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2592 字
一切都完了。姐姐可不是那麼寬宏大量的人。
在恍惚中急喘着氣時,視線裏映入了一張白皙的臉和一頭紫羅蘭色的頭髮。
「天這麼熱,慢慢過來也行。」
「哈、哈……讓您久等了,對不起,姐姐。我、我應該守好約定的……」
「別擔心。我不會因爲你遲了一點就生氣。我對弟子可是很寬容的。」
她的反應出乎意料。甚至還用帶着溫柔光澤的眼眸看着自己,恩裏克「咯噔」一下驚得低下了頭。
『好奇怪。』
對孩提時期的恩裏克來說,姐姐就像盯着獵物的毒蛇。不屑的情緒也從不隱藏,在她面前,恩裏克只能像一隻刺蝟一樣更加豎起全身的尖刺。
然而最近,他對德寶拉姐姐這個人,越來越困惑了。上課時,她看他的目光,偶爾會讓人覺得柔和親切。比那些句意前後矛盾的詩歌更難理解的人,就是她。
『不能掉以輕心。』
一旦收起刺,也許會被咬得更痛。但即使心裏一直緊繃着,恩裏克還是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每週都來到姐姐所在的圖書館。並不是只有對公式本身感興趣。
「過來。」
姐姐輕輕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恩裏克小心地坐下後,她搖鈴讓僕人端來點心與飲料。
「今天真是熱,對吧?」
柔和的聲音在耳邊輕輕掠過,令他越發不知所措。恩裏克玩弄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低垂下那一片閃着銀光的濃密睫毛。
「恩裏克。」
「是、是?」
「喝完這個,待會就回去休息吧。天熱的時候硬撐着學習的話,會中暑的。」
『讓我……回去?』
猝不及防的「請離開」讓他心口一沉。
『我當然希望是前者……但看他今天的狀態,大概是後者。』
「少爺——!」
「等一下。誰說他打擾我了?不清楚前因後果就隨意下結論,注意措辭。」
「少爺打擾小姐到這麼晚了。那我們告辭了。」
她翻開教材。字跡略帶棱角,一看便知是她親手編寫的。恩裏克遇到過不少家庭教師,但親自寫教本的,只有她一個。
『可姐姐似乎對小測成績本身沒什麼興趣。』
『可他本來就是小孩啊?』
他眼下發青,臉色也蒼白。我不禁壓下嘆息。
『爲什麼?』
「我不是開玩笑。是真心覺得你很帥。」
剛像只悶悶不樂的小貓窩在我手下的恩裏克,聽見遠處清脆的聲音,立刻像受驚似地退開。
他倒吸一口氣,嘴邊貼着的紙片掉落下來,那雙眼滿是慌亂。他看着我,睡意全無。
『太懂事的小孩,總是讓人更在意。』
「好好好!我不說可愛了!」
「我一點也沒有失望。說真的,你睡着的樣子,超級可愛。」
『不過,睡得真好。』
畢竟他從未錯過她出的任何一道題。
他的耳朵和脖子紅得像被紅蘋果汁染過,我跟着他往外走,繼續說話。
『他……是在睡?』
但恩裏克顯然被「上課時睡着」這一點打擊得不輕,根本聽不進去。
『不行,這樣不行……』
我笑着把他放下。剛纔還一臉疲憊,現在倒是有點精神了。
她突然用有些急迫的聲音打斷了他。
「題應該很難吧,可你總是堅持不放棄地完成。真了不起。」
* * *
「別、別取笑我!!」
「哈!」
視線被白光填滿,恩裏克就在灑進圖書館的暖陽中,慢慢睡沉。
「
你、你的字……
好可愛。圓圓的。哈,哈。」
「這裏要做加法。然後,代入數字的話……」
我冷聲道,中年女人一瞬間露出慌張。
「你哥哥們光是長相就像國寶一樣,你以後肯定也會長得很帥的。說不定比我還高。」
做了一個久違地讓人感到溫暖的夢。
「呃,真、真可愛。」
『糟了,好睏……』
「是我留住他的。祝你晚餐愉快,恩裏克。」
我靜靜看着小貓一樣蜷着的小孩。
「那、那個……我不是想睡的,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對不起……」
「……誒?」
恩裏克急忙掐大腿。但這段時間一直被噩夢驚醒,累積的疲憊像決堤般湧來。
『糟糕,他不喜歡別人說他可愛。』
她偶爾會說些奇怪的話讓他混亂,但也不知爲何,使他漸漸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傾聽她的聲音。
我曾被稱爲懂事又乖的孩子。因爲不想看到媽媽因貧困難受,我常常把自己的東西讓給姐姐和弟弟。
我隱約感到——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永遠強調的是「過程」。能嘗試困難又新的事本身,就值得稱讚。
聽着輕柔聲音,眼皮越來越沉。她紫色的長髮在眼前像簾子般輕輕搖曳,散發出讓人放鬆的淡淡香氣。
我輕輕揉了揉他微微顫抖的頭髮,又重複了幾次很帥。
奶奶說,我安靜又乖巧,讓人省心。當然,我並不像恩裏克這樣聰明,也沒他這樣可愛就是了。
這孩子這麼小,到底在承受怎樣的疲憊?
剛剛還扁着嘴的恩裏克,一見她,立刻換回端正成熟的表情。
今天的恩裏克很反常。平時總是精確得像時鐘一樣準時,今天卻衣衫凌亂地奔跑着遲到;又突然在上課中睡着。
剛纔那股不安的感覺,又更強烈了一些。
『……嗯。』
「姐姐收我做學生,還每週給我上課,還特地出練習題……可是我遲到,還睡着了,我讓您失望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是個不會生氣的寬容老師。別擔心。」
「見過德寶拉小姐。我是少爺的奶媽,卡莉爾夫人。」
「那我說帥。我們恩裏克即便睡得口水都流了,也是世界第一帥氣。」
「呃……」
「下次見了,我的弟弟。」
也許我在他身上看見了尹道熙。又或許是看見了前世的我自己。
一名中年女性帶着嚴肅的神色走了過來。
我輕輕握住他僵硬的肩膀。
「等一下。」
「生氣了?」
他那雙大眼睛溼潤髮亮。他對自己的要求嚴苛得過分,讓我感到一陣不舒服。
「騙人!」
『她真的想把我培養成她的得意弟子?』
向來挺直脊背、全神貫注的孩子突然倒下,要麼是對我放鬆戒備了,要麼是累得不行。
敏感的孩子隱約感覺到——對面的人並不是毒蛇,稍微放鬆也沒關係。雖然他在理智上死活不肯承認。
那日在花園中,那副孤獨的背影浮現在我腦海。
「你是?」
「我是看你臉色不好才讓你休息。不過既然你有心求學,那今天就複習之前的內容吧。」
上課時,姐姐的聲音格外溫柔,音調平穩得像催眠曲。又是在複習已知內容,所以恩裏克只是在傾聽她的聲音,便不知不覺開始打盹。
可能覺得自己被當小孩看了,他猛地站了起來。
「……」
我遞過手帕,他的臉瞬間紅得像蘋果。
保姆總說,如果他的名次和成績下降,就會辜負家主的期待,訓得他很嚴。但姐姐是相反的。
「……」
「放、放開我!」
我趕緊把要暴走的小孩夾在腰側。
「嗯?你是說你那高高在上的老師會說謊?」
「是因爲我遲到,對不起……」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恩裏克鼓起白嫩的臉,撅着嘴。但這次並沒有把我的手推開。
恩裏克眨了眨大大的眼睛,有些受驚,卻仍禮貌地向我點頭,然後跟着奶媽走向別館。
等到夕陽染上窗邊,他突然「蹭」地坐起來,把我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