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3120 字
約好與公爵外出的那個週末傍晚。
因爲我難得要出門一趟,僕人們忙得團團轉。他們先把我略帶卷度的長髮細心地梳理好,又抹上芬芳的香油,接着幫我穿上那件由海倫燃燒靈魂設計出來、優雅高貴的晚禮服。
『居然能撐起這身衣服……』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得益於這副出衆的五官,那條下襬豐盈的裙子與我相得益彰。
「您真是太美了,公爵小姐。」
「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玫瑰,讓人移不開眼。」
僕人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個字,唯恐說錯話,滿嘴盡是恭維。
「您的肌膚真是細膩得令人嫉妒。」
「嘴脣像櫻桃一樣嬌嫩。」
「哼。」
這張臉有多驚豔、有多致命,我比誰都清楚。但爲了保持體面,我強行壓抑住想要與她們一起自戀的衝動,只是輕輕哼了一聲。
爲了守住「帝國數一數二的惡女」與「僱主」的威嚴,我每天都在練習那副冷淡的表情。
『形象崩壞這種事,我可不要。』
「小姐,公爵大人馬上就要到了。」
終於,平日難得露面的公爵邸總管出現,恭敬地通知我。
我選了一把與淡紫色禮服相配的深紫色扇子作飾物。我本就個子高,再加上高跟鞋,視線立刻拔高了許多。
沒多久,穿着藏青色西裝的公爵走進大廳。他那股只屬於成熟男人的沉穩魅力,讓整片空氣都似乎變得莊重。
『這纔像話。』
我在心中爲帝國的「眼球福利」默默起立鼓掌,然後站到了他身旁。
幸好我每天都有練習表情管理,不然這會兒恐怕已經像追星的少女一樣傻愣愣地張着嘴。
信紙一展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記憶裏對這座宅邸的印象,與身臨其境的感受,簡直天壤之別。
我把想說的話咽回肚子裏,勉強揚起嘴角回應道。
「昨天剛進了一種新茶,據說香氣不錯。」
當然,若是對象是想討好的人,就得以更「高明」的方式讓他銘記。
光看那鬆軟的麪包與香濃的奶油,就知道這地方絕不是小店。沒客人?根本不可能。
『好喫到爆。』
「真是的。」
帝國上流社會的晚宴幾乎與法式全套料理如出一轍——菜式繁多,餐具複雜,要一個不落地用對可不是容易的事。我一想到若是出個錯,被公爵輕蔑地瞥一眼的畫面就在腦海裏清晰浮現。
「我不是在催妳。只是妳每次一封一封地給我,反而讓我多了些期待,也挺愉快的。這也是妳算計好的?」
「爲何那樣看着我?」
『光是走到大門就要花這麼久嗎?』
『嚇我一跳。』
我老實地回答。公爵撓了撓下巴。
「……若因你不在而令寒意刺骨,我便在那香氣中輕聲歌唱。」
我接過他那份生硬卻正式的護送之禮,登上馬車。當車窗外的景色疾速掠過,我卻驚訝地發現公爵邸的正門還沒出現在視野中。
『這都是什麼對話?』
「是,公爵大人。」
我婉轉地答道。公爵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與以往冷峻的眼神不同。我於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
「是的。用完餐後,可以請您抽點時間嗎?」
「那枚粉鑽,這月底不是要在拍賣會上出現嗎?妳真的非要得到它不可?」
「您覺得愉快,那就太好了。」
「好。」
「確實是瑪麗安會喜歡的詩句。與今日的雪景,也很相配。」
「我在想,這家店是不是生意不好。」
『啊,我懂了——整間餐廳都是他包下來了。』
沉默只會讓氣氛更緊張。爲了讓公爵那生硬的對話繼續下去,我只能硬着頭皮往上堆恭維。
他像是在試探我。從那之後到用餐結束,他幾乎一直在追問——「到底想要什麼」、「想讓我以信爲交換送妳什麼都行」。甚至語氣都柔和下來,彷彿在引誘。
『我根本沒打算拿信換什麼……』
朗讀完,我嗓子有些幹,便抿了一口茶。而公爵依舊閉着眼,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微微點頭。
冷漠慣了的他,第一次那樣露出燦爛的笑容,差點讓我手裏的信滑落。
「不同的方式?」
我還是搖了搖頭。公爵看起來似乎想說「果然是妳」那樣的評語,但我只維持着謹慎的姿態。花了這麼多力氣,不能前功盡棄。
「……!」
「朗讀?難道妳還打算演戲不成?」
「德寶拉,今天也帶了信嗎?」
這首詩,講的正是這樣的故事。
「在妳面前說這種沒意義的廢話,我也真是……」
我在他面前,輕輕念出了那首題爲《我的心是一朵白花》的詩。
幸好那種貴族的舉止早就刻進了身體裏,我用餐得體,幾乎沒出紕漏。
或許剛纔用了火焰魔法,他遞出手時,那掌心竟透着溫度。
似乎帶着些許期待,公爵的神情淡淡的。我展開那封信。
「妳剛纔不是說,要用『不一樣的方法』交給我嗎?」
當那位女子離去,白花重新變成了冰冷的雪,然而她留下的香氣,卻始終環繞在他身旁。
西摩爾公爵在心中慢慢咀嚼着詩的含義。等德寶拉離開書房後,他拾起桌上那封尚未展開的妻子來信。
曾不知孤獨爲何物的冷漠之人,在懂得愛之後,彷彿看見了一個被白花填滿的世界。
「是因爲像我嗎?這個玩笑可真沒意思。不過,妳想讓氣氛輕鬆些的用心,我還是看得出來的。最近妳確實懂事多了。」
「所以要好好珍惜這副身體。再做出那種事,我可不會只讓妳禁足就了事。」
要讓人記得你的好,就得慢慢地、持續地提醒他。
他輕聲抱怨着,卻忽然住了口。
『這家男人,真是一家子臉值天高啊。』
『第一次外出啊。』
公爵用平靜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冷淡地說道。那冰冷的語調,就像他那張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臉一樣,讓人永遠適應不來。
他忽然勾脣笑了。
『在這個黃金時段,怎麼一個客人都沒有?』
讓我驚訝的,不只是宅邸的規模。
當我正小心地處理甲殼類海鮮時,公爵忽然問道。
「上等新茶兩杯,再配點點心。」
我的回答讓他微微眯起眼。
公爵輕嘆一聲,伸手一揮,路面上堆積的雪瞬間融化殆盡。
他帶着半玩笑似的神情,雙臂交叉,閉上了眼。那姿態,就像是被孩子半哄半逼着參加遊戲的大人,毫無嚴肅可言。
管家端着托盤進來,放下香氣四溢的茶與精緻點心。他如今已不再像最初那樣,對我出入書房投以警惕的眼神。
想起我晚餐時的請求,公爵便帶我直接去了他的私人書房。
「這禮服,果然值那價。」
可他都這樣說了,再三拒絕也顯得奇怪。
「請先閉上眼。要集中精神聽。」
「倒真是出乎意料。我還不知道妳有這有趣的一面。」
「哼,今天是怎麼了?盡說這種沒營養的話。上車吧。」
走向對面的馬車時,我一腳打滑,差點摔倒。
這奢侈的舉動讓我既感到滿足又有點負擔,帶着一種小市民的複雜心情,我默默繼續喫了下去。
「因爲您看起來很帥。」
「今天我打算親自朗讀給您聽。」
我正覺得節奏怪異,服務生恰好端來了開胃酒與麪包。
「因爲父母大人把我生得這麼漂亮,所以我想這身漂亮的禮服纔會這麼襯我吧。」
那是帝國一位著名詩人的作品。詩中借白花與大雪的形似,描繪了愛之雙重性——溫柔與冷寂並存。
我詫異地環顧整個餐廳。這家兩層結構的木質餐廳裏,除了我們坐的那一桌,其餘全是空席。
他一邊提到那起我打自己的荒唐事件,一邊在刻着雙頭蛇徽章的馬車前,伸出了手。
『這是用我這二十四年的人生,以慘痛的經驗悟出來的真理。』
「沒關係,您隨意就好。」
茶點剛落桌,我便從手包裏取出公爵夫人的信。
活了24年都在科學世界裏的我,面對這超自然的場景,只能由衷地震撼。電影裏的CG特效,跟親眼看到的魔法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爲何這表情?」
「當然。最近我最優先的約定,就是與妳的。我的周圍見到我就只知道談公事,真是厭倦透了。那幾個兒子,一個個又冷冰冰的……」
我之所以決定把信分開交,而不是一次交完,是因爲那是我用血淚換來的教訓。人是忘恩負義的生物——怨恨能記一輩子,感激卻轉眼就忘。
晚餐足足喫了兩個小時。走出餐廳時,大雪正飄落。雪花越下越大,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
公爵喝了一口白葡萄酒,點了點頭。
* * *
他站起身,凝望着窗外無聲墜落的鵝毛大雪,那雙眼中閃着深邃的光。
「父親,今天我想用一點不太一樣的方式交信,不知道您方便嗎?」
車廂裏安靜得出奇——那是因爲隔音魔法。西摩爾家的白金馬車宛如奢華的禮車,穿越雪幕與夜色,穩穩駛入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