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3046 字
信的內容完全出乎公爵的意料。
他原以爲德寶拉只是把信紙上寫的那首詩念給自己聽。然而信上的字行太短,根本不可能容納那首她所讀的詩。
『那她爲什麼要突然念那首詩?』
他帶着驚訝與困惑的心情掃視整封信,隨即輕笑出聲。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德寶拉是找到了當年妻子讀過的那首詩,然後在自己面前朗誦。那是爲了讓他能完整地感受妻子在寫這封信時的情感與心境。
『若不是讀過那首詩,就算看到這封信,也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吧。』
真是個用心的孩子。
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絲歉意。自己這段時間裏,對那個拿着信來拜訪的女兒做的事,無非是冷言冷語地質問她是不是爲了那顆鑽石。
他只會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露骨地催促她「快點把信交出來」。
而德寶拉,卻常常熬夜到深夜,等到他最疲憊、最需要休息的時候,才帶着信出現。「要成爲父母之間的連結」——那句女兒的誓言,並非一句空話。
現在想來亦然。
『光憑信裏的線索,就找到瑪麗安讀過的那首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明白那封信的情緒,她得一首首詩去查閱纔行。何況蘭茨·舒伯特是個以高產聞名的詩人。
『看來,真是我這個父親太狹隘了。』
公爵終於體會到女兒那份細膩的體貼,心中百感交集地,久久凝視着那封信。
* * *
「德寶拉最近爲什麼總往父親書房跑?聽說連禁足都解除了?」
貝勒克皺眉發問,他的隨從帶着侷促的神情低下頭。
「因爲公爵邸的僕人個個守口如瓶,確切的理由尚不清楚。若過度探查,恐怕也會引人非議。」
「那德寶拉那邊呢?查過沒有?」
我盯着他那抽搐着的薄脣,冷靜地回答。
「真可笑。我們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人,我能和妳有什麼『事』?我只是要去見父親彙報研究報告。不像妳,有的是閒功夫。」
無論理由爲何,父親似乎唯獨對德寶拉格外寬容。
「今後我會自己處理好,不用你插手。要是你真這麼擔心我的人生——那就給我錢。」
「妳、妳說什麼?」
「他的事我沒興趣。」
我猛地想起小說情節。那個纏着女主的油膩男!
爲什麼那個惹出天大禍的女人,還能這樣理直氣壯地在宅邸裏晃來晃去?
「你在說什麼?」
我打算從他身旁繞過去,卻被他輕輕抓住了手臂。
他不屑地咂舌。
更讓他無法釋懷的,是——
『這名字好耳熟。』
「聽說妳最近爲了珠寶又鬧得滿城風雨?貪婪、輕浮——真不知將來誰會娶妳。身爲哥哥,我替妳擔心得都睡不着覺。」
「什麼事,呵……」
「看來妳得重新學一遍禮儀教育。別再丟人現眼——我會親自教妳,讓妳至少學會『不丟臉的體面』。」
先是爲了那顆荒唐昂貴的寶石撒潑鬧事,想揮霍家族的財產——
「既然是妹妹,我大發慈悲地給妳點忠告吧。」
「好心被當驢肝肺啊。我只是爲妳前途着想。
事實上,羅扎德那傢伙已經替她物色好了「合適的丈夫人選」。
結了婚姓氏就會改變,
「我不打算結婚。」
魔法天賦沒有,智商也平平,除了年輕和這張臉,還有什麼?我想替妳介紹個像樣的人選,不該先謝我嗎?」
「那就不勞你費心了,請放手。」
我壓抑着不快,儘量平靜地說道。德寶拉過去每次被貝勒克那種輕蔑、嘲諷的語氣激怒,都會喪失冷靜,對下人亂髮脾氣,結果自毀名聲。
『真礙眼。』
貝勒克的冷笑與惡語如毒箭般連發。
那愚蠢的妹妹,總用那些沒出息的舉動給家族蒙羞。明明什麼本事都沒有,卻仗着「西摩爾直系」這個身份四處擺架子。
『算了,就算讓步到這一步,也勉強還能理解。那種事倒符合她的水準。』
* * *
『這傢伙又來找茬了?』
名字叫路易·加澤爾來着?
那樣「西摩爾」這個名字也不會再被那些下等人嘴裏拿來議論。以後也不用再和她見面。
他一定會冷嘲:「身爲貴族小姐,連情緒都控制不了?」
所有人都只以爲,她一如既往地因脾氣急躁闖了禍。
真是越聽越離譜。但我深吸一口氣。若是動怒,只會讓他看笑話。
『真是極品惡劣。』
上午的課程剛結束,我正急着回別館繼續看言情小說,結果貝勒克突然擋住了我的去路。
可沒想到,重罰不但沒來,反而傳出了「父女一起喝下午茶」的荒唐流言。
「倒是哥哥你,一個字一個字都沒禮貌。想結婚前,恐怕得先重新上語言啓蒙課。」
不過想想上輩子我那幫親戚,也差不多這副德行,倒不意外。
「清醒點。菲拉夫·蒙泰斯憑什麼娶妳?他最近好像還迷上了別的女人,妳難道沒聽說?」
「德寶拉。如果妳哪怕有一次能好好自立,我也用不着出面操心。不是嗎?」
我緊握雙拳,腦中忽然閃過前世姐姐應付親戚時那種反擊語氣。
「什麼事?」
我不安地望着他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手臂上起的細微雞皮疙瘩讓我確信——德寶拉最討厭的,正是貝勒克這種陰沉的笑。
雖然他討厭那個總與自己作對的羅扎德,但血緣使他們思考方式驚人地相似——羅扎德也同樣想盡快把德寶拉從西摩爾家趕走。
『不但沒一點長進,反而越來越不像話。』
路易·加澤爾?
貝勒克帶着煩躁的神情翹起了腿。
我的話讓他滔滔不絕的訓斥戛然而止。那張如大理石般光滑的臉上,瞬間出現了裂紋。
「哈!連獨立都不會的妳,現在纔想學?妳不會真以爲——菲拉夫·蒙泰斯還會接納妳吧?」
「路易·加澤爾。不久後妳就會見到他,提前告訴妳一聲。」
竟然把妹妹暗戀的對象也拿來羞辱。
那女人,指的正是米婭·比諾什吧。
羅扎德與他自己的能力,父親總是用極爲冷靜的標準衡量;唯獨在那最沒才幹的女兒身上,卻總顯得異常寬厚。
「竟敢,一個區區公女小姐,敢和繼承人我平起平坐?別以爲我們是兄妹,就能混爲一談。以妳現在的地位,若有哪家名門願娶妳,就該感恩戴德才對。」
在他這種「以能力論人」的眼中,德寶拉簡直是塊該儘快剷除的礙眼頑石。
當他親眼看見德寶拉那副厚顏無恥的臉,從父親書房若無其事地走出來時,一股血氣直衝他腦門——幾乎能聽到血管爆裂的聲響。
「要是沒事,那就別攔路。哥哥您走您的,我也有我的事。」
聽到這件事時,貝勒克篤定父親這次必定會嚴懲德寶拉,那種懲罰絕不可能只是禁足那麼輕。
其實沒人想到,德寶拉在花園裏找到的那樣東西,被她用長披肩小心包着。誰也沒料到,那座花園裏竟藏着那麼重要的東西。
「既然不想聽,那就該先檢點自己的行爲。我不想理妳也罷,可因爲妳,周圍整天不得安寧。」
『我靠,這瘋子。』
『這回倒要和羅扎德好好合作一把。』
難不成——他要給我安排相親?
「我說,我不——打算結婚。」
『純屬浪費體力。還是別理他。』
可謂一石二鳥。貝勒克的嘴角冷冷上揚。
「哼!裝堅強。還是說——妳只是在逃避現實?」
在阿斯提亞帝國,所有貴族小姐成年後都必須結婚,沒有例外。只要今年秋天過了出道舞會,德寶拉就能正式議婚。他打算趁早安排,儘快把她嫁到遠方去。
雖然只是個過場配角,但他的騷擾行爲噁心到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名字像湯姆森瞪羚那動物,一直讓我記得牢牢的。
哇——真會說話。
他手上稍稍用了力,眼神變得鋒利。
「現實是——以妳那骯髒的行徑,任何與西摩爾同等級的名門都不會娶妳。蒙泰斯、奧爾戈、維斯康提這些家族的少爺們,一個都不會。」
『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她在這屋檐下待的日子也不多了。』
結果她居然連母親生前珍愛的花園都破壞了。
貝勒克的眼神漸漸陰暗下來,隨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我沒讓你幫我找。你這是越權。」
「除了她最近買了許多貴族小姐間流行的言情小說和詩集之外,沒發現別的異常。」
「不需要。」
『我永遠也不明白父親。若我是家主,像那樣愚蠢又無能的女人,根本不配踏入西摩爾的土地半步……』
我以同樣刻薄的口氣反擊。貝勒克的嘴角瞬間僵住,冰冷的目光直刺過來。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惡狠狠地瞪過去。他卻帶着譏諷的表情與我對視,輕輕聳了下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