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話
《做個惡女好安逸?》 · 망고킴 · 2822 字
窗外那隻探頭探腦的白色小鳥一出現,我便幾乎是跑着衝了過去。剛打開窗戶,那隻好久不見蹤影的瑪芬就拍動翅膀,輕巧地落在我的手掌上。
『它的主人現在應該還不在王都啊,怎麼會來?』
明明剛收到的信裏寫着,他暫時不能回來。
小鳥嘰嘰地叫着。纏在它小腿上的不是金線,而是一方手帕。看到那上面熟悉的字跡,我心中一驚,立刻抓起斗篷衝出房間。
『今天這房子怎麼這麼大!』
平時覺得這座宅邸像度假莊園一樣寬敞是件好事,但此刻爲了見他而奔跑在花園裏時,卻恨不得房子能小一點。
『只是想在門口見個面,怎麼就這麼難啊!』
好不容易抵達沒有衛兵把守的宅邸東門,我攥緊他寄來的那方手帕,在附近四處奔走。
『他明明說在附近的森林裏……』
話說回來,伊西多祿到底是怎麼進到西摩爾家的私有領地裏的?
『啊,對了,他擅長空間移動魔法。』
我很快釋然,環顧着與聯排別墅相連的林地,不料忽然有隻手輕輕搭上我的肩,我嚇得猛地回頭。
『真的……來了。』
或許是因爲太過焦急地跑動,剛與他對上視線,我的心跳就更加急促起來。
「伊西多祿……!」
剛喊出他的名字,他便微微眯起眼,低聲說道——
「好久不見,德寶拉。」
他淡淡地回應一聲,從懷裏取出一卷卷軸。
「看來這裏不太方便久談。」
「……」
他那如雪般蒼白的手意外地溫暖。掌心乾燥,沒有汗,但每一節骨節都結實有力,讓人切實感受到他是個劍士。就在這時,他的拇指輕輕劃過我的掌心,我的腳尖不由自主地蜷了起來。那種帶着挑逗意味的動作,我卻無法推開他。
他的聲音裏,藏着刀鋒般的冷意。
「……」
「啊?」
「那是我第一次跟喜歡的人牽手。那天晚上我一整晚都睡不着,心跳得太快了。」
「騙人吧。第一次牽手?」
「只要是裸露的皮膚都一樣。小時候有人想碰我的臉——我記得是手被我掰斷了?還是胳膊?」
『他大概自己都沒意識到吧。』
「……」
他嘴角輕輕揚起,慢慢將我的手拉向自己。
「……」
「我一個人應付家族那邊太勉強了。來吧,抓緊我。我們去個能安靜說話的地方。」
我本想說「沒關係」,卻在那一刻啞了聲,只是靜靜望着他。短短几日,他的臉明顯消瘦了,下頜線更爲鋒利,眼下的陰影也比平時更深。那是精神上的疲憊留下的痕跡。突如其來的重逢帶來的驚訝很快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擔憂。
他簡單說明後,立刻撕開卷軸。
他說起父親時,手背上青筋暴起,拳頭緊握,像是在極力壓抑什麼。
「太噁心了,好像連腿也折了來着。」
當然,我不能說出「那天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潔癖」這種話。
與其說他矯情,不如說他現在真的需要依靠我。
「……」
他輕輕把額頭靠在我肩上,像是在撒嬌,柔軟的後發在月光下微微閃光。我伸手摸上去,指間滑過一縷柔順的髮絲。
「現在,好像終於能活過來了。」
「我、我什麼時候那樣了?」
「父親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隻被本能支配的野獸。從很早以前,我們父子關係就糟透了。」
「也許,你父親……去了更好的地方吧。」
「所以,不是我治好了,而是……妳是唯一的例外。」
「妳知道爲什麼嗎?」
「還有……妳爲了見我,拼命跑來的樣子,我也很高興。」
「我?」
「在別人眼裏,我們家像是什麼顯赫的名門,其實只是極力掩蓋一團亂麻的破碎家庭罷了。」
「……你身體還好嗎?好像這段時間都沒好好喫飯吧。」
『也許是他心裏有罪惡感吧。』
「爲什麼總是一副記不得的樣子呢?」
下一瞬間,我們被傳送到了上次看完戲後曾去散步的約內斯區山丘上。四周寂靜無聲,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在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繞着宅邸跑了太久,連呼吸都還沒平復。
可他此刻卻若無其事地玩弄着我的手。
他說着,忽然更加用力地與我十指緊扣,力道之大幾乎令我心跳停頓。
伊西多祿這種人,從不會衝動行事,更不會在深夜無約而至。如今他卻這樣突兀地出現,還強行壓縮行程,不顧身體負擔,只爲見我——那說明,他實在無法獨自承受這一切。
「那天妳脫我手套的時候,我就猜到妳會喜歡。今天特意沒戴手套來。」
「啊……這、這也說得通。畢竟,也有很多人不配稱作父母。不必勉強自己悲傷。」
我不擅長說漂亮的安慰話,只能默默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
「我還以爲你上來王都還要幾天呢。你沒勉強自己吧?」
因瘦削與倦色,他身上那種危險的氣息愈發濃烈,彷彿被濃重的憂鬱所包裹。
『那次我喝醉時,他也是這樣牽着我的手。』
我裝作一無所知。
他似乎誤會了,以爲我只喜歡他的手。
「……」
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怎麼了?」
「嗯。」
而且與王都內的短距離移動不同,長距離傳送要經過好幾個魔法門,對身體的負擔很大。伊西多祿臉色蒼白,恐怕正是因爲硬撐着趕來。
「爲什麼要說是騙妳?除了舞會上戴着手套應付的那幾次外,我從沒真正與人赤手相握過。」
那天是我未經允許觸碰他,我卻滿心慌亂與愧疚。
「妳喜歡我的手,對吧?」
「見到妳的這一刻,忽然覺得呼吸都順了。看來這幾天其實並不怎麼好。」
「那你的症狀……只限於手?」
『如果真在那樣的父親身邊長大,留下的回憶只會是傷痕吧。』
他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慢慢與我十指相扣。那觸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讓我渾身一顫。
「沒有。」
「因爲我有潔癖。」
「好、好什麼啊?」
「這種演技可不行哦。對公爵小姐來說,那是想忘掉的回憶嗎?我可覺得挺好的。」
並非只有感受到失去的痛苦才叫難過。在父母離世面前,什麼都感受不到的空虛,或許更加折磨人。
「反正剩下的活動也就只有宴會了。以我現在的地位,早點找個藉口離開那種場合,對下屬來說反而是種體貼。」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覺得悲傷或痛苦。只是……有點在演戲而已。因爲我喜歡妳擔心我、溫柔地安慰我、爲我操心的樣子。」
慌亂之下,我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太清楚。
「……」
「可我真的不記得了啊?! 」
「……」
我支吾着迅速點頭,他卻笑了。
伊西多祿靠着我,緩緩調整呼吸。正當我一邊拍着他寬闊的背,一邊想着要說點什麼時,他忽然抬起頭,用那雙閃着神祕光彩的眼睛直直看着我。
『這哪裏像是「裝出來的」。』
「要摸摸看嗎?其實不冷。」
「那、那可能是因爲你沒戴手套,看起來有點冷吧?我穿着厚斗篷不怕冷,可你只穿着襯衫嘛。」
「從剛纔開始,妳一直在看我的手。」
他低聲喃喃着,語氣輕得彷彿在自言自語,卻像是把我當作唯一的浮木緊緊抓着。我不由自主伸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髮。他順勢將臉靠在我肩上,慢慢吸了一口氣。
正醞釀着氛圍的他,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慢一點來不就好了?又沒約好,突然跑來見我,還跑得這麼累。」
『其實……我更喜歡的是你的臉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明白,想縮短正式日程可不是容易的事。
「那個人要是去了好地方,那才叫麻煩呢。他犯的罪太多了。」
「他連承認我是兒子都討厭。我也厭惡自己體內流着他一半的血。也算是唯一達成共識的事吧?」
「……那現在是已經克服了嗎?」
我說着那種在這種時候慣常用的安慰話,輕拍着他寬闊的背。忽然,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卻鋒利。
「我一向討厭與人有任何肌膚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