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話 永恆之光 1

「有什麼讓妳在意的事嗎？」

看來自從從伊格尼斯領回來後我就一直板着臉，伊西多祿遞來一杯能撫慰疲憊心緒、香氣宜人的茶，用擔憂的語氣問道。

「嗯……」

我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抬頭靜靜望着天邊淡淡升起的半月。

伊西多祿沒有催促，只是陪着我一起喝茶。

寧靜中傳來草蟲的鳴叫。我傾聽了好一會兒，隨後輕輕握住伊西多祿溫暖的手，緩緩開口。

「距離神殿出現強力惡魔纔沒多久，這次又出現了上級惡魔。雖然戰鬥力不算太強，但』普克爾』可是連神殿記錄裏都有記載的高位惡魔。」

「……」

「我在想，也許是思念體消失的時候，結界也一起消失了，所以纔出了問題。」

「妳是在擔心，又會出現強大的惡魔、有人會受傷嗎？」

伊西多祿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坦率地點了點頭，他則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人怎麼可能提前阻止洪水或地震呢？不過是盡最大努力，一刻不停地應對罷了。就像妳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也是呢。沒必要提前擔心。到現在爲止我們都做得很好。」

能有個即使我露出軟弱也會溫柔安撫、即使我像蘆葦般搖擺也能立即成爲我支柱的肩膀，我感到有些幸福。

「而且爲了多少替你減輕些憂慮，貝勒克爵士用從神殿帶回來的治癒石，製作出了一個能分辨半徑三公里內所有惡魔的神器。」

「真的？」

「是。」

「可是，爲什麼我那奴隸……不對，哥哥會先把消息告訴你啊？」

「可能覺得不好意思直接給妳寫信吧。看他老是讓我代傳各種消息的那些公文就知道……」

她原本是甜點不挑、均衡愛喫的人。

「但是？」

就在這種微妙念頭閃過時，她突然計算起自己的生理週期。

「明天，我得去見一趟醫生。」

「去哪裏啊。」

摩爾岡伯爵不由得驚歎公爵夫婦的財運。

「夫人還讓我們定期安排往返伊格尼斯熔岩洞與溫泉的馬車，讓不僅是精靈師，就連觀光客都能輕鬆利用。」

「…我嗎？」

「別自己一個人知道，說來聽聽嘛。」

「是！一定萬無一失地完成。」

＊　＊　＊

摩爾岡伯爵周圍越來越吵，德寶拉聽着他們的對話，無語地眯起眼。

「也幫我預約一下。所謂精力好，到底是多好？」

「還沒正式做宣傳，就已經不知道哪個』傳言』傳開了，預訂已經像洪水一樣湧來，我這幾天腦子都快炸了。」

「？」

「客人嘛，喫什麼都無……不是，無所謂……我是因爲妳最喜歡巧克力，才準備的。」

這種話什麼時候都特別好用。

「我們自己都還沒正式問候呢，讓他們守守規矩吧。」

維斯康提開發的溫泉區，正好靠近伊格尼斯火山帶。

「妳喜歡就好。」

摩爾岡伯爵壓低聲音，神祕地說。

我帶着玩笑的語氣說。

在爵位較低的貴族面前，通常很難輕鬆開話題，導致對話容易尷尬中斷，但和公爵夫人卻能像流水般自然交談。

「…真的假的？」

皇室表彰公爵夫婦守護南部的功勞，並授予他們勳章。

「也可能不是啦。我們先不要激動，保持平常心吧。」

「哥哥確實是那種性格。」

『新婚呢，適可而止吧你們。』

「果然！夫人的商業頭腦真厲害。」

我輕輕笑了幾聲，胃口恢復了點，下意識把伊西多祿帶來的甜巧克力含進口中，讓它在舌尖慢慢融化。

伊西多祿說。

『真是的，那精力精力的……』

「伊西多祿。」

公爵夫人歡迎宴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兩個月。因爲伊斯尼斯領出現惡魔，維斯康提公爵夫婦被召回了帝都。

摩爾岡伯爵繼續說道：

「這種甜點可不常見。宴會客人一定很喜歡。」

「如果一個擁有如此強大意志與力量的傢伙，是以人類的形式出生的話，那會強到什麼程度，根本無法想象。是不是會誕生個能被記進帝國史冊的傳奇魔劍士或教皇之類的？」

「……啊。」

全國所有精靈師與遊客都會湧向古代精靈王遺蹟，這是顯而易見的。

南部家臣們的自豪感幾乎衝破天際。

公爵夫人一離席，家臣們立刻圍住摩爾岡伯爵。

伊西多祿立刻溫柔地笑了。把帝都最有名的巧克力師傅請到南部來，果然值得。

甚至不知道，當時那句話的聽衆就在我最身邊。

「夫人給溫泉事業提出了各種建議。」

「這麼說來，思念體居然維持了強大的結界整整一千年啊。」

「妳做惡夢的話，我要守着妳。」

「以後會更多。加快進度吧。」

「哪裏不舒服嗎？」

而在這場宴會上最激動的人，無疑是摩爾岡伯爵。

這種好運氣到底是怎麼砸中的。

「最近問我如何才能見到公爵夫人的聯絡多到嚇人。都快煩死了。」

「看，那邊下來了！」

「妳先睡。我馬上過去。」

她口渴地四處找飲料，伊西多祿便遞來無酒精香檳和裝飾着玫瑰花的巧克力慕斯。

「但是啊……」

這是自從大惡魔出現、皇室發佈與黑魔法開戰的宣言後，新設立的勳章，而維斯康提公爵夫人正是第一位獲得和平勳章的人。

「！」

這時，旁邊的伊西多祿困惑地嘀咕了一句，害得德寶拉趕緊輕咳一聲。他不是在逞強，那傢伙真的單純不理解。

最近白天也變得異常愛睏。她以爲也是某人榨乾她體力的緣故……

宴會廳裏沒有任何含酒精的飲料，可見伊西多祿有多想讓家臣們早點回家。

說實話，他現在這種恍惚狀態，被下級惡魔襲擊都不奇怪，不過她沒說破。

「這巧克力慕斯真好喫。裝飾也很漂亮。」

他一向沉穩寡言，鮮少會露出如此激動的神情，家臣們忍不住偷偷看他那邊。

『按日期算，是這周……不過確實有點晚了。』

「你從剛纔開始，左手和左腳是在一起動。」

「夫人說，讓我們積極利用她發現的古代精靈王遺蹟來宣傳溫泉。」

『話說回來，我的手……出汗了？』

德寶拉是第一次見他失魂到這種程度。晚上總會使出各種美男計、手段盡出的伊西多祿，此刻卻只是乖乖握着她的手，端端正正地躺着——這是自結婚以來第一次。

不僅記得每位家臣的名字，連他們的近況都瞭如指掌。

獲得和平勳章的家族在國家級活動中會受到特別禮遇。如今帝國地位最高的勳章的第一位持有者，竟然是他們的主君！

「火屬性力量嘛，對男人當然好。」

他用冷冽的眼神掃視宴會廳時，身旁的德寶拉紅眸亮起。

即使期待已經高得離譜，隨着宴會進行，家臣們卻發現他們對公爵夫人的忠誠心仍在源源不斷增加。

「不過……你不睡嗎？」

「切斯爵士，我聽說你最近收養了只受傷的流浪狗？」

伊西多祿的翡翠眼裏湧入各種情緒，德寶拉趕緊補充。

德寶拉的想法是——既然如此，那就在他們來修煉後宣傳附近有溫泉，再用馬車來回接送。這樣就不僅冬季旺季能賺錢，全年都能穩定收入。

……卻不知道這句話會成真。

「夫人您說得對，最近溫泉行情非常不一般。」

「產生自我之後，說不定也很孤獨吧。」

「怎麼利用？」

「真的只有一個小時？」

「什麼建議？」

但仔細想想，最近特別常伸手拿巧克力甜點。她以爲是某人每天晚上把她累得虛脫，所以才渴望甜而濃的味道……

「什麼傳言？」

他點了頭，但之後再也無法專心宴會，魂都丟了半邊。

『不過硫磺泉裏的鋰成分確實對精力有幫助，也不算虛假宣傳。』

「是的！名字叫查爾斯，已經適應得很好了。我以爲它安靜，結果是隻小搗蛋鬼。」

「我們也不是佔盡好處。夫人還建議伊格尼斯男爵對熔岩洞收取入場費。原本是個貧窮地區，據說靠這段時間賺的門票費已經開始修繕城堡了。」

「……感覺口味有點變，還有些別的地方也在意。」

大概也知道它一實現心願就立即退休的原因了。換成我，也會被那些惡魔煩得直接撂挑子不幹。

「是啊。古代精靈王遺蹟離公爵開發中的溫泉，在地理上非常接近。」

他一直爲如何讓建成的溫泉大獲成功而苦惱，公爵夫人卻像解決者一樣登場。

名爲——和平勳章。

「可是，爲什麼現在就開始強調精力好？他們都哪裏出問題了嗎？」

但熔岩洞附近有怪物出沒，地形險峻，適合修煉卻不適合休息。

確實如此。

「咳！據說蘊含火之精靈王力量的伊格尼斯火山天然溫泉水……對精力特別好。」

「她說，最多隻要一個小時路程……」

「已經有幾十位客人寫信表示想預訂溫泉了。現在還不是寒冬呢。」

負責維斯康提領內溫泉開發的摩爾岡伯爵激動地對德寶拉說。

「夫人跟你聊了什麼？」

「兩位真是太相配了。」

他的手今天特別熱。但她總覺得抽開的話，他會難過，於是她握得更緊，鑽進了他的懷裏。

第二天

兩人叫來了醫生，還帶來了可以確認是否懷孕的古代神器。結果是——

＊　＊　＊

國務會議召開前，各家主在茶會中，用羨慕的眼神看着西摩爾公爵。

『孩子們一個比一個優秀……』

『現在連女婿都挑得這麼好～！』

最近南部的伊格尼斯火山溫泉成爲貴族們最想去的度假地。

溫泉附近住宿早已訂滿。

更何況，那位女婿竟是這座大賺特賺溫泉的主人，還給岳父準備了專屬溫泉池和別墅的傳聞傳得沸沸揚揚。

「西摩爾公爵，最近從南部傳來不少好消息呢。」

「聽說連惡魔都打退，得到了和平勳章。」

「哎呀，我女兒本來就很優秀嘛，好消息從來沒斷過。」

西摩爾公爵抿茶，以掩飾忍不住上揚的嘴角。

他今天心情大好。並不是因爲得了所謂壯陽的溫泉，而是女兒女婿要來造訪他們的聯排別墅。

『真想趕快回家。』

不過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須解決。他親自來參加國務會議正是爲此。

『每次惡魔出現，都不能再讓我女兒親自上陣。她已經做得夠多了。』

西摩爾公爵提出，爲有效對抗惡魔、減少傷害，必須採用新的軍事訓練方式與強化新式武器，並說完便起身離席。

「公爵大人，新的方式是指具體什麼訓練法？」

幾位軍官與家主追上來問他，西摩爾公爵給出了與平時完全不同的答案。

「難道……是在考慮退休？」

「關於軍事訓練或戰術，羅扎德更清楚。至於新武器研發，貝勒克正在主導，可以直接問魔塔。」

「那麼西摩爾家的下一任家主會是誰呢？」

出人意料的回答令衆人困惑地議論起來。

「雖談不上退休，不過，是該做出一些心理準備的時候了。雙胞胎都到了該成家的年紀……」

他們越討論越覺得撲朔迷離。

「我認爲，是負責統籌戰略與軍隊的羅扎德爵士吧？家主最重要的是用人能力。」

「我不這麼想。西摩爾家可是以魔法聞名的。我覺得魔塔裏最優秀的研究員——貝勒克爵士更有可能……」

兩人都太優秀，成果也不相上下，根本無法猜出誰會成爲下一任家主。西摩爾公爵的真實想法也完全琢磨不透。

「西摩爾公爵第一次這樣說。他過去所有在國務會議上提到的重要議題，都親自處理的。」

「已經開始交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