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話

通常這種時候，大家都會趕緊把視線往下垂，可那位小姐卻慢慢朝我這邊走來。

『咦……她、她爲什麼走過來？』

難不成德寶拉過去對那位小姐做過什麼事？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我緊張起來，我趕緊又一口乾掉了手中的香檳。

「您好，德寶拉小姐。』

幸好，對方的眼神裏沒有怨意。

『不過，這裏的貴族小姐們平常都聊些什麼啊？』

她們應該不會聊什麼「魔力密度變化的實態與研究動向分析」吧？因爲太習慣只跟五皇女對話的關係，我一邊緊張地咽口唾沫，一邊看向那位小姐。

她自我介紹說自己叫蕾雅·霍倫斯。她那緊張的眼神中，隱隱帶着一絲好感。

『啊，是去年被艾瑪紐爾公爵千金刁難、在發表會上陷入困境的那位小姐啊。』

我似乎聽五皇女提起過。

『敵人的敵人，姑且算是盟友吧。』

「能見到德寶拉小姐真是榮幸。」

「幸會。」

「啊！還有，恭喜您順利完成第一次發表。」

『順利？我那根本是捅了個大簍子吧。』

所以我纔會拜託伊西多祿把我的發表順序排到最後。

『雖然聽說學術會上社交俱樂部之間經常互相攻訐，但……只要贏了就算成功嗎？』

我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才能顯得有氣勢，只得沉默。

「嗯，是啊。」

最後我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又拿起一杯香檳。蕾雅小姐也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回應。

『現在才終於有種真正加入社交俱樂部的實感。』

他屏住呼吸等待答覆，突然哎呀——一聲慘叫，他褲子後面溼了一片。紀堯姆居然在他背後把香檳灑了出來。蒂耶裏的額頭青筋直冒。

站在旁邊的主人皺了皺眉低聲說。

『德寶拉小姐看起來真的很清醒啊。』

『我……其實有點被注視恐懼症啊。』

『而今天的天氣，確實很好。』

「最近怎麼不來音樂室玩了？我最近練了幾首高難度曲子呢。」

「那就好。別空腹喝太多，這酒其實挺烈的。」

「我也對小姐的魔導具印象極深。」

「伊西多祿爵士，竟然趁我沒到就開香檳？太讓人傷心了。我還想親自向大家介紹德寶拉小姐呢。」

德寶拉那張臉冷得足以讓醉鬼瞬間清醒，看起來是全場最鎮定的一個。甚至讓人有種「光是她願意蒞臨此地就該感恩涕零」的錯覺。

米格爾環顧熱鬧的會場，很快就看到依舊站得筆直的德寶拉。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她真是既華麗又冷漠得讓人發怵。

蒂耶裏含淚繼續搭話。

伴隨着此起彼伏的問候聲與噴湧而起的香檳泡沫，一切都顯得不真實。就像電影裏那種華麗的宴會場景，而我就身處其中。

「剛、剛纔有人絆了我一下！難不成是鬼？」

「是你自己被自己腳絆了吧。」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時，德寶拉小姐悄然走出宴會廳，來到會館後方的大樹下，抬頭望向枝葉縫隙間閃爍的星光。

他舉着和我一樣的紅色利口酒笑着說。

「剛剛在聊論文的事。」

「你幹什麼啊?! 都溼透了！偏偏灑在這種會引起誤會的地方！」

不知何時靠近的伊西多祿遞來一杯水。德寶拉那雙紅色的眼眸再次落在他拿着水杯的手上，伊西多祿微微歪了下頭。

「以公式與魔導具雙雙大放異彩的德寶拉小姐爲榮，歡迎您的加入。」

『真奇怪的感覺。』

『不會是酒勁上來了吧？』

畢竟以前喝過更烈的紅酒都沒事。只是奇怪地，伊西多祿那雙戴着白手套的手，總是不經意闖入我的視線。

我不經意地摸了摸手臂，馬克斯卻忽然露出一副複雜的神情，走到角落拿起一杯香檳。我總覺得，對方爲了能和我說話，也在藉助酒精的力量。

他自然地舉起香檳發出祝辭，周圍的人也一擁而上，紛紛碰杯。我剛纔還冷清的周圍一下子熱鬧起來，甚至有人打開了昂貴的香檳。

「來得挺早嘛。」

我們正對着各自又喝了一杯，這時，一個青年走上前向我問候。

仔細想想，我每次緊張時都不自覺地一口一口喝香檳和利口酒。

她紅脣微啓。

金色液體的杯子互相碰撞，響亮的聲響在耳邊迴盪。那些目光此刻看向我的<伊普西隆>成員們，眼神裏已沒有刺人的敵意。

「咦？她好像在看這邊？」

看樣子這兩人是認識的，馬克斯大概是爲了幫蕾雅才插進來的吧。三個人正尷尬地互相寒暄時，大廳裏忽然一陣喧譁，我的視線自然被吸引向普拉特會館入口。

「那、那大概吧？」

他自然地走在隨從中間，步入大廳。

「……忙。」

「喝點水吧。」

「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身爲老練的情報員，伊西多祿銳利地眯起眼。

『我其實挺受歡迎的說。』

我原本已經習慣了被討厭。

『不過，確實和平常不太一樣。』

「沒錯，那真是劃時代的作品，我和馬克斯爵士都感嘆不已呢。」

「能來玩一會兒嗎？」

「……她醉了。」

當米格爾試圖確認她的視線落點時，笑容親切的蒂耶裏走上前，恰好擋住了德寶拉。

當我像墜入異國的愛麗絲一樣緩緩眨眼時，伊西多祿悄聲問。

……我沒醉。

＊　＊　＊

『還有……爲什麼老感覺她在盯着我？』

「沒想到他們關係還挺好——誒？主君？」

明明要這麼冷淡地回答，卻又偏偏停頓了三秒，害人誤會。

手套裏的手不由得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喫飯了嗎？」

原來剛纔和我說話的馬克斯·弗爾涅也是幹部之一。六名幹部中，只有一人因事缺席。據五皇女悄悄告訴我，領導和五名幹部齊聚一堂，可不是常有的事。

「小姐，我是馬克斯·弗爾涅。在這次學術會上我發表了關於精靈之力與環境關係的論文，排在第二個發表，不知您是否還記得？」

『明明只是甜甜的櫻桃飲料而已啊。』

紀堯姆臉色煞白地嘀咕。

「幸會。」

「那現在空閒點了嗎？再忙也得擠出5分鐘，不，10分鐘吧？咱們可是有交情的。」

「德寶拉小姐，這是您入會後第一次參加集體聚會吧？看來已經和蕾雅小姐、馬克斯爵士認識了呢。」

『我沒醉！絕對沒醉！』

「在派對上還能保持那種氣場，不愧是德寶拉小姐。」

我也認識了今天出席的<伊普西隆>成員們。他們果然注重實力：有精靈師、系首席、劍術專家，甚至還有已經被魔塔錄取的人才。

「啊，嗯。」

「您看哪兒像醉了？」

「真好啊，氣氛這麼融洽。不如就趁此機會，爲德寶拉小姐的入會舉杯吧？」

我趕緊拿起一杯裝着紅色利口酒的杯子，一飲而盡。甜甜的櫻桃味讓我稍微放鬆了些。

他一轉頭，發現伊西多祿也不見了。

我正打量着手中的酒杯，這時，五皇女走了過來。

「重點是你打算怎麼賠我的褲子？我今天還打算玩到天亮呢！」

「……10分鐘？」

我以爲他會和周圍的貴族寒暄，卻沒想到他笑容燦爛地徑直朝我這邊走來，嚇得我手一抖。比剛纔還要多出幾倍的視線都聚集到我身上。

『不過沒關係，還撐得住。』

不久，一個巨大的三層蛋糕與昂貴的葡萄酒被推上來，宴會愈加喧囂。若不提高音量，幾乎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我確實記得——那是說「光之精靈若進行光合作用會更好」的內容。於是我在晴天時，就把聖水以紋身的形式儲存在手臂裏隨身帶着。

——叮啷！

「就稍微等不及了。」

不過，隨着時間過去，我的注意力越來越難集中。

首先是氣色。臉色比平時更蒼白，可耳垂卻泛着紅。而且她的高跟鞋後跟，只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鑲金的紋路部分。

「學術會結束後，學長們送來了好多禮物呢。」

——與此同時，蒂耶里正帶着一絲委屈的語氣對德寶拉搭話。

接着，蒂耶裏、紀堯姆等高層成員也陸續現身，氣氛愈發熱烈。

「那篇論文，我印象很深。」

在人羣之中，我立刻就看到了伊西多祿。他身材高挑，又擁有能瞬間改變氣場的強烈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