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來勢兇猛的流星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7萬 字
——古代都市遺蹟馬勒司。
它是位在阿爾扎諾帝國東邊的國境附近,潛藏在人跡罕至偏僻山區裏的巨大古代遺蹟。論整體規模,應該跟菲傑德不相上下。
馬勒司所座落的山區俗稱『龍的脊骨』。那裏是山脈相連而成的標高高地,也是阻隔阿爾扎諾帝國和雷薩利亞王國的天然屏障之一。
這一帶因爲氣候與靈脈的關係不利樹木成長,在荒蕪的巖肌和巖山上,只看得到羣生的低矮鏈束植物和青苔。因爲地勢高的關係,此地空氣稀薄。受制於無數的溪谷與斷崖以及地勢險惡的山脈,人類想在此地進出極爲困難。
爲什麼古代人會在如此邊陲偏僻的地方,興建這種大規模的都市……又怎麼會有能力興建?關於這些疑問,雖然在魔導考古學上衆說紛紜,不過這裏就先不提了。
馬勒司四面八方被峭壁般的高山包圍了起來,中央蓋了一座巨大的梯形石造神殿,以此爲發展中心,四周建造了無數設有小窗戶的高塔與民房,石造建築櫛比鱗次。這裏沒有可以稱得上是大馬路的馬路,街道結構錯綜複雜得彷彿是迷宮。在這像是迷宮的都市裏,遍佈了好幾條水渠,彷彿以此來區劃各個區塊似的。或許是利用地下水脈的關係,唯獨水渠似乎仍維持當年的狀態,上頭還有清澈的流水流動着。
位在都市遺蹟馬勒司中央的梯形神殿。
有個男子靜靜地佇立在神殿的頂端。
「…………」
他就是阿爾貝特。
這座神殿蓋在高低起伏劇烈的山間高地上,從神殿的屋頂可以將馬勒司的街景盡收眼底。
阿爾貝特毅然地佇立在那樣的場所,安靜地冥想着。
「……差不多了嗎?」
不久,阿爾貝特喃喃自語後,睜開了眼睛。
在天色將暗的黃昏時分。整座古老的都市籠罩在紅色裏,泛着金色的強烈色彩之中。
遠眺西方的天空,可以望見山脊的棱線被半沉的太陽染成火紅,幽深的夜正慢慢侵蝕着東方的天空。
在那平靜無風的空間裏,彷彿連時間也停止了流動似的。
「…………」
任身體曝曬在夕陽餘暉下,阿爾貝特瞥了自己的左手一眼。
他把手套掀開一半露出手背,上頭有一個用鮮紅如血的紅色魔術顏料繪製而成、看起來令人覺得可怕又不舒服的魔術法陣。
從高空俯瞰神殿的畫面,投射在葛倫閉起的左眼瞼裏面。這座神殿似乎是全都市唯一有受『靈素皮膜處理』保護的建築物,不但沒有風化的痕跡,也不見雜生的青苔,當年的風貌似乎至今仍保存得十分完善。
然而,根據討伐隊的偵察使魔刺探到的情報,阿爾貝特似乎一直待在神殿頂端,彷彿在張揚自身的存在似的。
接着,躺在擔架上的梨潔兒在伊麗亞的帶領下,被抬進了根據地的其中一頂帳篷裏,葛倫一臉沉痛地目送她。
那麼,阿爾貝特可能採取的行動有兩種。
葛倫原本已經做好打算,一旦薩拉斯宣佈要使用什麼奇怪的藥物或魔術逼使梨潔兒上戰場的話,他就要抱着必死決心挺身反抗,結果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主力部隊和突擊隊會定期以通訊魔術進行連絡,一邊維持密切的合作,一邊各自朝中央的神殿進軍。
(雖然令人不爽……不過他們是貨真價實的高手。假如阿爾貝特試圖對主力部隊採取行動的話……恐怕一出手就會被這些傢伙順勢拿下吧。)
那頂帳篷的四周安排有魔導士站崗,戒備十分森嚴。
他淡淡地喃喃自語後,聲音往連時間也爲之暫停似的靜止空間霧散。
「嗯,沒錯沒錯。前輩你什麼事情也不用做,只要待在後面看戲就好囉?」
(……那麼……那件事……就包在你身上了,伊芙……)
當部隊忙着建立根據地時,葛倫躲在暗處觀察遺蹟都市的動靜。
葛倫一路跟着前導的討厭鬼三人組朝神殿推進——
雖然葛倫不只一次建議另想其他方案,可是通通遭到駁回。
而且都市裏隨處可見化成白骨的屍體,這些屍體原先都是這座都市的居民。或許是周遭的土壤屬於石灰質的關係,屍體沒有迴歸塵土,而是變成了化石。
即便是阿爾貝特,也不可能有辦法用魔術狙擊,擊潰一邊嚴密防守、一邊小心翼翼進軍的部隊。
戰況仍持續發展。主力部隊穩紮穩打地逼近神殿,葛倫等人也循其他路徑順利推進中。再過不久,阿爾貝特就會陷入最爲不利的情況——被主力部隊和突擊隊前後包夾。
現在四人如疾風般在錯綜複雜的巷弄奔馳,和主力部隊分頭朝着中央的復活神殿進軍。
看來討伐隊很有機會在最有利的形勢下迎戰阿爾貝特。
(話說回來,伊芙她們現在應該也來到了馬勒司,正在伺機而動吧……)
討伐隊在馬勒司南端的一角——某個以半崩毀城牆與建物爲庇廕的小型廣場上,搭起帳篷和設置結界,以此做爲根據地。
「那麼,作戰開始……祝各位幸運。」
薩拉斯將討伐隊員召集到空間較大的主帳篷。
或許是魔術學院以隔空輸送的方式,源源不絕地供給着瑪那的關係,梨潔兒在伊麗亞的照護下,病情仍稱不上樂觀,但至少算是相對穩定。
從空中行軍的遠征討伐隊終於抵達了馬勒司,一座彷彿悄悄潛藏在『龍的脊骨』隙縫之間的古代遺蹟都市。
「各位。準備已經完成了。請十五分鐘後到一號帳篷集合。」
(這地方也太死氣沉沉了吧,喂……)
不是躲在神殿裏面堅守陣地,就是找機會殺出一條血路。
尼哥爾和謝爾羅德也接着發言羞辱葛倫,跟在最後面移動的葛倫聽得一臉苦澀。
葛倫的祈禱沒有發生作用,阿爾貝特絲毫沒有想轉移陣地的跡象。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可疑程度已經飆高到不能再高了……那傢伙到底隱瞞了什麼?)
無計可施的葛倫感到焦慮不安的同時——
「反應過度」、「不會發生那種事」、「你把問題想得太複雜」、「沒膽」、「搞錯重點」、「不可能」、「把目標想得太強」……做爲討伐隊的王牌,這三人說起話來非常有份量,導致葛倫的意見沒一個過關。
瞬間,葛倫強烈地意識到阿爾貝特真的犯下了企圖暗殺女王陛下的暴行,而且如今遭到軍方追殺,以及自己此行就是專程來討伐阿爾貝特的事實。
(……不會吧?)
另一方面,儘管薩拉斯並沒有明講,可是從他的說法可以聽得出來,他似乎沒有執着一定要解決阿爾貝特。最糟的情況下,只要能拿下阿爾貝特藏身的地點『復活神殿』就好。
「太令人大失所望了。還以爲他會帶給我們很大的樂趣呢。」
這個地方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放眼望去,地上到處都是古代人的屍首,彷彿這座都市遺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墓碑。
「哼……你可千萬別扯我們後腿喔?前輩。」
「哈哈哈……傳說的《星星》看來也不過爾爾嘛?」
葛倫打起精神,發動望遠魔術——黑魔【精準瞄準器】,讓自己的視覺延伸到遠方。葛倫把視覺鎖定在位於遺蹟都市馬勒司正中央的巨大梯形神殿——『復活神殿』。
……阿爾貝特討伐作戰會議順利結束了。
帶頭衝刺的法嘉斯,語帶不屑地針對葛倫說道。
「……可以的話,希望不要用到。」
(可惡,這個狀況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可惡,這樣不行。我沒辦法在這次的戰鬥中和阿爾貝特進行接觸……現在先逃再說吧,阿爾貝特……拜託你了……!)
法嘉斯、尼哥爾、謝爾羅德三番兩次阻礙、否定葛倫的發言。
一副就是想以逸待勞地等討伐隊主動上門再迎頭痛擊的態勢。似乎不打算躲,也不打算逃。
首先,由魔導士的主力部隊朝位在古代都市中央的神殿進軍。
見情況如此平順,反而教葛倫感到納悶。
——
這個法陣是阿爾貝特爲了某個目的準備的。阿爾貝特只要透過咒文起動這個法陣,就能讓某個儀式魔術在他身上發動。
太陽完全下山,以隨着黑夜降臨吹起的夜風作爲信號,作戰開始了。
可是——現在的葛倫完全無能爲力。
儘管疑惑在腦海中翻騰,有許多費解的問題仍懸而未決——這場戰鬥終於正式點燃了戰火。
接着,他那銳利如鷹的視線再次投向遠方的天空——滿布着晚霞的西邊。
當然,他們進軍的時候會提防魔術狙擊,每移動一小區塊就設置防禦結界。
葛倫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讓魔術視覺靠近那座神殿,大致觀察四周的情況。結果——
就連親身領教過這三名執行官實力的葛倫,也慢慢開始相信這樣的作戰或許已經足以對付阿爾貝特,不可能會輸。
話雖如此,就算阿爾貝特發現了這支突擊隊的存在,選擇和突擊隊硬碰硬,也並非聰明的做法。
梨潔兒將在伊麗亞的看照和保護下,留在本陣待命。薩拉斯不惜千辛萬苦也要把梨潔兒帶到這種地方,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葛倫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猜透。
雖然很想盡快減輕梨潔兒的痛苦……可是現在的葛倫完全無能爲力。
這次的事件,愈是深入思考,感覺愈不單純。
不如說,葛倫本以爲阿爾貝特這個沙場老將,理所當然會採取這種戰術。
半路上,葛倫一直繃緊神經提防着薩拉斯等人,深怕他們做出對梨潔兒不利的事情,不過一路風平浪靜。
由法嘉斯、尼哥爾、謝爾羅德以及葛倫組成的突擊隊,責任就是視阿爾貝特的行動隨機應變,從而攻其不備。
(姑且不論事實真僞……現在的阿爾貝特可是暗殺女王陛下未遂,而且殺害了同袍逃亡的通緝要犯。爲什麼他會選擇逃到這種地方?)
「重點是,這麼單純的作戰,不可能對阿爾貝特管用吧。」
(根據薩拉斯的狀況說明,阿爾貝特應該是窩藏在這座神殿裏……?)
在心中如此默默祈禱的同時。
他應該是想打鐵趁熱,即刻召開阿爾貝特討伐作戰會議吧。
「對啊。話說回來,其實葛倫大人不用來也沒關係的……哎,如果不是薩拉斯大人的命令的話。」
找到了。阿爾貝特就光明正大地站在神殿的屋頂頂端。
作戰內容非常單純。
阿爾貝特以銳利的眼神端詳那個法陣一段時間後,重新戴好手套。
伊麗亞和薩拉斯則在本陣待機——專心防衛根據地。
葛倫不動聲色地,偷看了一眼正在向討伐隊的隊員們下達各種指示的薩拉斯。
阿爾貝特再厲害,也不可能是這三個人的對手,而且主力部隊很快就會包圍上來,斷掉他的退路。
主力部隊以從一般團員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魔導士組成。主力部隊擺出魔術防衛的陣勢,從正面一邊施壓一邊進攻神殿,另一方面,由特務分室的法嘉斯、尼哥爾、謝爾羅德……以及可有可無的葛倫所組成的特攻隊,則從側面向阿爾貝特發動奇襲。
「無論如何……這裏就是馬勒司嗎?」
——那一天,日落後。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愈想愈迷糊了。)
據傳阿爾貝特目前藏身在『復活神殿』。
(如果要躲避軍方的追緝,應該在帝國各地輾轉逃亡,比較不容易被逮,而且這麼做也有更大的機率能潛逃到國外。可是,他爲什麼偏偏要逃到這種退無可退的邊疆地方,甚至在這種地方逗留?簡直就像在這裏等我們大駕光臨一樣,不是嗎?)
有別於一般的古代遺蹟,這裏似乎並沒有受到古代人的謎之魔導技術『靈素皮膜處理』保護。林立在街道上的建築不敵時光的摧殘,全都長滿青苔,風化程度嚴重,一副快垮的樣子。
可是與此同時,他也產生了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疑問。先前由於情勢變化劇烈,葛倫無暇留意這個問題……可是現在靜下心來思考後,便覺得情況未免太過奇妙。
按照計劃,和葛倫分頭行動的伊芙等人,應該早就先一步抵達這座古代遺蹟都市躲起來了。
葛倫在心中默默地向分隔兩地的討厭同事祈禱,此時——
「好了,放馬過來吧。」
愈想愈覺得這問題令人茫然費解。
一進入馬勒司,葛倫便透着疲勞嘆氣道。
「唉……雖然早就有所耳聞,不過這個地方真的是有夠慘烈啊。」
遠征討伐隊爲了避免遭到阿爾貝特的對空狙擊,讓神鳳降落在馬勒司前方的山脈,然後再以步行下山的方式從馬勒司南端入侵。
(不妙……這樣下去的話,在我找到機會問他真正的意圖前,那傢伙就會先被殺掉……)
如果阿爾貝特的打算是在都市遺蹟東躲西藏打游擊戰的話,情況肯定會比現在好多了。如此一來,葛倫也能暗中跟阿爾貝特密會。
葛倫也抱着沉重的心情參加會議。他不能不參加。
就這樣——
不過,葛倫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想法。明明對手只有一個人,卻派出了十五個精銳魔導士,特務分室也派出了三+一人。戰力明顯過剩。一旦戰力相差到這麼誇張的地步,直接用人海優勢將對方包圍起來撲殺是最確實的做法。尤其是特務分室的三人組,他們深信在這種狀況下,不管對手出什麼招,我方都沒有理由會吞敗。
「……他好像不知道什麼是戰術。」
主力部隊在夜色的保護下,刻意從沒什麼遮蔽的道路慢慢推進。
現在抱有類似念頭的,恐怕不只這三個特務分室的人了。
主力部隊的魔導士們應該也都認爲『贏定了』。因爲,阿爾貝特還是固執地採用『守株待兔』的最下策,形同在這狀況下自取滅亡。
(不會吧,阿爾貝特……你到底怎麼了?以你的聰明才智,怎麼會做出這種決定……?)
葛倫感到不可置信。
如果是葛倫認知中的阿爾貝特,絕不可能像這樣坐以待斃。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葛倫完全猜不透阿爾貝特的盤算,只能在心中反芻這個疑問……
就在這個時候——
「……嗯?」
帶隊向前衝的法嘉斯,突然納悶地歪了歪頭。
「奇怪……?怎麼突然跟主力部隊失去聯絡了?」
狀況——悄悄地產生變動了。
「咦?不會吧?明明三分鐘前主力部隊還有響應的。」
「如果有緊急狀況發生,按理說應該會馬上聯絡吧?好端端的卻突然失去聯絡,這也太奇怪了……」
這時,葛倫抱着近乎確信的直覺說道:
「主力部隊恐怕已經全滅了。我就覺得那傢伙遲遲沒有采取行動很不對勁,看來他終於展開攻擊了。」
法嘉斯等人轉過頭,露出彷彿看到白癡的眼神,看着一臉嚴肅的葛倫。
「嗄?你在胡說什麼?他是怎麼辦到的?」
「你忘記現在的主力部隊,根本不怕那傢伙唯一擅長的魔術狙擊嗎?」
「而且,才短短三分鐘,他怎麼有辦法讓主力部隊全滅?雖然主力部隊那些魔導士的實力遠不如我們,可是他們好歹也是宮廷魔導士團的精銳唷?連跟我們聯絡的機會也沒有就全軍覆沒,這怎麼可能。請你發言前先經過大腦思考好嗎?」
阿爾貝特維持一貫冷靜的態度,向羣情激昂的法嘉斯等人說道:
阿爾貝特卻冷冷地向沉浸在勝利和陶醉之中的三人潑了一桶冷水。
「你們沒預習我的資料嗎?當然是用魔術狙擊了。」
「好。放馬過來吧,新人——我來教教你們什麼才叫戰鬥。」
葛倫朝着上空縱聲大吼。
三個人不約而同衝向阿爾貝特。他們施展驚人的矯健身手在屋頂上跑跳,分別從三個方向一鼓作氣逼近——
「啊啊?少大放厥詞了。主力部隊被你幹掉了?你怎麼辦到的?」
「你就不要後悔!該死的逆賊————————!」
「真的是氣死人了!可惡!」
「你終於出面了嗎……阿爾貝特前輩?」
「……混賬……!?給你一點面子,你就肆無忌憚了!?」
一道膨大的極光伴隨着巨響,冷不防在葛倫等人的頭頂炸裂。
阿爾貝特命懸一線已然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配合移動設置新的防禦結界時,必須先解除前一個防禦結界。同種的防禦結界如果相距太近,會產生干涉作用導致相互抵銷。
中間夾着道路,在對面某棟高度比周遭都還要高、呈現半毀狀態的建築物尖塔上。
聽了阿爾貝特的說詞,三人頓時啞口無言。
看到阿爾貝特那目中無人的模樣,法嘉斯他們都氣炸了。
——坦白說。
「是呀,打從一開始,這個任務靠我們三個就能完成了。」
「是誰——!?」
「醜話先說在前,我們可不會因爲三打一就手下留情。認命吧,逆賊。你會像螻蟻一樣被我們虐殺。」
「只可惜……你的腦袋好像不怎麼聰明呢……」
見狀,阿爾貝特沒有絲毫的動搖與畏怯,只是冷冷地睥睨着下方。
法嘉斯也沿着屋頂慢慢走向阿爾貝特。
被頂尖級的三名魔導士包夾,進退維谷——他就是置身在如此危險的狀況下。
「什麼——!?」
「就算沒有主力部隊,你也一樣插翅難飛就是了……嘻嘻。」
「……就算你想虛張聲勢,也不要吹破牛皮了。主力部隊在移動時,可是每移動一小塊區域就重新設置防禦結界。不管你的狙擊魔術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傷得了他們。」
這時,掠過葛倫心頭的想法並非是『怎麼可能』,而是『果不其然』。
法嘉斯他們和阿爾貝特正式爆發了大戰——
相較於面對情勢態度相當樂觀的三人,葛倫則陷入了沉默——
所以按理而言,哪怕阿爾貝特的魔術狙擊再厲害,也只能扼腕。
「覺悟吧。我會把你們擊垮到永遠無法再起。絕對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人逃走。」
由於太匪夷所思了,法嘉斯他們好半晌都說不出話。
那個當下,就連葛倫也真心認爲『阿爾貝特必敗無疑』。
「可是,你們似乎連那種又老又舊的教科書也看不懂哪?」
「我之所以不再使用狙擊,單純只是想藏招,想要留着伺候目前對我最具威脅性的男子而已。」
於是——
「就是因爲做得到,我纔會站在這裏。」
一道人影以月亮爲背景佇立着。任憑長髮隨着強風飛揚,以老鷹般的銳利眼神睥睨着突擊隊的成員。
「哼。你用的都是經過規格化,每個人都會使用的常見軍用魔術……像你這種好比又老又舊、甚至已經發黴的魔術師教科書的傢伙,也敢瞧不起我們!」
在場只有葛倫相信了阿爾貝特的說法。
又或者,說是『終於』也不爲過。
阿爾貝特一動也不動地瞥了葛倫一眼後,又一一環視三人,淡淡地說道:
「對付你們不需要用到狙擊。」
聽到這種質疑,葛倫完全無法反駁。眼看就要成爲甕中之鱉的阿爾貝特,到底如何逆轉局勢消滅了主力部隊——葛倫也完全沒有頭緒。
「像他們那麼大剌剌地進軍……分明就是要我狙擊的意思。假如他們移動時能更深思熟慮點,也不至於會落到這種下場……看來率領部隊的指揮官似乎相當無能呢。」
視野被強光燒灼成一片白色,葛倫等人立刻躍上高空分散開,接着身手矯健地爬上附近建築物的屋頂,逃過了那場毀滅性的災難。
阿爾貝特說這句話並沒有羞辱對手的意圖,當然也沒有任何輕視和傲慢的意思。
「我們正好在近距離魔術戰的範圍內。狙擊手跑到最前線的地方,到底在想什麼?」
阿爾貝特只是輕描淡寫地交代結論,法嘉斯被他刺激得火冒三丈。
「啊哈哈,假如你說的都是真的……看來你的魔術狙擊本事比傳聞中還猛喔,《星星》阿爾貝特先生?坦白說,之前我以爲你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這時,主力部隊的其他魔導士應該都會發現部隊受到攻擊,從而準備進入戰鬥態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當初爲了製造壓力而刻意選擇沒有遮蔽的道路行軍,沒想到此舉卻弄巧成拙。之後主力部隊單方面遭到掃射,那種場面只能用鬼哭神號來形容。對阿爾貝特而言,三分鐘內要做到這些事情,可說是綽綽有餘。
「…………」
不過,這三人不愧是特務分室的精英魔導士。很快就恢復冷靜的尼哥爾和謝爾羅德不敢大意,一面準備伺機趁阿爾貝特鬆懈時發動攻擊,一面說道。
「我一定要讓他那張矯情的嘴臉,跪下來向我們磕頭——!」
身爲長期和他一同出任務的搭檔,葛倫對自己是整個宮廷魔導士團最清楚阿爾貝特實力的人一事,很有自信。
「哎,大概是通訊魔導器故障了吧。開發部對質量的管控也太馬虎了,呿。」
「開什麼玩笑!你知道那個破綻只有零點幾秒而已嗎!?怎麼可能做得到——」
阿爾貝特只是瞥了葛倫一眼。
趁着新舊結界交替的空檔,首先狙擊結界的施放者,奪走他們的行動能力。
「我快聽不下去了……明明只是狙擊能力還可以的凡庸魔術師。」
換句話說,正確的做法是解除先前作用的結界,同時在未踏入的領域設置新的結界。
阿爾貝特冷冰冰地瞥了法嘉斯一眼後說道:
常理而言,這種事情的確不可能發生。一般人不可能做得到。
「教科書……教科書嗎?……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就在這個時候……
然而——
「哈哈,反應也太慢了吧,前輩……主力部隊很快就要從你後面包圍上來了。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過程會出現破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
「阿爾貝特————————!」
「來了嗎?」
尼哥爾有些心浮氣躁地提出質疑。
他之所以這麼說,單純只因爲那是無庸置疑、如鐵一般的事實——不過如此。
如果以尖塔上的阿爾貝特爲中心,那麼他的正面就是法嘉斯,左手邊是尼哥爾,右手邊則是謝爾羅德。四人目前以這樣的位置關係,各自在不同的建築物上佈陣。
然而——
總之,阿爾貝特肯定做了什麼。
而且,阿爾貝特那雲淡風輕的態度也激怒了法嘉斯他們。
「……主力部隊不會來的。他們早就被我收拾掉,現在只剩你們了。」
「阿爾貝特大人。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你跟我們不一樣,你沒有固有魔術,沒有眷屬祕咒,也不會任何突出的祕傳魔術。換句話說,就算你是高階的魔術師,卻也非常平庸。」
這個做法在理論上確實行得通。
無數落雷從天而降,範圍遍及這條巷弄附近的區域。
「…………」
下個瞬間,再接着用狙擊解決掉負責和突擊隊聯絡的通訊人員。
「……防禦結界?如果用那種保險戰法行軍,就必須常常配合行軍的腳步不斷重新設置結界。這是因爲防禦結界並非指定對象,而是指定座標。既然如此,我只要趁新舊結界交替的空檔狙擊就可以了。」
然而——
有道雲淡風輕的聲音自上方飄落。
法嘉斯抬頭看着阿爾貝特,把手指頭扳得啪嘰啪嘰作響。
「……什麼?」
阿爾貝特說的話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有什麼關係。坦白說,我們本來就沒必要配合主力部隊。」
進入備戰狀態的尼哥爾和謝爾羅德同樣一臉遊刃有餘,朝阿爾貝特擺出架式。他們三人都相信此役必勝無疑。
驚人的破壞性亂舞肆虐着,將這一帶破壞殆盡。
當突擊隊個個一臉驚愕,俯瞰下方的災情時——
「那是什麼——黑魔【電漿領域】嗎!?」
當着沒辦法爲三人組或阿爾貝特任何一方助陣,只能選擇作壁上觀的葛倫面前。
尼哥爾和謝爾羅德也把焦躁寫在臉上,酸溜溜地回擊。
假如敵軍陣中配置了魔術狙擊手,最保險的做法就是在行軍時不斷重新設置防禦結界。
可是如果是阿爾貝特,情況就另當別論了——身爲他過去的搭檔,葛倫懷有確信。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知道阿爾貝特的實力非常可怕。這是事實。
「如果你的魔術狙擊能力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強大,你何不繼續當狙擊手就好呢?」
就算不提阿爾貝特的實力,《剛毅》法嘉斯、《太陽》尼哥爾、《節制》謝爾羅德——這三人的力量實在非常理可以衡量。
他們三人都擁有威力接近禁咒的固有魔術。
謝爾羅德和尼哥爾會揶揄阿爾貝特『平庸』並非空穴來風,就葛倫所知,阿爾貝特確實沒有固有魔術或眷屬祕咒這種獨一無二的特殊強力祕術。葛倫也不曾親眼看他使用過。
阿爾貝特的主力魔術只有規格化的軍用魔術。
如果用武器來打比方的話,那麼阿爾貝特使用的武器,就好比是量產的高質量鋼劍,而非傳說中的知名魔劍或聖劍。就連那個令人歎爲觀止的魔術狙擊技能,也不過是練到爐火純青的招式而已,本質上仍是一般軍用魔術。
這就是阿爾貝特沒有勝算的原因。
葛倫曾經和那三個人實際對戰,親身領教過他們那弔詭的力量以及可怕之處,所以他明白。
阿爾貝特沒有勝算。這就是葛倫的判斷。
沒錯,葛倫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怎麼可能……?」
所以當葛倫看到呈現在他眼前的戰況時,不禁啞然失色。
阿爾貝特在遺蹟都市的遙遠上空飛馳着。
只見他透過『疾風腳』——連續發動黑魔【急速飄遊】,挾帶着疾風,以驚人的速度在頹圮的建築物上飛檐走壁。
「該死的東西——————————!」
法嘉斯則是拼了命地在後頭追趕。
法嘉斯的動作快如子彈。比透過空氣傳遞的聲音速度還快。
身上纏覆着疾風展開立體高速機動的阿爾貝特速度確實飛快,可是仍比不上彈速。
單論速度,法嘉斯遠比他快多了。照理說是比他快纔對。
即使如此——法嘉斯卻完全追不上阿爾貝特。
那個原因在於——
「嘖……」
然後,爲阻止法嘉斯前進,一道道的雷閃爭先恐後地向他發動攻擊。
在相距數梅特拉的後方——確實有什麼人出現在那個位置上。
「《強大的風啊》。」
「哈哈哈……只能說你果然厲害了,阿爾貝特先生……可是,你知道我的全局弱化結界的『速度』有多快嗎?」
好不容易追上來的尼哥爾出現在阿爾貝特的正後方。
「速度快如子彈確實很了不起。的確值得稱讚。可是你一直以來就只會靠速度壓迫對手對吧?……臨場反應、走位、洞察力、判斷力……通通不及格。」
「可惜,你輸了!」
「吠得很大聲,卻完全無法靠近我,只能在地面狼狽逃竄,這樣的你除了可笑以外,還能怎麼形容?」
「我的速度可是跟子彈一樣快喔!?我可以用彈速行動耶!?認真起來的話,高達每秒三百梅特拉也不是問題……最高速度甚至可以超過每秒四百梅特拉耶!?」
即便因爲發現阿爾貝特出現在背後而瞬間臉色發青,尼哥爾仍不甘示弱地擠出笑容。
「我可以告訴你,換作是《戰車》,她可以用她的預判能力輕鬆閃過雷閃,殺到我面前。《女帝》雖然速度比你慢,可是腦筋轉得比你快多了。」
「……怎麼可能。騙人……這不是真的……!」
「可以停止這種無聊的把戲了,三流貨色。我已經看穿你的手法了。」
阿爾貝特的身體突然站不直了。
「原來如此!利用【狂風吹襲】抵銷衝擊嗎!?你倒是挺會耍令人不齒的花招嘛!」
尼哥爾不知何故惱怒地咂了聲嘴。
從中出現的三個光圈,分別完全束縛住了法嘉斯的頭、軀幹、腳。
在雷閃的牽制下,法嘉斯一下子被絆住腳步,一下子無法順利加速,一下子被迫改道繞行,還被奪走了制空權。
那些在空中飛竄的雷閃還會在關鍵的地方,鎖定絕妙的時間點,從四面八方攻擊以彈速追趕阿爾貝特的法嘉斯。
「這世上最詭變多端的就是魔術戰了。即使對手擁有理論上不可能反應的速度和力量,也可以利用原理和預測能力設法扭轉局勢……這纔是魔術師。有學到教訓了嗎?」
「——!?」
可是,當他要站上屋頂的瞬間,三道雷電從屋檐一閃而過。
「嗚……!?」
阿爾貝特立刻從懷裏取出軍用匕首,試圖擋下那道旋風般的斬擊——
然而——
「嗄啊啊啊啊啊——!?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從指尖射出的一道銳利閃電,不偏不倚地貫穿了動彈不得的法嘉斯胸口,那股衝擊硬生生地將他的身體往後方彈飛。
同時,他開口詠唱黑魔【狂風吹襲】,讓匕首的四周產生凝聚在一定範圍內的強風。
被阿爾貝特奪走制空權的法嘉斯連想要站上屋頂也沒辦法,只能回到地面。
「『黑太陽』已經在天上就緒了……只要我一下指令,你瞬間就會枯——」
當法嘉斯打算踏着牆壁往上跳時,自天而降的雷閃會先擊碎那片牆。
「你這死老人————————————!?」
阿爾貝特繼續冷冷地奚落法嘉斯。
同時,他口中唸唸有詞地詠唱咒文,發動防禦魔術。
「沒錯。剛纔被擊飛的那個我——是透過黑魔【虛幻影像】的光操作,製造出來的幻影。」
從背後傳來的那股氣息——不是幻覺。
隨着匕首與大鐮刀,以及強風交錯的衝擊聲,阿爾貝特被震飛了出去。
阿爾貝特站在尖塔上,冷眼睥睨着在地面逡巡的法嘉斯。
突然,他的臉色一陣鐵青。
法嘉斯速度飛快地沿着牆壁往上衝,試圖爬到屋頂上。
「不過——你會使用初等咒文【狂風吹襲】,代表你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了,對吧!?快要被我的黑太陽吸光了!」
趁着那個可趁之機——
阿爾貝特趁機拉開距離,溜到了遠方。
尼哥爾一臉綽綽有餘,看着謝爾羅德飛走。
尼哥爾歪起嘴角,發出輕蔑的嗤笑聲。
阿爾貝特用『疾風腳』在市街奔竄的同時,偶爾又會朝天空同時發射七發黑魔【穿孔閃電】——『七星劍』。
尼哥爾站在一棟建築物屋頂的邊緣。
沿着屋頂在空中疾馳的阿爾貝特再次向上空射出『七星劍』。
阿爾貝特百無聊賴似地抨擊了得意洋洋的尼哥爾。
拍動着六片對稱的翅膀,手持大鐮刀的謝爾羅德從上空急速飛降。
「可笑……!?你說我很可笑!?」
阿爾貝特抬頭一看,只見天上掛着一顆光輝燦爛的黑色太陽——
「使用【狂風吹襲】的目的,是爲了掩飾觸覺與聲音。換作是老謀深算的《隱者》,相信他一眼就能拆穿這種無聊的把戲,甚至反過來將計就計吧。」

「《雷劍啊》——《飛舞吧》。」
等他重整態勢,試圖再一次對阿爾貝特展開追擊時,果不其然一道又一道的雷閃爲妨礙他的行動自天而降。爲了保護自身安全,法嘉斯被迫往旁邊翻滾。
阿爾貝特取得了從尼哥爾背後先下手爲強的優勢。
瑪那以驚人的速度從他的身體流失,力量不斷衰竭。
不僅如此。
「嗄啊——……!?怎、麼可、能……」
「因爲你是大外行。」
四周的天色突然變得更幽暗了。
「謝爾羅德!後面交給你了!」
「《雷槍啊》。」
「囉嗦,給我閉嘴……你這該死的老人……!?」
「怎麼樣!?我的固有魔術【黑色太陽】的滋味如何!?就不跟你客氣了!魔力全開!看我瞬間就把你榨乾!」
「!?」
當法嘉斯準備着地時又遭到雷閃狙擊,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
轟!
阿爾貝特向瞠目結舌的法嘉斯淡淡說道:
法嘉斯的行動和魔力都被光圈徹底封殺的瞬間,阿爾貝特以快到看不清楚的速度旋動左手,毫不留情地以一節詠唱射出【穿孔閃電】。
「天殺的!爲什麼!?爲什麼我就是追不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追不上你!」
他已經打定主意,哪怕得硬扛兩三發空中的閃電,他也要追上阿爾貝特。
在尼哥爾的目送下,被遠遠擊飛的阿爾貝特身影變得愈來愈小,最後掉落在建築物之間消失不見。
「你、你說我……!?我是大外、行……!?」
阿爾貝特不帶感情地喃喃嘟囔道。
朝天空施放的七道雷閃各有獨自的飛行軌道,飛到一半便突然緊急轉彎往其他方向散去。那些雷閃如流星般,在天上來去自如地自由飛翔,把天空切割成細碎的模樣。
阿爾貝特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所以事先就在那個地方設下了陷阱。
「即便施術者本身的速度沒有子彈那麼快,速度、射程距離特化的咒文還是可以發揮遠比彈速更快的速度。把彈速程度的行動能力當至寶誇耀,我只覺得可笑。」
謝爾羅德張開翅膀,循着阿爾貝特被擊飛的方向高速飛行。
那個法陣是黑魔儀【禁錮之術】——一種將敵人拘束封印的魔術陷阱。
等法嘉斯費了一番工夫擺脫掉所有雷閃後——
當法嘉斯想要加速時,雷閃會在那個瞬間射向他眼前。
「!」
法嘉斯縱身躍上屋頂的瞬間,魔術法陣在他的腳下展開。
「什麼——!?」
被速度遠比自己慢的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法嘉斯忍不住氣得大吼。
「什、什……」
阿爾貝特的嘲諷似乎發揮了火上澆油的效果。
失去理智的法嘉斯一直線衝向阿爾貝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況且,不過才每秒四百梅特拉到底有什麼好驕傲的?我的黑魔【穿孔閃電】的初速,可是每秒十萬奇洛斯。如果我全力射擊的話,達到光速也不是問題。」
「《雷劍啊》——《飛舞吧》。」
到頭來,即使法嘉斯的速度快如子彈,他還是被阿爾貝特遠遠地拋在腦後。
新出現的七把雷劍同樣來去自如地在天空飛翔,切割着天空。
「…………」
「算了……反正被吸走的瑪那不會恢復。他已經流失了那麼大量的瑪那,形同已經玩完了……啊哈哈,這任務實在太簡單了……」
「……結束了。」
一如要將四周吞噬殆盡般,黑太陽釋放出了不祥的波動——
「厲害!《星星》阿爾貝特!」
「全局弱化?能分辨敵我方?世上哪有這種毫無缺點的魔術……所以說,你的魔術是用什麼方法分辨出應該要弱化的敵人的?答案很簡單……就是『目視』。」
「肅正————————————!」
「你只能針對出現在你視野範圍內的對象,選擇要弱化的目標。反過來說,只要目標離開你的視野範圍,你就無法使其弱化……現在我就站在黑太陽底下,卻完全沒受到弱化的影響,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阿爾貝特的分析和判斷力是如此冷靜又正確,尼哥爾不禁緊張得汗如雨下。
「依賴這種半吊子的魔術,難怪會被我聲東擊西。論弱化的威脅,《愚者》比你強大太多了。追根究底,不過這種程度的結界,你花了多少時間才設置好?如果是《法皇》的話——」
「少囉嗦……!閉嘴、閉嘴、閉嘴————————!」
背對着阿爾貝特的尼哥爾,叫破嗓地大吼。
「你說這魔術叫半吊子!?就算是那又怎樣!我光用『看』的就能讓敵人瞬間魔力枯竭!這樣的力量依然很強!不是嗎!?對吧!?」
「…………」
「不然你要不要試試!來比較一下你的攻擊咒文和我用『看』的速度誰比較快!來啊!有膽試試看啊!?」
尼哥爾向阿爾貝特挑釁道。
「——當然。」
阿爾貝特延遲發動了已經預唱完畢的【穿孔閃電】。
從阿爾貝特的指尖射出的閃電,一直線地射向了尼哥爾的背部。
「——哼!千遍一律!」
尼哥爾不愧也是身經百戰的魔導士。
尼哥爾沒有回頭看,只用預測判斷雷閃的飛行軌跡,成功扭身閃過。
「哈哈哈!贏的人是我!去死吧————————!」
然後,尼哥爾趁着閃躲時轉過身子,瞪大眼睛要凝視阿爾貝特——
——那個瞬間,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連一線光芒也射不進來,彷彿吞噬了一切的『真正漆黑』籠罩了四周。
「怎、怎麼了——————!?這是什麼情況啊!?」
葛倫義憤填膺地縱聲大喊道。
高舉到半空中的大鐮刀上,燃燒着熱量與火勢皆無比兇猛的熾熱火焰——
葛倫完全參不透阿爾貝特的意思。
「回答我的問題,混蛋!暗殺女王陛下未遂!還有殺死老頭和克里斯多福!這些都是事實嗎!?」
「事情還沒有講完!聽我說!跟梨潔兒有關!」
這就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7《星星》的本事——
「瑟莉卡她啊……雖然具有驚人的魔術技巧和知識,可是嚴格說來,她還是屬於『超威力型』的魔術師。不管面對什麼對手,都是用壓倒性的力量輾壓。她幾乎不需要什麼策略,光靠力量就能輾壓對手也是事實。說穿了,她就是究極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哈哈哈……以前我居然跟這麼深不可測的男人搭檔嗎……?)
巴奈德向聳肩攤手的葛倫,露出賊頭賊腦的笑容說:
——葛倫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葛倫抽出手槍,槍口瞄準了阿爾貝特的背部。
這時,巴奈德一如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天真地補充道:
蒼天十字團。那是帝國政府魔導省的祕密魔術機關的名稱。
「其、其實是——……」
「……好久不見了,葛倫。沒想到連你也來了。」
不敢置信。即使聽到阿爾貝特親口承認,葛倫還是無法相信。
「我這麼做是爲了幫助這個國家。理由就是這麼單純。」
(……好強。)
阿爾貝特睜開眼睛。
然而就在這時——
(那時候,我只當那是喝酒時隨口說笑,沒當作一回事,可是……)
不行。絕對不能被壓倒。
「有可能打得贏《世界》瑟莉卡的魔術師……嗎?」
「……站、站住!」
葛倫振奮靈魂,爲了搶回主導權而開口。
「——不痛不癢。這火焰實在太不冷不熱了。」
可是身爲曾經實際跟他們對戰過的經驗者,葛倫敢斷言事實絕非如此簡單。
(的確,阿爾貝特和我、伊芙、克里斯多福不一樣,他從來不使用固有魔術或眷屬祕咒、祕傳魔術等諸如此類……堪稱是王牌或殺手鐧的必殺技類魔術……可是——)
「是事實。」
當時還是特務分室執行官的葛倫和巴奈德兩人在酒場偶然碰到,兩人邊喝邊聊到一半,葛倫突然開啓了這個話題。
阿爾貝特倏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地直接反問。
——半晌,【黑暗簾幕】解除之後。
(這傢伙說不定真的有那個能耐哪……!?)
「說得好,葛倫老弟……你說的對,有可能打敗瑟莉卡的魔術師,不是什麼傳說的祕術使,也不是擁有強力固有魔術的人。說不定就是那種像教科書一樣一板一眼的傢伙哪。」
只見阿爾貝特好端端地站在那個火柱轟然向上噴竄、宛如灼熱地獄般的地方。
「……要問的就這些嗎?」
據傳,這組織長年來都在祕密研究開發『Project:Revive Life』等禁咒法,是帝國魔術界最黑暗的部分。還有人說,晚年陷入瘋狂的阿莉希雅三世正是該組織的開山始祖。儘管各種謠言甚囂塵上,卻無法確定其存在,是屬於都市傳說性質的組織。不過,葛倫以前在莉莉塔尼亞遭遇綁架事件時,意外發現蒼天十字團似乎並非虛構的存在。
「什麼——……!?」
「既然如此,你覺得什麼樣的魔術師能打倒瑟莉卡?」
「什麼?蒼天十字團……?」
事情發生在某天喝酒閒聊時,說起來,那隻不過是在打諢說笑而已。
「你這人還是一樣溫吞。專程跑來這裏就是爲了問我這種問題嗎?」
阿爾貝特不顧無言以對的葛倫,兀自說道:
「唉~這問題還真難回答啊……毫無疑問,瑟莉卡是這個世上最強的。她擁有超越人類的龐大魔力,還會各種超強力的魔術和祕術。而且或許是長命百歲的關係,她所具備的知識和戰鬥經驗豐富到令人咋舌。這世上應該沒有人能正面擊敗她吧。」
「……蒼天十字團……我現在只能跟你透露這麼多了。」
像在質疑這樣的葛倫般,阿爾貝特用冷漠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黑暗裏傳來了阿爾貝特那冰冷的聲音。
(爲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那個機關的名字?)
終於發現自己上當的謝爾羅德大力拍擊着六片對稱的翅膀,以猛烈的速度水平飛行折返,矛頭直指阿爾貝特。
葛倫將梨潔兒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阿爾貝特。『Project:Revive Life』的副作用導致以太解離症發病的事。爲了拯救梨潔兒的性命,他必須和新室長薩拉斯交易,才能獲得梨潔兒的靈域圖版。
明明阿爾貝特什麼也沒做,他的存在感卻照依然膨脹,漸漸壓倒葛倫。
「什麼?照你這麼說的話,能打贏瑟莉卡的,不就是那種像魔術師教科書的傢伙嗎?」
葛倫繃緊神經擺出架式,這時——
「既然你沒有想戰鬥的意思,就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吧。我可是很忙的。」
「黑魔【黑暗簾幕】……操作光線,讓一定範圍內變成一片漆黑的結界魔術。你沒發現我早就設置好了嗎?」
「看不見就不知道怎麼戰鬥,所以我才說你是三流貨色。」
阿爾貝特轉身背向一臉困惑的葛倫,邁步離去。
「……!」
亂了分寸的尼哥爾隨即又恢復冷靜,態度強硬地回嗆阿爾貝特。
這說明了一件簡單的事——阿爾貝特遠比他們三人更強——不過如此罷了。
「不過,下克上向來是魔術戰最精彩可期的地方,而且,不管是什麼樣的魔術師,都有攻略法存在。畢竟這個世界不存在完美無缺的魔術,而且只要手段夠精準利落,人類這種生物憑一根針就能殺死了。即便是瑟莉卡也不例外。」
葛倫剋制內心的戰慄,凝視着阿爾貝特。
「你不要學賈提斯那傢伙說話!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現在的帝國軍魔導士,應該沒有幾個人是他們三個人的對手。這是可以確定的,那三個人確實擁有足以傲視帝國軍的實力。
「這麼說來,咱們特務分室中好像就有一個搞不好可以打敗瑟莉卡的小子喔?那個男人啊——……」
阿爾貝特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來。
得知梨潔兒的現況後,阿爾貝特也不禁皺起眉頭,質疑消息的真僞。
只看到趴倒在地上的尼哥爾……以及閉上眼睛指着尼哥爾的阿爾貝特。
葛倫原本期待阿爾貝特的反應會是言詞閃爍,沒想到他居然很乾脆地承認了。
「經你這麼一說,愈來愈覺得沒有打敗她的方法和希望了。」
可是阿爾貝特卻輕而易舉地擊潰了他們。他們完全不是阿爾貝特的對手。
「是嗎?說得也對。我問了一個無聊的蠢問題啊。」葛倫不禁苦笑。
「……來吧。」
一動也不動地趴倒在他的腳邊的,則是四肢和胸口都被射穿的謝爾羅德。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做出那種事……!?」
巴奈德一邊摸下巴的鬍子,一邊回答葛倫的問題。
「你沒有下過任何工夫,只是盲目地揮灑與你不相襯的力量而已。所以你的火焰纔會這麼不燙。告訴你,《魔術師》使出的火焰可是經過淬鍊的,纔不是這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
「看、看不見……黑漆漆的,根本看不見……!怎麼可能……我的魔術居然這麼簡單就被破解……!?」
端看這一戰的表現,會讓人覺得三人組不過只是不入流的雜魚。
同時,還要具備可以視情況,正確且有效地運用上述武器的判斷力和冷靜理智……換言之,能夠爲了勝利制定出最有效率的『戰略』,腦袋無比聰明的傢伙,說不定有那麼一點勝算。」
聞言。
葛倫甚至沒發現自己全身冷汗直流,腦子裏只想得到簡單的兩個字形容。
映入他眼簾裏的是——
一線閃光切開濃密的黑幕——尼哥爾沉默了下來。
(……贏得了嗎?……我能打贏這傢伙嗎?)
——懸殊的實力差距。
總之,首先需要的是可以看破對手的動向和魔術性質的卓越洞察力吧。然後是正確無比的魔術精度。即便處在生死夾縫也不受動搖的鋼鐵精神力。能對應所有狀況的豐富咒文和淵博知識也是不可或缺的。
面對謝爾羅德和烈焰,阿爾貝特不疾不徐地擺出架式——
當然了,老夫的意思不是說她不聰明。大概就是類似『擅長戰術,可是對戰略很生疏』的感覺吧?可是,瑟莉卡的力量強大到可以掩蓋過這個缺點,單純比較力量的話,恐怕連古代龍也不是她的對手。實際上,她以前就曾經幹掉過邪神。」
葛倫戰戰兢兢地注視着眼前那幅景色暗忖。
遭到大火肆虐,被燒得滿目瘡痍的破壞痕跡中心。
「可、可是……一片漆黑又怎樣!?變得這麼暗,你也一樣什麼都看不見吧!?在彼此都看不見的狀態下,到底要怎麼戰——」
「這個嘛……如果跟瑟莉卡單純比賽誰的拳頭大的話,鐵定贏不了她的。看來也只能從其他方面進攻了?
「肅正————————————————!?」
——只要揮下鐮刀,超高熱的烈焰風暴就會只爲了把阿爾貝特燒成灰燼,像末日戰爭一樣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翅膀散發的衝擊波,連續吹垮了四周建築——
「……梨潔兒?」
阿爾貝特先是沉默半晌,接着纔開口回答:
阿爾貝特同樣淡然地說出事實。
最後兩人隔着約十梅特拉的距離,展開了對峙。
他高人一等的地方不在於習得的咒文,而是本體的性能。光靠卓越的判斷力和分析力,搭配豐富的咒文和知識,就能應付、凌駕所有局面——這也是一種魔術師的巔峯。
「怎麼可能……梨潔兒命危?你說的是真的嗎?」
「到底,你是因爲軍方的命令才硬着頭皮來的嗎?還是說——……哼,敵人的心機也真重。好吧,所以你也打算跟我一戰嗎?如果是的話,那很遺憾……我不會手下留情。」
「這種事情我沒必要騙你吧!?情況分秒必爭!」
「原來如此。難怪你會加入薩拉斯的陣營。而且,原來那個素體的真面目就是梨潔兒……所以那些傢伙打起了那個計劃的主意……」
阿爾貝特陷入沉思,開始喃喃自語。
「……阿爾貝特,拜託你了!快點投降吧!」
葛倫向陷入長考的阿爾貝特懇求似地說道。
「再拖下去,梨潔兒就死定了!我無論如何都要拿到靈域圖版!所以——……」
然而——
「抱歉……現在我更沒有退讓的理由了。」
阿爾貝特卻展現出比之前更堅定的意志拒絕了葛倫。
「你說什麼……?至少告訴我來龍去脈吧!你究竟——」
「辦不到。因爲沒有證據能證明你就是你,我無法信任你。」
「嗄?我就是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爾貝特沒有回答葛倫的疑問——
「而且,爲了救梨潔兒要我去死?哼……你會不會把事情想得太美了。」
他只是微微轉頭,向葛倫露出冷笑。
「不、不是這樣!我——……」
「沒什麼不是。認清現實吧。」
阿爾貝特的尖銳斥責迫使葛倫沉默了下來。
「想要拯救眼前所見的一切……你的信念雖然天真,可是值得尊敬。坦白說,我也曾經覺得那樣的信念令人欽佩。可是——現實非常殘酷。」
「——!?」
葛倫因內心充滿糾結而表情扭曲,再次舉槍瞄準阿爾貝特的背部,然而——
梨潔兒和圍繞着她的西絲蒂娜與魯米亞,以及其他二班學生的身影——倏地浮現在葛倫的腦海中。
「阿爾貝特……你……」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那你呢?只會抓着明知不可能達成的理想不放,空口說白話嗎?如果你是真心想要保護你所珍惜的人事物……你也必須做好覺悟。」
夜漸漸地深了。
「…………」
「不可能拯救所有人。放棄其中的一成拯救剩下的九成。這就是我的原則。」
葛倫除了坐視阿爾貝特離去也別無他法。不久,他緩緩放下手槍……自言自語似地低聲咒罵了一句:
「……阿爾……貝特……」
阿爾貝特以鋒利的言語,向貌似深受打擊的葛倫明確表態。
「……可惡…………!」
「…………!?」
「你應該也做過了很多取捨吧。如果,你是真心想救梨潔兒的話——那就做好覺悟。」
「我也有我揹負的事物。有信賴我,也有把一切都託付給我的人們……我說什麼也不能背叛他們。我相信——你也是這樣吧?」
他說的沒錯,葛倫的手指現在僵硬得像石頭一樣,完全無法扣下扳機。
「…………」
「醜話說在前,我絕不退讓。」
漫長的夜晚纔剛開始——
阿爾貝特頭也不回地一語道破葛倫的狀況後,自顧自地揚長而去。
「哪怕會遭到地獄業火焚燒……我還是會爲了我的目的而戰。如果有人敢阻擋我,我絕不手下留情。就算那個人是你也一樣。」
「……喂……別走……」
冷酷地如此說道後,阿爾貝特繼續向前走。
天上的月亮綻放着陰森的白色光輝。
「你想要現在開戰嗎?……哼,勸你回去重振旗鼓吧。現在的你,比那三個人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