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話

喝着茶的巴斯萊恩侯爵夫人瞪大了眼睛。

在禮物方面既然已經依她的意思辦了，我心裏也有點盤算——這次的提議她應該不會再拒絕。畢竟，要連續兩次當面說「不」，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是太突然讓她爲難了嗎？』

然而出乎意料，她那雙藍色的眼眸裏浮現的卻只是疑惑之色。

「我們巴斯萊恩領地的大門，對像您這樣尊貴的客人隨時敞開。不過……恐怕那裏沒有像首都那樣能引起公爵小姐興趣的東西吧？」

也對。在她的腦海中，我的形象大概就是個愛追逐流行、喜歡華麗奢侈的紈絝女，那她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我從小就非常喜歡大海。」

我以彷彿要傾訴祕密般的語氣輕聲說道。

「……德寶拉公爵小姐您？」

她臉上的疑惑更深了。因爲西摩爾家領地在帝國東部，是平原地帶，我說自己自幼就喜歡大海，這在她聽來確實有些奇怪。

「是的。雖然只是很久以前跟父親去過幾次海岸度假，但那片藍色的浪潮至今讓我難以忘懷。」

我一邊說，一邊回憶起前世修學旅行時去海雲臺的情景。那片藍色的大海確實讓我印象深刻——嚴格來說，這並不算謊言。

「說的也是。能望見大海的別墅，在貴族間一向很受歡迎嘛。」

「海浪像管絃樂隊的演奏那樣有節奏感，而海鷗們彷彿也在配合節拍起舞。」

身爲南部出身、如今又管理着瀕海領地的巴斯萊恩侯爵夫人，專心地聽着我的話，隨後合上扇子開口道：

「潮起潮落不斷交替，正是大海最大的魅力。看着白色的浪花來回翻騰，就好像時間永遠在重複一樣。」

她吟誦般地說道，正是引用了我在信件末尾寫下的那句話。

「其實，那句表達我很喜歡。」

我在信中刻意使用了不少與大海有關的比喻，她喜歡這一句，真是太好了。

「我還以爲那是喜歡用隱喻的伊西多祿暗中給了您提示——看來是我有偏見，抱歉呢。」

沒打招呼就闖進維斯康提的城市宅邸的姑母，讓正在翻閱文件的伊西多祿嚇得猛地起身。

這回侯爵夫人差點把手中的杯子捏碎。

「您邀請德寶拉公爵小姐去巴斯萊恩領地？」

最終，她忍不住吼了出來。

「父親！請您先呼吸！」

「我是不是老了啊？像她那樣活潑跳脫的人，我真是完全應付不過來。她說喜歡大海，還讓我邀請她去巴斯萊恩領地，我不知不覺就答應了。」

『真是讓人頭昏眼花。』

「有魅力吧？」

「呼——」

濃郁的咖啡香很快瀰漫在室內，侯爵夫人立刻認出我帶來的是什麼。

她被我的話震驚得臉上的笑意漸漸收起。

「如今再看，地平線那一邊果然是黃金啊。」

她輕輕抿了抿那形狀優美的脣，又低聲補了一句。

「您這又是在說什麼啊？德寶拉是來做您投資的那樁生意的中期彙報的！」

「是咖啡啊。聽說對集中精神很有效，我曾在〈阿爾芒〉喝過一次。」

『當然，父親當時根本不信。』

「帝國人中，大多數都把佩爾丁人看成未開化的蠻族……」

「伊西多祿！」

「沒想到一位魔法學院的學生會對與佩爾丁公國的貿易感興趣。」

「姑母？」

「從城堡的塔尖望着太陽從海平線升起的景象，那可真是壯麗至極。」

前往巴斯萊恩領地的日程比預想的還快定下了。因爲巴斯萊恩侯爵即將啓航討伐海盜，若要與領主直接商談流通與貿易的相關事宜，就必須提前拜訪。

『想都別想。』

伊西多祿見姑母立刻識破了心思，趕緊拿工作當擋箭牌。

聽我這麼說，侯爵夫人輕輕接話。

看着捂着胸口的西摩爾公爵，貝勒克驚叫道。

她做過無數次貴族小姐們的陪同，卻從沒遇到過如此難以捉摸的少女。

＊　＊　＊

我在父親的書房門前深吸一口氣。要去巴斯萊恩領地，就必須暫時離開首都，因此必須說服西摩爾公爵，也不得不向他坦白自己從事商業的事實。

這時，公爵臉色一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神情瞬間蒼白。

「怎麼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想說什麼？」

「經營〈阿爾芒〉的商團是〈蕾蒂西亞〉商團，而那家商團的代表——正是我。」

「好。」

「看來和姑母您展開了一場意想不到的對話呢。」

「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什麼關係?! 剝一層又一層，怎麼還沒完沒了啊?! 」

「是的。咖啡正是〈阿爾芒〉的主打商品。銷量和需求都在日漸上升。由於它有驅散睡意的功效，所以在有許多研究員的魔塔裏最受歡迎。有人甚至稱之爲『智慧之飲』呢。」

「德寶拉公爵小姐怎麼會對這些瞭解得這麼清楚？」

「是啊。雖說乘坐古代的長距離傳送門半天就能到，但未免太突然了些。」

面對西摩爾公爵的提問，我輕輕清了清喉嚨。

我爲了引出正題，話鋒一轉，侯爵夫人輕笑出聲。

我展開裝有剛炒好的咖啡豆粉的紙包，把粉末倒進茶杯，用熱水衝開。

「咳、咳咳！」

「能請夫人準備熱水和茶杯嗎？」

隨即響起了咳嗽聲。那驚訝的反應跟伊西多祿一模一樣，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看着侄子那得意的笑，侯爵夫人輕咳一聲。

與傳聞不同，那位公爵小姐並非虛榮也不傲慢。雖然自信十足，但並不盛氣凌人，還相當圓融靈巧。不過話說回來——血緣總是向內彎，她還是覺得……可惜了。

「……也是。畢竟對高位貴族來說，公開自己從事商業並不容易。」

「啊，今天您見到她了啊。」

原本對侄子頗有微詞的侯爵夫人，聽到這話後語氣稍稍緩和。

「倒也對。既然也和哥哥的魔導具事業有關，今天讓你在旁聽聽也無妨。」

侯爵夫人冷笑一聲。想利用她珍愛的巴斯萊恩城談戀愛？

「看來是我被流言矇蔽了。現在多少明白，爲什麼你要在受封儀式上帶她做搭檔了。」

貴族們確實多少瞧不起商人活動，但我從一開始就明確告訴父親自己要做生意。

「公爵小姐，請進吧。」

「咳、咳！」

「那是住在海邊的孩子們都會做的想象。我小時候還以爲，那盡頭藏着巨大的怪物呢。」

「幹嘛露出那種讓我有壓力的表情？」

「父親，其實我——」

冷靜下來的她揮着扇子在椅子上坐下，邊喝茶邊回想與那位公爵小姐的會面。

『她知道〈阿爾芒〉的話，溝通就更順暢了。』

隨從替我推開門。書房裏，父親和貝勒克正處理公務。我瞥了貝勒克一眼，意思是「你怎麼還不走」，他只是聳了聳肩。

『一開始我還以爲她是想用金錢和權勢籠絡我，覺得厭煩……但她的談話真讓人耳目一新。』

「……姑母。」

「看着那無盡的海平線，總會讓人想象——在那盡頭之外，會不會有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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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博爾納斯海峽彼岸的公國——佩爾丁公國的貿易很感興趣。我確信，與他們的貿易會帶來不亞於藏寶島的黃金。」

我一邊和氣氛變得柔和的侯爵夫人喝茶，一邊繼續聊着關於大海的話題。她果然對能望見大海的巴斯萊恩城堡和領地懷有極深的眷戀。

『不過，以〈阿爾芒〉的規模來說，應該還不至於被罵吧……？』

「我倒好奇——爲什麼公爵小姐會認爲那片海那頭、偏遠小國的佩爾丁公國，是個充滿黃金的藏寶島呢？」

「我認爲，他們蘊藏着無窮的可能性。」

「除了我之外，能讓公爵小姐主動說出她經營〈阿爾芒〉這件事的人，恐怕就只有您一位了。」

「其實……我和德寶拉公爵小姐是〈阿爾芒〉的合夥人。」

「請也邀請我一起吧。我會準備兩位都會喜歡的禮物帶去。」

我看着巴斯萊恩侯爵夫人寄來的邀請函。

「難道說妳已經要結婚了……？」

「好吧。等她辦完正事回去，我就邀請你。」

「是我不該聽的嗎？畢竟我們可是合作伙伴嘛。」

『這位夫人也和伊西多祿一樣，是個坦率的人啊。』

更何況嚴格來說，德寶拉公爵小姐此行是因貿易事務而來，並非私人拜訪。

這時，伊西多祿以一種懇切的眼神望着她，雙手緊扣。看到侄子那副表情，侯爵夫人不由得手一抖。

「哼。我倒覺得你們性格挺合。你這小子也狡黠得讓人摸不透。」

「呵呵，黃金？難道公爵小姐相信關於藏寶島的傳說？」

我含笑相視。

「聽說你早就知道那位公爵小姐竟是那家有名的〈阿爾芒〉的主人？」

「你怎麼不提前提醒我一點關於德寶拉公爵小姐的事？你肯定聽說我成了她的陪同監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