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亂話 撫子‧蛇妖 018
《物語系列② Second Season》 · 西尾維新 · 4817 字
這不是撫子的聲音,是不知何時瀟灑出現在撫子身後的男學生聲音……撫子還以爲是這樣的演變,但是錯了。這果然貨真價實是撫子的聲音。
是從撫子肺臓擠出空氣,通過撫子的聲帶,從撫子口腔發出的聲音。
不過,其中沒有撫子的意志。
「打照面就追問那件事怎麼樣那件事怎麼樣……哪能怎麼樣!根本沒辦法怎麼樣吧!大清早心情就被你搞得這麼憂鬱,看到學生不會先說聲『早安』嗎?班導!」
「…………」
笹藪老師啞口無言。
周圍的其他人──看熱鬧的人們,也露出相同表情看着撫子。
不,可以的話,撫子也想和大家露出相同表情,很想一起在遠處觀察這位千石同學,但是映在笹藪老師身後鏡子的撫子,臉上燃燒着兇惡的怒火。
咬緊牙關、揚起眉角、睜大雙眼,狠狠瞪着周圍的一切。
不是髮型的問題。
這是第一次看見的女生。
但她確實是千石撫子。
確實是「我」。
「本大爺只是不講話點頭回應,你就逕自講得那麼高興……你憑什麼擅自失望?這根本是強人所難,你自己最清楚這一點吧!你的工作是把難題扔給孩子嗎?大人沒辦法解決的事情,小朋友有辦法解決嗎?啊啊?」
「千……千石?妳、妳怎麼了?」
笹藪老師感到困惑,撫子「咚!」一聲狠狠跺腳,如同要蹬碎走廊。
不只是嘴、不只是表情,撫子的全身違反撫子的意志擅自行動。
違反撫子的意志?
真的是這樣嗎?
「沒怎麼樣!你像這樣一直強人所難,誰都會生氣吧!這是理所當然,這樣才正常吧,啊啊?」
比起笹藪老師或是任何人,現在最感到困惑的就是撫子自己,但撫子經過鏡子時映在上面的模樣,看起來只是不耐煩的樣子,毫無迷惘,就這麼大步走向自己教室。
雖然終究沒壞,但總覺得使用期限少了好幾年。
這不只是惡言的程度,甚至不想歸類爲言語。居然用這種稱呼。
撫子上樓來到教室前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從門上小窗偷看教室內部。明明言行粗魯,這個行爲卻莫名慎重。
踏步走向笹藪老師……不,錯了。
撫子想做什麼?
看似火上心頭,卻以這種深思熟慮的冷靜態度做爲行動基礎,既然這樣,應該出乎意料不會做出太亂來的舉動。
大家當然沒回話,而是目瞪口呆。
既然這樣,現在操縱撫子的是誰?被操縱的究竟是身體還是內心?
何況撫子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即使語氣再怎麼兇狠也一樣。
不,老實說,撫子想站在笹藪老師旁邊一起茫然。
「不準亂碰!」
不過,撫子無法逃離這些訝異的視線。現在沒有瀏海保護撫子,最重要的是,撫子自己面對着正前方。
期待落空了。
撫子無視於大家的反應,放聲怒吼。
但實際上大約二十人。
撫子盡力怒罵之後,踏出腳步。
撫子在說什麼?亂七八糟。
沒低頭、沒看着下方,而是筆直注視他們。
這樣下去,撫子就不是撫子,而是怒子。
「冷靜下來?就是因爲冷靜下來,才導致這種結果吧?累了?看了不就知道嗎!當然累了!只是講出這種擺在眼前的事實,憑什麼自以爲是在關心別人!」
笹藪老師即使困惑,依然對撫子搭話,像是要安撫般,朝撫子的肩膀伸手……
「本大爺哪有什麼責任感!你看人的眼光究竟多爛啊!好歹看透千石撫子這個傢伙多麼沒用吧!不準被外表騙了,振作一點。沒錯,本大爺只是可愛罷了!不準相信這種傢伙!」
無論說什麼,都位於遠處。
連抱持率直心情,只是抱持率直心情關心撫子的這名男同學,撫子都說得這麼不客氣。不分青紅皁白就是這麼回事。
與其說是對笹藪老師大喊,應該說是對自己周圍的一切大喊。
撫子用盡己身意志,試着阻止自己的身體與雙腳,卻遲遲沒停下腳步,真的有種變成傀儡的感覺。
撫子剛纔對班導與昔日同窗口出惡言,但似乎還對班上同學留有關懷之意。
是的。這是看着「怪孩子」的眼神。
「喂,烏合之衆!」
笹藪老師困惑的如此詢問,撫子頭也不回地回應。
這是撫子的「自我風格」。
「千、千石……」
那是在事先確認門附近沒學生。換句話說,就是擔心踹破門的時候,門的碎片是否會打到別人。
明顯是撫子。怎麼看都是撫子。
要是可以自由操縱雙手,撫子在這種狀況應該不會遮臉,而是先抱頭吧。但是實際上,撫子的雙手用力朝講桌「砰!」地拍下去。力道強得還以爲會拍壞講桌。
踹破門了。踹破門了?
這是在生氣。
一切──現在校內的這一切,都是千石撫子生氣的對象。
說到撫子的踢法,是火憐姐姐經常施展,大幅張開股關節,大膽又無懼一切的迴旋飛踢。以全身重量踢出的這一腳,將橫拉的門踹進室內。
「烏合之衆,回話啊!」
「你們聽好了,給我『面對現實』!」
想和老師做出完全相同的反應。
大家的眼神,應該可以形容爲看着「可憐孩子」的眼神。
不對,這個人果然是撫子。不是其他人。
剛纔登場的蓄意演出,要說過火確實很過火,但應該不會對大家說得太過分。
他們的視線,首先是在詢問「這個傢伙是誰?」……但終究很快就認出撫子。畢竟說穿了,撫子只是少了瀏海,仔細看就認得出來。
明白進入教室之前──正確來說是踹破門之前,撫子偷窺教室的原因。
「千、千石……妳要去哪裏?」
請、請等一下。
班上學生一起行注目禮。首先注目的是講桌與踹破的門,接着是威風八面入內的千石撫子。
撫子如此怒罵。親口完全否定自己。
班上所有人瞪大雙眼。
傀儡。
「啊啊,這樣也好,本大爺明白了。反正再怎麼說,你應該也不會懂,你們應該也不會懂吧!肯定是這樣,即使怒罵到這種程度,真心話講到這種程度,你們應該只認爲本大爺『只是暫時稍微失常』吧……胡扯!本大爺早就失常了!啊啊!」
這當然不是基於撫子的意志,但甩掉老師雙手的是撫子的身體。
「冷、冷靜下來啦。總之冷靜下來。妳肯定累了。」
這就是「我」。
不過,撫子接下來採取的行動,真的嚇到撫子了……講成這樣很複雜,但還是請各位努力理解。非常抱歉,以撫子現在的心理與生理狀態,無法好好說明現狀。
不遠處傳來這個聲音……是別班的男生,記得去年同班。
撫子放聲大喊。以粗魯的語氣拉高音量怒吼。
接着,撫子踹門了。
「!」
「千、千石……老師把這個工作交給妳,並不是這個意思……」
「千、千石……」
撫子甩掉他的手。
但是在這種狀況,或許更慘。
但在另一方面,撫子也明白一件事。
別這樣……放過撫子吧……
「開什麼玩笑,公務員!不準把工作扔給別人還得到成就感,好好照顧小鬼吧!憑什麼採取放任主義!重視學生的自主性?人類哪有什麼自主性!好好關懷並且照顧他們啊!」
承受這麼多的視線,而且都是訝異的視線,撫子內心差點撐不住。
是在確認這件事嗎?
太好了。
「個個都一樣,真是的,你們個個都一樣……啊啊?盡是見風轉舵的傢伙!你們是風向雞嗎?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動不動就轉來轉去,轉什麼轉!」
笹藪老師以爲撫子要對他動手而作勢提防,但撫子推開笹藪老師,走進校舍。
「千、千石,妳怎麼了……」
撫子大步走到講桌,並且面向班上衆人。
這個事實令撫子大爲安心。
傳不到撫子的心,無法打動撫子的心。
如同碰觸易碎物品、如同清掃碎玻璃。
別這樣……
「你把別人當成什麼了……玩偶之類的嗎?哈……反正本大爺只有可愛可取,別人怎麼說就怎麼做!不過就算這樣,也不是沒有任何感覺啊!別以爲溫順的傢伙真的很溫順!不講話的傢伙,其實心裏也會想各種事!沉默不代表沒意見!連這種事都不知道的傢伙,憑什麼當別人的老師!」
走向二年二班的教室。
應該沒有其他語氣,更適合以「怒吼」形容了。這真的是「憤怒」在「吼叫」。而且是無法控制的程度。
撫子忘了他的名字,但記得他很親切。他似乎是湊巧經過,撞見這場騷動,而且他好像也藏不住混亂的情緒。
不過回想起來,撫子似乎平常就遭受這樣的待遇。
「啊啊?」
蘊含滿滿的怨恨與憎惡,筆直注視着對方,放聲大喊。
「老師只是相信妳的責任感……」
走向陷入無政府狀態,毫無問題的教室。
撫子在生氣。
是撫子伸手甩掉的。
「唔、喂,千石同學,怎麼了?」
教室裏,班上同學幾乎都到了。
沒想到撫子運動細胞接近零的這具身體,蘊含這麼強大的能量。踹飛的門板就這麼撞上講桌,發出好大的聲音。
「那還用說,就是情非得已去做班長該做的事啊?這不是你的吩咐嗎?開心一下吧,呆子!」
笹藪老師以碰觸燙手山芋……不對,以碰觸易碎物品般的語氣,試着安撫撫子。語氣堪稱結結巴巴。
撫子心情上是臉色蒼白,但臉上表情燃燒着怒火,這份矛盾令撫子困惑。
轉頭一看,圍觀的人數真是不得了。感覺像是面對十萬名觀衆。
完全是惡言相向。
這可以說是溫順、陰沉的學生「發飆」時的制式對應程序。
雖然不是絕對,但這實在不是對班導講話的口氣。應該說,先不提對方是班導還是老師,這不是對大人講話的口氣。
「千、千石……」
慢着,但這絕對不是亂髮脾氣。
保持距離,達到某種程度就不再靠近的話語。
「老是對往事耿耿於懷,糟蹋寶貴的青春時代……你們知道自己在做多麼無謂的事情嗎?無法相信旁人只是理所當然吧,何必動不動就爲這種事情受傷?你們也太脆弱了吧,啊啊?」
撫子反覆用力拍打講桌,滔滔不絕。
當成可恨的仇敵、當成在場所有人的象徵,用力拍打講桌──抨擊教室。
「你們只能和可愛、漂亮、美麗的傢伙交朋友嗎?只能喜歡上喜歡自己的人嗎?如果只能和聖人相處,你們只能孤單一輩子啊?認定是朋友的人背叛之後,就沒辦法繼續做朋友?只要被騙就終止友誼?對方做了無法原諒的事就要一刀兩斷?人類理所當然會思考各種事,難道你們是什麼都沒想,徹徹底底的笨蛋?要是沒找個適當的折衷點,這種狀況永遠都會持續啊?你們這些國二學生,真的覺得這樣無妨?或許你們覺得忍到四月就可以換班,不過很抱歉,這段回憶會一直留着啊?即使升上高中、升上大學、年滿二十歲出社會工作,也會一直回想起這段往事啊!沒人能相信的這個二年二班,你們永遠不會忘記!既然這樣,當然非得塗改、非得改寫吧?改成『雖然有段時間因爲詭異的咒術而無法相信彼此,但後來確實和好了』的回憶啊!」
大家就這麼啞口無言,逐漸後退。
撫子非比尋常的樣子,當然令他們說不出話,無法自主做出反應,即使如此,身體還是擅自拉開距離。
這是當然的。撫子也想這麼做。
班上幾乎不講話所以不太熟的女生,今天一到教室就忽然講得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忽然?
……是這樣嗎?
好像不太對。
因爲現在說的這番話,撫子一直──從成爲班長之後就一直放在心上。
不用笹藪老師吩咐,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只是什麼都沒做罷了。
即使老師吩咐,也什麼都沒做。
只是至今什麼都沒做罷了。
因爲……
因爲,這是非常麻煩,而且很「費力」的事。
「本大爺很想叫你們全去死算了,但是用不着本大爺刻意說出口,你們現在個個都像是死掉一樣,你們明白嗎?啊啊?真是的,難以置信……居然因爲本大爺個性溫順,就把班長這種工作硬塞過來,這種自討苦喫的做法最令本大爺火大!這種時候更應該有人率先帶頭吧!本大爺不可能做得了任何事吧!」
坦承得亂七八糟。甚至堪稱直言不諱。
「已經無妨了吧?差不多該原諒了吧!雖然受過不少傷,但這終究是內心的問題吧!又不是有人死掉,既然這樣,你們只要在這時候原諒,就可以恢復成相當帥氣的傢伙啊?」
「謊言!背叛!欺瞞!僞善!你們就具備能夠原諒這一切的度量吧……啊啊?你們什麼時候偉大到可以挑對象了?不準憑自己好惡和他人打交道!」
「本大爺最討厭你們了!但我們是同班同學啊,混帳!」
撫子講到這裏,像是再也按捺不住,連講桌都踢飛。
撫子如此怒吼。
是來自內心的吼叫──祈禱。
不是怒吼、不是憤怒。
這個行爲,大概也是看見大家都退到教室後面才做的。
由撫子這種人、什麼都不做的人、只想永遠當個「受害者」的人擔任班長,只會令事態惡化。
最後,撫子說出這句話。喊出這句話。
「對,你們確實爛透了!是巧妙運用真心話與表面話的僞君子!嫉妒交情好的朋友;很快就討厭原本喜歡的人;中傷討厭的傢伙,卻會笑嘻嘻討好對方;掛着虛假的笑容撐場面,等對方一相信就背叛。你們是這個世界的人渣!是地球最下等的生物!可是……可是『真實』肯定存在於某處吧!謊言或許也是真實吧!」
不過,正是如此。
不對,或許只有這段話不是怒吼。
或許是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