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話

被我問「是不是在等待紅月升起」那句話嚇得不輕，米婭的瞳孔在一瞬之間橫向拉長，又驟然收縮——像山羊一樣。

『果然……不是四皇妃，而是米婭這一邊啊。』

「公、公爵小姐您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似乎沒有察覺自己眼睛的變化，米婭繼續更加悲慼地演戲。始終裝作若無其事，一邊不斷落淚，一邊激起旁人的同情心。

「米婭，妳知道嗎？」

我輕聲喚她。

「妳很會演『哭戲』，但『眼神戲』太差勁了。套路跟妳在菲拉夫·蒙泰斯面前故意摔倒時一模一樣，無聊得很。」

「……」

「妳可能以爲紅月升起後，把魔界和地面連接，讓世界陷入混亂，那是多麼高明的作戰……但老是這麼一套，也讓我膩煩了，妳知道嗎？」

我同時刺激惡魔和米婭的情緒，被我握住的那隻手開始微微顫抖。

「底牌都已經暴露得一乾二淨了，還一邊哭一邊撒謊，妳不會覺得羞恥嗎？」

我握住她的手，往裏灌入了遠比剛纔更強烈的神聖力。

「呃……！」

我們對視的同時，她眼裏的血管爆開，眼白被血染紅了。看着自己的手臂在神聖力作用下開始發黑，米婭似乎判斷已經無法繼續僞裝，脣瓣輕輕發抖。

「……一邊演戲、一邊撒謊……妳不會覺得羞恥嗎？」

她突然止住哭泣，那雙變成山羊般的眼睛抬起，直視我。

「實際上呢，我覺得……挺開心的。」

她態度驟然詭異地轉變，這才讓圍觀的羣衆與調查團察覺到不對勁，騷動起來。

「德寶拉·西摩爾，要不是妳每件事都來礙我。」

「……！！」

忍着像皮膚被燒灼般的劇痛，我在腳尖灌入神聖力，狠狠地踢向她的小腿，又踩下去彷彿要踩碎她的腳背。

「她的目標反正就是我。」

就在那一刻——

下一刻，一陣灼痛順着我們相接的手猛衝上來，眼前一陣發黑。

再加上，以一敵百的可靠護衛騎士奧裏克斯。

「說不定呢？這種絕境時刻，說不定龍言0;龍之語言1;能發揮作用。」

「繼魔物之後，這次是怪物嗎？」

「……」

「到現在爲止，我們做的事情裏，有一次失敗過嗎？」

「沒有，一次都沒有。」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的伊西多祿皺着臉說道。

他掏出那枚兩面都是正面的幸運硬幣，以那特有的從容與自信語氣說完的瞬間，我突然真的覺得一切都會順利。

雖是突發混亂，我方卻迅速重整陣型，妥善應對惡魔掀起的地獄般的修羅場。

「只要……早點這麼做就好了。」

羅扎德率領的魔塔戰鬥部隊連續吟唱強力的高階魔法；不知是托蒂耶裏的福，還是欠我性命的奧爾戈公爵夫人的緣故，奧爾戈家族也加入了討伐惡魔的戰鬥。

「塔主大人，那、那邊……！」

米婭話音剛落，一個陰冷的聲音像刀子般刺入我的鼓膜。

「伊西多祿。」

「受傷了啊。」

就在這時，我這邊的人也陸續趕到。

『是鍊金術嗎？』

曾讓她的頭髮變成粉嫩色的粉末散落後，漸漸恢復成原來的顏色。

『拜託……再撐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是龍的後裔。還是龍之王——皇龍。」

轟隆！

＊——當夜空染上血一般的顏色，魔物如雨般傾瀉而下的時候，奈拉，妳靈魂深處那顫抖的恐懼，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妳，在做什麼？＊

這與奈拉記憶裏，那在紅月之下發生的單方面、殘忍的屠殺完全不同。

比起那個在夢中把整片天空染成血紅的噩夢景象，這已經好得多了。

「所有人聽令！立刻動用全部戰力，對那正在變成惡魔的米婭·比諾修發動總攻！」

「告訴我一聲：一切都會順利的，我們、以及對我們重要的人都會幸福又長久地活下去。」

「雖然是你送我的禮物，但先借我用一下啦，德寶拉！」

惡魔突然抬手指向空中，召喚出一柄漆黑修長的長槍，朝我所在的方向猛地投擲過來。

「天啊……主神大人啊……」

「不，那上面是貝勒克爵士！」

忽然一道巨大的雷聲響起，暗沉的灰色天空開始出現裂縫。從裂開的天空裏，一羣魔龍出現了，形狀各異的魔物跟着傾瀉而下。

貝勒克站在魔像的頭頂高喊。疑似首領的巨大魔龍狂烈扇動翅膀，卻被魔像揮舞的巨大而堅硬的手臂像拍飛蜥蜴一樣擊飛。

這句話究竟是米婭說的，還是建國初期因奈拉差點被消滅的大惡魔施下的詛咒，我分辨不出。我咬緊牙關，盯着眼前滿溢着殺意的存在。

「沒錯，照妳說的，我確實在等紅月升起。」

「呃啊！！」

「看來我來晚了。抱歉了！公爵小姐！」

「嗯。」

「真遺憾呢。我可是要活到紫色頭髮變成白髮絲爲止的。」

顯然沒料到我會選擇這樣近身搏鬥的方式，米婭踉蹌了一下，隨後卻又像剛纔一樣咧嘴笑了。

「……」

「原本『黃金的維斯康提』，其實是『黃金龍的維斯康提』。因爲龍象徵皇室，地位太過崇高，才因政治原因改了家名。」

米婭與惡魔的聲音接連衝擊我的耳膜，隨後逐漸重疊爲一道聲音。

『而且剛纔從米婭身上湧出的魔氣……完全不對勁。』

與此同時，米婭的太陽穴上長出像山羊一樣的角。直到此刻，神官才嚇得面色慘白，失聲大叫。

『對啊，怎會被同一種把戲騙兩次。』

＊——呃啊啊……！＊

惡魔怒不可遏，劇烈顫抖着身軀，濃烈的魔氣爆發到足以震動大地。

我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只希望惡魔繼續專注於製造裂縫。因爲我知道，那最強、對惡魔最具威脅的神聖魔法——馬上就要完成了。

即便灌注治癒能力，我的雙手依舊又痛又腫，我艱難地吞了口唾沫。雪上加霜的是，從米婭站立的方向散發出的魔氣濃得讓人窒息。

一個巨大的爆裂聲響起，天空又出現了兩個裂縫。從大開的天隙中跳出體型巨大、疑似首領級的魔龍。

「那是惡魔！邪惡的惡魔連大主教大人都騙過了！」

剛纔還同情米婭的人，在她變化的樣子前，一個個露出驚愕的神色。

而我不可能丟下伊西多祿與家人逃走。

『結果這一生也要跟那惡魔正面對上了嗎。可惡。』

『畢竟伊西多祿就算坐KTX0;韓國高鐵1;看過去也是男主角啊。』

米爾祖·西摩爾的雙胞胎弟弟曾跟貝勒克一起研究動力結構，因此我確信，魔像這種結構簡單的機械，他也能駕馭。

「主神大人，請救我們脫離惡魔。」

過去的奈拉犧牲自己的生命拯救世界，卻因爲魔氣中毒，連榮耀與富貴都沒享受過，就在時日無多中死去。而如今一些莫名其妙的傢伙竟然扶植假的聖女來操控帝國。

「一定會順利的。」

她的皮膚裏湧出強烈的魔氣，而我抓着她手腕的手像被火灼過一樣迅速泛紅。但即便皮膚被魔氣染黑、想把手抽回來，這次卻換成米婭緊緊掐住我的手臂，像撕扯般握住。

就在這時，暴風雪狂烈捲起，惡魔陰森的聲音在空氣中擴散。

五皇女射出的強烈火焰瞬間將蠕動如蟲的魔物羣燒成灰。作爲劍聖的皇太子也衝在最前方，一擊斬下魔龍的要害。

「……」

「不過，就算沒有那該死的紅月，妳那被鮮血染滿、只有死亡的未來也不會改變。」

剛纔還雙手合十大吵大鬧的神官現在張大了嘴。

「本來會更有趣的。」

『不過……規模比紅月之時小多了……』

「一切都會如你和我所願。」

雖說算不幸中的萬幸，避免了最壞的結局，但因爲各處不斷出現裂縫，我方戰力也只能被迫分散。

「公爵小姐，如果覺得危險就逃。之前我說過的吧，妳沒有『必須拯救所有人』這種義務。」

「……那、那到底是什麼啊！」

他的翡翠色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大概覺得，在這種緊急狀況下要求這種感性話語，太不像我這個一向講求效率與實際的人。

這聽起來荒誕，但伊西多祿只是帶着盲目的信念，照我要求的做了。很難相信，這麼像大型犬一樣忠誠的男人，竟是自私又任性、只愛黃金的龍的後裔。

『爲了大量生產按摩儀，貝勒克對關節結構比誰都清楚。以魔像這種簡單構造，他當然玩得轉。』

我苦笑。他果然敏銳。

「伊西多祿。令人驚訝的是，你遠古祖先的語言，其實很有力量。」

因爲我在空中生成了成千上萬支純白的箭。那些箭雨傾瀉向與惡魔快速同化的米婭，而我父親趁此空隙下令。

「那、那到底是什麼?! 」

「天、天哪……」

「是，公爵小姐。」

但與此同時，我等待的東西也出現了。我讓貝勒克找來的——古代兵器，魔像0;Golem1;。

轟隆！！！

「哈，妳就是奈拉……？隨心所欲、自以爲是地活着的瘋狗一樣的妳，竟然是『真正的聖女轉世』？真是笑死人。」

荒唐感猛地衝上心頭。

＊——難道你們以爲，這就結束了？人類可真是天真。＊

『連染髮都做得……她真是把「聖女顯現」演得一絲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