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賽拉•希瓦斯

──這是一個無比寂靜的夜晚。

輕輕吹拂着臉頰的徐風中，摻雜了銀鈴般的蟲鳴。

月光自天空灑落，讓草原朦朧地從夜色中浮現。

有着高低起伏的草原寬廣得一望無垠，隨風以波浪狀起伏。

草的青澀氣味微微地刺激着鼻腔。

那個營地就位在這片壯闊草原的某一角。

營地旁邊停放了一輛馬車，馬匹在喫草。

兩個人影圍繞着焚燒着的營火席地而坐。

營火啪嘰啪嘰作響地噴出火花。在夜晚些微的寒冷中烤火，感覺格外舒適。

搖曳的火焰驅散了局部的黑暗，周遭的陰影如皮影戲般飄蕩搖晃着。

「總覺得……我好像做了一場很長的惡夢。」

其中一個人影──葛倫用樹枝撥弄營火，喃喃說道。

抬頭仰望，看起來就像在漆黑的暗幕上灑了一大把的銀砂。

清澈的空氣讓充滿了神祕氛圍的滿天星光直接映射到眼眸。

身在缺乏現實感的風景中，葛倫露彷彿半夢半醒似地神情恍惚。

「哦……你做了什麼樣的夢呢？」

另一個人影──賽拉反問。

賽拉用架在營火上的鍋子烹煮着某種料理，詢問的時候兩隻手也沒有停下。

「什麼樣的夢嗎……我也不太記得了，就算妳問我，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回答。」

葛倫一臉尷尬地搔頭。

「不過……我又覺得這好像不是單純的惡夢……雖然在夢裏確實發生了許多令人難過又痛苦的事情……」

當時的戰鬥指的是哪一場戰鬥？

賽拉把湯舀到自己的盤子上，向葛倫露出溫和的笑容。

「…………是啊。」

賽拉一個人自說自唱地演起內心慌亂的小劇場。

「！」

賽拉提到的這兩名女性是葛倫在特務分室的同袍。

說、說真的！我也很想馬上把自己的全部都獻給葛倫，可是……啊，我、我在胡說八道什麼啦!? 啊哈哈……」

葛倫擔任帝國軍的時候，賽拉經常做這道料理給他品嚐。

「…………」

就是這樣。我終於想起來了。

「呵呵，一定是因爲你累積了長年的疲勞纔會做那樣的夢啦，葛倫。」

葛倫發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一如要掩飾害羞，他拿起湯匙舀了盤子裏的湯汁一口喝下。

「討厭啦，葛倫……你忘記你之前那麼熱情地向我告白了嗎？」

葛倫不是很明白，爲什麼賽拉會在這時提到她們的名字……

好喝。這鍋湯是用羊骨熬煮而成，富含滿滿的鮮味，當中添加了各式各樣的香草和辛香料調和，完美搭配演奏出協奏曲。帶骨的羊肉經過長時間的熬煮，連骨髓都吸附了飽滿的湯汁。

賽拉突然把頭垂得低低的，整張臉連耳根子都變紅了。

「……啊。」

葛倫盯着熱氣騰騰的湯，恍惚地心想。

有某個東西毫無異樣感地在葛倫心中落定。

「因爲……完全沒有葛倫你沒能拯救到的人呢。」

「啊……那個……雖然我們是男女朋友，而且已經訂婚了，可是……呃……現、現在還不能做更進一步的事情，拜託你再忍耐一下好嗎……？」

…………

葛倫和賽拉會一同來到這種邊境之地，就是爲了回賽拉的故鄉舉辦婚禮。

……我想起來了。

「…………」

「呵呵，葛倫你……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正義魔法使』呢。」

（我……在當時的戰鬥中……終於意識到藏在自己心中真正的感情……我察覺到有個很重要的人，總是陪伴在我身邊……所以等那場戰鬥結束後，我一反常態鼓起勇氣向她告白了……就是這樣沒錯……）

「是啊……」

「不管是多麼令人絕望的狀況，哪怕是所有人都已經放棄希望的戰局，葛倫一樣不會逃避，堅持到底，勇敢地面對挑戰……而且最後一定會成功拯救所有人。不落下任何人。」

「是啊。」

──『異樣感』。

「而且……葛倫你真的很了不起耶？」

賽拉喜逐顏開，臉頰泛紅了起來。

「咦～？啊～？……有這一回事？」

「我只依稀記得……好像是很可怕的夢。好像是很難過的夢。好像是很痛苦的夢。好像是發生了很令人傷心的事情的夢……吧。」

「…………」

半晌後，賽拉將鍋子裏的湯汁舀到盤子上，遞交給葛倫。

「！」

他往旁邊瞥了一眼，發現賽拉來到他身旁。

我已經不必繼續向前邁進，可以停下了。）

曾以爲再也嘗不到的味道。

「怎麼了？葛倫？」

而且我猜伊芙她其實也對葛倫你……

「有啊～」

「被你告白時我嚇了一跳，可是我很高興喔。

「在那場夢裏面，我總是爲了某些人奮戰到自己的極限……硬着頭皮苦撐下去……每次都戰鬥到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惡夢。」

「…………」

重疊的影子和影子。互相交換的體熱。兩人彷彿要融在一起。

那場戰鬥的結局好像是──……

可是你跟嘉奈特的關係更好……

「……說得也是。」

賽拉的眼睛微微綻放水光，向葛倫展示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臉上浮現幸福洋溢的微笑。

「你不覺得是奇蹟嗎？兩個出身背景截然不同的人，能在這麼廣大的世界和茫茫人海中相遇，然後喜歡上對方，進而結合在一起……真的是不可思議的奇蹟呢。」

某個『瘋狂的正義』失去了控制。

（這樣啊，我們要結婚了……）

……只記得自己好像經歷過一場無比慘烈的戰鬥。

葛倫至今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那方面的事，但賽拉突然把話題搬到檯面上還大聲張揚，令他也尷尬了起來。

所以我真的很開心你選擇了我。」

沒錯。

畢竟夢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葛倫也點點頭。

但自己也獲得不少足以與那些辛酸與痛苦匹敵的某些東西……的樣子？

──『異樣感』。

隔着盤子可以感受到湯汁的熱度，原本冰冷的掌心頓時感覺一陣溫暖。

「嗯……」

「賽拉……？」

那枚戒指……是葛倫送給賽拉的禮物。

賽拉不顧沉默的葛倫，自誇般語帶驕傲地說道：

賽拉像要用她那纖細的肢體與葛倫親密接觸似地，輕輕坐在他身邊。

他愈是努力回想白天夢到的內容，夢境愈是像崩解般逐漸煙消霧散。消失在純白的記憶之霧的另一側。

「葛倫你身爲魔導士，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戰鬥保護大家。你經歷過那麼多風風雨雨，容易做惡夢也是無可奈何的啦。」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伊芙。

「因爲葛倫你在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時一直都很拚命啊。」

葛倫斷斷續續地說道，賽拉靜靜地傾聽。

「…………」

葛倫露出感觸良多的眼神定睛注視着賽拉。這時……

（我實現了童年時代的夢想……我已經實現了渴望成爲『正義魔法使』的夢想。現在的我已經是有能力拯救所有人的強大魔術師了……

恍惚地想着事情的葛倫被一旁的動靜打斷了思考。

「……我們……要成爲一對人人稱羨的夫妻喔，葛倫。」

以及同單位的執行官代號20《審判》嘉奈特。

「爲了表揚你立下的功績，我們獲准得到無限期的休假……伊芙和女王陛下特別體恤我們呢。」

這道湯品……正是賽拉的故鄉阿爾迪亞的鄉土料理。

「不只這樣呢……葛倫你還剷除掉了天之智慧研究會這個萬惡根源。如今你已經是爲阿爾扎諾帝國帶來真正和平的英雄了。」

見葛倫突然以微小的音量叫了一聲愣在原地，賽拉一臉納悶。

因爲我從以前到現在就只喜歡你。

就是這樣沒錯……？

賽拉經常跟葛倫說想要帶他回去看看自己的故鄉，所以兩人才會踏上前往南原的阿爾迪亞之旅。

「…………」

盤子上面冒着溫熱的水蒸氣。湯散發出的香氣漫入葛倫的鼻腔。

兩道重疊的影子一動也不動……一段時間後，影子和影子才依依不捨似地分開。兩人在極度接近的距離互相凝視。

葛倫沉默不語。

「以前也有跟你說過……我是希瓦斯的《風之戰巫女》……必須先正式完成淨化儀式獲得風神大人的許可纔行……

身爲男人，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跟心愛的女人結爲連理。

賽拉很自然地親吻了葛倫的嘴脣。

「我……想起了一件事情。」

「……想起了什麼？」

「夢……我白天夢到的內容。」

葛倫的眼角不知何故突然熱了起來。

眼眶莫名其妙地湧出淚水。

「在那個夢的世界裏……賽拉妳不存於世……

那讓我……真的……非常痛苦……」

葛倫哭着說道。

賽拉把頭靠在葛倫的肩膀上，放鬆身體依偎着葛倫。

「我就在這裏喔。」

「……是啊。」

「我不會跑去任何地方。永遠、永遠都會陪伴在葛倫身旁。」

「…………是啊。」

「我們永遠不會分開，要一起變老，直到兩人都白髮蒼蒼……直到平靜的死亡將我們拆散爲止……在那之前，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哈、哈哈……妳現在就已經是白髮了吧……」

「真是的，你很不會看氣氛耶。」

賽拉裝作一副有些在鬧彆扭的模樣輕輕笑了。

她彷彿在撒嬌、試圖安撫葛倫的情緒般，有如一隻頑皮的貓磨蹭着葛倫的身體，把自己的體溫分享給葛倫。

就像是要向葛倫證明「我本人就好端端地在這裏喔」──

「葛倫你呢？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賽拉看似如釋重負，同時又顯得有幾分哀傷和難過。

一直。

更何況，能跟自己心愛的女人攜手共度一輩子，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沒什麼好猶豫的。

就這樣。

「笨蛋，我纔不會劈腿好嗎？」

認真傾聽對方的心跳和呼吸聲。

表情有些嚴肅的賽拉，向葛倫問了一個奇妙的問題。

所以……

「不要回答得那麼籠統，明確地告訴我嘛。」

「問這什麼問題……當然啊。」

「…………」

葛倫以平靜中帶有堅定意志的態度，點頭答應賽拉。

她露出如此不可思議的笑容，更加放鬆身體地依偎在葛倫身上。

「謝謝你，葛倫……真的……很謝謝你……」

在沁涼舒適的晚風吹拂下，整片草原緩緩地搖曳了起來──……

這個問題似乎話中有話，葛倫猜不透賽拉的心裏在想什麼。

「如果。有比我更重要的事物，你還是會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嗎？」

直到夜幕低垂，月光傾斜爲止。

這時……

看到葛倫的反應後──

其實也不需要問這種試探性的問題吧，答案很清楚啊……儘管葛倫是這麼認爲的，不過轉念一想，這也說明賽拉愛他的程度有多深，他也就不以爲意了。

「……我會的。」

「今晚……我可以一直像這樣靠着你嗎……」

原本面帶平靜笑容的賽拉，卻在這個時候突然稍微板起了面孔。

「也不會劈腿？」

「……賽拉？怎麼了？」

「我會永遠和妳在一起。再也不會跑去其他地方了。」

……一直。

兩個人親密地依偎着彼此，持續交換體溫。

「我是無所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