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話 菲拉夫·蒙泰斯 3

他早就憑直覺感受到，那彷彿靈魂都被調換般的巨大差異，但他不願意承認。

「過去的痕跡消失了？聽說妳是拯救帝國的聖女，我還以爲妳至少會有什麼了不起的變化呢。可那種跟高雅淑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吊兒郎當的語氣還是老樣子，跟蹤狂的行爲也還是老樣子，我真不知道哪裏變了。」

他實在無法認可，所以不斷吐出否定的話。

「你對『跟蹤』這個詞倒是特別執着啊。像是巴不得我那樣做的人似的。」

「妳跟着伊西多祿一起混，竟然只是嘴皮子功夫變厲害了。」

就在那一瞬間——

明明還在視野裏的德寶拉突然消失，緊接着，那令人厭惡的金髮在菲拉夫眼前閃現。

「哪隻是嘴皮子。夫妻本來就會越變越像的。啊，我們結婚的消息你聽說了吧？以防萬一我提醒你一下。」

「你這雜種！」

那個從很久以前就不斷挑起他怒火的人一出現，菲拉夫瞬間失去理智，與他的情緒同調的精靈塞萊阿娜也開始瘋狂噴射火焰。

伊西多祿立刻撐起結界，將火焰化解，隨後展開瞬移魔法逼近菲拉夫，迅速揮劍。

但數百隻下級精靈瞬間聚合，化作一柄巨大的劍擋住了他的劍路。

轟隆！

凝縮的巨大力量互相碰撞，大地猛然震動。強烈的熱浪從四面八方擴散，甚至讓地表升起了熱氣扭曲的幻影。

「呼，好熱！」

「哼，嚐嚐火的滋味如何？」

「等會兒要讓德寶拉幫我吹吹纔行。」

看他一邊大驚小怪一邊用調侃的語氣回嘴，菲拉夫咬得牙根發痛。

「你那張碎嘴，我要把它撕個粉碎。」

「嚇死人啦～」

「騎士大人，我的孩子還在裏面！」

「放開我，人類！妳別想讓我說——呃啊啊啊！！」

惡魔無法理解人類複雜的情感——愛憎、嫉妒、執着、虛榮——只覺得這一切荒謬又混亂。

「哈哈……！我從很久以前只要看到你，就像是在泥沼裏打滾一樣噁心。明明肚子裏黑得要死，卻裝什麼清高的樣子，真噁心極了。」

吐下一口黑痰，他陰森地笑着，左眼開始流下黑色的血。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

慌忙衝向天空的普克爾一邊瘋狂破口大罵，一邊拼命揮動翅膀。

將自己靈魂的一部分獻出，換取禁忌力量，身體會逐漸與契約惡魔同化。

那是與惡魔同乘一條船的最明確證據。

還附帶一點點威脅。

他的眼睛逐漸染成黃色，形狀像貓一樣變化。看到這景象，伊西多祿暗罵了一聲——這是惡魔契約者臨終前的典型表現。

被自己那暴躁的性子衝昏了頭，跟羅克打架時，黑色血液被發現，馬上就魯莽地動用了惡魔能力。

羅克·維斯康提一邊閃避如刀般鋒利的水柱，一邊疏散村民，卻被某處噴出的滾燙熱水燙傷了右臂。

「伊西多祿，老實說，你跟菲拉夫打起來的話，誰會贏？」

「菲拉夫！即便你是蒙泰斯家的長子，觸碰黑魔法也是重罪！」

在神殿典籍中被記爲「浴槽公爵」，操縱地底水流與水溫的上級惡魔。

「…到最後也只剩張嘴。既然都這樣了，那索性一起在泥沼裏滾吧……呸！」

奈拉本想馬上治療羅克，卻聽見某處傳來一位母親的哀求聲。於是他毫不猶豫，在水流翻滾的混亂中瞬移了進去。

「愚蠢的蠢貨人類！」

乍看起來像是勢均力敵，可包裹着菲拉夫的精靈氣勢正逐漸衰退，而伊西多祿的劍氣從頭到尾都穩定如鋼。

「讓開，人類。」

一旁察覺到黑魔法氣息而低吼的紫色巨獸旁，德寶拉低聲嘆息。

「……」

「普克爾想找個精靈使者做契約者。」

「多虧弗勒喝醉瞎說，我雖然只知道伊格尼斯火山地帶某處藏着重要的東西，不過現在——多虧你，我連具體座標都知道了。謝謝。」

「喔，我在你眼裏竟然顯得清高？」

伊西多祿看着濺到臉上的菲拉夫鮮血，神色逐漸冷了下去。

他的呼喊一落下，潛伏在空中的塞萊阿娜試圖朝伊西多祿噴吐烈焰，可火焰還沒完全成形，菲拉夫卻先彎腰，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惡魔滿臉不可置信，我徑直走上前，貼着它的耳朵低聲道：

普克爾。

「呃——啊啊啊！！」

「……什麼？」

轟隆！

遭到突襲的塞萊阿娜瞬間化爲灰燼被逆召回，反噬導致菲拉夫體內的魔力扭曲，吐血不止。

她原本多少有點擔心兩人真的一打一，沒想到實際一看，就明白了伊西多祿爲何這麼自信。

他曾接觸過弗勒·蒙泰斯。

「那、那麼打下去，公爵大人不會受傷吧……？」

他說得理所當然。

「他竟、竟然說了這種瘋話?! 」

「我從不把你當朋友，但連我們懵懂時期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都要被你弄得一片污泥嗎。」

太子怒吼，可遮天蔽日般的水蒸氣瞬間瀰漫整片空間。

不是傻子就是瘋了，居然在和惡魔契約中把內容告訴聖女？

德寶拉朝熔岩洞示意，惡魔的黃色瞳孔猛烈震動。

羅克·維斯康提一出現，它就告訴他：「那不是你能對付的，快逃」，但他卻根本不聽。結果還沒踏進伊格尼斯領地，一顆頭就被魔劍士乾淨利落砍了下來。

爲了防止菲拉夫重演前世的慘劇，附近村民已由皇軍迅速轉移。而皇太子擁有將罪犯菲拉夫直接押往中央監獄的權限。

「可、可是『那件東西』……除了我和契約者之外，沒人知道纔對……」

弗勒·蒙泰斯也一樣。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以前就在垂涎伊格尼斯火山地區的東西吧，普克爾！」

金光閃耀的劍與燃燒的精靈交鋒，每一次碰撞都捲起狂烈的風壓，把空間撕裂得彷彿能聽見尖叫。

「果然那裏面真有東西。」

在紫色結界裏，伊格尼斯男爵坐立不安，滿眼擔憂地望向兩人。反觀德寶拉，則淡定地站着，想起白天與伊西多祿的對話。

「話說回來，堂堂最上級的人類聖女，爲什麼會去跟蹤那廢物級別的人類菲拉夫？聖女的興趣真的是跟蹤嗎？」

「抓住那傢伙！」

德寶拉抓住試圖脫離菲拉夫肉體而逃的惡魔，用神聖力繩索開始拷問。

它拼命扭曲身體，瘋狂拍動翅膀，卻只讓藤蔓越勒越緊，最終慘叫着從空中墜落。

「呃咳——！」

前世裏，她曾看過與此相似的場景。菲拉夫與惡魔「普克爾」契約後展現出的能力，這已是第二次見了。

「我們新婚都在上班，殿下您當然也要工作，對吧？」

轟！轟！

他消失在被蒸汽籠罩的混沌裏，好一陣子都沒有回來。以爲他死了，那段等待的時間簡直就是噩夢。

「想逃到哪兒去？」

被激怒的聖女聲音一落，惡魔的瞳孔驟然擴大。

伊西多祿將蘊含冰屬性魔力的劍投向塞萊阿娜的核心位置，精準命中。

「前世時，弗勒太早自我毀滅了。」

作爲神殿的守護騎士，卻同惡魔爲伍還不夠，竟然陰險地引爆溫泉，淹沒了整座村莊。

從地面竄起的白色藤蔓纏住惡魔，瘋狂絞緊。

高密度的神聖力讓惡魔感到像被硫磺火炙烤一般的痛楚。

普克爾嚇得尖叫。

緊接着，巨大裂縫裏，噴湧而出的水柱狂亂翻騰。

目的就是讓羅克·維斯康提無法專心作戰。

伊西多祿灌入劍氣，準備壓制菲拉夫。就在此時，熔岩洞開始劇烈震動，裂開的地面之間噴出水蒸氣。

「羅克！！」

「妳、妳怎麼知道——！」

「而且北部出身的菲拉夫，明明和伊格尼斯領沒有任何關係，卻突然跑來這裏鬧着要開路，正常人當然會覺得奇怪。」

就在此時，一道異質的聲音從菲拉夫的喉間迸出，他的背後張開了紅色的蝙蝠狀翅膀。

「菲拉夫·蒙泰斯！與你相交多年，你的行跡卻一次比一次令人失望！」

難道是雙面間諜？

看到德寶拉聖女出現，它已經拼命示意要逃走，可菲拉夫根本聽不進去，大概是被情緒徹底吞噬了。

「說要甩了跟羅克的婚約，讓奈拉跟她去伊格尼斯。只要拿到某樣東西，她就能保護奈拉，不怕大惡魔。」

蒙泰斯家族的人愚蠢卻自尊心強得像鋼筋，不會聽惡魔的話。

德寶拉帶來了昨晚那碗熱騰騰的可靠盟友——皇太子殿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大概猜到伊格尼斯里有重要東西。以前弗勒喝醉來找奈拉時說過。」

「塞萊阿娜！！」

「差太多了。」

「因爲我保留着奈拉的記憶。神殿大圖書館裏保留着關於你們這些古代惡魔的記錄。」

「呃…！妳、妳怎麼會知道這具身體的事，聖女……」

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用麻煩，急於立功的皇太子會自己動手處理。

「終於出現了。」

「呃啊……！」

菲拉夫的力道不減反增，而伊西多祿的劍卻越來越沉重，逼得他白眼佈滿血絲。

「我贏。絕對的。」

這次又接近菲拉夫，只能說明它仍未得到真正想要的東西。

黑色的血。

大概是與大惡魔生死對決時累積的經驗，讓他的實力更進一步。

「呃啊啊！痛！痛痛！真的痛！這哪是聖女？妳比惡魔還殘忍、還邪惡——啊啊啊！！」

「什麼破惡魔，叫得比柴犬還誇張。」

聽着那誇張得讓人皺眉的慘叫，德寶拉甚至產生了自己是個拷問專家的錯覺。

「呃、啊！我說！我說就是了！」

「洞裏到底有什麼，讓你要接近菲拉夫？」

「嗚…嗚嗚！那、那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