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話

品行高潔又正直的迪耶拉·奧爾戈，在作品中絕不是那種有物慾的角色。小說裏多次描寫過，他是個除了訓練和劍之外一無所知的死板之人，清廉自持，深受騎士們的尊敬。

那樣的迪耶拉若是收下了別人遞來的東西，那必定是他真的感興趣，或者感到必要的物品。

『以迪耶拉的性格來看，她不可能乖乖收下什麼罈子或手鐲那種俗氣的玩意兒。』

二十歲的年紀就坐上了騎士團副團長的位置，被稱爲劍聖的天才唯一感興趣的東西就是——！

劍。

只有那個。

恰好桌上就擺着一把鏽跡斑斑的舊鐵劍。

『怎麼看都像是那把劍啊？』

拜託，價格便宜點就好了。最好沒有競爭對手。

我感受到宇宙降臨的大獎氣運，懷着祈禱的心情等着那把劍登場。沒過多久，主持人便拿起了那件物品。

「好了好了，各位請看！這件物品，正是魔界的狂戰士——黑暗騎士曾經所持的【巴斯塔德大劍】！這柄劍柄末端的骷髏裝飾！難道感受不到那股強烈的煞氣嗎？起拍價五十金幣！」

『可那樣凶神惡煞的鐵劍，拿來怎麼孵出可愛的聖獸烏龜啊？」

「50金幣。」

這話從常識上講說得通嗎？

我心裏一陣不安，但很快又把籌碼加上去。

「100金幣。」

「100金幣！這位氣度非凡的漂亮女士，直接加了一倍的價格！」

我出的價甚至非常高。因爲那個想用50金幣拿下劍的男人，正給了我極大的確信——

『我最近怎麼這麼走運？』

令人驚訝的是，那男人腰間若隱若現的劍柄上，刻着一匹黑馬的圖案。

『煙花?! 』

我立刻付款，那把被我判斷爲「中大獎道具」的舊巴斯塔德劍，就這樣歸我所有了。

也是……作爲派對狂的我，還真沒立場說別人。

他笑得像是覺得有趣，把書塞進我手裏。

『糟了。』

何止更棒。

我仍抱着疑心問道，他嘴角一揚，將面具往上推了推。

那欄杆看起來根本支撐不住他那結實的身體，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衣領，用力一拽，把他拉向我這邊——

他推開緊閉的拍賣場後門，從無人經過的走廊中取出一張繪有金色魔法陣的紙。

「雖然從哪都能看到，但這裏更棒吧？」

我慢慢地把這幅美景收進眼底，掀開礙事的斗篷，摘下了面具。

『如果不超過400金幣的話。』

該不會是要拿它把蛋打到破殼爲止吧？總之要花時間研究一下。既然達成了主要目的，之後我就純粹當看熱鬧似地觀賞起拍賣會。

「哼，那我就收下了。」

我因爲這突如其來的登場嚇了一跳，隨即又感到疑惑。大多數貴族公子現在應該都在皇宮舉辦的假面舞會上，伊西多祿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他笑得像個惡作劇的孩子。

我盯着那本古文書看了半天，完全猜不出意思。就在這時，伊西多祿開口了。

他緩緩眨了眨眼，隨即猛地轉身。

我也差點因爲好奇，想拍下那副蘊藏着古代帝國皇后靈魂的耳環。

「伊西多祿爵士那樣的臉，本該出現在舞會廳，而不是這種烏合之衆聚集的拍賣場。」

連接約內斯區與霍倫區的拱橋、橋下流淌的河流、掛滿紅燈籠的夜市街道、密密排列的屋舍、圓頂屋頂閃耀的宏偉學院、燈火輝映的優雅皇宮……

他明明是自己提議看煙花的，結果我一答應，他面具後的祖母綠瞳孔反而驟然放大。

「哇——！！」

「這裏太吵了，不如出去看煙花吧？馬上就要開始了。」

我眼前展開的是一幅幾乎不真實的絕景。

況且今天伊西多祿還是我的舞會搭檔。雖說這男人有點可疑，但一起看個煙花，也沒什麼不妥。

前一世我總被學分和打工折騰得團團轉，從未好好享受過這種浪漫，所以心裏不由一動。

「那就好。這本書可不是那種無聊的內容。」

伊西多祿用卷軸移動到的地方，是能一覽霍倫區夜景的高塔頂端。

伊西多祿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還沒來得及從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中回過神，就聽見紙張撕裂的聲音，眼前一片耀白，周圍景象在瞬息間翻轉。

「哈哈！」

『光看外形，好像和孵化道具八竿子打不着吧？』

當拍賣場的熱氣攀升到頂點時，主持人舉起了一本破舊的書。

「這邊走。」

『什麼情況？』

「不過，你怎麼認出是我了？」

一直以來我都以超然的態度看待這一切，彷彿這只是書中的世界。可站在這塔頂，我忽然感到一種奇妙的震撼與感動。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並非被拋進文字裏，而是受邀踏入了一個真正的新世界。

「110金幣。」

能賺錢？還是能教人怎麼賺錢？

「快要開始了。」

我出於好奇問道，伊西多祿便將那本舊書遞給我。

「騎士們的觀察力都很好哦。只憑步伐、體型、站姿，就能輕易認出曾共舞過的對象。啊，還有，頭髮也露出來了。」

「彼此彼此吧？我是聽說這裏有稀世珍品纔來的，沒想到能在這種雜亂地方遇見公爵小姐。」

「裏面有什麼了不起的？」

道德——對於像我這種抱着僥倖心理、跑來賭博式拍賣場的傢伙而言，是個過於格格不入的主題。

最後只有一個人舉牌。

「短距離移動卷軸。好不容易的活動，哪怕錯過一秒都可惜嘛。」

聽我這麼說，他輕輕聳肩。

雖然沒理由拒絕免費的東西，但這也太突然了。

「送給妳。想知道就讀讀看。」

「220金幣。」

而迪耶拉，正是帝國四大騎士團之一——黑騎士團的副團長。那個男人今天拍下的劍，八成就是要送給迪耶拉的禮物沒錯。

『哇。』

以後也絕不會對正道感興趣。

「因爲看起來對我完全沒用。不過對公爵小姐來說，或許能派上點用場。」

伊西多祿也同樣摘下面具，帶着愉快的神情在我身旁迎着涼風。他那從容的氣質似乎也感染了我，讓我一整天緊繃的臉部肌肉終於放鬆下來。

剛進夜市的時候被人羣推搡得東倒西歪，根本沒注意頭髮散出來了。

『不過這真是帝國語嗎？』

「爲什麼？」

「沒有。」

伊西多祿拋出了一個相當誘人的提議。

「走吧。」

看來那位看似是迪耶拉心腹的男人，從頭到尾就盯着那把劍不放，只是小幅度地抬了價。

「德寶拉公爵小姐，這裏還有想買的東西嗎？」

龍的鱗片、惡魔的角、據說蘊藏着古代皇后的靈魂的耳環……各種能讓人「剁手」的奇怪物品接連登場。

「裏面真的只有人生的教訓與智慧嗎？不會還有別的有用信息吧？」

氣氛瞬間像被潑了冷水般沉寂下來。

聽他這麼說，我只是聳了聳肩。

『果然，正直的精神總是宿在正直的器皿裏。』

那道德書的得主，是個披着光澤白色長袍的高個男人。僅憑袍下隱約露出的下頜線條，就能感受到一種猛烈的帥氣。

「60金幣。」

但我表現出無論如何都要加倍的決心，男人板着臉，閉上了嘴。

「或許吧？」

他指了指從斗篷外滑落的紫發。

「又見面了呢。」

我忙着重新理順亂髮的同時，他認真地翻看起那本道德書。在這嘈雜混亂的地方，他竟還能保持專注。

那柔和的低音，輕輕拂過耳膜。男人掀下面罩，寶石般的祖母綠眼眸與燦爛的金髮同時閃耀。輕輕放下白色半面具的他，眼角一彎，露出帶着笑意的眼紋。

「稍微失禮了。這是雙人用的，要貼得近一些。」

黑馬。那是黑騎士團的徽章。

「危險……！」

我暗暗點頭讚歎時，得到那本賢者道德書的男人忽然朝我這邊緩緩走了過來。

他被風吹亂的前發輕輕一撥，身體前傾，伸向欄杆。

『真是會編故事讓人心動。』

煙花是由皇室魔法師們精心準備的春花祭壓軸盛典。規模之大，以至於連記憶的碎片裏都留有印象。

「各位！這部古文書，正是記載了人生智慧與教訓的【古代賢者的道德書】！起拍價六十金幣！」

是伊西多祿。

在這令人屏息的壯麗景色面前，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在心裏找了各種藉口給自己圓場，同時重新戴好面具。

「走出去不就能看見了嗎？」

「唔，看起來對我也沒什麼用處啊。你也知道的，我這種人——不培養道德、不講寬容、不重禮節。」

『果然可疑。』

『而且還特別貴。』

『太美了。』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