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話 在大神殿發生的事 1

「誒？教皇要親自到首都來？」

某天，刺骨的寒氣逐漸緩和，雨夾雪淅淅瀝瀝地打溼大地時，我聽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那把老骨頭還親自行動？』

之前神殿接二連三寄來邀請函，我都固執地一概拒絕了。神殿至今從頭到尾都幫不上忙，以後也很可能如此。況且我現在不穩定的神聖力狀態，也在拒絕的決定上推了我一把。

『要是他們哼哼唧唧地讓我展示神聖力，那就麻煩了。還是別扯上關係。』

從主教開始到教皇的信，我全部回絕了。按理說他們該因爲自尊受損而退縮，但我錯了。教皇居然不是給我們毫無回應的這邊，而是給皇室送去了信，說自己會親自前往阿斯泰亞首都。

而且還堂而皇之地說明了來訪理由。

『爲什麼要連自尊都放下，也要見我？』

明明是被我一直拒絕，卻還要公開這難堪事實跑來首都……教皇究竟是爲了什麼？我突然產生了好奇。

「伊西多祿，你覺得爲什麼教皇要做到這種地步來見我？」

我立刻跑去找布朗夏，與伊西多祿商量，他微微皺起眉心。

「……」

「是因爲帝國貴族們對神殿的輿論不好，所以想利用我來挽回嗎？」

「……當然也不排除這種算計，但我推測，是神殿內部出了問題。」

伊西多祿好像知道些什麼。

「內部問題？」

「上個月，被派往各地的高位神官們全都祕密返回大神殿了。不只是高位神官，連正在進行禁食修行的神官也都回來了。」

「是有什麼大型內部活動嗎？像新年彌撒那種。」

「即使有大型活動，處於禁食中的神官一般是不會輕易移動的。只要離開修煉場，就得從頭開始禁食。」

他用指節輕輕敲着桌面，慢慢繼續說道。

上次獻香花時，我能那麼及時地覺醒巨大的神聖力，是因爲那串白色念珠是足以刺激我前世記憶的特別之物。

「能侍奉我女兒，是你不配還要心懷惶恐的榮耀。記住這點，一輩子帶着感恩之心活着。」

父親看着皇室送來的信，立刻暴跳如雷。信上寫着，教皇目前停留在皇室接待室，正迫切等待聖女的造訪。

『果然還是事先問了伊西多祿是對的。』

我淡淡一笑。

父親的表情終於緩和下來，我好不容易順利約到了教皇。

「不過教皇能從赫雷亞自治領一路親自趕到首都，我也準備去一趟皇室。算是尊敬老人吧。」

「我不是要這種回答，也不是那個意思。」

「其實也不用特意惹事。我倒覺得這次來的正好。」

一名高挑的男人來到西摩爾鎮宅，自我介紹。他是教皇派來、負責護送我到皇室的高位神官。

寒暄幾句後，我與教皇面對面坐下。我默默喝着茶，教皇露出尷尬神色，先開口。

那串白色念珠原本掌握在負責奈拉日常事務的神殿手中，之後神官們便稱其爲聖物。聖物平日存放在大神殿，只有教皇親自主持的大型彌撒，或紀念奈拉聖女犧牲的獻香儀式時纔會公開。

在皇宮貴賓室見到的教皇白髮蒼蒼，與小小的身軀相比，他的嗓音洪亮，讓人覺得確實很適合佈道。

『……因爲其中滲着奈拉的戀人——羅克·維斯康提的血。』

「我將護送您覲見教皇大人。」

「教皇廷那老頭能跟妳說什麼？神殿想借妳聖女的名義強迫妳犧牲，我是絕不答應的。」

『有時候真不知道誰纔是反派。』

『奈拉……不對，雖說她確實是個冤大頭……不是，是犧牲精神強，不過也沒強到那種程度……』

即使面對父親的咄咄逼人，莫里斯嘴角仍保持微笑，他引導我前往貴賓馬車。

「我確實有想當面問他的事。」

「啊。」

「能見到您，我無比欣喜。」

聽到我的話，教皇嘴角微微抽動。那副明明很爲難卻硬擠笑容的樣子，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這些年來愚鈍的我未能識破冒充聖女之人。惡魔被召喚之時，我也反應遲緩，讓聖女大人心生失望，我十分明白。」

「那種看不清狀況、不懂長輩分寸的老頭有什麼可尊敬的？妳都說忙到拒絕了，他自己也該懂事點。」

「是，西摩爾公爵大人。我會記住的。」

「我本來想無視，但教皇都親自來了。」

「公爵千金已經盡力了。不止一次，而是兩次。讓這些麻煩的事由神殿自己解決吧。」

「怕您擔心，我本來不想說……不過我的神聖力一直沒恢復。」

我無視因創傷而來的焦躁，開始動腦推測聖物究竟發生了什麼問題，竟然讓神官們全員集合，還逼得教皇親自前來。

「要是實在不放心，要不要讓伊西多祿先去抓住教皇的把柄？」

＊　＊　＊

如果教皇是爲了問聖物的事而來……那倒是來對地方了。恐怕世上唯一真正理解那串白色念珠的意義與價值的人，就只有擁有聖女前世記憶的我。

就在那時，伊西多祿像是讀懂了我的心一般，緊緊抓住我的手背，眼神堅決。

「嗯……」

「初次見面，我是黛博拉·西摩爾。」

「聖物的話，是在獻香花祈禱那時……」

我特意強調不是聖女，而是脾氣暴躁的西摩爾之血，瞄了他一眼。

儘管笑着，語氣卻像在嘲諷，教皇臉色有些慌亂，但很快恢復鎮定。

這是真的。就像有泄漏似的，恢復得很慢。

「您那宛如正午太陽般驅散黑暗的偉大神性，甚至傳到了赫雷亞，讓老朽深受感動。能這樣見到您，是我的榮幸，聖女大人。」

「嗯。神殿保管的那件聖物，本來就是我的，對吧？」

父親的眼角因爲震驚而微微抽搐。

「參見聖女大人。我是主神的僕人，莫里斯。今年被任命爲主教，能侍奉聖女大人，是我的榮光。」

「本來就覺得神殿那邊動向反常，於是抓了個神官問了問……好像是神殿保管的聖物出了問題。」

柔和下垂的眼角、帶笑意的嘴形，讓他看起來很溫和，似乎很受信徒歡迎。

莫里斯不斷畫着十字禮，旁邊的父親冷冷開口。

『看着很年輕……已經是主教了嗎。』

「對，就是獻香禮那天，樞機卿帶來的那串白色念珠，那就是聖物。」

「哼！那……只要再好好休息、喫好喝好，神聖力也就回來了。」

伊西多祿輕描淡寫地說着要威脅教皇、加劇針對神殿的輿論。

「這主意不錯。」

＊　＊　＊

但也不是憑空捏造。奈拉聖女爲了帝國的未來和自己的摯友們，將剩餘的神聖力全部聚集起來，創造了抵抗惡魔的結界。

「沒有。身體和心都比任何時候都健康。我喫得好，睡得好，沒有煩惱，也總是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這老頭是想讓誰來誰就來、讓誰走誰就走嗎。」

「我是西摩爾家的小姐。」

我雖然傾向將前世的奈拉與現在的自己分開，但這次就不區分了。

不過，要解釋聖物，先得從帝國人誤會的部分開始講起。帝國人認爲奈拉把自己的身體切成六塊來佈下結界，但那是後人爲了強調聖女的犧牲精神而誇大潤色的，並非事實。

我短暫看着他那雙淺褐色眼睛，接受了他的護送，登上了馬車，不久後便見到了教皇。

「正好？爲什麼？」

「身體出問題會去看醫生吧。同理，神聖力出了問題，問那方面的專家——教皇，不是最快嗎？」

「教皇也是人，一撬總會有什麼掉出來。神殿現在正走下坡路，不好奇推他們一把，會掉得多快嗎？」

一想到那串白念珠，我彷彿聞到沙漠粗暴的風砂和男人濃烈的血腥味。伊西多祿胸腔被貫穿的畫面也同時浮現。相似的記憶疊加，我掌心泛起冷汗。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對對方抱持期待，以純粹之心相待，彼此就不會傷心。不是這樣嗎？」

「所以當然要拿回來。」

我迅速擺手。

「什麼？」

聽他這麼說，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我對神殿沒期待，自然也不至於失望。」

也許這是在奈拉死後流入神殿的那串念珠重新回到我手中的機會。

「作爲主神的僕人，我們今後會好好侍奉聖女大人。爲了讓聖女大人的名聲傳揚後世，神官們也會不遺餘力向世人宣揚。」

「這麼重要的事妳怎麼現在才說……！身體沒有出什麼問題吧？」

『不是把身體切成六塊，而是把神聖力分成六份，分別注入念珠串着的六顆珠子裏……』

我輕輕嘆了一聲。

『雖然不太情願……但教皇這次應該得見一見。』

我身邊總是聚集着對自己人寬容、對他人無比嚴苛的人們，讓人踏實。

這種反應是預料之中，我連回答都提前想好了。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找到恢復我枯竭神聖力的線索……』

「神殿那幫人實在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