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話

如果是以前的我，即使聽到刺耳的話，也會敷衍地笑笑就算了。因爲我覺得，能圓滑地、不起衝突地活着是件好事。

但現在的我不同了。死過一次之後我才明白——「忍耐會有福報」那是騙人的。忍到頭的，只有便祕。

「……那真遺憾啊。」

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回答。那個還帶着「果然如此」表情、洋洋得意的男人，在我接下來的話聲中，神色一僵。

「身爲一名圖書管理員，卻有如此狹隘的視野。看來父親大人把太重的職務交給了一個被固執塞滿腦子的庸才。」

「狹、狹隘？您言辭太過分了。」

可能是沒料到我會反擊，那男人結結巴巴地開始支吾。我趁機毫不留情地追擊。

「在圖書館裏，把『不涉獵廣泛領域的書籍』當成自豪地宣揚，這種行爲若不稱作狹隘，又能叫什麼？」

「這兒已經有許多優秀的書，沒必要去收那些毫無益處的三流小說吧？」

「三流？那是你親自讀過後得出的評價嗎？」

「就算不看也能想象得出！」

「在沒有認真確認內容的情況下，就隨意斷定別人的創作是三流，這種輕蔑的態度，你不覺得非常狹隘嗎？而且，還拒不承認自己的狹隘——這本身就很狹隘。」

我刻意不斷重複「狹隘」這個詞，狠狠刺激他的自尊。在他還沒找到反駁的話之前，我已經伸手拿起桌上的圖書館賬冊。

「像這樣管理藏書都如此草率，卻還好意思主動提出要爲我引路，真是遺憾啊。」

我曾在放假期間在圖書館打過工，一看這裏的分類體系就忍不住暗暗咋舌。書本本就珍貴，數量也遠不如現代，管理系統自然也粗糙得多。

「您在找什麼書？只要不是三流書籍，我馬上爲您找到。」

他仍然不肯承認自己說錯話，執意逞強。

西摩爾家就沒有一個能幹的人嗎？真是令人失望。

「我要找的是關於『三環廣域魔法公式』的魔法書。你能一寸不差、一步不錯地找到它嗎？」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麼具體的書名，一時間語塞。以這圖書館的分區系統，頂多能帶我去放魔法公式的區域，但要「不走錯一步」地精準找到那本書——根本不可能。畢竟這裏也沒有什麼檢索系統。

「嗯。因爲你太可愛了。」

『加油，恩裏克，你可以的。』

老實說，我比起帥哥，更抵抗不了可愛系生物。尤其是小狗、小貓、小孩子——簡直是我的致命弱點。

『不行，我輸了。』

「哪怕讓我多走一步……你也知道我的脾氣吧？」

他那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着，神情凝重地抿着小嘴，突然伸出胳膊，像小兔子似地一蹦一蹦跳了起來——看來是想拿高處的書。

『難怪魔法師身上都散發着理科生的味道。』

『要是出恩裏克的卡，我一定全款收全套。』

有點鬱悶地，我不情不願地翻開了書頁。

「給。」

陽光透過大窗灑下，照亮他那圓潤的粉紅色臉頰。看到他耳邊與臉上閃閃發亮的白色絨毛，我差點沒把嘴咬破。

反正恩裏克年紀小，又在家裏存在感薄弱，對我的名聲不會造成影響。既然這樣——何不隨心所欲？

以前我走過巷子時，流浪貓都會圍上來討喫的，估計它們也嗅出了我這好欺負的氣場。

『嗯……』

『把劉海放下來更可愛。』

『看來，我以前在僕人們面前太好說話了。』

我歪了歪頭，翻向下一頁。

這簡直是銅（Cu）和碲（Te）材質的組合。CUTE（可愛）。

可用於理解規律的尺度無數，它們皆爲了無數的實用目的而存在……（以下略）

我輕輕翻着厚重的書頁，暗暗咋舌。

我才立志要變得狠一點，結果呢？

突如其來的我，讓恩裏克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他那雙銀色的眼瞳裏閃過一抹驚愕。也是，德寶拉出現在圖書館這種地方——我自己都覺得像是味噌湯裏放了馬卡龍一樣違和。

『好想幫他。』

魔法公式與我原世界的數學幾乎無異，這讓我帶着越來越濃的興趣繼續翻閱，直到發現一個奇怪的地方，皺起了眉。書里居然沒有寫出等比數列求和公式。

『越看越讓工科生的好奇心燃起來了。』

我與我的同僚利庫爾戈斯，反對「

魔力的流動不規則且支離」

的主張。

「你剛纔要拿的書。」

每當那孩子跳一下，他的銀髮就輕輕飄動。我扶額嘆息。在我內心激烈掙扎時，恩裏克終於發出「嗯嗯」的小聲呻吟，好不容易勾到書角。

『怎麼會？公式呢？』

我決定坦率一點，沒必要對小孩擺什麼惡女架子。

在這個世界的解釋中，等比數列是擴大魔法影響範圍的魔力運用技巧。打個比方——在遊戲裏就是那種一招能清屏的小怪羣攻技能。

我視線下移，看到他那圓乎乎的後腦勺，忍不住輕輕咬了下嘴脣。

「咚、咚、咚——」

「您是在偷看我嗎？」

恩裏克的神情瞬間冷了下來，帶着明顯的警戒，我差點笑出聲。

『明明含着奧利哈鋼湯匙出生，結果還是得賺錢。』

「請、請不要取笑我！父親和哥哥們都個子高，我很快也會長大的！」

就算他是有勢力家臣的子弟，也不能容忍這種敢明目張膽爬到小姐頭上的態度。我暗暗把他的名字和臉記了下來，然後徑直走上圖書館的樓上。

他語氣意外地鋒利。

我只是因爲可愛才誇他一句，卻不小心戳中了他的自卑。可在我眼裏，他氣鼓鼓的模樣就像炸毛的小貓，可愛得要命。

長達20頁的前言，詳細解釋了魔力公式是什麼時候、由誰、又爲何被創造出來的。

魔法公式正式被開發出來，是在阿斯提亞帝國建立之前的古代特蓋亞帝國時期。

「……真長啊。」

『啊，好暈。』

將魔力轉化爲球體的魔法，其實就是計算圓周長的公式——我忍笑忍得肩膀都抖了。

當時的偉大魔法師，爲了讓自然界中分佈的魔力能被實用化地運用，將其以有規律的形式整理出來——那便是「魔力公式」的起源。

伴隨着整齊的步伐聲，從書架縫隙間，出現了一抹銀髮的小小身影。那是這家族最小的孩子——恩裏克·西摩爾。

將此書獻給我親愛的達娜厄。

我走到跳得氣喘吁吁的小傢伙身後，若無其事地抽出那本書，裝作漫不經心地遞給他。

『可是他太可愛了。』

我用拇指比劃了一下割喉的動作。

我合上理論書，開始翻閱實用性的3環公式書，嘴角浮現出一抹滿意的笑。教授出的那道題，我居然答對了。

恩裏克露出一副震驚又困惑的表情，眨了幾下圓眼，才反應過來我說的話，隨即他的小耳根漸漸紅了。

「嗯，會長大的。」

『呃……要命了。』

「我說，你很可愛。像只白兔子一樣。」

如果恩裏克參加了什麼家庭綜藝節目，那份「若即若離」的可愛勁兒足以讓他一夜之間拿下無數廣告代言。

「姐、姐姐？」

最終，我徹底敗給了恩裏克的可愛。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而是物理法則。面對這樣的可愛，還袖手旁觀，那纔是魔鬼。

我翻來翻去，心想也許最後一頁有附錄解答。正當我半信半疑地翻查時，忽然聽到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什麼啊，這麼厚，光是看着就讓人不想打開。』

爲什麼我無論重生多少次，都逃不出學習的枷鎖呢。

『不過這也太搞笑了吧。廣域魔法竟然是等比數列。』

『達娜厄是誰？』

可惜書太緊，還是沒能抽出來。他眉毛垂成了可憐的「八」字，圓滾滾的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正如他所說，這座圖書館確實以魔法書爲主。我順着書架細細瀏覽，終於找到一本關於魔力公式的書。

這過量的可愛讓我頭暈目眩。

『終於找到了。』

可即便我沒學過這方面的知識，作爲個工科生，要發現數值規律根本是輕而易舉。

「……什麼？」

魔力如河流般高貴，如風般輕盈，如大地般堅實，它所展現的並非複雜性的程度，而是完全不同層級的複雜性。

『結論是：太可愛了，無法抗拒。面對可愛，理智根本沒勝算。』

似乎這才讓他明白狀況，圖書管理員連聲道歉，不停鞠躬。可我根本沒打算輕易放過這件事。

我忍着笑，輕輕摸了摸他那圓滾滾的後腦勺。

《魔力公式概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