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話

伊西多祿認真傾聽着我這番聽起來多少有些荒唐——「善良的小姐與可怕的裂縫之間存在關聯」——的話。

「時機總是恰好吻合。裂縫發生之後，總會出現讓米婭身價地位上升的局面。」

聽到我的話，他用修長的下頜輕輕摩挲了一下。

「妳的意思是，去年冬天，菲拉夫·蒙泰斯造訪比斯克神殿時發生的那次裂縫，也不是偶然吧。」

「嗯。」

菲拉夫身爲家中久盼得子的三代獨子，與不太活躍於中央社交界的伊西多祿不同，他是最可能在你救他一命之後，回報你最多的那類人物。

「這次天之森出現裂縫時也是——若是奧爾戈公爵夫人受傷後由米婭出手治療，那她在出席首次舞會時便會更加光彩奪目。」

一直沉默着的伊西多祿終於開口了。

「若說是巧合……時機的確過於微妙。但就像公爵千金的兄長羅扎德爵士一樣，他也因那次裂縫成爲了戰爭英雄。很難斷言獲益者只有米婭小姐一人。」

「……」

在原作中，羅扎德根本沒有「公式」這件武器，反而因爲腿傷而欠了米婭的人情。把我干預後改變的現狀，與小說原作一一對照後，我幾乎可以確定這一點。可在伊西多祿看來，我的話不過是憑感覺的推測而已。

「德寶拉。」

我正張着脣思索着措辭，他卻溫柔地喊了我的名字。

「妳之所以這麼篤定，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

被伊西多祿敏銳地指出來，我心臟猛地一沉。雖然開口之前也想到過——或許必須坦白——但我心底卻仍舊抗拒着把祕密暴露出來。

就像他曾經遲遲不願把「自己是情報組織主人」這件事告訴我一樣。

「……」

我反覆握緊、又攤開因緊張而微微溼冷的手掌。伊西多祿凝視着我，隨後伸出拇指，在我眼角輕輕掠過。

「我喜歡公爵千金的眼睛。盯着那種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時，我總是想，妳到底在想什麼。我本是個自私到骨子裏的人，別人怎麼想，我從來都不在乎……。」

不是四皇妃的安排？而是——真的存在另一名聖女？

「我這麼努力，爲什麼貴族們還是懷疑我……」

院長連連擺手。

——可明明貼着的體溫這麼真實，這份溫柔也如此真切，他怎麼可能只是文字構成的幻影。

神官們一直以爲裂縫是女神設立的結界變弱的結果，於是努力修補結界——但他們完全搞錯方向了。

「傳聞她喜歡炫耀、傲慢無禮……看來都是假的。」

「我受夠寒冷了。」

看到米婭滿臉從未見過的冰冷表情，院長的話卡在喉口，閉上了嘴。

回到弗朗索瓦侯爵府途中，米婭在經過行李馬車旁時，看見侯爵正在大發雷霆。

他繼續緩慢地說着。

「如果公爵千金是惡魔，而目標是永遠據爲己有我的靈魂，那倒也挺……讓人心動的。這裏——如果把心臟也帶走就更好了。」

「阿爾芒基金會定期給予我們很大金額的資助。運營資金並不缺，所以這珍貴的寶石還是請您自己留着。」

米婭震驚得屏住了呼吸。

「反正米婭·比諾什的形象夠好了。比起那個，更要緊的是——找到香火儀式上出現的那位真正的聖女。」

「除了資助金之外，就連這種小村子難以獲得的玩具和書籍，她都送來作爲感恩節禮物。今年真是難得，兩位貴族小姐都如此優秀，讓人覺得帝國前途光明啊。哈哈哈。」

「我……擁有奈拉的記憶。那些陳舊的記憶浮上來的時間，其實沒有多久。」

「輿論完全不照預期走！元老院又要求觀看米婭小姐在香火儀式上展現的那股力量，麻煩接踵而來！」

伊西多祿眉頭緊鎖，用手指輕輕敲擊着。

主要是作者爛尾了……

在這種地方又聽到德寶拉公爵千金的名字，米婭的表情僵住了。

太極端了，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原本享受着「我比德寶拉善良」的優越感，此刻卻連人格也被放在同一條線比較，米婭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

我咬了下脣，輕輕鬆開。

「也就是說，裂縫是可以憑某人的意志操控的。」

「對。」

又是德寶拉·西摩爾。

「其實，她一直以商會名義捐款，我們直到最近才知道德寶拉公爵千金施予我們這麼大的恩惠。」

他低聲喃喃。

「是的。德寶拉公爵千金殿下從在學院拿到首席獎學金開始，就把店鋪的部分收入，每個月穩定捐給我們。」

要怎麼告訴伊西多祿我的祕密？若直接說「這裏對我而言是小說中的世界」，那就像是在說「伊西多祿，你不過是書裏的人物」。我猶豫了許久。

「……聖女的化身。」

她本想穿上銀狐皮大衣，但爲了表現出樸實無華的形象，只能披上一件破舊斗篷，由弗朗索瓦侯爵派來的隨從陪同，再次前往她以前來過的孤兒院。

「那些冒充神官、甚至綁架孩子，瘋狂尋找聖女的黑魔法師……反倒對米婭·比諾什分毫未傷。」

＊　＊　＊

帝國最大的節日——感恩節結束後。天氣轉爲真正的隆冬。

這麼荒誕的話，按理說他應該覺得離譜纔對，但他的目光依然認真。或許正因爲伊西多祿一直無條件地信任我，我才願意一點一點把祕密告訴他吧。

「……」

侯爵焦躁又驚恐地抓撓他那張光潔的臉。因爲他的主子絕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侯爵被恐懼逼迫，開始以自虐的方式發泄焦慮。

「……可是黑魔法師想讓米婭成爲聖女，目的卻看不清。我其實沒看到完整的未來。」

讓她真正感到快感的，不是卑微者的讚歎，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投來羨慕的眼神。

想起寒風滲透的、又舊又破的比諾什家老宅，米婭皺起了眉。

「人類做事，總是那樣。讓米婭·比諾什成爲聖女，能獲得最大利益的人，就是幕後黑手。」

我又一次在心裏罵了那位作者，同時用力揉着太陽穴。

「而且，我……不只是見過帝國初期，也窺見了帝國的未來。……這個以後再慢慢說。」

「在我看到的未來裏，米婭·比諾什被稱爲聖女的化身。今年，她成了年度之花，並選擇巴斯萊恩侯爵夫人爲伴。而裂縫不是發生在天之森，而是在別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懷疑，米婭背後有與黑魔法師相連的險惡勢力。但沒想到……連裂縫都能製造。」

忽然，伊西多祿停下輕敲的動作，嘴角微微勾起。

「雖然很小，但希望能幫助到孩子們。」

「施以善行，就能把懷疑妳的人輿論引導成邪惡。」

「……再怎麼說，也不能是惡魔吧。」

「最初，我好奇妳在想什麼，藏着什麼祕密。明明自詡爲優秀的情報員，卻發現我掌握的訊息和實際接觸到的公爵千金完全不同，這讓我很受挫。」

「誰知道呢。人們崇拜奈拉，把她奉爲偉大的聖女、女神，可她也不過是個擁有強大神力，卻很普通的人。」

附近整理物品的副院長也插話道。

「哎呀！米婭小姐，您的心意我們非常感激，但這種禮物就算了吧。」

「阿爾芒……不就是德寶拉公爵千金經營的商會嗎？」

在舞會上受到部分貴族與皇太子的可疑目光後，米婭變得病態地執着於表現善行。

西摩爾家的惡女？西摩爾家的混賬？他們之前說得多起勁！結果給了點錢，就立刻改口了？

她回想起弗朗索瓦侯爵的話，強行露出溫柔的笑容，把貴族送的寶石遞給院長。

「米婭小姐，我送您到馬車那邊——」

「該死！事情越來越糟！米婭在天之森愚蠢地什麼都沒做，結果懷疑米婭的貴族們越來越多！」

「大概是爲了讓維斯康提與巴斯萊恩兩家欠她人情吧，就像對蒙泰斯那樣。」

「但現在，滿足我的好奇心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比起妳藏着什麼祕密，我更在意妳的心情與幸福。就算妳的真實身份是惡魔，我也會像現在這樣信任妳、支持妳、熱烈地喜歡妳。」

她好不容易伸出手，想從「沒落貴族」的泥沼裏爬出來，可偏偏每當有所起色，就會有德寶拉·西摩爾像刺一般跳出來礙事，讓她渾身發寒。

＊　＊　＊

況且，我早已把這裏當作我的世界，不再是那個前世孤獨的自己。

來孤兒院的神官讚美她的奉獻態度，但米婭卻完全感受不到滿足。

倒不如說，她笨拙遲鈍得跟尹道熙一樣，總是被一個長得和伊西多祿一模一樣的男人牽着走。

……什麼？

「果然是米婭小姐。就算是聖女的化身，我也會相信。」

伊西多祿並沒有露出像聽到「親愛的」時那樣震驚的反應。畢竟，他是被我用神聖力從瀕死中救回的。

他抓住我的手，牽到自己的胸口，我忍住嘆氣。

院長的一番話，讓米婭胸口升起詭異的背叛感，她咬緊微微顫抖的嘴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