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本是無業遊民的我會熱Q盡失的原因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6萬 字
來聊聊葛倫‧雷達斯這個人吧。
距今十幾年前,當時的身分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成員的瑟莉卡,心血來潮地收養了在某個事件中失去家人的年幼孩童。那孩子就是葛倫。
瑟莉卡將魔術的基礎傳授給年幼的葛倫做爲生存的手段,當年的葛倫也因此迷上了魔術的奇幻世界。雖然他作爲魔術師的才能並不突出,可是非常認真地學習,瑟莉卡把由衷熱愛魔術的葛倫當作自己的家人一樣愛護。
不久,葛倫考上了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也是到這裏就讀後,他才挖掘出自己的特殊才能。葛倫不知何故對促使變化停滯‧停止這方面的魔術非常擅長。變化的停滯‧停止乃葛倫的魔術特性。可是對目的在於引發變化的魔術師來說,這樣的特性根本是派不上用場的能力。
等到葛倫終於快畢業的時候,畢業魔術論文難產的他利用自己的魔術特性,設計了一套固有魔術。那就是【愚者世界】的誕生。從未立下什麼顯赫的功績,只是名默默無聞的魔術師的葛倫,後來將那個魔術整理成一篇論文發表。
然而,世上的魔術師全把那魔術批評得一無是處,視如敝屣。就連論文也被無情的教授拿去燒掉,紀錄上甚至找不到葛倫曾創造了魔術的事實。
不過,有個組織從那個無益的魔術發現了獨一無二的價值。那就是譽滿天下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帝國宮廷魔導士團不僅是女王陛下的心腹,也是帝國最強的魔導士集團。
葛倫畢業後被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祕密挖角,瑟莉卡還因此喜極而泣,在背後予以終於熬出頭來的葛倫支持與祝福。葛倫也因爲自己的力量終於能爲人羣帶來福祉,而感到十分驕傲。
於是——
葛倫就此一腳踏進了地獄——
「嗚……咕……」
葛倫驀地醒了過來。他的身體非常不舒服,頭暈目眩彷彿天旋地轉,全身就像裂開一樣刺痛不已。不過,感覺得到痛就是活着的證據。
「這裏……是哪……?」
自己似乎被人抬到了牀上躺着的樣子。葛倫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從清一色白的天花板和牆壁來看,這裏似乎是學院的醫務室。
「啊……你醒了嗎……?」
西絲蒂娜坐在牀邊的椅子,雙手的掌心靠在葛倫的身上。正在施放治療魔術【生命回覆】的掌心發出了溫暖的光芒。
「……太、太好了……我還以爲救不回來了……」
西絲蒂娜的眼眶盈着淚水。
「笨蛋……真的……怎麼會那麼笨……竟然做那種不要命的事……」
看來是西絲蒂娜把葛倫抬到這裏做了急救處置的樣子。葛倫瞧了自己的身體一眼,受了重傷、體無完膚的身體纏滿了染血的繃帶。
「唉……我還不要緊啦。平時一點一滴儲存在這個墜子的魔晶石裏的預備魔力還有剩。」
「……是嗎,那還真是可惜。如果有你助陣的話,更勝百人生力軍呢。」
「嗚哇,態度居然轉這麼快。」
瑟莉卡用不帶感情聽似低沉的聲音回答,不過葛倫沒放在心上,繼續說下去。
『我們試過傳送了,很遺憾結果是以失敗收場。一如預料,學院內的傳送法陣已經遭到破壞。真是的……都不會體諒一下建造一個傳送法陣需要花多少時間、金錢、材料跟觸媒嗎。那可是國家財產耶,拜託珍惜一點……跟恐怖分子說這種話只是在浪費脣舌吧。』
「好痛……身體痛得要命……我快哭了。」
另一方面,西絲蒂娜的狀態同樣讓人覺得不忍卒睹。因爲抬着渾身是血的葛倫移動的關係,頭髮和臉都沾染了不少噴出來的鮮血。原本一張美麗的臉孔弄得髒兮兮的。而且她在葛倫不醒人事的時候,恐怕一直都在使用【生命回覆】吧。她的表情顯露出濃濃的疲態,流了滿頭大汗且看似面無血色的那張臉,正是瑪那不足症的前兆。
西絲蒂娜又嘆了口氣,自從碰上眼前這名男子以來,嘆氣的次數已經多到無法計算。
西絲蒂娜靜靜地聆聽葛倫的自言自語。
「如果老師的意圖只是想放我逃走,就不會問我魔力殘量還有多少,也不會在推我下去前說『是嗎,那就好』這種話。」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可……是……」
「大家……都誇我……是英雄……我也……確實救了……很多人……但是……那個好像……不太適合……我哪……」
「咦?」
西絲蒂娜轉頭一瞧,發現葛倫微微睜開了眼皮。
瑟莉卡用僵硬的聲音詢問。
他從口袋掏出鈴聲響個不停的寶石,貼靠在耳邊。
「你是說雙重消咒的事情嗎?很遺憾,老師那天馬行空的思考模式我好像已經摸懂了。」
那到底是什麼聲音?
「呿——」
『啊啊,坦白說這次事件的主使在空間系魔術的領域……是個史上罕見的天才。讓我痛感自己的研究還不夠詳細。』
西絲蒂娜稍微感到放心。既然還有耍嘴皮子的餘力,表示身體暫時沒有什麼大礙纔是。當然,他還是需要儘早讓真正的醫師或白魔術的專家診療,只有急救處理是不夠的。
「住手……夠了……我已經……沒事了……」
「如果……我睡着的時候……敵人來了……你就……丟下我自己逃……走……知道了、嗎?」
「第一個人……我還覺得很驕傲……」
『……是嗎。』
「真的假的。能讓你讚不絕口到這種地步……」
「是是是。」
「唉……你平時做人也這麼老實就好了……」
透過寶石,可以感受到另一頭牽腸掛肚的氣氛。
葛倫打起精神繼續向瑟莉卡詢問。
「老師就是老師,這種時候絕不會說『因爲我相信你』這種話呢……唉。」
『……你該不會跟敵人交手了吧?』
「可惡……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你真的……很優秀……」
「哈哈……坦白說,我以爲……失敗的機率……有七成……」
『另外,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終於行動了。你們那邊的支部組成了一支專門對付魔術恐怖分子的部隊,現在正在學校的正門設法解除結界的封鎖狀態。恐怕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突破。』
「……我本來是想……成爲正義的……魔法使的……」
希望敵人不會趁這個時候攻其不備。平常鮮少拜神的西絲蒂娜這時也開始拼命祈禱,一邊繼續施放【生命回覆】。意識保持在中庸狀態,只有調整呼吸緩緩釋放魔力。
等西絲蒂娜注意到時,葛倫已發出睡得很沉的呼吸聲。
不過,這樣的狀況不知道還能持續多久。說不定敵人此刻已經展開了追擊。如果換自己站在敵人的立場,肯定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一如要打破這股充滿緊張感的沉默般,葛倫喃喃嘟囔道:
「抱歉,我碰上一點麻煩。不過勉強保住了一條命。」
不過,如果不是自己不顧一切闖入,就救不到西絲蒂娜也是事實。如果不把那兩個危險的魔術師——尤其是那個完全不講做人常理的小混混男子——趁早收拾掉的話,難保其他五十個左右的學生人質不會遭到不測。
『很遺憾。我點名了有來參加學會的教授和講師,可是沒發現有誰不自然地消失。每個人都到場了。』
「不要……搶別人的臺詞……」
沒有人回答。仔細一瞧,西絲蒂娜露出疲憊不堪的表情靠着牀睡得很熟。然而,先前在夢境中也有聽見,彷彿敲擊金屬所發出的尖銳共鳴響遍了整個房間。
聽了瑟莉卡那語帶痛苦的自嘲,葛倫感到很懊惱。果然那個判斷下得太急躁了嗎?當初應該把那張解鎖符咒留下來的嗎?葛倫的腦海裏閃過這樣的迷惘。
彷彿是敲擊金屬所發出的刺耳共鳴聲。
「總而言之,現在還不知道潛藏在學院某處的敵人的廬山真面目嗎?」
「擔心那個問題之前你會先死!算我求你,躺着不要動好嗎!」
『太好了……你害我擔心死了知不知道,笨蛋。』
一如在記憶的泥濘裏拼命打撈般,葛倫緩緩地發現那個聲音的真面目。
「如此一來,目前所知的敵方魔術師已經全都失去戰鬥能力了。剩下的未確認魔術師……恐怕就是這起事件的幕後黑手。被單獨帶走的學生很有可能就是跟那個人在一起。你那邊的進展呢?」
不知睡了多久。
「……老師?」
「這種見死不救的事情我怎麼做得出來……老師?」
「你確定……?」
「可是……第二個人……我就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打給你好幾次都不接……還以爲你出了什麼事……』
「抱歉……麻煩你幫我治療了……不好意思……」
「……啊啊。我們這邊也因此有了斬獲。敵方其中一名的魔術師……被我殺了。」
「對了,關於學院裏可能有內鬼的事……你有查出什麼嗎?」
葛倫只得先把確認情況的事擱下。
西絲蒂娜一邊唉聲嘆氣,一邊繼續施放【生命回覆】。
「在幫我治療前……【消咒原力】就讓你耗費大量的魔力了……你繼續硬撐下去小心把自己搞死……」
不過他的意識似乎處於朦朧不清的狀態。瞳孔並沒有對準焦點。
一個彷彿在刺激意識角落的聲音,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響起。
「……?」
「老師……?」
她的聲音隱隱約約在發抖。
『你也知道,我擅長的魔術領域是在戰爭這一塊。如果對手是一、兩個神,我還可以痛宰,可是碰上這種搞小家子氣花招的我就沒轍了。這證明魔術有多博大精深,不是爬到第七階級、放棄當人類就可以完全精通的。』
一個微弱的音量忽然傳進耳中,原本保持中庸的西絲蒂娜意識被拉回了現實。
說完,西絲蒂娜秀出握在手掌心的結晶墜子給葛倫看。
「太痛了,我要睡覺。反正……現在的我……也不能幹嘛……」
西絲蒂娜不懂葛倫的夢囈是什麼意思,只能透過片段的情報來推敲。葛倫過去疑似待過帝國軍、針對魔術師對戰進行強化的固有魔術、對魔術的強烈厭惡、主張魔術是殺人道具的偏激思想,還有……剛纔的夢囈。
葛倫似乎也明白西絲蒂娜言之有理,他鬧脾氣似地把眼睛別向一旁。
『——葛倫!』
「身體感覺如何?老師。」
「雖然很囂張是嗎?」
「所以那時候……我還以爲……夢想終於實現了……」
葛倫忍不住咒罵。
「葛倫老師……嗎。」
葛倫的自言自語只到此爲止。他似乎又繼續昏睡下去了。
「……第三個人的時候……我就認清……事實了……」
「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葛倫喃喃自語着讓人聽了摸不着腦袋的內容。
「怎、怎麼可能沒事!雖然出血的情況有勉強控制住,可是你的傷口完全沒有癒合呢!」
意識在某一點突然清醒,葛倫猛地從牀上跳了起來。
「比起我,你比較重要。因爲剩下的敵人至少還有一個……我得儘快幫你恢復行動能力……」
「——!?我睡幾個鐘頭了!?」
『……沒錯。』
見葛倫打算起身,西絲蒂娜連忙制止。
頭愈來愈痛了。面對目的和身分至今仍未明朗的敵人,到底該怎麼應付纔好?重點是他們現在躲在這所學校的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所學校佔地遼闊。校園內不是隻有校舍而已,還有走進去會迷路的森林和古代遺蹟、地下迷宮,要是展開地毯式搜查,搞到天黑也搞不定。
『不,有內鬼存在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排除。那個內鬼也有可能採取盜取魔導保全系統的術式,然後泄漏給入侵者這種協力手段。』
他是不是在做夢呢?
「你身上的痛楚應該已經有減輕過了。因爲我有調整【沉睡之音】的效力幫你麻醉。」
一邊施放治療魔術,西絲蒂娜一邊茫茫然地思考着,思考葛倫這名以前在她眼中,只是個態度不正經又做事馬虎的男子的事。
「部隊終於來了啊?是說,那個結界果然連宮廷魔導士團也覺得棘手嗎?」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重點在接下來該怎麼辦。
接着,時間緩慢地流逝。
「瑟莉卡嗎?」
看來他似乎又昏睡過去了的樣子。
『對了,有一件奇妙的事……』
瑟莉卡像被勾起記憶似地說道。
「什麼?」
『我用帝都的石碑型魔導演算器透過魔力回線,稍微調查了一下學校結界的詳細狀況後……意外查出了奇妙的事情。』
「奇妙的事情?」
『封鎖學院的結界,現在似乎完全沒辦法從內側離開到外側的樣子。離開的手段根本不存在。』
「啥?那怎麼可能。那幫人都準備了從外側入侵的鑰匙。既然如此,他們一定也有從裏面離開的鑰匙,這才合理吧?」
『一般而言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個封閉結界不一樣,一旦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除非硬是從根本破壞整個結界。』
「照你這麼說,那幫人完成目的之後要怎麼離開?」
『我不知道。』
「你說你不知道——?」
這個時候。忽然有個可能性如閃光般浮現在葛倫的腦海裏。
「不,等等……」
葛倫從懷裏掏出懷錶確認時間。不過,懷錶似乎在他和黑色大衣男子交手的時候故障了的樣子。時針停在十二點鐘之後。
「瑟莉卡,現在幾點了?」
『啥?』
「別問了快告訴我。我的懷錶好像故障了。」
『……現在已經過十七點了。問這做什麼?』
換句話說,自己睡了將近五個鐘頭的樣子。這太不自然了。明明那個黑色大衣男子在葛倫擺平吉恩後,完全不給喘息的時間立刻找上了門來。雖然敵人跟丟了我方的可能性不是零,可是過了這麼久還是不見敵方的動靜,用找不到這樣的理由來解釋未免說不過去。
「吶,瑟莉卡。傳送法陣真的被破壞了嗎?」
『嗯……如果事先就摸清法陣的術式,道具和材料也一應俱全……再假設我的技術跟那傢伙一樣的話……五小時……不,大概六小時……左右吧?』
碰的一聲,葛倫一腳踹開房門。裏面光線昏暗。
那些魔像的模樣,看起來就像用石頭疊起來的人型巨人。
不久,葛倫終於爬到陰暗的螺旋石梯的盡頭。
「喝啊——!」
事到如今,葛倫有種自己似乎下錯判斷的感覺。可是無論如何,現階段最可疑的,就是設有傳送法陣的場所——傳送塔。那裏非常值得特地跑一趟查看。
『嗯?既然無法使用,那一定是遭到破壞還用問嗎?就算起動我們這邊的法陣,你們那邊也全然沒有反應。再說,恐怖分子佔領一處地方後馬上破壞傳送法陣是常識——』
他在轉角拐彎。中庭宛如湍流般在眼角餘光的兩側向後流動。
葛倫和魔像羣的距離逐漸拉近。
「再來是改變傳送法陣的設定。不過,這個步驟需要高價的材料和專門的道具。對方應該不可能事先就搬進學院。這種用途有限的魔道具公然進出的話,可能會讓校方察覺。所以這些東西應該是交由那個黑色大衣男和小混混在計劃當天帶進來。他們倆照原定安排拘束學生,抓走魯米亞。幕後主使同時開始更動傳送法陣。」
葛倫抱定覺悟,一邊往魔像衝去一邊開口唱咒。
「瑟莉卡,粗略概算就好。假設你是那個幕後黑手,在不擇手段的前提下,你需要多久時間才能改變這個法陣的設定?」
「冷靜……動動腦……動腦思考吧……只要冷靜思考,一定能想出幫我度過這個難關的魔術……保持冷靜……好好思考……咦,哪裏還有時間給我思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先發制人。
左手製造火球,瞄準一羣魔像的中心拋射出去。
如果不這樣一直髮牢騷的話,葛倫感覺自己隨時都有可能會昏倒。
面對擁有壓倒性的質量,攻擊如海嘯般一波接着一波的岩石魔像大軍,葛倫冒着非死即傷的危險,就像跳舞一樣在空隙間穿梭。
「幕後主使昨天就進入校園找地方躲起來了。最有可能的地點應該是地下迷宮之類的地方。然後,昨天晚上瑟莉卡和其他教授使用傳送法陣前往帝都,幕後主使就在夜晚空無一人的校舍展開行動,用一整晚的時間搞定結界。」
過去透過修練所鍛煉出來的直覺和呼吸,推動着葛倫的身體。
石拳不時會從閃避不及的葛倫身體掠過,每次都讓他的骨頭多了幾道裂痕。
魯米亞似乎在這片黑暗裏的某處。她的聲音傳進了葛倫的耳裏。
第二個疑點是關於學校的內鬼。這個計劃少了內鬼的配合就無法實行。只是從旁協助是不夠的,如果沒有內鬼裏外配合,幕後主使連想要事先躲進校內潛藏也做不到。但根據瑟莉卡的說詞,學校似乎沒有內鬼存在。
「有沒有可能不是被破壞,只是傳送地點被更動呢?他們把傳送地點的設定,從原先的學校和帝都互通,修改成學校連往對方事先建造在其他地方的法陣,如果是這樣的話——」
它們是保護校園的守衛魔像。守衛魔像平時只是七零八落的石塊,很自然地融入在校園的風景之中,可是一旦校園內發生異常事態,那些零散的石塊就會自動組合迎擊入侵者——系統上是這麼設定的。
「可惡——!這些魔像比我想象中的要硬、要沉重太多了吧!煩死了——!」
只是,全身各處原本癒合到一半的傷口又裂開了,而且還增加了新的挫傷和裂傷。血不停地流,在石頭地板和支撐身子的石牆上一路留下斑斑血跡。
「太、太好了……原來老師平安無事!」
第一個疑點是關於魯米亞。要綁架她,大可不必兜一大圈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用一般綁架方式即可。就算擔心行蹤會泄漏,今天的做法還是太過勞師動衆了。而且爲什麼要找魯米亞下手,理由也是謎。
「多謝啊,西絲蒂娜。有你在真的太好了。」
可是,這樣的距離對現在的葛倫來說卻彷彿遠在天邊。
是一張陌生的面孔。至少葛倫來這所學院擔任約聘講師的期間,從來沒在校內見過這樣的男性。看來學院裏面似乎真的沒有內鬼存在。雖然這件事跟現在的狀況無關。
「幕後主使誤算了,他沒料到三個幫兇通通都被我打倒。光是要變更法陣就讓他忙得不可開交。我明明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好幾個小時,他卻放過這個動手的機會……純粹是因爲他無暇出手。等法陣完成之後,幕後主使將帶着魯米亞一起逃出去。趁着被擋在學院外的傢伙們忙着破解封鎖結界的時候,悠悠哉哉地逃走。不……對方不是那種省油的燈。如果他在逃出的同時用爆晶石之類的東西把關在一起的人質給炸得粉身碎骨,在屍體身分鑑識工作的耽擱下,要找回魯米亞的難度會愈來愈高。對方絕對會這麼做。」
「該死……爲什麼我會變這麼悽慘……就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工作……等這場戰鬥結束之後,我就要回去當宅男了……我這一輩子都要啃瑟莉卡的老本活下去……」
葛倫當機立斷地做出了先下手爲強的決定。他毫不猶豫地抽出愚者的塔羅牌。
換句話說,這是一起針對魯米亞個人的綁架事件。
穿過中庭,葛倫沿着兩旁樹木成羣的林蔭道路直線前進,目的地愈來愈近了。
「大爺來啦!喂,你在這裏吧!是時候讓這場鬧劇結束了!」
「《紅蓮的獅子‧懷着滿腔怒火‧使勁嘶吼吧》——!」
「可惡,這個局面早在我的預測之中了!滾開!你們這羣雜碎!」
「耶,賓果!不過……在最後的最後碰到它們也太衰了……」
「我猜對方安排的劇情應該是這樣。」
葛倫一邊使出喫奶的力氣在校園奔跑,一邊思考。
明明時間緊迫,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這教葛倫心急如焚。
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沒錯,我就是。」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如果真照着這個劇本走,有兩件事不合邏輯。」
被拳頭的破壞力激起而四處飛散的砂石和碎塊,毫不留情地從四面八方打在葛倫的身上。
葛倫一邊喋喋不休囉嗦個沒完,一邊步履蹣跚地侵入房間。
葛倫在一羣魔像之間奔竄,只靠矯健的身手,敏捷地閃躲魔像揮舞着巨大拳頭所發起的猛烈攻勢,往前踏進。
「哈哈哈,站在同是教育者的立場,我可不鼓勵體罰喔。」
『不,那種事……不可能……可是……如果是這傢伙,說不定……』
最後——
爆碎,爆碎,爆碎——
正面是最頂層的大廳——設置了傳送法陣的房間。
葛倫喊破嗓子發出悲鳴,往斜前方翻滾閃避從正上方襲來的拳頭,接着以跳躍避開迎面而來的威猛一擊,再以滑行的方式閃開從旁邊揮來的勾拳。
雖然被火球直擊的那具魔像被炸得煙飛雲滅,但——
只有對抗入侵者時纔會起動的魔像,如今卻不自然地集合在一起,彷彿在保護傳送塔般,這顯示——
青年一動也不動,沉穩地回答。
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魔像,如果用黑魔【炸裂吐息】一一攻擊的話,在消滅敵人前葛倫的魔力就會先枯竭吧。
葛倫發出叩叩作響的腳步聲,踩着傳送塔內部的螺旋梯不斷往上爬。
首先,葛倫針對身體狀況做檢查。他全身上下肌肉緊繃,痛不欲生,大概是勉強可以活動的程度。要是做出激烈動作,可以想見傷口會接連裂開。不過,能幫忙回覆到這個狀態就已經無可挑剔了。
他奇蹟似地突破魔像的防衛線,成功侵入了傳送塔內。
「你就是幕後黑手嗎?」
儘管血花四濺,塵煙漫天飛舞——葛倫還是不顧一切猛衝。
葛倫動作粗魯地摸了摸睡着的西絲蒂娜的頭後,衝出了醫務室。
瑟莉卡被葛倫的問題問倒,一時之間吞吞吐吐說不出話來。
只見火球以高速描繪出一道拋物線的軌跡——然後着彈。
他已經放棄耍小花招。
「喂喂喂,這該怎麼辦啊!說啊,怎麼辦啦,葛倫!對、對了,既然【炸裂吐息】行不通,不如用【穿孔閃電】一口氣射穿它們——等等,挖那麼小的洞是有什麼用啊,我是白癡嗎!這個時候果然還是要使出我的超必殺【毀滅射線】——啊,沒了!觸媒已經用光光啦!魔力也不夠了!啊啊該死,現在到底還能怎麼辦啊啊啊——!」
他踏入了身體有人類兩、三倍大,手臂粗壯的魔像羣的攻擊範圍裏。
「啊~可惡,改天我一定要跟學院討一筆工傷事故賠償,該死的混賬……」
「拜託,我這樣看起來也叫平安無事的話,你去看眼科吧……」
黑魔【炸裂吐息】。
「——果然沒錯!」
當白堊高塔的威容出現在視野前方之際,他發現有無數的魔像不自然地在通往高塔的最後那一段林蔭道路上徘徊。
魔像同時朝着眼下的葛倫高高舉起拳頭——猛然揮下。
葛倫自顧自地掛掉電話,把寶石塞進口袋,接着他發現愚者塔羅牌就放在牀邊的桌子上,於是一把抓起,從牀上跳了下來。
傳送塔的入口就近在眼前。
「我結論又下得太匆促了嗎……」
表面僞裝成爆炸恐怖事件,誤導辦案。
火球隨着震耳欲聾的聲響爆炸,猛烈的火焰以着彈地點爲中心,颳起一陣暴風襲捲四周。
「——勝負已分。」
只要捱上一擊就註定會被敲成肉餅的超威力致命鐵拳,如傾盆大雨般從葛倫的頭上落下。
等葛倫回過神時,魔像已經近在咫尺。
隨着焦慮所引起的輕微混亂,葛倫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朝魔像羣衝去。
雖然每跑一步就會撕裂傷口,從中滲出鮮血,但他已顧不得自己的傷勢。
雖然直接命中可以將之打倒,但【炸裂吐息】基本上屬於無差別大範圍攻擊咒語,魔力的消費量跟威力也成正比。
「就連突破了學院結界的幕後黑手也一樣嗎?他不是連你都自嘆不如的空間系魔術的天才?那傢伙也不可能辦到嗎?」
石拳敲擊地面斷斷續續發出的破碎音,在校園內迴響繚繞。
『啊、喂,什麼意——』
鋪設在地上的石板外翻,竄出一根根的土柱。地面上出現無數個大坑洞。
葛倫確認青年的四周,不見已經起動的魔導器。
『啊哈哈。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傳送法陣一開始就是爲了往來特定場所專門建造的。只是破壞的話還說得過去,就算是我,也沒辦法修改已經完全建構好的傳送法陣的設定——』
青年沒有采取任何動作,只是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冷眼注視着葛倫。
「……我說你啊,長得這麼帥就已經算犯罪了,還做出這種罪加一等的事情來……就連我這個心地善良的葛倫老師也忍無可忍了喔。我要對你施以鐵拳制裁,做好心理準備吧。」
四周的魔像只有表面或多或少燒焦而已。而且就算被捲入那陣狂風中,重心卻還是保持得穩穩的,沒有傾倒。
後來,葛倫的推測變成了確信。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管了!只能不顧三七二十一硬闖!上天保佑!」
「……老師?是老師的聲音!」
不久,一名年約二十五歲上下,看似溫文儒雅的男子從黑暗中浮現。柔軟的金髮,清秀端正的五官,對方是一名擁有一雙暗藍色深邃眼眸的俊美青年。
無數尊看起來非常難纏的守衛魔像發現葛倫接近,立刻進入備戰的態勢。魔像很顯然地是幫敵人那邊的。校內魔導安全系統如果完全落入敵人手中,就會碰到這種情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有想哭的衝動。
雖然輕鬆得讓人有些錯愕,不過固有魔術【愚者世界】確實是發動了。如此一來,無論這名青年有什麼祕術都沒有用。因爲現在也無法起動了。
「可惜,是我贏——」
「——贏的人是我。」
然而,青年卻搶先葛倫做出勝利的宣言。
「你說什麼?」
「是神在惡作劇嗎?沒想到這樣的遊戲會在最後成立。」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坦白說,我不是擅長戰鬥的魔術師,本來我對你根本是毫無勝算的。可是,多虧你剛纔發動了【愚者世界】,於我而言勝利已經手到擒來了。」
「別鬧了,回答我的問題!到底是怎……」
這時,眼睛終於完全適應黑暗的葛倫掌握了房間內的狀況。
往青年的身後望去,魯米亞就在那裏。她被魔術禁閉在法陣之中,自身的魔術也遭到封印,整個人蜷縮在已經完成設定變更和起動的傳送法陣上面。這個傳送法陣似乎有時間限制。大概是在經過特定的時間之後,會自動把法陣上的東西傳送到指定的座標。法陣上發光的盧恩數字正朝着零,一分一秒地慢慢減少。
這倒是無所謂,還算是在葛倫的預測範圍內。
問題在於那名青年。青年跟魯米亞一樣腳底下踩着法陣,可是不知何故,魔力路——光之軌跡通過地板和魯米亞的傳送法陣連結在一起。等到葛倫認出青年腳底下的法陣的真面目後,他愣住了。這個術式是——
「白魔儀【獻祭】——換魂儀式嗎?」
「是的。」
青年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很快地,法陣的力量就會把魯米亞同學傳送到我們的組織去吧。她的傳送也將連帶發動我腳底下這個和我的靈魂連結在一起的法陣,然後吞食我的靈魂用以煉成龐大的魔力——把這所學院的一切都炸成灰燼。我的靈魂有配合這個目的經過魔術調整,相信一定可以引發出那樣的威力。」
「什——」
「沒錯,我就是人肉炸彈。」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老師……那個我……」
見青年一副說得理所當然的模樣,葛倫不禁感到戰慄。
或許是魯米亞的問題讓他有了什麼感觸。
葛倫開口制止面露痛苦的表情,欲言又止的魯米亞。
「…………」
「……因爲我想起來了。」
然後——
「算了老師!快逃吧!已經沒有時間了!」
「咳……咳咳……可是,我終究沒辦法完全放棄魔術!夢想早就幻滅了!繪本里的正義魔法使全部都是騙人的!魔術的世界裏充斥的全都是骯髒齷齪、血淋淋的現實!即便如此,我還是不能讓自己徹底死心!直到現在,我依然無法完全放下正義魔法使,這種不切實際的無聊幻想啊!」
魯米亞則是苦口婆心地,向殺氣騰騰地進行解咒作業的葛倫勸告。
「老師,繼續使用魔術的話你會死的!」
第二層也解咒成功。隨着四處飛濺的光之殘渣,第二層法陣也被破壞了。
漫長得有如永恆的幾分鐘時間過去了。
「記得是我的前一任……據說下落不明的……啊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修伊?」
「不行,老師……這樣下去老師你會……你會……!」
「我是早在十幾年前以關係者的身分,被安排到這所學校註冊的人肉炸彈,目的是炸死來這所學院就讀的王族或者達官顯要的親人。我扮演的就是這樣的角色。」
葛倫自知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所以說這些只是在重新確認規則。
「老師……你快點逃走吧。」
「不用說出來沒關係。我沒興趣知道。你就是你。」
所以要破解這招,還是隻能將整個魔術的機制都破壞掉——也就是進行解咒了。
「少說那種自私的話了,笨蛋!」
「咦?」
忙着解咒的葛倫忽然緘默了下來。
「你一開始就是抱着必死的覺悟幹出這些事情來的嗎!?」
不過,葛倫完全沒把魯米亞的忠告聽進耳裏,只是不斷地用血構築術式。
「哈哈!覺得那個故事很荒謬是嗎?啊啊,荒謬的還有我!就爲了那種騙小孩的故事,我不知浪費了多少年的人生!根本是在虛擲光陰!」
只剩下兩道關卡。葛倫意氣昂揚地向第四層進行挑戰——
「嘖……其實也沒啥好奇怪的。你們可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稍微動腦想想,本來就是會滿不在乎地做這種瘋狂事情的一幫瘋子。」
「如果不是你使用了【愚者世界】,你便能有很充足的時間替魯米亞同學的傳送法陣解咒。偏偏你發動了【愚者世界】。在效果持續的時間內,你沒辦法着手替法陣解咒。到頭來,你自己的【愚者世界】害你必須等效果時間過去才能進行法陣的解咒……平白浪費了許多時間。」
葛倫自嘲似地向上撇起嘴角。
就在那一刻,【愚者世界】失去了效果。
「老師……我求求你……快逃……」
「對,原先應該是要痛下殺手的,不過魯米亞同學的立場和特性有些與衆不同。組織的高層對魯米亞同學抱有極大的興趣,所以才臨時更改計劃。這也是爲什麼這次的計劃會讓人覺得有些倉促而且人手不足。再者,要是把這間學院炸掉的話,長期來看,對帝國政府會造成莫大損失,可謂一石二鳥呢。好了,背景交代就到此爲止,我們進入正題吧。」
「如果這種時刻連一個人也救不了,還妄想當什麼正義的魔法使!如果現在夾着尾巴逃走……那麼我的人生到底還算什麼!把時間精力都投資在當正義魔法使這個目標的人生上……我知道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我絕對不希望讓它變得毫無價值!」
葛倫深鎖眉頭,閉上眼睛。汗流浹背的他不發一語。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被自己的固有魔術【愚者世界】平白浪費,他顯得有些心浮氣躁。
「這不是隻有關係到你而已!包括那個白貓女和其他同學……還有許多人留在學校裏面!要我對他們見死不救自己一個人逃命,那怎麼可能!」
「不過,怪了。你現在做的事情是綁架魯米亞吧?最初的目的不是要殺死她嗎?」
「——老、老師!」
「我終於想起爲什麼以前會那麼嚮往魔術的理由!在做剛剛那個莫名其妙的夢以前,都被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管魯米亞說什麼,葛倫就是一句話也不回答。一動也不動。
身處這樣的絕境還可以堅持到這一步,就連葛倫本人也不敢置信。
葛倫貌似不屑地嗤之以鼻。
「我也很無奈。若不是魯米亞同學出現,我就可以悠悠哉哉地繼續在這所學院擔任講師了。可惜的是她已經被組織盯上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
葛倫無視她的悲鳴,一邊以顫抖的手進行解咒,一邊斷斷續續地擠出話來。
趕上啊、趕上啊、趕上啊。葛倫拼命剋制內心的焦慮,不急不徐地建構術式,擠出渾身的魔力詠唱【消去之術】——第三層也解咒成功。
「……這麼初步的魔導陷阱我纔不會上當。」
「你叫修伊是嗎?等一下我絕對要狠狠揍你一拳。」
換言之,這個法陣的設計是愈往內層,解咒的難度愈是提高。
葛倫向前跨了一步,着手進行第二層的解咒作業,同時一邊咆哮。
他擺動手腕讓鮮血溢出流到指尖,以五根手指充當畫筆,在地板上自由自在地揮灑。
這名字似曾相識。
「修伊老師,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情呢?你明明是很優秀的老師!不是會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來的人啊……!」
撂狠話的同時,葛倫也不忘繼續挪動手指寫下術式。
葛倫擠出全身僅剩不多的魔力,發動瞭解咒魔術——黑魔儀【消去之術】。金屬聲響起的同時魔力產生亂流,法陣最外圍的第一層變成光之粒子,遭到摧毀。
「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葛倫對修伊的誇讚充耳不聞,只專注在設置於眼前的法陣上。把魯米亞牢牢禁錮住的圓法陣共有五層,必須一一突破才能救出魯米亞。法陣充滿了肉眼可見的龐大魔力,而且還附加了魔力增幅迴路。所以,拿自己的魔力抵消目標魔力的【消咒原力】並不適合使用在這個情況。
魯米亞向葛倫懇求。
「老、老師……」
「咳、咳……其實那個理由還滿幼稚的!以前不是有以浮在天空的城堡爲舞臺,講述正義的魔法使打倒魔王拯救公主的故事……類似這種給小孩子看的繪本嗎?我以前好像就是很崇拜繪本里的正義魔法使,所以纔開始接觸魔術的呢!」
「啊,真是,你好吵!閉上嘴巴別害我分心!」
「怎麼可能……就爲了殺死那個天知道會不會入學的人,在那麼久以前就做好了籌劃?」
「只要能成功爲囚禁魯米亞同學的傳送法陣解咒,我的自爆法陣就不會發動。換言之,這場遊戲的關鍵在於,你能否在限制時間內解除魯米亞同學的傳送法陣。對了,雖然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但以防萬一我先提醒你,殺死我是沒有用的喔?我死了的話現場的一切全部都會發動,請務必要有這個認知。」
然後,葛倫睥睨着令人恨之入骨的法陣。
「好快。他利用先前幾分鐘的時間在腦海仿真瞭解咒路徑嗎?」
「沒錯,就是這樣。」
「拜託……停止這種行爲吧!修伊老師!」
葛倫咬破自己的右手腕,二話不說地撲向魯米亞腳底的傳送法陣。
「老師!我拜託你,不要管我了,你自己一個人逃吧!」
葛倫拖着身子繼續往第三層前進……然後從口中咳出了鮮血。
然後——
「怎麼會……爲什麼……?就算你自己逃命,也沒人有資格譴責你啊……?你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死的話白貓應該會樂翻了吧!」
就在某個瞬間,葛倫忽然睜開了眼睛。
「……繪本?你說的那個……該不會是『墨爾卡斯的魔法使』吧……?」
的確,現在纔要趕去帶充當人質的學生和西絲蒂娜前往地下迷宮,時間上已經完全來不及了。想活命的話,自己必須對他們見死不救,立刻趕往地下迷宮避難。但葛倫根本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葛倫用血填上最後一個文字,接着詠唱【消去之術】的咒語。
修伊一臉歉疚地垂低眼簾說道。
魯米亞注視着專心一志埋頭解咒的葛倫的臉。他顯現出了非常嚴重的瑪那缺乏症症狀,從他的皮膚完全感受不到血色和體溫,這已經是有致命危險的程度了。
「我不知道你的解咒實力如何,也不知道你的【愚者世界】要多久纔會失去效用。不過……距離傳送法陣的發動只剩十分鐘左右。按我過去的經驗,就算立刻動手解咒,時間也很緊迫……」
青年——修伊直視着葛倫,像是要考驗他的能耐一樣。
「毫不猶豫嗎。果然了不起。」
「與其大家同歸於盡……至少你一個人活命也好……」
「《終結吧天鎖‧靜寂的基底‧天理的頸軛在此解放》!」
「安靜!少囉嗦,給我閉嘴!」
修伊看了葛倫採取的行動後,佩服似地喃喃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魯米亞果然是出身不凡的大小姐嗎?」
葛倫詠唱黑魔【血之催化】的咒語,讓手腕流出來的鮮血經過魔力處理,生成簡易的魔術觸媒。直接以魔力書寫文字需要高強的魔力操作技術,這超出葛倫的能力範圍,所以他用自己的血,在最外層的法陣上面書寫解咒術式。
連續三層法陣解起咒來都得心應手,葛倫不禁感到興奮。過程比預期的還要順利。
葛倫大聲嚷嚷,看到第二層法陣的全貌後頓時停止動作,咬牙切齒。
「讓你失望了,魯米亞同學。不好意思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可惡,法陣的構造愈來愈複雜了……」
「對,因爲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這時,魯米亞發出了悲痛的哭喊聲。
葛倫還是保持沉默。安靜得彷彿可以聽見現場其他人的心跳一樣。
「所以你給我安靜!我不是爲了救你或者救其他學生!我想怎麼做都是爲了我自己,有意見嗎混賬東西!」
「《原初之力啊‧透過我的血潮‧闢開路徑吧》!」
「你還有其他的選擇——明知時間來不及還是堅持要救魯米亞同學和其他人,結果大家一起被炸死;或者對所有人見死不救自己單獨逃走。學院的地下有座大迷宮。逃進那裏的話有很大的機率可以得救……前提是你自己一個人逃的話。」
接下來是第二層。到這裏花的時間約一分鐘——
魯米亞悲痛地大喊。
不過他懷着椎心泣血般的痛苦,實際上也真的吐出了血來,同時抒發着內心的思念。
然而,狀況突如其來地發生了。因爲前面一路過關斬將,以至於他完全沒有預期到會有這種情況發生。
他一邊擠血,一邊榨出僅有的魔力,燃燒着自己的生命。
「…………」
毫無預警地,葛倫覺得自己的身體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咳噗——!」
下個瞬間,葛倫咳出了大量的鮮血。
「呀啊!老、老師!」
見葛倫突然癱倒在地上,魯米亞發出慘叫。
「……啊……啊……?咳……啊……咳咳、嗄哈!」
身體不聽使喚,手指動不了,力量逐漸流失,意識迅速變得朦朧,注意力慢慢潰散——就算葛倫想繼續進行解咒,術式也出不來。無論剛纔自己做過什麼,還是現在自己該做什麼,一切都像墜入五里霧中般,愈來愈曖昧模糊不清。
怎麼會這樣。沒想到法陣還沒發動自己的壽命就先走到盡頭。
仔細想想,自己早就超過極限很久了。燃燒生命的無謀之舉早已不知做過幾回。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身體已不堪負荷。葛倫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一切都完了,葛倫明確地認識到這個事實。就憑他現在的身體狀態,是絕對來不及解除法陣的。
「就憑我……果然……不行嗎。哈哈……是嗎……我想……也是……」
認清魔術世界的現實時也曾經有過的絕望,慢慢填滿葛倫的內心。
「……對不起、啊……魯米……亞……」
葛倫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已經無法拯救他人了。
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法說放棄就放棄。
從以前到現在,葛倫都沒有變。
無論結果再怎麼窩囊狼狽,他都無法輕易放棄。
那無關什麼信念或者出於正義的憤怒。純粹只是葛倫個人的意志而已。
所以,某種絕不會被壓垮的存在推動着氣力早已耗盡的葛倫,只見他緩緩朝第四層法陣爬去……就在這個時候——
被一拳打飛的修伊摔倒在地連滾好幾圈,不省人事。
「……碰到了。」
面露微笑注視着葛倫的魯米亞,模樣就好似天使——
「拜託一定要趕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

「……魯米亞……?」
異能者。這世上有極少數的特殊能力者,天生就能不依靠魔術使用奇蹟的力量。不過世俗將這一類人視爲惡魔的轉生,至今仍對他們有很深的迷信,並進行迫害。甚至有以找出異能者並將其屠殺爲目的,如此瘋狂信仰的集團存在。
「……哼。你果然還是會怕死吧?」
魯米亞——人還留在原地。
下一刻——
果然還是不懂。沒有印象。
忽然一陣頭暈目眩的浮游感來襲,映入葛倫眼簾的地板佔據了整片視野。
「我也是被你拯救過的其中一個人。雖然說來有些落寞……不過你會不記得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是……我從三年前被你拯救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仰慕着你了。」
而且,那股熱能連帶地讓葛倫產生了一種自己無所不能的強烈感覺。
原本支配全身的痛楚就像假的一樣全都消失了,同時知覺也變得敏銳。從未體驗過的熱能充斥體內,彷彿整個身子被灼熱的火焰包覆住一般。
…………
「……我輸了嗎。」
在一切宣告落幕的寂靜中,只有葛倫如烈火般的喘息不斷地迴響着。
魯米亞拼了命把手伸到最長,好不容易碰觸到葛倫的臉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用氣魄硬是把支離破碎的意識重新組織起來,粗魯而野蠻地重振受挫的內心,重拾解咒的工作。只見他以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速度構築解咒術式,詠唱【消去之術】。第四層理所當然地也解咒成功。
「……還有一件事。」
「什麼?說吧。」
「……真是夠了。」
「……好嚴厲啊。不過……也有道理呢……你說得對極了。如果我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我現在很認真地這麼認爲。」
「是嗎。咬緊牙關吧。」
「老師……請你收下來吧。」
「或許……跟你小時候所抱有憧憬的夢想在形式上是有所不同沒錯,不過你的夢想確實救了很多人。」
「自己做決定……嗎?」
「《終結吧天鎖‧靜寂的基底‧天理的頸軛在此解放》——!」
「老、老師……」
「我怎麼知道。要怪就怪你對組織言聽計從,不會自己做決定吧。」
關於這個奇蹟的現象,葛倫能想到的解釋只有一個。
即便會讓五臟六腑耗損也要使用魔力;哪怕肌肉就快斷裂也要加快手指的動作;縱使身子會被榨乾也要絞盡鮮血。葛倫展開了最後的衝刺——
……
「這是……?」
「真不可思議。明明計劃失敗了……內心的某個角落卻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意思是自己的屁股你自己去擦乾淨吧。雖然我也很同情你的遭遇……不過你也不要把你差點搞出的爛攤子全都怪罪給組織。」
光芒四射,黃金色的頭髮隨風飄搖,四周盡是飛躍的光之粒子。
這也是葛倫清醒時所看到的最後一幕,隨後他也陷入了昏迷。
「你的夢想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喔。」
同時——傳送法陣完全解咒。
…………
只覺得好像很耳熟。
葛倫曾聽說過這個能力——可以隨心所欲提升自己所觸碰的對象的魔力或魔術達好幾十倍。儼然是世上最強的活生生魔力增幅迴路。
在葛倫的催促下,修伊吞吞吐吐地向他吐露心中的疑問。
「老師……謝謝你。」
瞬間——
感應增幅者。
葛倫揮舞拳頭,毫不留情地扁了修伊的臉頰一拳。
似乎有種柔軟而溫熱,令人舒爽的東西貼在額頭上……的樣子。
「然後呢?還有……什麼話想說的嗎?」
「魯米亞……難道你……是異能者嗎?」
生理和心理都康復了。也難怪早就不聽使喚的身體又恢復了行動能力。魯米亞看起來不像有使用什麼魔術。嚴格說來,魯米亞現在應該處於魔術被封印的狀態。
用血寫下最後一個文字的同時,葛倫放聲吶喊——
這時,傳送法陣發出了亮光和聲音,開始轉動。傳送要開始了。
「呼——呼——呼——呼——……」
「老師……」
傳送法陣上倒數計時的盧恩數字歸零。
怦怦。葛倫的身體充滿了龐大的魔力。
……四周迴歸沉寂。
葛倫躺在一片漆黑之中,彷彿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不,不想死只是一小部分的因素……重點是學生都能平安無事,我感到慶幸。」
魯米亞的身體忽然發出刺眼的光芒,被她碰到的部位倏地發燙——
葛倫氣喘吁吁地拖着搖搖晃晃的身子爬起來,站到修伊的面前。
不懂。
「因爲老師沒有放棄……所以我才能成功碰到你。」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一定要趕上啊!」
好像有什麼東西往臉貼近,一股芳香撲鼻而來。
光、風、還有聲音全都像假的一樣煙消雲散。
光是一個人,就比歷經好幾十道程序才構成的複雜魔術儀式還要強而有效,超乎一般想象的能力者——
修伊的輕聲嘆息打破了沉默。
…………
聽不出來那是誰的聲音。
……
「當初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對呢?我應該要完全服從組織犧牲自己的性命嗎……或者我該反抗組織慷慨而死呢?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
只要能完成解咒,哪怕死亡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