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話

當我理直氣壯地翹掉學院課程，像個啃老族一樣在家裏悠閒地癱着的時候，一封信和一大束玫瑰花一起送到了我面前。

「哎呀，伊西多祿公子，真浪漫啊。」

「沒有比這更適合美麗的公爵小姐的禮物了吧。」

侍女們看着那一束盛開得華麗無比的玫瑰，情不自禁地發出了真心的讚歎。也許因這是帝國第一美男送的花，顯得格外浪漫，她們的臉頰都微微泛紅。伊西多祿的人氣大概強到連僱主的威嚴都能讓人暫時忘記。

『老實說，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紅玫瑰所象徵的意義太過直接，讓我心裏多少有點慌亂。

如果那份禮物的意圖，是要讓我重新清楚地想起那日在異空間裏發生的事——那他確實成功了。那些原本如夢般模糊的片段，現在清晰地在腦海中浮現，攪得我的思緒一團亂。

當我想起因爲那奇特空間的特性，而自己的嘴脣曾觸碰到那雙寬大的掌心時，臉不由得一陣發燙。

『脫了、摸了還不夠，偏偏連那種地方都要親上去嗎。』

我帶着尷尬又複雜的心情凝視着那束玫瑰，隨後拆開了他寄來的信封。

『這又是什麼啊。』

裏面整整齊齊地列着本週在首都上演的所有劇目。信上還附了句話：所有劇的皇家席位票他都拿到了，讓我從中挑一場自己最想看的。那內容實在有點讓人無語。

『這地方的上層貴族，是不是都喜歡炫耀自己尺度有多大？』

雖然有過西摩爾公爵的先例，我也算見過大場面了，但對曾是平民的我來說，每次都還是震驚。

我驚訝地盯着信上列出的一長串劇目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寫下回信。

＊　＊　＊

「伊西多祿少爺，說實話，您太英俊了，穿什麼都好看。您不是還說過風格的完成度取決於臉嗎？怎麼突然又這麼糾結了？」

眼前正目睹着主君在出門前上演私人時裝秀的米格爾，終於忍不住一臉疲憊地嘀咕道。

『這都幾個小時了啊，究竟。』

主君今天的情緒波動堪比開水翻騰。明明剛剛還斬釘截鐵地決定穿那件深海藍色燕尾外套，現在又說「自然風纔是正解」，從袖釦開始重新挑起。

『行，挑就挑吧，但爲什麼要把我也拖進去不停問意見啊。』

我下了馬車，很快看到了伊西多祿。他正站在劇院門前，神情平靜地翻看着節目冊。

也許正因爲他那種冷靜又神祕的氛圍，才更讓人目光難以移開吧。

『咦？還挺有意思的嘛。』

「那位大人的氣場太強，可西摩爾家的自尊也不能丟。」

伊西多祿輕輕眨了眨修長的睫毛，靜靜地凝視着我片刻。

米格爾被他這番把自己比作鑽石的厚臉皮比喻震得直打哆嗦。就在這時，主君終於選定了外套。看起來是被約定的時間逼得不得不妥協。

但事實上，大公與女主口中那個殘酷無情、被她所輕蔑的「雷克斯頓」是同一個人。他不想失去那雙用溫柔目光注視着他的眼睛，於是不斷地撒謊。當他的真實身份即將暴露的危機感越來越強烈，伴隨宏大的管絃樂聲，劇情也迅速逼近高潮。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裏，身上帶着一種讓人不敢輕易搭話的氣場。仔細想想，雖然伊西多祿在小姐們中人氣堪比偶像，但能真正和他輕鬆相處的，好像只有五皇女一人。

正翻動冊子的伊西多祿忽然抬起頭，與我隔着六七步的距離對上了視線。他的嘴角泛起的笑容，宛如水面暈開的顏料那般自然——我不由自主地攥緊拳頭。

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微妙表情，大概是我看錯了吧。

什麼意思？他早就知道這戲不好看？那幹嘛不早點說啊。

看來我挑的劇並不是熱門劇目，劇場內的人出乎意料地少。尤其是最昂貴的皇家席位附近，幾乎空空蕩蕩。

德寶拉小姐對他那雙赤手的關注，確實格外明顯。然而除此之外，即使他掌管着情報組織，對她真正瞭解的部分卻少之又少。

「伊西多祿爵士，這戲真是太好看……」

『那樣看過去，還真是冷淡得要命。』

＊　＊　＊

打扮的時間比想象中還長，我好不容易纔在開演前趕到劇院。幸好約定地點在約內斯區，離我的聯排宅邸並不遠。

隨後，舞臺中央亮起聚光燈，一位看似飾演北部大公的演員登場。演員的臺詞功底與演技都極佳，我立刻被吸引其中。

我和他小聲嘀咕着，不久後便都閉上了嘴。看來演出快開始了——樂團登場，四周也慢慢暗了下來。

「來了？」

「其實……今天的您格外出衆。特別是那捲起的劉海，很漂亮。」

「……不過位置確實好。」

然而——他早已在看我。我們的視線就這樣在那一瞬間對上。

「小姐這邊絕對不能輸。」

「這邊請。」

而他越是看到她的不同面貌，就越想只讓自己知道、只讓自己看到——慾望也隨之滋生。

他帶着溫柔笑意，快步走向我。

「……咳，總之，進去吧？來得正好，現在進去應該正好開場。」

「能具體說說，哪一部分比較好看嗎？那個……我想下次參考一下。」

「啊……」

「再怎麼說我也沒到連晚餐都跳過的地步吧。」

「怎麼了？」

「請挽着我。」

「……」

想着乾脆再去多定幾套衣服，伊西多祿習慣性地拿起與衣服相配的皮手套——卻沒戴上，只是隨手塞進了口袋。

『因爲公爵小姐……喜歡。』

『在那裏。』

「伊西多祿爵士好像很喜歡提前規劃啊。」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公爵小姐說過，要在見面和往來中互相更瞭解……』

雖然看起來是部票房撲街的戲，但位置好到能看清演員的毛孔。在前一世我可從沒享受過這樣的奢侈，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期待。

「……至少挺寬敞的，這點不錯。」

「您也很帥。」

「因爲公爵小姐太不可預測了。變量太多。」

『糟了，太帥了。』

「米格爾，我那『臉纔是風格的完成』的信念依舊堅定。」

「領口的設計有點可惜，但沒辦法。」

「不過，我只是在認真思考，怎樣纔是最好的。就像即使鑲同樣的鑽石，戒指的材質與設計不同，給人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你說是不是？」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伊西多祿莫名覺得——這很符合「德寶拉公爵小姐」的風格。有種被不動聲色地反將一軍的感覺，而諷刺的是，也正因如此，她更讓他心動。

雖然觀衆不多，但劇本和表演都相當精彩。

她喝醉的時候非常可愛，大笑時更惹人憐愛，喜歡彈鋼琴，偶爾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這些重要的情報，他全都一無所知。每當發現德寶拉新的樣子，他就愈發意識到自己暗中收集的那些情報是多麼表面。

約內斯區是最繁華的街區之一，劇院前擠滿了貴族。他似乎是想在擁擠的人羣中護着我似的，紳士地伸出手臂。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他結實的手臂，邁步走進劇院。

他攤開那雙未戴手套的手。因爲沒有遮掩，那雙手看起來有些陌生——像是別人的。伊西多祿凝視片刻，隨後起身，準備前往約定的地點。

「嗯，如你所見。」

標題是《那位北部大公的祕密》，聽起來挺引人好奇的，老實說我還以爲會很多人呢。

更冤的是，他好不容易認真提出的所有意見，全都被無視。最後主君只挑自己看順眼的衣服一件件試。在他神情嚴肅地取下那枚鑲黑曜石的袖釦，換成菱形白金款的同時，開口說道。

白天，他是彬彬有禮的紳士；到了夜晚，他化身爲名爲「雷克斯頓」的夜之王——這是男主北部大公的雙重人生。而女主則自然地愛上了那個溫柔照顧她的大公。

她們小聲嘀咕着，表情甚至帶着幾分肅然。平時一個個都怕我怕得要死，不知道今天哪來的勇氣。真是奇怪。

我想了想，才說道。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全神貫注地投入其中。直到終幕落下的那一刻，我仍意猶未盡，帶着點興奮看向伊西多祿。

我難得誇了他一句，但他的表情卻有些不太滿足。

「這還真不好形容。」

「寬闊的肩膀？」

「德寶拉小姐，看完這個，咱們去喫晚餐。如何？」

「嗯。」

「互相瞭解嗎……」

今天，鏡子裏的我，比平時至少華麗了兩倍。我只是隨口讓她們拿出符合劇院着裝規範的衣服，結果侍女們突然全體火力全開。

『像蒂耶裏、紀堯姆那種人，跟同圈的小姐們都能玩得很熟啊。』

那當然——侍女們連燒得通紅的鐵棒都拿出來卷，折騰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