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忍話 忍‧時光 032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767 字
臥煙很乾脆地離開了。
她將自己五支手機的三個號碼告訴我,說她會等待我主動聯絡。之所以沒將五個號碼都告訴我,她說是基於防盜問題,但我不太懂。
這種事無所謂。
不,我當然會遵守承諾。我會聯絡神原、協助臥煙的工作,這部分我不會說謊。
不會說謊……
「斧乃木……妳怎麼沒一起離開?」
我如此詢問斧乃木。她從臥煙大腿上改坐在長椅上,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但她沒有起身,而是一直坐在那裏。
如果要回去,她應該可以和臥煙一起回去。而且這樣也便於她回去工作。
「沒什麼。因爲我也一樣正在『迷路』。如果我在這時候『回去』,我覺得或許『暗』會發動。」
「……這樣啊。妳人真好。」
「很難說。在這種狀況,我是八九寺小姐的『目擊者』,我沒離開的部分原因,也是考量到自己有可能被『暗』襲擊,所以不能單純說我人很好。」
斧乃木說着撇過頭去。
我不曉得她這番話的認真程度,但確實有這個可能性。只是迷牛不會讓遠離自己的人迷路,這部分或許是她白操心。
或者,她這番話只是藉口。
「……是啊,阿良良木哥哥,這不只是我的問題,也爲斧乃木姐姐添了麻煩。您明白吧?因爲……」
坐在另一邊的八九寺這麼說。握着我的手這麼說。
不對,八九寺已經沒握住我的手。
只是我抓住她罷了。
抓着八九寺,以免她離開。
以免八九寺消失。
不過,這種責任不應該塞給十歲孩子。
開什麼玩笑!
所以,我肯定應該不要逞強,在這時候轉身以笑容送走八九寺。落淚說不定也不錯,總之要好好上演感動的別離。
「這不就是阿良良木哥哥一直做到現在的事情嗎?自己做卻不讓人做,這可行不通喔。」
「我曾經在阿良良木哥哥家睡過,我這個謊言稍微放縱過度。尤其這次又不是基於沉重的背景或是複雜的理由……純粹只是和阿良良木哥哥聊天很快樂,我纔會一直拖延沒前往另一邊。我希望這種快樂的時光永遠持續,至少希望持續到阿良良木哥哥考完大學,但是無論如何,大概無法這麼順心如意吧。這個暑假,我過得很快樂。」
「既然會變成這樣,我寧願一輩子和妳一起迷路。」
最初遇見那個「暗」的時候,她不就拚命逃成那樣?
我也有。反倒是我的責任比較重。
八九寺靜靜地,如同勸誡般這麼說。
八九寺始終維持開朗態度,使我甚至抱持某種憤怒情緒詢問八九寺。
無法回答得有趣、無法回應得耐人尋味。
「慢着,但這是事實啊……何況到頭來,這纔是正確的做法。其實在五月的母親節當時,我就應該昇天了,現在只像是延長賽。不對,不是延長賽,是加分關。」
「和阿良良木哥哥快樂聊天的這三個月,足以彌補我獨自迷路的十一年。」
「鬼哥哥,適可而止吧。這樣搞不懂誰纔是孩子。」
「阿良良木哥哥,到此爲止吧。」
我想繼續、永遠、一直和妳說下去。
「阿良良木哥哥……」
「…………」
無論如何,八九寺成功讓我放開她了。
「要說毫無不安是假的……但我毫無不滿喔。畢竟我這段時間過得很快樂,而且之後是在天上守護阿良良木哥哥。」
「阿良良木哥哥,到時候就沒辦法挽回了。您要讓我和四百年前的忍姐姐一樣,留下那種回憶嗎?所以,請您放開我的手吧。」
啊啊,算了。
這是我第一次被八九寺這樣怒罵。
換個方式來說,是拖延。
「阿良良木哥哥,您說這什麼話?」
也可能是重新背起揹包。
被怒罵了。
八九寺這麼說。
「別老是隻顧自己,稍微爲我着想吧!」
應該以這種方式送她走。
我沒說夠。說得一點都不夠。
「哎,我想想……總之得對阿良良木哥哥的腳踏車負責吧。」
想和孤獨十一年的女孩多玩一下,是非得被懲罰、被制裁的事情嗎?
我沒轉頭,就這樣背對八九寺。
「爲什麼……」
「您說這什麼話……在我身上用掉二十年,那戰場原姐姐怎麼辦?羽川姐姐呢?還有您的兩位妹妹。別說忍姐姐本來就牽扯進來,您要怎麼對其他人交代?」
「因爲,『目擊』到我的不只是阿良良木哥哥啊?我『不再』是『迷牛』之後,『看見』我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不少。那個『暗』也會襲擊這種『目擊者』。以我們身邊的人爲例,羽川姐姐就是其中之一。我不久之前才和她講過話。」
她肯定很害怕。
在這種狀況也想說笑的八九寺,果然是我熟悉的八九寺。
「妳爲什麼能這樣面不改色?我看起來確實像是一直這麼做,卻從來沒有面不改色,總是一邊忍着淚水……應該說一邊掉淚一邊奮戰。爲什麼妳可以這樣毫無不安、毫無不滿……」
「就是說啊,阿良良木哥哥,我都說沒關係了。」
小孩子說的謊,在結束時總是突然結束。
「所以到此爲止吧。謝謝您。」
「慢着……等一下,別試着做總結,別回顧往事,不會結束的。我現在就會開始思索,肯定有辦法可以從現在扭轉乾坤……」
「檢討也沒用,您沒辦法選擇全部。對,沒辦法像義大利紳士那樣……」
「對,決定了,就這麼做吧。不會造成任何問題。我是半個吸血鬼,不曉得壽命還有多長,但至少還能活一、二十年吧。有這樣的延長賽、有這樣的加分關,才能滿足妳這十一年……」
至少不應該用這種賭氣、半生氣的態度……像是對「暗」、對臥煙、對斧乃木甚至對八九寺認真生氣的態度。
「應該說……如同忍姐姐假裝是神而引發四百年前的那個事態,這次是我假裝是浮游靈才造成這種事態,所以我得負責。」
沒留下什麼依戀……換句話說,她真的滿足了?
「就說了,不準講這種話……」
後面傳來聲音。應該是八九寺從長椅起身吧。
「我本來就不認爲能永遠持續,這種事遲早會結束。雖然比想像中唐突……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吧。」
「…………」
「這……總之,我會逐一檢討該怎麼做……」
八九寺肯定也打從心底不願意。
「啊,對喔,有這招。這樣就解決一切了。我居然沒察覺這麼簡單的事。我就這麼不再回城鎮就好。在山上或是陌生的村子,一輩子和妳一起迷路就好。這麼一來,妳就持續發揮迷牛的本分,不會造成任何問題,『暗』也不會襲擊羽川他們。總之,雖然會波及到忍,但那個傢伙原本就是旅行過生活,應該會樂於踏上這種旅程吧。」
我情不自禁大吼。如同亂髮脾氣。
「阿良良木哥哥,有什麼關係呢?我們即使相離也永遠在一起,內心的回憶不會消失。我永遠陪在您身邊,兩人的羈絆永恆不朽。若阿良良木哥哥真的有難,我肯定會回來……請您用這種想法接受現實吧。」
無論如何,我的口才不可能說贏這個少女。說再多也只是拌嘴,不會有結果。
「還不是一樣……只是用詞不同……」
我不認爲幽靈昇天是正確的方法。但只是我這麼認爲。
即使假裝不肯死心、假裝思考、假裝煩惱、假裝抱頭苦惱,依然明白這件事,依然得出結論。
我甩掉八九寺的手,順勢從長椅起身。
「即使不是直接的『目擊者』,也有許多人知道我吧?像神原姐姐、千石姐姐、戰場原姐姐、火憐姐姐與月火姐姐、忍姐姐與忍野先生……斧乃木姐姐以及今天見到的臥煙小姐也是。這樣下去,或許這些人會被『吞噬』啊?」
沒錯,我知道。
因爲我從八九寺身上得到快樂。
我要說。我還沒對妳說。
「我哪能用這麼草率的方式接受!」
所以肯定有某個突破點。
「別再死鴨子嘴硬了。不對,以這種狀況,應該說見了棺材還不掉淚。既然當事人說沒關係,那不就好了?」
既然這樣,我就不應該多說什麼。
八九寺真的心滿意足嗎?
「啊,形容成『消失』不太好。阿良良木哥哥,我是要『回去』。雖然會離開,卻不是不見。」
「阿良良木……哥哥……」
「怎麼這樣……可是,像這樣讓八九寺負起全責拯救大家,這種做法……」
這種想法,哪裏違反規則?
到最後,極端來說,命運絕對無法改變。我在十一年前的世界體驗這個道理。
不可能沒有不滿、沒有懊悔。
她要走了嗎?
肯定有一條能拯救所有人的路。非得要有。
沉重的背景?複雜的理由?不需要這種東西。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無能爲力?
我說不出「無所謂」三個字。
「或許如此。」
八九寺笑了。笑得好快樂。
得依循那種不講理的規定、得受到那種沒條理的法則制裁,她不可能坦然接受。必須被不是敵人的東西打倒,非得完成不是自己目標的事情……根本亂七八糟。
「照妳這麼說,我也同罪吧?因爲妳聊天對象的是我,我也和妳聊得很快樂。若是妳有責任,我也……」
「阿良良木哥哥!」
所以算了。到此爲止吧。
我卻在這種時候無能爲力……不應該是這樣。
「……這種說法很卑鄙。」
「……那種東西,一點都……」
「即使是義大利紳士……也沒辦法吧?」
只能陷入悲傷情緒。
是我輸。
沒錯,我心裏也明白。
如果世界的規則不這麼認爲,而且八九寺自己不這麼認爲,我就不該將自己的規則強加於人,這樣就和那個「暗」一樣。
「負責……」
「雖然真的不是學忍姐姐說話,但這是我『想多玩一下』的心態造成的結果,所以我得親自好好解決。」
問題不在於有沒有關係,在於我不要妳消失!
如果沒有,這個世界就是錯的。
明明回應的我如此不可靠。
斧乃木在旁邊這麼說。一如往常置身事外般面無表情。
「妳這傢伙根本不懂!」
「沒有突破點這種東西啦。這個世界甚至已經很善良了吧?一般來說,世界不可能容許幽靈的幽靈存在好幾個月,不可能接受這種荒唐無稽的存在。」
以這種方式別離,我肯定會後悔。
會終生遺憾。
我明知如此,卻做不到。
到最後,我即使成爲半個吸血鬼,即使經歷各種怪異奇譚,我依然是個器量狹小的人類。我徹底體會這一點,體認自己是渺小的人類。
體認自己何其平凡。
甚至無法安撫一個孩子。
斧乃木說得對,這樣完全不知道誰纔是孩子。
「啊,對了,阿良良木哥哥,玩最後一次那個吧,那個。」
「…………」
就算這樣,我的內心也沒有堅強、頑強到無視於八九寺的呼喚。我沉默片刻,依然沒有回頭,當成聊勝於無的抵抗。
「玩哪個?」
我簡短詢問。
「從口誤開始的那段對話。」
「……什麼嘛。」
我沒辦法真正笑出來,卻依然無法壓抑內心湧現失笑的情緒。
真是受不了妳。
連這種時候,都讓我這麼快樂。
八九寺總是令我快樂。
「那果然是故意的?」
「那當然。沒有人會那樣口誤。」
好!
很抱歉,只有這次,要是妳的口誤太平凡,我會當成耳邊風不吐槽。只會正常回應「嗯,什麼?妳在叫我嗎?」這樣。
但她絕對不是在害羞,因爲她不斷流下豆大的淚珠哭泣。
就算這麼說,要是她耍特別講得太牽強,我會不發一語愣住。
「阿良良木哥哥,就當成對我的餞別,請務必玩一次。」
既然這樣,至少要維持我們的風格。
我嚇得整個人僵住,她品嚐我的嘴脣數秒之後,退到後方。
不,嚴格來說,後退的不是八九寺,是讓八九寺坐在肩上的斧乃木。
本應在我身後的八九寺,不知爲何位於我轉身之後的極近位置,而且不知爲何位於比她身高高得多的位置。
「抱歉,我口誤。」
總之,她都已經叫我姓氏這麼多次,我覺得如今也沒什麼好口誤的……但要是維持現狀,我肯定無法好好送八九寺一程。
臉頰、眼睛與眼角都紅通通的。
八九寺真宵這輩子最後的口誤。
「…………」
結束我與迷途孩子的這部物語。
即使如此,八九寺依然掛着笑容。
八九寺從容這麼說。
「……知道了。」
以陽光、草率、幼稚、嬉鬧的道別方式,結束這部物語吧。
真是的。她給我一個轉身的好藉口了。
老實說,門檻正越來越高。
「啾……────」
八九寺真宵維持這個姿勢,靦腆開口。
「阿良良木哥哥,來吧?這麼說來,這一集連一次都沒玩過。」
這傢伙雖說是十歲少女,果然是比我年長的大姐姐。我居然被她安慰。
她臉頰泛紅。
我下定決心,鞏固心情,最重要的是鼓起幹勁,注意別展現出任何情感,緩緩轉身面向身後的八九寺。
「…………!」
斧乃木讓八九寺坐在肩膀上,讓八九寺和我同高。剛纔以爲是背起揹包的聲音,其實是八九寺坐上斧乃木肩膀的聲音。
「啾!」
總之,我嘴裏再怎麼抱怨,其實內心也有點期待。
不曉得她會如何口誤。
八九寺直到最後都掛着笑容。
「阿良良木哥哥,我好喜歡你。」
我一轉身,我們的脣就重疊在一起。
過度期待或許也很過分,但這是最後一次。
我希望至少能這樣。希望她至少讓我這樣。
就算這麼說,基於另一種意義,我也不能像這樣鬧彆扭般送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