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3121 字
陷入思索時會露出的那種特有的銳利表情,此刻浮現在德寶拉公爵小姐的臉上。她緩緩張開了嘴。在聽到她的回答之前,伊西多祿那握緊的雪白拳頭,早已因爲緊張而用力僵硬。
* * *
約會的第一天早晨。在與德寶拉公爵小姐見面之前,伊西多祿像是在考驗自己的運氣一樣,一次又一次地拋起金幣。
面對委託人時,他總是使用只刻有正面的假幣,好讓對方產生信任。但只要一到他獨處的時候,如果拿不定主意,或者局勢裏存在變數,他就會習慣性地拋那種正反兩面都有的真幣。
『雖然我覺得公爵小姐大概會選那部戲,但這可有點棘手啊。』
事實上,那部名字連聽起來都不怎麼有趣的戲——《那位北部大公的祕密》,正是伊西多祿爲了試探德寶拉的想法,而特意挑選的劇本。劇中有個處境與他十分相似的角色,他讓劇團把那出戏搬上了舞臺。
他是約內斯地區中心劇場的所有者,改個演出日程對他來說簡直輕而易舉。
而且,那部戲,也是一種爲揭露自己祕密而佈下的伏筆。
『她說過,想更瞭解我……』
因爲緊張,他的臉有些蒼白,手裏不斷把玩着那枚硬幣。
「
所以我想多瞭解一些,確認你是否真的是那個……
能讓我傾心的人。」
『沒想到會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
「試試看。我們還在互相瞭解的階段。」
那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幾乎要將自己掀翻的衝動——一種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展露給她看的衝動。
她希望能通過彼此瞭解,建立起情感的紐帶,而伊西多祿正是被她那份認真的態度所吸引。他覺得——這很「德寶拉公爵千金」。
『我喜歡她那種不會輕易接受表面的樣子。』
沒想到自己又被那一點給打動了。
但與此同時,伊西多祿也意識到,自己似乎掉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吧。他一向擅長利用那副看似完美的外殼輕易贏得他人的好感,再憑藉掌中掌握的無數情報,暗中拿捏對方的弱點,驅使別人按他的意志行事。
一直以來,佈下陷阱、等待別人上鉤的那個人,總是他。可與公爵小姐的關係,卻完全反了過來。他掌握的關於公爵小姐的情報,與現實中的她全然不同。他隱瞞身份接近她,卻在這個過程中,違背了自己的意志——心越來越深地陷進去。
某一刻起,他已經再也控制不住。非但不能再主導局面,反而是那根牽繩被她握在了手裏。
『沒想到越瞭解她,反而越喜歡她。』
「啊……」
趁着她踩在自己腳上的瞬間,他俯身把她的鞋子擺正。
他努力壓下焦慮問出這句,德寶拉想了片刻,用那種一貫乾脆的語調答道。
她緩緩從矮牆上跳下。
「那種程度……大家都會吧。」
『比起這種靠顏色的決定……不如看她看戲的反應再定吧。』
伊西多祿沉默片刻,才小心地反駁。
「我不喜歡。」
「連切牛排都練到那種程度了,還敢說自己不溫柔,誰會信?」
伊西多祿感覺掌心裏滲出了冷汗。
『反面。』
「……」
『我到底是想藏到最後,還是想全都說出來……連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然而,當他看到她專注地望着舞臺、眼中閃爍的光芒,他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看着她隨着劇情不斷變化的神情,他只覺得這一刻甜得要命。
『如果她知道了——其實那是同一個人……』
「……」
『如果是反面……今天就說吧。』
那一瞬間,她伸手過來,輕柔地幫他整理被風弄亂的頭髮。伊西多祿甚至忘了呼吸。看着那雙紅色的眼眸,他幾乎被那在自己額前徘徊的手所吸引,差點就伸手去握住——但還是咬緊了嘴脣。
「這點算什麼。……畢竟,對方是妳啊。」
「大公其實從沒帶着惡意去接近她……只是——」
「我不太喜歡那種,突然被人從背後打一下的感覺。」
「……」
「騙人。」
「公爵小姐怎麼看?那個大公——那位祕密太多的人。」
他漫無目的地一遍又一遍拋着硬幣,然後開始準備外出。在信中寫下的幾部劇中,她果然如他預料地選擇了《那位北部大公的祕密》,這意味着天意似乎在助他開口。
於是,當他們並肩走在石牆路上時,他想着——等她爬上矮牆眺望風景時,就在那裏告訴她吧。他甚至在腦海裏默背了幾遍要說的臺詞。然而當他們真的並肩坐在石牆上時,嘴卻怎麼也張不開。
伊西多祿急忙從牆上躍下,讓她的腳正好踩在自己靴面上,免得直接落地。
「我其實……並不溫柔,也不體貼。」
……不過,真的非得今天就說嗎?
「沒想到伊西多祿爵士竟然會替北部大公說話啊。一瞬間我還以爲你是他的代言人。」
但若繼續隱瞞,被她親自揭穿,那時她一定會覺得自己被騙,對他更失望吧。
『好難。』
他在放下硬幣之前,像是下定決心似的,最後又拋了一次。
——明明她根本不是那種會被打倒的人,卻像是被人傷過無數次一樣,帶着倔氣地說着。
在布朗夏,他親眼看見她奮力拼搏,去爭取自己想要的一切。而在學院,他又發現了她那一面——人性化、又可愛的那一面。
他再次彈出。
「……」
而公爵千金,偏偏真的穿了紫色的衣服出現。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必須要說出來——可喉嚨一緊,他咬住了嘴裏的柔軟內側。
「小心——這裏,踩着我這兒。」
「可那樣的人,絕對不會是個好戀人。」
「纔怪呢。啊,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我原以爲你會站在女主那一邊呢。畢竟你溫柔又充滿騎士精神。」
『因爲是妳。因爲妳。笨蛋。』
她那冰冷的表情,讓他胸口的某個角落狠狠墜落。
『如果德寶拉穿了紫色的衣服,那就說吧。』
「嗯——」
穿好鞋的她抿脣一笑,輕輕揚起嘴角。
「請穿上。」
「今天……很開心。」
他像嘆息般吐出這句話時,一陣風捲過兩人之間。德寶拉那一頭長長的紫發被風掀起,四散開來,輕輕掃過他的面頰。伊西多祿的金髮也被吹得亂成一團,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反面。』
『真是……要瘋了。』
他其實想爲她做得更好一些,可惜自己知道的實在太少。一直以來,他拼命避開靠近的女人,連米格爾也對戀愛一竅不通。於是他只能憑着當下的心意去行動。
『倒不如說……等她提議去散步的時候,再說也不錯。』
就像這枚硬幣的兩面各有不同的圖案一樣,她也把伊西多祿和會長當作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實際上,那不過是一枚硬幣的兩面而已。
相對的,她所知道的,只是他的一半。
他目送她上馬車,然後抬手抓了抓頭髮,眉頭緊蹙。
「其實,從觀衆的角度看,大公因爲神祕而有魅力——」
他把玩着那枚硬幣,用指尖輕輕一彈,再伸手接在手背上。
伊西多祿還真以爲那些騎士們說的戀愛笑話是當真的。
她晃動着雙腿,表情有點意味不明,但伊西多祿沒察覺,仍然慢慢地說下去。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細心又有準備的人。」
約會的時間越來越近,他的心開始雀躍起來。
『正面。』
若一直隱藏下去,他就永遠只能在她面前,做個半成品。
只要事情牽扯到她,他就再也無法分辨心裏的顏色——黑還是白。
她停頓了一下,但接下來的語氣卻冷淡得幾乎讓空氣都降溫。
若不是她出現在自己面前,他絕不會在清晨起牀去確認約會的動線。他早就與「共情」絕緣,「溫柔」與「細緻」在他身上也早已凍結。
最後,還是在舞臺上男主角的臺詞與自己心裏的話不期而合時,他纔好不容易開了口。
心裏一陣燥熱,他下意識地吐出了「妳」這個稱呼。
「最終,女主不是被自己喜歡的人毫無預兆地背叛了嗎?」
『她都說想知道了……我也沒自信再繼續瞞着。』
看着她微笑的臉,他更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引以爲傲的情報力與財力,在此刻全都派不上用場。
她的神色中帶着明顯的不滿。
伊西多祿突然覺得自己這樣的猶豫不決真陌生。過去每當看到那些被愛情弄得搖搖晃晃的人,他只覺得可笑。可如今,失去方向、被情感牽動的,正是他自己。
德寶拉輕輕驚呼,臉頰泛紅地揉了揉。可惜天色太暗,伊西多祿沒看見。
他完全無法想象她會有什麼反應。一向從容、對他人情緒漠不關心的伊西多祿,此刻胸中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感緊緊纏繞。
「可是,如果大公一開始就亮出身份接近她,恐怕連靠近她的機會都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