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戀話 黑儀‧終幕 008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328 字
我借點篇幅說明戰場原黑儀和我貝木泥舟的相識經過……應該說至今的恩怨吧。
我不會說「這始終是我的主觀,所以某些部分可能偏離事實」這種話。
我不可能這麼說。
這種事理所當然無須強調,何況如我一開始所說,我沒有述說真實的嘴。
羅馬教會的「真實之口」,據說騙子伸手進去會被咬,實際上卻不會被咬,這堪稱是自相矛盾……總之依照這種說法,我的嘴是虛實之口。
所以別思索我說的有多少真相。
都是謊言。
再怎麼像是真相也別相信。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戰場原黑儀是剛就讀直江津高中的閃亮高一生,我也還是正值青春的十幾歲年代……不對,應該是四十幾歲?
我以捉鬼大師的身分,接受戰場原母親的委託。是關於她的女兒,也就是關於戰場原的委託。
當時的她罹患體重消失的怪病。明明沒有過瘦,體重卻降到五公斤。
總之是怪病。
如果這不是怪病,就沒有任何病能叫怪病。
她就診的醫院,也登錄她的特別病例。當時院方提供禮金,所以如果只看醫藥費,至少當時並未過度影響家計的樣子。
不對,不是這樣。母親甚至將這筆禮金也用光。
她的母親愚蠢地迷信惡質宗教,連任職於外資企業薪水優渥的父親,也無法應付她的揮霍行徑。
總之,這或許不是值得大肆批判的事。以我的觀點來說,這種行爲和元旦參拜的民衆沒有兩樣。
何況這個惡質宗教使我這個「捉鬼大師」接到委託,我感謝都來不及,絲毫不會想責備這個母親。不可能想責備。
後來,我以神通靈媒的身分前來治療戰場原的怪病,竭盡所能將戰場原家的財產吸食殆盡,結果使得她的家庭破碎。
別說治好她的怪病,甚至製造契機害她的父母離婚,造成不可能破鏡重圓的裂痕,還大致接收她母親捐給惡質教會的剩餘款項。發生家庭糾紛時大多是感情用事,金錢觀念會變差,聰明如我好好利用了這一點。
即使和戰場原磨合價值觀,也不會讓我每天的三餐更加美味,所以我決定適度帶動話題。要是事情談太久,我沒辦法從沖繩回京都。
糟糕,我明明在第一印象的對決佔優勢,她卻即將掌握話題的主導權。
關於這方面,各位可以認爲我只是深深陶醉於自己和一般人的感性不同。總歸來說,我這時候要表達的是,這樣的戰場原與阿良良木沒讓我有任何感覺。
總之,我就像這樣能賺多少儘量賺、能騙多少儘量騙,之後頭也不回地一走了之。但我在今年……不對,已經是去年了,我去年基於某個原因再度來到這座城鎮時,遇見更加成長的戰場原黑儀,遇見我早已忘記的她。
我甚至正在思索如何讓她在最後付這杯咖啡的錢。她沒察覺嗎?
我點頭回應,卻不是因爲理解某些事而點頭。情報沒增加多少。無論是在高中畢業典禮被殺,還是在大學入學典禮被殺,這部分沒有兩樣。天底下沒有「發生在入學典禮就不驚訝,發生在畢業典禮就會驚訝」的被殺方式。
想到自己考大學時多麼辛苦,就會自然佩服這種優秀的高中生。雖然不會感動,但是會佩服。
我怎麼可能請客?
話是這麼說,當時逼我做這種保證的戰場原,如今卻主動和我聯絡、見面,甚至提出詐騙委託,簡直亂七八糟。
「哼。」
接着,她繼續說下去。
我認爲戰場原正苦於該如何說明。似乎無法決定該怎麼說明她所陷入,或是她與阿良良木共同陷入的困境。
然而戰場原如此回應。
「總之,我不曉得阿良良木的學力是何種程度,但是既然妳陪着他用功,肯定沒問題吧。你們兩人將在春天之後一起成爲大學生。」
「換句話說,妳是瞞着阿良良木來見我。」
「這麼優秀啊,了不起。」
即使如此,今後可以永遠不再和戰場原黑儀、阿良良木歷以及沒死透的吸血鬼忍野忍有所牽扯,也堪稱是一項幸運的條件。
她在學校的成績似乎很好,可惜從這一點來看,她果然是笨蛋。
我原本這麼認爲,但我錯了。
我爲什麼還活着?
其實我曾經瞞着戰場原見過阿良良木。當時她剛禁止我進入城鎮,所以應該是八月左右的事。
我想到一件事,開口詢問。
「嗯?」
但我只是這麼想過。
「他知道妳元旦像這樣來見我嗎?到頭來,男女朋友在元旦不是應該一起去新年參拜?把錢當成垃圾粗魯扔掉。」
確認自己毫無情感。
這傢伙的家鄉,現在應該在下雪。
我必須自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成爲善良的一般市民,否則人不曉得會因爲什麼契機踏入歧途。
但是無所謂。
「阿良良木他……」
「妳說他不知道。換句話說……」
我嘴裏這麼說,但是上次被戰場原他們阻撓的詐騙計劃,是以女國中生爲中心進行。所以纔會失敗吧?
「妳大學考試準備得怎麼樣?」
我點頭回應。
即使沒有一起新年參拜,感覺他們應該也會一起度過這一天……不對,這或許已經是早期人們的想法。
大概只是想否定我說的一切而否定吧。
從戰場原的個性來看(這裏說的戰場原是我所認識,兩年前的戰場原),這是很罕見的狀況。
「這樣啊……」
「大致是這樣。」
我抱持着不講理、類似憤怒的情感,心想要不要再騙她一次,但這樣終究太不講理,所以我平息這股憤怒。
或許只要有手機,就不會覺得需要隨時在一起。
我覺得這樣很蠢。
「順利的話,我與阿良良木將會在畢業典禮當天被殺。」
這傢伙打算今天回去?還是已經訂好旅館?
這不到推理的程度,我算是抱持着「雖不中卻不遠矣」的心態隨便推測。
不過,戰場原如此回應。
戰場原面不改色這麼說。
我沒有加入任何情感,只是爲了當個緩衝才這麼說。
她的表情出乎意料暗藏尊敬的目光。如果她真的只因爲這種程度的預料與推理,就對恨之入骨的我抱持敬意,那這個女人還真好應付。
我並沒有瞧不起,不對,應該有,我不清楚,總之她這次似乎是瞞着阿良良木來到沖繩。
不過京都已經很少下雪。
她不像是行事周密的人。
「喔……」
也可以說是不講理。我應該可以生氣纔對。
不過我已經觀察人類結束,回京都也沒什麼事做……也對,既然這樣,乾脆在沖繩住幾天應該很有趣。
應該說真奇怪。
這是什麼意思?
當時我策劃的大型詐騙計劃,不像兩年前那麼順利,被戰場原黑儀與阿良良木歷破壞。基於這層意義,她堪稱已經對我報仇。
被禁止沒多久又進入那座城鎮,我的臉皮也挺厚的。不過,我後來姑且真的遵守承諾,不再接近那座城鎮,這一點我保證。但我的保證具備多少可信度就不關我的事。總之基於這段經緯,我不由得再度確認這件事。
不過,這句附和是我率直的想法。
總歸來說,就是從青春期孩子,從罹患怪病而軟弱之女高中生的純情下手,利用她的情感,將父母心撼動到任憑使喚,最後逼整個家庭破碎。像這樣回想,我就覺得當時被捅死也不奇怪。
我喝了一口咖啡,戰場原卻完全沒動這杯柳橙汁,甚至沒打開吸管包裝袋。
我點的咖啡與柳橙汁在這時候上桌。感覺有點慢,但當然不需要爲此抱怨。
明明是元旦,換言之明明是寒冬,卻待在足以形容爲「炎熱」的這個環境,這樣挺有趣的。穿夏威夷衫也完全不覺得冷。穿着冬裝毛線上衣的戰場原甚至讓我覺得熱。
「阿良良木見到你,可能會殺了你。你在那個正義使者眼中是天敵。」
我聽不懂話中含義而回問。毫不矯飾地回問。
只是她就這麼不發一語,兜圈子沒有說下去,這樣只會令我爲難,所以我決定幫她解圍。
話說回來,如同每年元旦會到神社參觀,我還有另一個習慣是閱讀感人的愛情小說,或是欣賞熱門的「催淚連續劇」,當成一種養生之道。
是深是淺都無所謂。
不過實際上,她這番話確實引起我的興趣。
「……到頭來,阿良良木是考生,無論是寒假還是元旦都得埋首苦讀。」
她害我的收入泡湯,還禁止我今後踏入那座城鎮一步。不過,我後來從影縫那裏回收了泡湯的收入,所以這部分不成問題,但是對我或忍野這種熱愛自由的人來說,日本某處有個禁止造訪的地方,會造成不少壓力。
我基於一片婆心而關心。
「我們沒有未來。」
「不準瞧不起我。」
「所以,怎麼回事?妳不惜耗費和阿良良木在高中生活最後的寶貴寒假,換言之不惜瞞着男朋友,也要成爲詐騙的共犯?我不曉得這個千石撫子是誰……是情敵之類的?」
應該說我覺得這兩個傢伙可能是笨蛋。應該說我覺得他們是笨蛋。
不過,只要我自己覺得年紀大了,就代表我還年輕。
或許這是她「絕對不接受我請客」的心態表現。
我,沒有,任何感覺。
「不。」
我如此瞎猜。
「不,沒什麼意思。」
明明是情侶,卻對彼此有所隱瞞、有所關心,結果做出類似的行徑。這令我想起「男性賣掉懷錶買梳子、女性賣掉頭髮買懷錶鏈」這個故事。或許戰場原也是賣掉剪下的頭髮買錶鏈。
無法迎接下一個春天。
「你猜對了。」
我就是在當時看到戰場原剪頭髮後的照片。
「他當然不知道。」
然而這樣的女孩居然找我商量事情,這部分堪稱是我看走眼。我甚至想過扔下這句話走人。
「什麼意思?這種事需要刻意確認好幾次……不對,多確認一次?」
詳細訣竅是商業機密,但我必須坦白,關鍵在於拉攏父母疼愛的獨生女。
沒有未來。
原本我想向她收一些手續費,總之看在昔日的交情就大方服務一次吧。
戰場原果然不出我所料,沒把大學考試放在眼裏。
「嗯?」
我自認總是儘量注意,避免成爲一個落伍的騙徒,卻只有代溝難以克服。
欣賞好書、好片、好音樂,確認自己的情感絲毫不爲所動。
人肯定是在感覺到自己以外的某人成長或衰老,才稱得上年紀大了。
只是忽然想到罷了。
遇見令我心想「這傢伙是誰?」的她。
或許有某種深刻的理由。
「我是保送入學,所以和考試無緣。」
「換句話說,妳與阿良良木招致某種怨恨,即將被那個叫千石撫子的傢伙殺掉,所以妳希望我想辦法說服那個傢伙?」
「這樣下去,我與阿良良木無法迎接下一個春天。」
我心想這應該是謊言所以點頭回應,沒有繼續說下去。我的人性沒有偉大到配合孩子的虛榮心。
以我的個性,或許我其實很高興受到孩子尊敬。既然這樣,好應付的人是我纔對。
或許只是我度量變大了。既然這樣,我得繃緊一點。
「但妳說妳會被殺,聽起來挺危險的。」
「是的,很危險。這是非常恐怖、嚇人的事……貝木先生,願意聽我詳細說明嗎?」
戰場原突然一副鄭重的態度這麼說。如果這是經過計算的行徑,那這個女人就一點都不好應付,是個恐怖的壞女人。
原本只是冷漠無情的那個高一學生,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大致是因爲我吧。
總之,無論戰場原發揮何種程度的壞女人威力,或是多麼冷漠無情,只要她一直戴着假鼻子眼鏡,再怎麼樣都正經不起來。
「只聽我說也好。如果你拒絕,我就會放棄。我與阿良良木將會乖乖被那個孩子殺掉。如果這是無法避免的命運,那就沒辦法了。不,要是我努力求饒,或許阿良良木會得救。我將其當成唯一的希望,活在僅存兩個半月的餘生。」
「…………」
我覺得好煩。恭敬的態度要是過頭,只會惹人厭。
這終究真的只是在惹我不高興吧。她不可能,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試圖引起我的同情。
不過……
「好,我只聽妳說吧。畢竟有些事只要說出來就會舒坦,而且順利解決。」
我這麼說。
我的嘴還是一樣背叛我的想法。
明明在這個時間點,我就清楚知道這不是隻要說出來就會舒坦,而且順利解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