
「第一次有人對撫子這麼說耶。」
「咦~!貝木先生,多聊一下啦!你回去的話,撫子會很寂寞啦~!」
「是因爲妳的樣子毛骨悚然吧。妳的頭髮恐怖過頭。」
千石撫子一副驚訝的表情愣住。
「真的?」
「可是,撫子不太懂花繩……」
對於這個孩子來說,「可愛」早已不是稱讚,聽到也不會開心,反倒會因爲這兩個字,導致大多數的行動受限吧。
千石撫子這麼說的時候,我告知時間很晚了,必須告辭。
所以這種類似侮辱的話語,甚至是直接的壞話,繞了一圈讓她覺得開心。堪稱是她價值觀變得亂七八糟的明顯例子。
感覺理解了百分之一左右。
我將這條花繩遞給千石撫子。
「真的。我不會說謊。」
這裏的「到此爲土」,並不是我全身被蛇咬而毒發身亡的意思。仔細一看,千石撫子面無表情之後,露出開心的笑容看着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好開心的。
真美妙。
「這是什麼?難道是花繩?」
我的興趣是翻花繩,平常就將這種東西隨身放在口袋……當然不是這樣。這只是我在上午購物時,以不曉得是用來固定什麼商品的繩子,在前來這裏的途中打發時間不經意製作的花繩。
原本打算得意洋洋地對她說明,但我的如意算盤落空。
「什麼嘛,原來妳知道?」
總之,我掌握了千石撫子的個性。我想應該已經掌握到令我胸悶的稈度。既然她是神,使用「人格」這個詞或許不太合適,不過她是充滿人性的蛇神,所以不算誤用。
千石撫子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