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今天要外出。去叫馬伕來準備。」

我一邊往包裏裝了幾樣東西，一邊站起身來。

「是，小姐。」

我吩咐正在準備禮服的侍從拿一件帶兜帽的斗篷來，好讓我能遮住臉，然後將帽子深深壓下。久違地踏出門外，冰冷的空氣立刻拂過臉頰，像刀刃般劃過。

現在正值冬末春初，氣溫仍低，但馬車內施有魔法，暖流環繞。魔力石和魔法師都是稀有之物，這種便利只有高位貴族才能享受。

『金錢的滋味總是讓人興奮又新鮮啊。』

我再次切身體會到了金錢的甜蜜威力，隨即將目光投向窗外。

穿過宅邸的馬車迅速駛過繁華的市街，拐入一條冰雪凝結、尚未鋪石的道路。因爲那家有珠寶店的阿特拉區位於王都的外圍。

『比想象的還遠呢。』

不過倒也不覺得太不便。馬車上施有減震魔法，乘坐感極佳。

大約過了三四個小時，從窗外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在德寶拉記憶中完全陌生的城市景象。許多建築還只建到骨架階段，看來是正在開發中的新區。

『區劃規劃得不錯，完工後一定很漂亮。』

是個很適合投資不動產的地方。若說約內斯像「分堂」那樣的老城區，那麼這裏就像正在開發的「板橋」一般。

『記住這個名字，阿特拉區。』

我用建築專業者的眼光觀察着這異國般的城市景觀，馬車剛停下，我便握緊放在膝旁的大皮包。

「已經到了，小姐。」

馬伕在一家掛着〈戴耶娜0;Daiéna1;〉字樣的珠寶店前讓我下車。

在德寶拉的記憶中並沒有這家店的印象，看來還不是知名店鋪。不過，這裏曾率先展出了引起上流社會轟動的「粉紅鑽石」。不久之後，它將成爲王都最有名的珠寶店。

『現在雖然冷清，但沒錯，這一帶馬上要暴漲了。』

我謹慎地環顧四周，讓護衛守在店門口，自己則踏入〈戴耶娜〉。

「請坐吧，德寶拉小姐。」

「黃、黃金……」

「哈！」

「咳咳！」

「我是來和『黃金之龍的第七枚獠牙』交易的。」

我心裏想着，要是說錯了就立刻拉起兜帽拔腿就跑。

「公爵、小姐，請不要站着。請坐下，我馬上讓人準備茶點。」

「前兩天剛進了一條鑲嵌藍寶石水滴的新款項鍊，您要看看嗎？」

潮溼如牢獄的地下室中央刻着精緻的魔法陣。店長站在我身旁，陣法與周圍鑲嵌的魔力石同時亮起強光。我的身體忽然懸空，眼前五彩的光流急速掠過。

我理了理被吹亂的頭髮，緩緩環顧這被霧氣籠罩的空間。

「那個……」

「……什麼？」

「……讓她進來吧。」

「德寶拉小姐，您能光臨戴耶娜，真是本店的榮幸。」

聽到命令，店員們迅速離開，轉眼只剩店長與我面對面。萬事俱備。

「委託人？」

太狠了！成功！

我每走近一步，男人所在的區域便一點點被光照亮。陰森的黑暗漸漸褪去，當那張臉徹底顯露時，我卻有種面對蠟像的詭異感覺。

主人撫摸着那頭神情哀怨的猛獸下顎，向我問道。也許是因爲德寶拉天生膽大，我很快恢復了鎮定，以儘可能冷靜的表情答道。

「主君，委託人來了。」

看着那副愉快的模樣，我被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放鬆。於是順勢伸出手，那野獸便用粗糙的舌頭舔起了我的手掌，還把碩大的頭拼命往我掌心蹭，隨後又翻着肚皮發出嗚嗚聲。

許可一出，隨即傳來鉸鏈刺耳的摩擦聲，巨大的門緩緩敞開。

我在心裏高喊着，緊緊握拳。

接着，它「啪」地一聲仰倒，露出肚皮，在地上滾了一圈——就像是在撒嬌。

「歡迎光臨，感謝您惠顧戴耶娜。」

「我們將通過傳送魔法陣，直接前往『黃金之龍』所在之處。」

「想知道的話，付99金幣。原價是100金幣，但我打算委託你辦事，所以給你打個折。」

沒錯——眼前的這位主人，正是小說中皇太子的王牌……不，是皇太子的謀士與輔助者。

男人似乎也被這景象逗笑，原本像面具般僵硬的臉逐漸出現裂痕。發出意味不明的輕笑，他用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輕敲桌面。

轟隆！

「看來你們認出我是誰了。」

在這緊張的氛圍下，這頭猛獸的名字居然出奇地可愛，我幾乎忍不住咬緊嘴脣。

店長輕輕拉動入口處掛着的鈴繩。我仰望那高高的拱門，又將兜帽壓下。

店長用鑰匙打開珠寶店後門，走進一條昏暗的走廊，摸索着牆面。那堵假牆像旋轉門一樣轉動，露出通往地下室的石階。

當腳再次觸地時，周圍景色已徹底變換。我緊張地環顧四周。

店員恭敬地迎上來，引我走向展示櫃。

保養得一塵不染的玻璃櫃中陳列着各種設計的寶石。但我並非來閒逛購物的，於是直接從皮包中取出了裝着粉紅鑽石的盒子。僅僅憑那奢華至極的珠寶盒，店員們的表情便瞬間僵硬，整個店內的空氣驟然凝重。

「是的。」

幸好，店長並沒有把我當瘋子，而是低聲重複着「黃金之龍」幾個字。他臉上那微笑般的營業表情徹底消失。

咕嚕嚕……

「嗚嗚……」

「……」

剛踏入這間昏暗的書房，一股強風便撲面而來，吹得衣角獵獵，拱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好不容易壓下的兜帽被風掀起。

那頭野獸雙眼閃爍着金光，緩慢地向我靠近。它噴着熱氣，圍着我繞圈打轉，突然又低聲嗚咽起來，黃色的瞳孔溼潤閃動。

昏暗霧氣中，一個模糊的身影低沉地開口。

就在那時，某處傳來了野獸的低吼。黑暗中，一頭龐大的猛獸緩緩現身。看到它的瞬間，我幾乎要尖叫，只能拼命咬緊口腔內柔軟的肉以抑制聲音。

砰砰——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痛。

低沉粗獷的聲音在四周迴盪，隨後陷入一片死寂。那短短十秒的沉默，對我來說卻漫長如十小時。

「請跟我來，小姐。」

我模仿小說里布朗夏那位主人的臺詞，擺出一副虛張聲勢的樣子。

「你就是戴耶娜的店長？」

我緩緩將兜帽拉下，慢慢開口。

當那雙冷漠得如金屬般光滑的眼瞳與我對上，緊張與恐懼猛然攫住胸口。

店長竭力穩住快要衝上喉嚨的呼吸，艱難地說道。

「曲奇，過來。」

主人假裝嚴肅地喚回了那頭在我身邊徘徊的金色猛獸。那傢伙垂下嘴角，一臉不情願地走回他身邊。

「我有件事要問有關粉紅鑽石的事。讓其他人都退下。」

我舔了舔乾澀的脣。要說出那句暗號簡直讓人手腳蜷縮。

而我，這個區區配角，又是如何找到這位「外掛級人物」的呢——

「去叫店長來。」

我像德寶拉那樣冷冷地抱起雙臂。前世我已痛苦地體會過，一旦被人輕視，什麼都談不下去。

僅僅11秒，店長就出現在我眼前——足見德寶拉在這家店的「惡名」之深。

「小姐，您對曲奇做了什麼？」

他是那部尚未完結的小說中，最有才能、也最神祕的角色。

「真沒想到德寶拉小姐會親自登門。」

他輕輕一勾手，一把椅子便從空中飛來，穩穩地落在我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