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話

在這個時期，貴婦們聚會時最主要的話題是『初次登場舞會』。

因爲在社交界中，引導剛出道的新人淑女的前輩——也就是這些貴婦——扮演着極其重要的角色。

另外，一個貴婦收到多少位貴族小姐請求她擔任監護人陪同，也被視爲她在社交界中人氣與地位的象徵。

在那場意外頻出的誕辰祭之後，爲了轉換氣氛而舉辦茶會的奧爾戈公爵夫人，率先開了口。

「阿特萊因侯爵家的三小姐，已經到了要出道的年紀了呢。明明前陣子還在兒童聖歌隊裏唱歌呢。」

「已經啊？時間可真快。」

「是啊。今年諾拉伯爵家的二小姐也長大不少呢。兩家我都關係很深，現在反而在煩惱要先回復哪位小姐的邀請信呢。」

聽着奧爾戈公爵夫人那帶着暗示的自慢話語，周圍的貴婦們眼神微微眯起。

誕辰祭結束纔沒多久，她竟然已經收到了兩次做陪同的請求。

她顯然是在炫耀自己的人氣，但貴婦們仍然帶着笑意附和着。畢竟，這場聚會里，她的地位最高。

在這虛僞的寒暄繼續之際，一位貴婦夾起了一塊飾有紅色花朵裝飾的蛋糕，忽然說道。

「今年的『花之主角』，是那位維斯康提公爵，對吧？」

「不是小姐，而是少爺當選『今年之花』，真是有趣的事呢。」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啊。」

奧爾戈公爵夫人不滿地低聲嘀咕。

「那維斯康提公爵所獲得的『陪同選擇權』是怎麼處理的呢？」

「聽說他把『花之選擇權』讓給了德寶拉小姐。」

「……」

桌上頓時籠罩一層尷尬的沉默。畢竟，皇室的命令可不是能拒絕的。往年獲得『花之選擇』的小姐都是衆人羨慕的對象，但這次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德寶拉小姐那性格……』

原本正覬覦〈阿佩勒〉旗下米切利大師作品的奧爾戈公爵夫人，臉色瞬間僵住。〈阿佩勒〉是近來貴婦圈中最受歡迎的珠寶店。那裏的工匠米切利以蘊含隱喻與哲理的優雅設計聞名。

我儘可能禮貌地行禮。

「不過，爲了準備這些禮物，您一定費了不少心思吧？不覺得我這麼做讓您失望嗎？」

其他貴婦們也假裝惋惜地附和着。恐怕此刻在場的每個人心裏都在想——

「哼……看妳爲了壓過流言送出這種貴重禮物，果然如傳聞那樣直率。不過，也比想象中更坦誠呢。」

果然不收啊。

「嗯。」

「因爲您是伊西多祿大人最珍視的人。」

她從披巾裏取出我寄去的禮盒。

其他貴婦雖暗暗心動，卻努力壓下那份羨慕，附和着她的語氣。

更何況，數量極少。米切利手工極慢，新作何時推出總是遙遙無期——而德寶拉小姐竟然全都包下了！

「居然能這樣給陪同撐面子，真是出乎意料。」

她語調平和，神情淡然，讓人完全看不透心思。我喉頭微緊，在她對面坐下。侯爵夫人吩咐管家上茶，我則爲平復緊張，將雙手緊握。

『……可不太好惹呢。』

「的確。」

「一點也不。您坦率地告知我，反而讓我高興。」

「品行高貴的巴斯萊恩侯爵夫人，這次恐怕也難以保持平靜呢。要是德寶拉小姐太放肆，想嚴厲教訓恐怕也不容易吧。」

巴斯萊恩夫人輕輕搖動手中的扇子。

奧爾戈公爵夫人差點笑出聲，卻又強行忍住。

然而，不久後輿論卻發生了逆轉。因爲傳出了一個消息——德寶拉小姐爲她的陪同訂下了 〈阿佩勒〉 即將推出的全部珍貴新飾品。

我緊緊攥着邀請函，在宅邸前深吸一口氣。修剪整齊的花園、宏大的噴泉、潔白而雅緻的宅邸外牆，映入眼簾。

社交界中那些容易對付、又聽話的小姐多得是，誰會願意去擔任那個有強大背景、又惹不起的麻煩人物的陪同呢？

「這方面可與喜愛謙遜態度的巴斯萊恩侯爵夫人合不來啊。」

『好緊張……』

她對「區區侯爵夫人」能與自己並列爲社交界名流這件事本就不快，如今更是裝出一副惋惜的模樣，大驚小怪地說道。

「我絕不是想以物質討好夫人。其實我早就想過，您可能會拒絕收下這些禮物。」

「而且……我也希望您能邀請我到巴斯萊恩領地。」

『惹上她只會添麻煩。』

奧爾戈公爵夫人強作冷淡地說道。

＊　＊　＊

我收到巴斯萊恩侯爵夫人對我禮物與信件的回信。內容很簡短——她邀請我到她的聯排宅邸拜訪。

「所以才送上這樣的禮物嗎？」

「……」

「儘管如此，我仍希望能請您擔任我的陪同。」

「……」

當然，那些打聽到隱居的〈阿佩勒〉工匠、再以難以拒絕的高價說服對方的過程——我並未表露在臉上。

「〈阿佩勒〉？該不會是……」

「是，夫人。」

『其實我也挺羨慕的。」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德寶拉小姐。」

想到那些「排隊也買不到」的珍稀珠寶會戴在某位貴婦身上，在場衆人心裏都湧起了一絲妒意。

「傳言說，是巴斯萊恩侯爵夫人。」

「我明白您的心意。但我不想留下收受昂貴禮物的先例，那會讓其他小姐們今後感到負擔。」

在管家的帶領下進入會客廳後，侯爵夫人很快現身。

不愧曾被稱爲「昔日社交界之花」，她舉止高貴，氣質端莊，金白色的髮絲高高挽起，那雙與伊西多祿相似的藍眸靜靜注視着我。

「德寶拉小姐。」

「初次見面，我是德寶拉·西摩爾。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維斯康提公爵沒提醒過您我的性格嗎？」

貴族們雖然愛炫耀財富，但又極度排斥赤裸裸的奢靡。他們的價值觀可謂矛盾——明知那是昂貴的名品，卻因外觀低調端莊，看起來像是維持品位而非炫耀。這正是米切利飾品在貴婦之間大受歡迎的原因。

「真沒想到德寶拉小姐竟然會爲了討人歡心而費心思。」

「呼……」

『哇……真是優雅。』

「是的。因爲在社交界中，人人都在水面下拼命掙扎，只爲成爲他人羨慕與憧憬的對象。」

「不過，您送的這套耳環與項鍊——我得還給您。太奢華了。」

幸好那個麻煩人物不是找我。

「不過，我很好奇。德寶拉小姐爲何要如此對我？我雖是伊西多祿的姑母，卻無意干涉他的私事，也沒那個資格。」

「沒錯。她把米切利大師的寶石，全都預定下來了！」

「我之所以準備這些，只是因爲我在社交界的名聲太糟。我知道，一旦夫人擔任我的陪同，流言蜚語一定少不了。」

原本還存着一絲希望，但她比我想象中更爲嚴謹。

「……」

「沒想到第一次見面就要說些令人不快的話。但我不喜歡拐彎抹角。」

聽她這麼說，我在心裏由衷敬佩。終於理解爲何她在年輕淑女間被贊爲「德高望重」。

她冷靜而堅定地將首飾盒推回我面前。我默默嘆了口氣。

她輕聲哼了句，指尖輕觸扇面。

「您身爲『今年之花』，擁有公開的資格。所以我不會拒絕您請求我擔任陪同。其實也拒絕不了。」

原以爲她只是傲慢又自私的人。

「哎呀。」

「我沒想到自己的行爲會造成那樣的影響。謝謝夫人教導。」

「看來已經能預見摩擦了。」

「她在 出道舞會的時候，又會多麼張揚地出現呢……」

「……」

「若我拐彎抹角、粉飾意圖，夫人一定能察覺。」

「那位小姐選了哪位貴婦作陪同呢？」

「……不過也得再看看吧。或許只是另一種炫耀。送禮鋪張——這纔像她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