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話 菲拉夫·蒙泰斯 1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4363 字
菲拉夫把玻璃杯狠狠攥到指尖幾乎發白,把烈酒灌進喉嚨裏。
他突然「呵呵」怪笑,又立刻變成火一樣的怒臉,像要砸碎桌子似的咚咚捶打。
『真是醜態百出。』
蒙泰斯家那臭名昭著的敗家子在這附近唯一的風月場所醉酒鬧事,本來就是常有的事,但那天格外過火。
因爲,那天正是他聽到德寶拉結婚消息的日子。
「什麼?德寶拉·西摩爾要結婚……?」
在蒙泰斯領地外緣邊境像廢人一樣苟活的菲拉夫愣愣站了好一會兒,隨後開始抓起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東西亂砸。
那熟悉到麻木的恥辱與失敗感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
在這個見鬼的荒地裏待着的每一天都糟透了,而偏偏在那天,糟糕程度達到了頂點。
「騙人的!!」
他突然癲狂般喊叫,抓住情報商的衣領。
「是假的,對不對?」
「沒、沒有!我怎、怎麼敢對您撒謊……。」
「閉嘴!這就是謊話。」
他總是在不停地否認現實。
被驅逐出王都、綁架德寶拉失敗、反而把她置於險境——這些事實,他全都否認,只覺得委屈又窩火。
「讓我在這種狗窩裏生活?」
從一開始,被迫繼續住在這噁心的地方,對他來說就是難以接受的現實。
這裏的土包子光是看着就讓他倒胃口,食物鹽味不對勁,那棟不知道什麼時候建的兩層木屋,更是他住過的地方里最糟糕的一個。
剛被流放來時,他還拼命忍着怒火保持自制。因爲離開王都前,他父親怒到幾乎要把他從蒙泰斯族譜裏抹去。
「你是把我當傻子,才編這些鬼話吧?是不是!? 」
「…又是什麼狗屁玩意兒!? 」
菲拉夫猛地扼住說錯話的家臣脖子。
帝國人對伊西多祿的讚美,也本該是他的。
「德寶拉·西摩爾!妳這又賤又髒的女人!只要有個長得好、又有錢的男人出現,妳立刻翻臉不認人?」
只要有機會,他一定能比那傢伙表現得更耀眼。
「當然,菲拉夫大人。只要照我說的做,不久後您就能成爲蒙泰斯的主人了。呵呵……不只是那樣,那些讓您恨得牙癢癢的雜碎們,您都能把他們化成灰燼。」
「德寶拉很喜歡我。」
『米婭·比諾什,妳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
「謠言多少有誇張,可這不是誇張,是扭曲。扭曲!大家都被騙了……被德寶拉那個瘋子騙了!」
「……什麼意思?」
「喂,紅頭髮的!你話都說完了嗎?」
「唉……」
火之精靈對菲拉夫的情緒有所反應,燃燒得更猛烈。木質傢俱與牆面不知不覺被點燃,室內瞬間成了地獄。
「無視我沒關係。但您在這種一燒就着的建築裏召喚火精靈……少爺已經連高位貴族的自尊都丟光了嗎?」
「德寶拉是聖女的化身?那個西摩爾家的瘋婆子?」
現在——
「我認爲少爺擁有出色的精靈師天賦,所以一直觀望……但不能照顧弱者、只會濫用暴力的領導者只會帶給衆人痛苦……所以我做出了決定。」
「我真該親眼看看那光!」
「其實香花儀式上……我……是接受了皇太子的請求,要帶着上級精靈出面的,可是伊西多祿那王八蛋搶了我的功勞……」
「德寶拉明明喜歡我……」
蒙泰斯公爵早已決定完全聽從羅斯男爵的判斷:是否繼續讓菲拉夫做繼承人,或另尋可用的旁系來繼承家業。
但無論他如何自我否定,德寶拉的人氣依舊衝上雲霄,他一次次咀嚼那失落的現實——原本站在聖女身邊的,也許該是自己。
「是假的對不對?說是假的!」
伊西多祿那可惡的傢伙,運氣好老爹早死早繼承了公爵位,還建立大功績遙遙領先,而自己卻在這股子黴味的地方爛掉。
菲拉夫更用力抓住男人衣領,咬牙切齒地說道。
「您很快就會知道。」
「呃、呃呃……!」
* * *
「說媒的是我啊!」
但因爲那瘋子召喚的精靈,沒人敢開口反駁。
「精、精靈師……!」
「菲拉夫·蒙泰斯大人。」
對,他早該這麼做了。
菲拉夫一直堅信羅斯男爵只是被排擠到外地的無能老人,卻不知道——羅斯男爵其實是蒙泰斯公爵給獨子留下的「最後一次機會」。
他想拉下父親、把所有礙眼的東西全踩爛,卻連回王都的資格都沒有。
一個擁有貓一樣豎瞳的男人掀起兜帽向他說話。那是他與披着人皮的惡魔相遇後的第 3 周。
「哈,現在連你這廢物老頭也敢無視我了?」
「沒錯,她喜歡我很久了。要不是被那隻狡猾的維斯康提耍了手段……」
只要解除反省,他就咬牙想着要把聖女從伊西多祿那搶回來。但這種妄想因德寶拉結婚消息而粉碎。結婚是無法挽回的。
這根本說不通。
「聽說大魔王降臨,卻一個傷亡者都沒有。」
傭兵們看到憑空出現的火之精靈,全都震驚;被菲拉夫揪住領口的男人被那股炙熱嚇得嚥了口唾沫。
「看來你們有件事不知道,我親自告訴你們。那個偉大的德寶拉聖女,其實——是個極度執着的跟蹤狂。」
「天、天啊!那、那是什麼!」
就在那時,一個修長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你對聖女說那是什麼口氣?那是褻瀆神聖!」
「遺憾的是,只要活在與聖女現身同一時代,就是莫大的恩賜啊。」
羅斯男爵苦澀地離開。而沒多久,菲拉夫就收到了蓋着家族印章的信。
他醉醺醺地對坐在身邊的妓女胡亂絮叨,有時怒火上湧就拿部下和僕人撒氣。
「閉嘴!什麼機會!父親把我丟在這窮鄉僻壤,就是想慢慢把我活活磨死!」
他平時就無法控制情緒,只要有王都的新消息傳來就更暴躁。
「咳!」
「那個發瘋的瘋子……一定做了什麼怪事。」
真正的聖女就在眼前,他卻給米婭寫推薦信讓她進學院——對菲拉夫來說,更難以接受。
「我在王都工作的侄子說,他親眼看到德寶拉小姐降下的光輝。光芒巨大又燦爛,把整個霍倫區都籠罩了!」
那是父親的信:家族將迎來新的繼承人,以後他要怎麼活隨便他。
「老羅斯,我到底要在這裏關到什麼時候?我連回王都都不指望了!跟父親說,我願意老老實實待在托爾索區!」
就在這時,伴隨着沙啞的老者嗓音,無數水像雨一樣傾瀉而下。
但無論怎麼發瘋,菲拉夫能做的事也有限。
不,不是被搶走。被搶的東西還能奪回來,但結婚卻不能。他憤怒得胸口要炸開。
他怒吼出聲時,旁邊的傭兵們站了起來。店員還來不及阻止,事情已瞬間發生。
「少爺只要懷着端正的心修煉等待,公爵大人一定會再給您機會……」
與其在無力與自卑中苟活,不如與惡魔聯手一百倍痛快——他想着,把那盛着黑色血液的烈酒一飲而盡。
聽說伊西多祿在香花儀式上與高階魔物交戰大顯身手的那天,菲拉夫終究爆發了。
「啊啊啊啊!!」
「呀啊!!」
「CNM。我再怎麼像瞎了眼的稻草人被丟在荒地,你敢跟我講這種像話都不是的鬼話?德寶拉根本沒有神聖力!那西摩爾傢伙連魔力都感知不了,是個無能的女人。她怎麼可能對抗大魔王?」
「少爺!!」
「咳咳!是假的,是、是我全錯了!」
「聖女大人不是你這種垃圾能隨便提的——呃啊……!」
菲拉夫紅着眼睛瞪向召喚出溫蒂妮(水之精靈)的羅斯男爵。
托爾索區是蒙泰斯領地裏最繁華的區域。
若是早知道她是聖女,他絕不可能拒絕婚事。對德寶拉隱瞞重要事實的憤怒再次升起。
即使在外緣地區,到處都充斥着對德寶拉的讚頌,甚至連賭場賭棍在翻牌前都要念「德寶拉聖女」祈禱。
「媽的!我又不是狗,說讓我滾開我就乖乖退下?」
他雖用威脅逼出了想要的回答,但德寶拉對抗大魔王的事蹟已經傳遍太廣,已無法當成謠言甩掉。
「咳!」
「她以前煩我煩得要死。連遠方開的舞會都跟來,死纏爛打要我陪她跳舞,噁心得起雞皮疙瘩。你們這些被她騙得團團轉的傢伙知道嗎?她其實迷戀我到死去活來!聽懂沒!? 」
「她原本是我的!」
羅斯男爵疲憊地嘆了口氣。
「那情報可靠吧?」
他滿腔怒火,瘋狂灌下烈酒。又突然「呵呵」笑,再變成狂怒的臉狠狠捶桌。
德寶拉和維斯康提公爵舉辦盛大婚禮,是酒館裏誰都知道的事。
每次喝醉,他都覺得自己把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差之毫釐全失掉,被盡數奪走,委屈又憤懣。
而眼前這個眼神發直又憔悴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妄想症患者的瘋子。
他狂吼了幾天,把破屋裏的傢俱砸得粉碎,只爲了發泄憤怒。
聽着惡魔動聽的低語,菲拉夫咧嘴笑了。
「高位貴族的自尊?我現在這副樣子哪裏像貴族?父親不就是想讓我像賤民一樣滾來滾去才把我扔在這裏?如他所願罷了。」
「爲什麼所有人都只會對我撒謊!還有你們,看我幹什麼眼神?」
羅斯男爵曾是蒙泰斯精靈軍的一員,但如今因家族權力鬥爭被貶。他沒有家人,沒有權勢也沒有金錢,那副落魄模樣讓菲拉夫總覺得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寒意叢生。
菲拉夫瞬間像酒全醒了一樣。
「不、不是謊……咳!」
什麼都沒有的德寶拉竟是聖女,而神聖力強大的米婭卻是僞聖女。
當再也沒有東西可砸時,他去了酒館,把手伸向最烈的酒。
菲拉夫從未懷疑過自己不能成爲蒙泰斯公爵,因此立刻把信撕得粉碎。
「我看起來還像是讓你這種賤東西隨便議論的垃圾嗎?」
菲拉夫乾脆連裝模作樣的反省都不要了,在外緣的風月場所間晃來晃去,狂灌烈酒。
* * *
我久違地在夢中看見了過去的殘影。
在狂暴沙塵暴肆虐的沙漠裏,奈拉正衝着一個與菲拉夫長得一模一樣的紅髮男人歇斯底里大吼。
——弗勒·蒙泰斯!
弗勒·蒙泰斯。他不僅和菲拉夫外貌相同,性格也一模一樣。
——你得先把那暴躁脾氣收一收!
奈拉指責他的壞性子時,那傢伙立刻爆炸般怒吼。
——脾氣?奈拉,在妳眼裏我是在控制不住區區情緒才這樣?
——當然!再怎麼生氣,也不能隨便對一個無力的老人那樣粗暴!
——區區一個吉普賽老頭竟敢妨礙大義。他擋了我,一個對抗惡魔、在最前線賭命的騎士!若不是我,那些比蒼蠅還不如的傢伙早死了。他嘰嘰喳喳煩死了,我不過是教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弗勒攻擊性極強的戰鬥方式,不只波及魔物,有時連平民也受害,而老人正是擔心這一點纔想擋他的路。
但骨子裏充滿優越感的弗勒,又怎麼可能忍下被低賤者擋路的屈辱?
——到此爲止吧。
最終,奈拉做出了極端的決定。
——什麼?
弗勒·蒙泰斯那雙赤褐色瞳孔裏滿是困惑與怒意。
——我們各走各路。我再也無法和你同行。
——哈?妳再怎麼是聖女,也太任性了吧?妳知道同時被水與火之精靈選中的精靈師有多難找嗎?
弗勒·蒙泰斯是神殿裏能排進五指的守護騎士。
奈拉之所以選擇能召喚水精靈的弗勒作爲夥伴,是因爲他適合一起穿越沙漠化地區——但這是致命的誤判。
——是,我錯了,是我以爲你多少會聽我一句話。沒想到被精靈選中的人竟然會這樣。
若不是遇到羅克·維斯康提,她可能那時就死了——
——……
猛烈的狂風讓她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被拋到沙漠中央,所有隨身物品盡數丟失。
——喂,奈拉!喂!!
——就算在沙漠裏被沙嗆死,也比跟你一起強!
奈拉猛地甩開他的手。
——妳真的要走?爲什麼!? 我一直把當妳是聖女才優待妳,到底不滿什麼?
周圍是連民居、仙人掌都看不到的死亡之地——她只靠天上的星星辨方向,一路踉蹌,直到脫水倒地。
弗勒立刻抓住她的手臂。
——妳以爲沒有我,妳能穿越沙漠?走不了多久,妳就會渴得發狂,到處找水。
——好啊,妳一個人試試看!沒有我,妳在這鬼地方連半天都撐不了。
如他所言,沒多久奈拉便被巨大魔物製造的沙暴捲走。
——……
奈拉低聲喃喃,毫不遲疑地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