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話

開學前一天的晚上，海倫傾注血汗淚水製作的春季禮服系列終於送到了。

天一亮，侍從們便從中挑選出合適的衣服，並搭配上飾品幫我穿好。我一照鏡子，就立刻扶住了額頭。

海倫說這套衣服「既華麗又簡約，因此無論是宴會場合還是正式場合都能穿」，當時我還覺得那話像「溫熱的冰美式」一樣自相矛盾，但穿上後才明白她的意思。

既性感又清純，既冷豔又優雅。鏡中映出的我，美得令人說不出話來。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自己喜歡的這張臉的生活，真是幸福至極。

激動得不知不覺中我一拳捶向牆壁，牆上掛着的名畫像地震一樣劇烈搖晃。

『這副身體的力氣可真大。』

我雖然沒有魔法方面的天賦，但力氣和體力都非常好。自從穿越到這具身體後，以前那種常年伴隨的慢性疲勞和頭痛完全消失了。也是——要搞惡行，得先有富餘的力氣纔行。

很好，看樣子可以長命百歲了。

我一邊揮着拳頭，一邊穿過被嚇得瑟瑟發抖的侍從們，走到外面。西摩爾公爵邸前停着兩輛四輪馬車，上面都掛着雙頭蛇的家徽印章。

『一輛是我坐的，那另一輛是……什麼？』

啊。那孩子要坐的馬車啊。看到遠處正朝馬車走來的小男孩，我心裏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

在這裏度過近兩個月的時間裏，我一次也沒見過最小的孩子——恩裏克·西摩爾。因爲住所分開、動線各異，加之這個陰鬱小說風的家庭沒有什麼重大理由是不會一起喫飯的。

『像只小貓咪一樣。』

那位梳理得整齊的銀髮少年的德寶拉弟弟恩裏克，讓人聯想到一隻灰色的小貓。

據我所知他大約十歲出頭，但和稚嫩外貌相反的是，他的氣質相當成熟。也許是那雙暗沉的灰色眼睛造成的緣故。

我不自覺地凝視着那孩子的臉，結果突然和他對上了視線。恩裏克皺起眉頭，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沒打招呼就直接轉身鑽進了馬車裏。

『哈，連這小鬼也討厭德寶拉啊。』

到哪兒都被人厭惡的德寶拉，真是令人佩服。當然，德寶拉也同樣不喜歡這個早熟的小孩。

甚至對這樣可愛的孩子都感到自卑。因爲德寶拉完全沒有魔力感應能力，而恩裏克卻在幼年時就能操縱3級魔法，是天才中的天才。

據說在魔塔附屬機關「學院研究所」裏，有個天才培養計劃，而恩裏克在那些天才之中還是首席。

現在窗外的景象是約內斯地區。跨過連接河流的拱橋後，就到了皇城所在的霍倫地區。

『可是……咦？沒有？』

不僅如此——他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德寶拉那副掛着粉紅鑽石、趾高氣揚地在學院裏招搖的模樣，煩躁感不分時刻地往上湧。

不過，畢竟是男主候補，菲拉夫·蒙特斯確實有別於周圍的路人男性。五官鮮明，頭髮如烈焰般鮮紅，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那是……』

真是個沒禮貌的傢伙。

『呀——！』

『天啊，真是美得離譜。』

弟弟嘛，哪個都差不多。想起前世那個混賬傢伙，關於「可愛弟弟」的幻想立刻粉碎。

若是按照原作發展，這種過度保護只會更刺激德寶拉那暴躁的脾氣。果然是個沒眼力的傢伙。

我正陷入回憶，忽然看見藏在他背後、探出一張臉的女主米婭，不禁倒吸一口氣。

一旦開始比較，就永遠沒有盡頭。

權力的滋味，每次都讓人心潮澎湃，永遠新鮮。

「那、那個，傑克……我還是坐前面吧，這裏有點熱。」

德寶拉確實沒什麼可以辯解的餘地，不過當那雙可愛的孩子眼神中也帶着厭惡地看我時，我還是難免有些沮喪。

『那是什麼態度？』

可那位置早就被人佔了。

不是錯覺。自從菲拉夫與米婭出現後，周圍同學都偷偷朝我這邊窺視，掩不住的好奇。畢竟原來的德寶拉太明顯地表現出對菲拉夫的好感，他們自然想看看我會怎樣反應。

『哎。』

『一看就知道是老大座。』

那一瞬間，操控精靈的菲拉夫顯得神祕又耀眼，德寶拉就這樣被他俘獲了心。

難怪那些小說裏的各色男人，包括那對施虐狂雙胞胎，都爲她神魂顛倒。只看一眼，我就完全理解了。

我努力平復心情，上了馬車，把視線投向窗外迅速變換的街景。

他們同時出現在視野中的那一刻，我的心臟猛然加速跳動。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爲了湊夠出勤日數，我走進了大講堂。原本熱鬧的教室在我踏入的瞬間如同被潑了冷水般靜止下來。簡直是人形降噪裝置。

若要把清純人格化，那一定就是米婭·比諾什。

皇室經營的學院、騎士團、魔塔、神學院全都坐落在霍倫地區。在學院畢業的貴族子弟中，那些沒有繼承權的少爺們的理想出路，就是進入皇室機關領薪水生活。

一直以來，只要撒潑就能輕易得到想要之物的德寶拉，在面對菲拉夫時也不會像普通貴族小姐那樣溫順。她反而去騷擾所有對菲拉夫說話、關心他的小姐們，擺明了「我得不到的，妳也別想得到」。

米婭沒有佩戴他送的項鍊，這讓菲拉夫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來。

我一下馬，周圍便陷入令人窒息的靜寂。由於馬車上帶着西摩爾家徽，相當於在衆人面前大聲宣佈——我就是那個臭名昭著的德寶拉·西摩爾。

我哭笑不得地在他們讓出的座位上坐下。雖然離譜，但我可沒有拒絕的理由。

威風凜凜地駛入潘蓋亞學院內部的馬車，在學院中央本館前停了下來。

我立刻把視線移回窗外，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這裏也一樣安靜啊。』

也許是我盯得太久，那些坐在寶座上的學生們悄悄站起，挪到了前排。

「啊？我、我也是。」

『什麼嘛，這惡女還有特權通行證？』

尤其是無法使用魔力這一點，她的自卑感簡直到了驚人的程度。在所有直系與旁系血親中，唯獨她一個人無法使用魔力，而父親輕蔑的眼神更是刺激了她。

人總是偏袒自己這邊的，我自然更替德寶拉說話。畢竟她對他單相思了這麼久，而他現在竟然明目張膽地挽着米婭·比諾什出場。

菲拉夫心中一愣。德寶拉的脖子上，竟然掛着一條突兀得耀眼的黑珍珠項鍊，這讓他暗暗喫驚。更糟的是，她託着下巴、側臉朝向窗邊坐着，讓人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令他的困惑更加深了。

『但要坐哪兒呢？』

當然，我的夢想是儘可能推遲結婚，榨乾西摩爾公爵家的各種資源，靠攢下的私房錢過上「有錢的無業貴族」……不，成爲家主的生活。

菲拉夫·蒙特斯 和 米婭·比諾什。

家世好、錢多、漂亮、身材好、力氣大。

花粉紅色的髮絲、奶油般的肌膚、如寶石般閃耀的藍眸、優美的鼻樑、櫻桃小脣……

說實話，那一邊纔是大衆審美的典型美人。我現在明白了，爲何在原作中德寶拉會對米婭·比諾什產生那樣強烈的自卑感。

『連女人都要被她迷住。』

就像那天我「無意中」佔了窗邊寶座一樣，僅僅欣賞米婭的臉都可能被誤會成在瞪她。

『……最好別對上視線。』

那是——VVIP專用道路。

爲了找座位，我環顧四周。講臺很遠、老師的視線不會到、靠牆、令人安心、採光又好——那是絕佳的風水寶地。

「菲拉夫大人？」

我嘛，現在能擁有這些已經非常感謝上天了，但德寶拉對自己沒有的東西極端執着。

「……不過現在真是頭暈啊。」

6年前的感恩節。在皇室舉辦的宴會上，德寶拉第一次遇見了菲拉夫。

『德寶拉這種對自己外貌自信的人，一定受了巨大打擊吧。』

我皺着眉，正覺得不對勁時，與菲拉夫的目光對上了。在那雙帶着寒意的深褐色眼眸注視下，一段深埋的記憶碎片緩緩浮上心頭。

『算了，我就這樣繼續當惡女吧。』

『雖說德寶拉確實不太招人喜歡，但他也不至於這麼討厭她吧。』

聽說菲拉夫親口否定婚事後，德寶拉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打擊。她將憤怒發泄在下人身上，事情傳遍皇都，菲拉夫因此更加厭惡她——形成了惡性循環。

那時，德寶拉不小心撞倒了靠牆的裝飾燭臺。火焰順着裙襬蔓延，她驚慌失措之際，菲拉夫召喚出水之精靈撲滅了火焰，避免了一場意外。

菲拉夫緊抿的嘴角愈發僵硬，把女主米婭更深地護在身後，彷彿我是什麼要謀害她性命的惡女反派。

果然，這座位十分舒適——陽光適度，窗外景色宜人。我託着下巴欣賞着學院美麗的庭院，忽然周圍又開始騷動，於是轉頭一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要是他真有眼色，這小說也不會是逆後宮題材了。那樣倒能省下我不少氪金。

霍倫地區的城牆內擠滿了貴族少爺們乘來的馬車。原以爲要花上不少時間，結果出乎意料地，守在城門前的侍從將我們的馬車引向了另一條通道。

『這是怎麼回事？』

我每邁出一步，眼前就像摩西分海一般人羣自動退開。只要視線一相對，所有人都慌忙低頭。我彷彿成了草食動物羣中的唯一猛獸，邁步走向教室。

『可那也不能用暴力來發泄啊？』

大概是德寶拉身體裏刻下的條件反射吧。那種感覺和看到貝勒克時慢慢浮上的厭惡感很相似。

＊　＊　＊

從那天起，德寶拉開始公開地表達對菲拉夫的好感，甚至一度傳出西摩爾家與蒙特斯家有婚約往來的傳聞。但菲拉夫態度堅決地拒絕了與德寶拉的婚事，那樁婚談也就不了了之。

『不過大家的表情，好像是在看戲啊。』

雖然被狠狠甩了，但德寶拉仍放不下他，獨自滋生出扭曲的愛恨。

『一家人都這麼優秀，只有自己不行的話，確實會自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