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話

與其他皇室舞會不同，豐收感恩節舞會會向大量貴族發出邀請函，因此是每年舉辦的舞會中規模最大的一個。對那些家世較爲寒微的貴族來說，這也是能親眼見到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名士、皇族與名門家主的難得機會。

「那是……維斯康提家的馬車！」

當印有維斯康提家族徽章的馬車駛來時，周圍的氣氛微妙地發生了變化，貴族們神情激動地竊竊私語起來。

馬車的門打開，走下來的，是帝國中最年輕、也最如一朵玫瑰般美麗的公爵。而那握着他戴着潔白手套的手、一起下車的人——正是德寶拉小姐。

她將那頭夢幻般的紫色長髮高高挽起，顯得如同一柄打磨得極爲鋒利的利刃。那些對社交界新聞反應遲鈍的地方領主與貴族們，看着她那與伊西多祿溫和笑容形成鮮明對比的冷峻神情，暗暗咋舌。

「哼，那份傲慢依舊沒變。」

「伯爵，慎言。」

「反正只是我們之間的閒話罷了，那位高高在上的西摩爾小姐又豈會聽見？」

每當全場都在背地裏議論某人時，多一個人添油加醋也不顯眼。於是，這位小姐的高壓態度與奢華首飾，每年感恩節都成了人們閒談時嚼着爆米花般的談資。

不過，今年她的裝扮比起往年張揚，倒顯得更爲中性且冷淡。

「『西摩爾的浪蕩女』那稱號，看來也成了過去式了。」

「什麼意思？」

「意思是德寶拉小姐的地位已經不同以往了。今年出道舞會的主角，正是她……呵，您大概是沒聽說，所以纔會這樣說吧。」

「咳咳，家裏事務繁多嘛……」

「聽說西摩爾家的繼承人們，爲了讓德寶拉小姐成爲狩獵大會的『女王』，幾乎將『灰狐』一族都給剷除了。」

「……」

「若是不慎失言，可得當心，免得哪天像那隻狐狸一樣，弄得家破人亡。」

即便表面上裝作贊同，也有不少人暗自覺得那不過是誇大的傳言。畢竟，根深蒂固的成見可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

然而，當宰相夫婦率先主動走向德寶拉小姐時，全場爲之一震。畢竟，年長且地位尊崇的高官主動與年輕小姐攀談，可不是常見的事。各處都投來了帶着驚愕的目光。

「宰、宰相大人看起來心情很好啊……」

「嗯……今天的曲子挺難跳的？節奏也太快了吧。」

她緊張地咬着嘴脣，這時幾位與蒂耶裏相熟的年輕貴族走了過來。

聽見我小聲嘀咕，他眼中閃着柔光。

「Bravo！」

五皇女在一旁附和道。

「嗯，是嗎。」

「真是天作之合！舞得太棒了！」

伊西多祿聳聳肩。

「可這是這麼大型的舞會，怎麼能選這種曲子？」

就在那時，皇太子走上前，向米婭發出了舞伴邀請。

這些年來，德寶拉小姐的舞技並不爲人熟知，因爲少有能與她匹配的舞伴。她在春日花祭上展示的舞姿，也因維斯康提公爵被喻爲「今年之花」而被掩蓋了風頭。因此，許多人今天才第一次見識到她那出色的舞蹈。

「豈止是不錯，大家都在看着妳呢。」

他說完，故意在我臉頰上輕輕一吻。我伸手揉了揉他的手背。

「呵，那我大概就是那個『不熟的人』吧？」

「太驚人了……」

「果然如蒂耶裏爵士所說，稱作聖女似乎有點……」

＊　＊　＊

「謝謝。」

「我可一點都不想和不熟的人跳舞。」

我低聲嘟囔道。

這些日子，她被那些稱頌自己爲聖女的人簇擁着，沉醉於那份被仰慕的高昂情緒中。然而此刻，她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無情地推向底層。

『什、什麼情況……』

米婭臉色煞白，緊緊攥住扇柄。

「真謙虛啊。不過有件事我們很好奇——當天在天之森出現魔物時，爲何您沒有施展那驅散黑霧的力量呢？」

「好、好的，小姐。」

她步伐利落、節奏精準，配合着飛快的樂曲翩然起舞；而公爵則嫺熟地引領她。兩人之間的默契與優雅，讓衆人都忘了交談，只能呆呆看着這場如表演般的舞蹈。

「天哪。」

我下意識地看着三皇子，忽然，視線被伊西多祿擋住。

那位社交舞老師就像不知道「馬虎」這兩個字的人一樣，教得極其認真。多虧如此，我也練過幾次這種快速的圓舞曲。不過，就算我再有運動神經，要是沒和伊西多祿事先對過步子，恐怕也會踩得亂七八糟。

那位一向面無表情的宰相，此刻竟在與她交談時露出了笑容，引起了一陣騷動。緊接着，諸多顯赫的官員紛紛圍上來，想借機與德寶拉小姐攀關係，最後竟到連她那一頭紫發都難以看見的程度。

「其實我也想請小姐共舞一曲，不過朋友之情更重要，就此留下感想便好。」

在舞會上獨佔舞伴、拒絕他人邀舞是不禮貌的——但我一向不怎麼講究禮貌。

「這曲子太難，一般人都不敢跳。跳錯摔倒的話，那才叫丟臉呢。」

「要不要去露臺吹吹風？」

「唔，有點口渴，要不要去喝點香檳？」

『三皇子……上次在天之森，出現魔物時，他去救了米婭吧。』

他們在背後小聲議論。米婭本以爲三皇子會出面替她解圍，卻見他正沉迷地看着德寶拉的舞姿——而在那之後，他對自己也明顯冷淡了許多。

「看來練習的成果不錯啊。」

「傳聞大概被誇大了吧？」

「就像夜空中飛舞的蝴蝶一樣呢。」

「太美了。簡直就像白天鵝與黑天鵝共舞一般。」

「呼——」

不愧是皇宮舞會，檔次真高啊。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個開始。

我瞥了眼米婭與皇太子那邊，隨後轉向露臺。

她曾將聖血注入傷口，從而吸收了墮落前的路西法之力，並以手觸患處的方式進行治療。以往那些神官也多是如此施展神力，因此她從未遭過質疑。

『喂，大家都這樣往後退可怎麼辦啊？陛下還在上頭看着呢……！』

在舞廳中央跳舞的人若是步伐錯亂、踩到裙襬，那可就太引人注目了。因此，不少人紛紛悄悄退了下去。

『早知道就該多練習舞步……反正那些禮儀什麼的，看不太出來。』

「拜見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說完，便朝元老院那邊走去。下一首曲子開始前，他竟意外地邀請了米婭·比諾什跳舞。我看向米婭身旁的三皇子，目光對上。

「那、那種力量……並不是能隨意使用的。」

「誰知道呢？不過看樣子，討厭的蒼蠅們又要聚上來了。」

負責監管舞會的大臣嚇得臉都白了，正擔心舞廳會被清空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幕令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看來那本被腰斬的小說裏提到的人，正是他。

「聽說宰相大人常光顧由德寶拉小姐經營的店鋪。」

「米婭小姐，久仰您的高貴聖力。」

＊　＊　＊

在米婭看來，德寶拉小姐的舞姿實在太耀眼了，讓人無法移開目光——而她的心情則越來越糟。

『和那些被淘汰的備胎男不同，他們兩個似乎發展得不錯嘛？』

「爲什麼就我們倆像傻子一樣站在中間？」

就在這時，皇太子與五皇女走了過來，我一驚，連忙行禮。

「他們在幹嘛啊？」

當然，黑天鵝的那一方是她。

『畢竟是西摩爾家的小姐，從小就該有最頂級的舞蹈老師吧……不像我，一個沒落貴族。』

被他們這樣誇，我一時有些侷促。

「哇……幸好事前有練習，不然真要糟了。」

皇室樂團每年都會演奏由當年最著名作曲家改編的曲目，然而今年不知爲何，誤將原本爲舞劇準備的高難度曲譜混入其中，就連那些舞藝高超的貴族都一時手忙腳亂。

雖然舞步複雜，但意外地挺有趣。伴侶的呼吸、那緊握我手掌的熱度、兩人動作完美契合時那種微妙的快感——我幾乎沉浸其中。當樂曲結束時，我大口喘着氣，而伊西多祿摟着我的腰，微微一笑，那笑容極具魅力。

「嗯？」

短暫的靜默之後，周圍的貴族突然爆發出熱烈掌聲，甚至有人吹起口哨歡呼，我尷尬得脖子都燒起來。

「我看了妳與維斯康提公爵的舞，真是精彩。」

這才發現舞廳中央幾乎沒什麼人。彷彿我們倆在獨自表演一樣。

「好啊，公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