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4058 字
當我和公爵的副官一同出現在西摩爾公爵的書房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妳突然跑到書房來,是怎麼回事?」
聽着他那冷淡的語氣,我握了握已經冰涼的拳頭,又慢慢鬆開。每次與那雙冰冷的眼眸正面相對時,都會感到莫名的壓迫感。
『不害怕。那是金主。對金主要怎麼做?得討好他。』
我一遍又一遍地給自己心理暗示,然後恭敬地開口問候。
「深夜了,書房裏還亮着魔力石的燈光,所以我帶來了茶和點心。聽說您最近事務繁忙,勞累過度。」
「妳什麼時候開始擔心我了?」
公爵嗤笑一聲,輕輕敲了敲菸斗,將裏面的菸灰優雅地抖落。
『在這種時候也能這麼帥。』
那畫面宛如電影的一幕,讓我差點看得出神。
「爲什麼一臉呆滯地站在那裏?坐下吧。」
他一副隨時都可能下逐客令的譏諷語氣,卻又從辦公椅上起身,坐到了茶几旁。看來,上次我遞給他的那封公爵夫人的信,多少起了些作用。
我立刻在他對面坐下。
剛一坐下,副官就將濃泡的紅茶和點心放到桌上,然後安靜地退到一旁。我能感覺到,副官不安的目光正落在我後腦勺上。
『我都說了不會鬧事,他還真是一點也不信。』
之前,我在花園前遇到的那位副官,就是被我託付請求的人。我曾拜託他,在公爵最疲憊的時候,通知我一聲。他整整兩天沒消息,直到今天下午才突然來找我。
『星期四。果然是一週裏最累的日子。』
那時他鄭重地叮囑我。
「公爵小姐,大人每到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會喝茶提神。那是他最疲憊的時段。千萬不要惹他不快,拜託您了。」
「知道了。」
公爵突然問副官。
「德寶拉。妳該不會是,每次在我疲倦時就特地來送信的吧?」
「……這可不像是妳會說的話。」
「我不是爲了索取什麼而來的。」
「您一定餓了,請嚐嚐這點心。這是最近在約內斯區最流行的甜點店買的塔。」
他說完這句話,背影緩緩隱入夜色中。
他一臉不滿地抱怨着,但終究還是用叉子切了一小塊放入口中。嘗過味後,他沉默片刻,又用茶漱了漱口,才緩緩開口。
他臉上立刻浮現出久違的生氣。
但似乎並沒有覺得和他拉近多少距離,反倒是信寫得有點太多了。
公爵似乎想到了什麼,追問道。
「好好休息吧。還有——以後常來坐坐。」
靠一封信就修復關係,哪有那麼容易。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句正中要害的話,讓我心頭一顫。我忙往紅茶裏丟了幾塊方糖,藉此轉移話題。
「妳都這把年紀了,還不知道妳父親的口味嗎?」
『不過甜點倒是挺好喫的。』
他像是在試探般問道。
「是的。」
「是爲了獻上某樣東西。」
「沒錯。」
「下次讓伊爾瑪準備淡一點的茶或可可吧。這茶泡得太濃,喝多了晚上睡不着。」
「這茶苦又香,配檸檬塔反而不太合。下次還是配瑪德琳之類的點心比較好。」
公爵嘟囔着,語氣裏帶着幾分孩子氣。
當然,我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大概是因爲過去的德寶拉從來都是伸手要,從不曾給予,公爵的神情顯得格外可疑。
那隻箱子裏裝着相當多的信件。公爵夫人性格內斂,不擅表達感情。她把無法說出口的思念,全都寫進了那些信裏。
公爵這時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啜飲着茶。看來,他在等我自己開口。
他冷笑一聲,立刻堵回去。
『那本日記果然派上用場。』
「這款塔您會喜歡的。」
『咦?難道他……在關心我?』
真是個難纏的男人。
「這難道是……信?」
我原是打算按時間順序,一封一封慢慢交給他,但聽在他耳中,卻像是在威脅。
「我送您回住所吧,公爵小姐。」
「天氣好像暖和些了,不是嗎?」
「妳深夜到我這裏來,肯定另有緣由吧。是想拿在花園裏找到的那封信的報酬嗎?」
「……!」
「
我都已經說了七次『知道了』。
」
副官一開口,白色的霧氣像吐息一樣在夜色中散開。
「妳是打算不全交出來?要等我給妳那顆鑽石纔給嗎?」
「爲什麼?是想要那顆首都唯一的鑽石?」
果然配得上公爵家的氣派。我在心裏暗暗咋舌,然後將甜點盤推到他面前。
「當然,妳所找到的那封信確實無價。但如果妳是爲了那顆粉鑽來的,那還是回去吧。我說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之後我又兩次去見了公爵,並遞上了信件。
『冷死了,說什麼暖和啊。』
「是的,這樣的天氣正適合散步。」
我小心地放下茶杯,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當看到那淡紫色的信紙時,公爵那雙滿是疲憊的眼睛立刻浮現出異樣的光彩。
就在那時,西摩爾公爵忽然站起身,跟在我身後走出了書房。
「半夜喫甜的,真是讓人膩。」
我緊了緊披肩,腳步無聲地加快。四周靜寂無聲,只剩下沉重的空氣。公爵一直陪着我走到我所住的別館前,這才與副官一同折返,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我謹慎地答道。他立刻揚起眉毛。
想想也是,原作裏的西摩爾公爵,即使在掌上明珠因瀆神罪被送上審判席時,也毫不留情地背過身去。
「妳找到的那封信,不止一封吧?」
也許,公爵夫人是想把這些信當作時光膠囊埋起來,等年歲更長、心境更成熟時,再在那段回憶的地方取出。
「那是爲了什麼?」
『感覺自己像個郵差……』
公爵的眉心微微皺起。
她在日記中寫道,自己沒有勇氣,而公爵又總是太忙,所以只能不斷寫下這些無處訴說的信。但她也寫過一句話——希望有一天,能與你一同打開這些褪色的回憶,重新上色。
「關心?我只是怕妳到時候又說皮膚變差怪我。」
「因爲我是喬爾朱亞·西摩爾和瑪麗安·西摩爾兩位之間出生的女兒。我想,自己應該成爲連接兩位的紐帶。」
「那我只喝一半。謝謝您的關心。」
『父女間的裂痕,果然深得可怕。』
我借用了那封信裏開場的問候語來回答。
「怎麼會在妳手裏——」
「字面意思。」
一瞬間,我竟產生了一絲錯覺——也許我和金主……不,和公爵的關係,正在慢慢好轉。
他注視着我的雙眼,沉默片刻,然後伸手端起茶杯。
「……具體幾封,您日後自然會知道的。」
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在這裏若說得太奉承,公爵又要懷疑我的意圖了。我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一週之內我就上繳了兩封信啊。』
「父親,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告退了。」
『唉。』
「嗯。」
自那天起,我就持續拜託祕書官,只要西摩爾公爵因過重的公務而感到疲憊,請立即聯繫我。
* * *
我只能百無聊賴地讓蛋糕上那塊大巧克力在嘴裏慢慢化開,正這時,公爵忽然放下了信。他端起茶,沉默地看了我許久。那眼神中透出的情緒,與以往有所不同,讓我莫名地有些坐立不安。
「我是信任公爵小姐才告訴您的。」
不像是我?
『得好好回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西摩爾公爵。
之後他沉默了很久。我緊張地嚥了口唾沫,手指無措地搓着衣角。
我本來就沒有想靠這些信去換取什麼物質上的東西。只是想着既然信的數量多了,就能以此爲藉口多一些與公爵面對面的機會,先稍微修復這破裂的父女關係纔是首要任務。
我嘆了口氣,啜飲了一口又苦又澀的紅茶。當杯中還剩一半時,我輕聲說道。
正沉浸在「妻控模式」的他,似乎根本沒把坐在眼前的我放在眼裏。
今天帶來的檸檬塔,是帶着公爵回憶的食物。他不喜歡太甜的東西,即使和夫人外出約會,也只喫酸味強烈的檸檬塔。
公爵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是的。」
「我沒有那種卑鄙的意思。」
『我什麼都沒問啊?』
『果然不認爲我只是來陪喝茶的。』
「……給我東西?」
聽到我的話,公爵明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在口中融化的巧克力蛋糕甜香柔滑,我喫着甜點的同時,公爵正看着我遞去的信,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嘴角一歪,露出那種性格陰沉的人才有的表情。
「……信,有多少封?」
「坐太久了,身子有些僵,出去走走。」
我再三保證不會鬧事,但副官還是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
副官終於鬆了一口氣,似乎在慶幸我總算沒惹出亂子。
「這週末有空嗎?」
當然有空。身爲被命令閉門反省的我,又不能出門,哪來的行程可言。
不過,待在家裏倒也不覺得無聊。對我這宅女來說,這地方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有好喫的東西,困了就睡,躺在柔軟的牀上打滾,在宮殿般的花園裏散步,還能做美容護理。
『每天都充實又快樂。果然有錢的廢柴人生纔是最棒的。』
「有空。」
我立刻回答。
「那就一起出去喫頓飯吧。」
「……出去嗎?」
「對。」
「那我的反省期……」
「天氣稍稍轉暖了,妳也該想出門透透氣了吧。再說這段時間妳也沒惹出什麼事,算是好好反省了。」
「……是。謝謝您。」
「真奇怪啊。看上去並沒有我想象中那麼高興。」
被他敏銳地指出,我心頭一緊,掌心都沁出了冷汗。我焦躁地摩挲着茶杯把手,語無倫次地解釋。
「太、太高興了。只是被公爵您的寬厚之舉嚇到了一下。其實,就算不出門,能這樣與父親在家中共度茶會的時光,我也覺得十分愉快。」
因爲慌亂而胡亂補救,結果說出了太明顯的奉承話。公爵似乎也覺得這話過於虛假,連連清咳,眉眼微皺。
「妳到底是爲了什麼才這樣?想要什麼就老實說吧。這樣反而讓我開始不安了。」
「我並非那個意思。」
「那,妳真的打算和我——」
話說到一半,房門上傳來敲門聲。公爵咂舌,將目光投向懷錶。看來與家臣的下午會議到了時間。他得先確認會議議題,於是我便先從書房離開。
貝勒克·西摩爾正和隨從們結伴,從那頭朝我這邊走來。
『精氣都被吸乾了。今天得更加努力地休息纔行。』
我滿腹無語地看着他遠去的背影,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書房裏,侍從替我買回的書和幾本浪漫小說整整齊齊地堆在桌上。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低聲冷嘲。
居然讓我這臉控在看到帥哥時,先感到的是不快而不是心動,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傢伙也算有本事。
「找到了!」
『這混蛋,又想找茬?』
「連走路的姿勢都真是毫無規矩。可悲。」
「別到處亂晃,安分點待着吧。這樣也配叫反省?」
只是有些累。與氣場冰冷的公爵面對面,可不是件輕鬆的事。
我讓侍從幫忙跑腿,順便去買幾本最近流行的小說。想着「今天就看點浪漫小說吧」我慢悠悠地走在書房的長廊上,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譁聲。
我坐在書房裏埋頭看了一整個下午,終於滿意地笑了起來。
『今天的氣氛,和上次相比確實有了些進展。反省期能解除,這應該算是積極信號吧。』
他靠近我耳畔小聲嘀咕,順勢撞了我一下肩膀就擦身而過。他的隨從們也沒對身爲公女的我行正式禮,只是敷衍地打了個招呼,便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