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崩壞的世界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2萬 字
那個時候,那座村莊裏的所有人,全部都成了恐懼和絕望的俘虜。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位在邊疆的偏遠村莊慘叫聲四起,人們東逃西竄。
只見無數在天空飛舞的怪物,對人們展開無情追殺。
怪物的體型就跟人類的小孩差不多大,乍看下像是甲殼類的生物,漩渦狀的橢圓形頭部上面長了許多突起物。身上有好幾副長着鉤爪的手腳,背上有一雙蝙蝠般的翅膀,無視物理法則,四處飛來飛去。
這些光看就會讓人精神崩潰的詭異怪物,是自從那一天的『大災厄』爆發之後,便開始出現在世上的怪物之一。
這些怪物不知何故對人類的大腦情有獨鍾,牠們有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特殊習性,就是摘出人類的大腦,然後放進玻璃容器帶走,乃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呀啊!? 」
一個來不及逃跑的小女孩,摔了一交倒在地上。
怪物自然不可能錯過這樣的肥羊。
一如在爭奪今天的獵物般,在天上飛舞的怪物們同時殺向小女孩。
小女孩瞬間遭到怪物包圍。
「不、不要……不要……!誰……誰來救救我────────!」
小女孩痛哭流涕,半失控地求救。
可是沒有人向她伸出援手。
每個人光是爲了自保就分身乏術,自顧不暇了。
「咿、咿……!? 」
小女孩嚇到兩腳發軟,只能坐而待斃。
聞言,葛倫好一段時間維持着放下揹包的姿勢不動。
即便葛倫避重就輕試圖搪塞,賈斯汀仍打破砂鍋問到底。
小女孩嚇了一跳,整張臉面無血色,全身不停發抖。
大災厄的那一天……師父爲了保護我不被那個『邪惡』傷害,白白捱了一記攻擊,從此之後你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你那時候的傷根本沒有完全治好!
如是說後。
他搖搖頭重新打起精神,隨後向全身無力癱坐在地的小女孩伸出左手。
小女孩只是低着頭,身體微微顫抖,一句話也不說。
葛倫身體的異狀持續了一段時間才逐漸平復。
那是名身上披着破破爛爛的斗篷,右手持刀的青年。
「喂~我回來了。賈斯汀。」
葛倫面露看似有些落寞的苦笑,把左手收回去。
小女孩訝異地抬頭一瞧。
賈斯汀貌似憤怒不平地說道。
她的反應彷彿在告訴葛倫,她甚至害怕與他對話。
她完全不敢看葛倫的臉。
「可是……師父你故鄉的重要人們長什麼樣子,明明你早就想不起來了……?」
「沒有……沒事啦。我差不多該睡了。晚安,師父。」
然後他注視着一邊啪嘰啪嘰地作響一邊搖曳的火焰低聲咕噥道:
「啊啊,晚安。」
「妳退開。」
「師父你不介意嗎!? 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其實我都知道!
一早就要出發了,你早點喫飽睡覺……」
葛倫抓抓頭聳聳肩膀,轉過身子。
「…………」
「咿、咿……!? 」
「這種事情輪不到你擔心啦。不過,謝謝你的關心。」
「結束了嗎……」
或許是因爲健康狀況不佳,他有時候還是會咳嗽。
「放心吧,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座村莊。不用怕,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哎呀,今天我又大顯神威了喔!? 我化身成『正義魔法使』,把邪惡的怪物剁碎得稀巴爛然後砸出去,剁碎得稀巴爛然後砸出去喔!
「現在的師父光是使用魔術就會覺得非常痛苦纔對……明明你爲了素昧平生的人那麼拚命……大家卻都對你抱持偏見……師父,你真的忍受得下去嗎!? 你不會覺得委屈嗎!? 不會覺得難過嗎!? 」
隨着巨大的槍聲,子彈從大口徑的槍口射出,只見被超高熱火焰包覆住的子彈,以變化自如的軌跡在村子裏飛行。
天色漸暗,一間屋頂崩壞的小屋坐落在荒野中央,周圍只有零星幾棵樹木。一處臨時營地設置在那裏。
接着他朝天空開槍。
葛倫在篝火前面坐了下來,開始幫刀槍等魔術武器做保養。
語畢,葛倫放下了扛在背上的揹包。
子彈如紅色流星般劃破天空,伴隨着爆炸與烈焰,將襲擊村莊的怪物一一擊墜,宛如在打蚊子一般。
葛倫努力裝出開朗的樣子,向一臉憂鬱的賈斯汀說道:
「…………」
他口中唸唸有詞地詠唱咒文後,手槍立刻充滿魔力。
「唉……早知道不該教你使用望遠魔術的。」
就這樣。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大概都跟這個小女孩一樣充滿驚恐吧。
「……抱歉了。」
────
「啊啊,那也無所謂。我會持續前進。現在是如此,以後也會是如此。我早就決定好了。」
在這種狀況下提出這種要求,其實和恐嚇威脅沒什麼兩樣,葛倫心知肚明,不過他還是滿懷愧疚地雙手合十,向嚇得渾身僵硬的村民們提出懇求。
那座村裝的居民根本一點都不感謝師父。每個人都很害怕師父,對師父避之唯恐不及……瘟神快點滾出去──他們的眼神是這麼說的。我看得出來。」
「……啊,糟糕。差點忘了。」
「哎呀呀……你的觀察力真的很敏銳呢。敗給你了。」
葛倫一如突然想到什麼事情般停下腳步,原地轉身。
賈斯汀是導致這個世界發生鉅變的『大災厄』降臨的那一天,葛倫在某座小鎮救出來的唯一一個倖存者,後來成了葛倫的旅伴。
「算了,不要放在心上啦。無論如何,這一帶的怪物我已經掃蕩完畢了。應該可以過上一段時間的和平日子,明天我們往下一個地區移動。
飛天的怪物們發出如錄音機倒轉播放般、意義不明的怪聲,高高舉起鉤爪,朝小女孩揮下──就在這個時候……
「嗯?你說什麼?賈斯汀。」
過沒多久,一切都結束了。
「現在這種時局,我知道你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但可以拜託你們分一點點食物給我嗎……?」
賈斯汀則隔着篝火雙手抱膝坐在默默地保養武器的葛倫的正對面。
那個村莊的居民看到我那鬼神般的英勇表現,大家都興奮得不得了呢!咯咯咯,村莊裏的女孩都瘋狂愛上我,纏着我不想放我離開呢!
葛倫把手放在氣憤得直髮抖的賈斯汀的頭,面露微笑。
「至少他們有送我一點點食物當作謝禮。這些食物應該夠我們暫時撐一陣子了吧?」
這是我唯一該去完成的事情。
「……!」
葛倫吐了口氣,收好刀槍。
即使不特意觀察,四周的氛圍也顯而易見。
葛倫面露苦笑聳肩。
「……!? 」
「哎,如果問我的感覺,當然是多少會覺得有點落寞。」
在夜幕低垂的這片荒野裏,唯有那個小角落因篝火的微光而顯得格外醒目。
這種事我用看的就隱約看得出來了!」
葛倫離開村莊後,持續移動了一段時間。
青年──葛倫當着抬頭看他的小女孩的面,拔出燧髮式手槍。
「這樣的生存方式……也未免太難受,太寂寞了吧,師父……」
當初在救出這名年幼的少年後,葛倫沒辦法丟下孤苦無依的他不管,只好硬着頭皮帶他一起離開,也就成了現在這個狀況。
「歡迎回來,師父……」
「師父,拜託你不要把我當笨蛋了。」
感受到背後有無數的畏忌視線盯着自己,葛倫懷着極度不自在的感覺,朝着村莊的出口走去。
「那座村莊的居民很感謝師父?怎麼可能。
原本橫行於村莊的怪物已被徹底殲滅。
整座村莊瞬間瀰漫起一股強烈的緊張感。
然而……
「如果……等我長大成人之後……我能像師父一樣變成厲害的魔術師……我能變成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的話……到時候……」
無數的劍閃在小女孩四周的空間閃動,將襲向小女孩的怪物通通斬成兩半。
「師父!」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
葛倫返回營地後,一名少年──賈斯汀現身迎接他。
唉,其實我大可在那座村子住下來享受後宮生活啦……可是這個世界還有許多人需要我的力量去幫助他們不是嗎?所以你不要哭了啦。」
「……嗚!? 咳!? 咳咳!? 」
這時,葛倫身子一晃,右手捂着嘴巴拚命咳嗽。
斬!
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現象,小女孩害怕極了。
不知不覺間,一名青年出現在她身旁。
村莊的居民全都遠遠地躲着,盯着葛倫……而且完全沒有心懷感激之意。
「…………」
只要我能繼續戰鬥,只要我能持續前進,我就能繼續保護在我故鄉的重要人們。所以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可是,別人對我的看法不重要啦。因爲保護這個世界的人……堅持奮鬥到最後……本來就是我的義務啊。
只有師徒兩人獨處的這個晚上,夜愈來愈深了──
────
『大災厄』。
指的是某天發生在這個世界的最大悲劇。
自從《無垢黑暗》破壞掉這個世界的『存在之壁』後,外宇宙的怪獸和怪物便開始目中無人地在這個世界橫行霸道。
也有各式各樣的邪神和古老支配者三番兩度降臨這個世界──爲了阻止這個世界遭到他們的荼毒,葛倫不斷奮戰,但這個世界實在太大,葛倫一個人孤掌難鳴。
這個世界的生活型態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首先,國家運轉停擺,失去了機能。國家的概念蕩然無存。
人類被迫只能組成以村子或小鎮爲單位的社羣,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過着刻苦的生活。
因爲太多人口聚集在一起生活的話,勢必容易成爲被外宇宙的怪物鎖定的目標,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畢竟對魔術一竅不通的平凡人類,碰上無法無天的外宇宙怪物時,不具備任何對抗手段,也只能夾縫中求生存了。
人類生活型態的變化,也導致生產力和經濟活動力大幅衰退。
生活水準、文化素養、技術水準持續下降。
以時代區分而言,現在這個時代原本屬於近代,整體素質卻倒退到中世紀以下。
世界人口也驚人地銳減。
不只農地因無人耕種而荒蕪,被人類遺棄的幽靈都市也數量激增,整個世界愈來愈荒廢衰敗。
所有人都認定這個世界已經註定滅亡了……現在就是處於這樣的狀況。
起死回生的方法只有一個。
擊敗施展大型儀式魔術,於這個世界的天頂開啓通往外宇宙之洞的《無垢黑暗》,解除那場儀式。
這是讓這個世界的型態恢復正常的唯一方法。
眼看賈斯汀就要被農具的銳利尖端從四面八方刺成肉串時……
映入衆人眼裏的是──賈斯汀。
賈斯汀衝到葛倫前面,張開雙臂護住葛倫,阻隔村民們充滿鄙夷的視線。
正因爲賈斯汀還只是個孩子。
然而──等戰鬥結束之後。
有人丟石頭砸中了葛倫的頭部側面。
天天被迫過着這種緊繃的生活,這個世上的人早已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葛倫以這種角度去體諒村民的心情。
在心中做出這樣的結論後,葛倫沒有提出任何反駁,直接轉身準備離開。這時──
「……咿!? 」
心靈避風港受到嚴重破壞,村民們惱羞成怒,失去了理智。
即便如此……
「喔、喔、喔喔喔……!太可怕了……啊啊,真的太可怕了……!」
到底哪邊是怪物!? 我看是你們吧!你們纔是怪物!」
「你、你別以爲我們不知道!《愚之惡魔》!」
「沒錯,滾出去!」
只要推託爲這種原因,他們就能毫無顧忌地以正義之名譴責、辱罵葛倫,得到短暫的舒坦。某種意義上,這與獵巫行動並無兩樣。
隨着冷酷的罵聲,某個堅硬的物體猛烈擊中了葛倫的頭部。
村民們甚至還火上澆油──
有一處臨時營地。
「你跟那些東西一樣,都是怪物!」
────
你們居然還不知好歹地把這樣的師父當壞蛋!? 被他救了一命卻連一句感謝也沒有!?
「滾出去!」
「抱歉,師父……」
「閉、閉嘴──────────────!」
然而,賈斯汀卻正面粉碎了這種衆人默認的虛僞。
突然有人激動地向這些村民破口大罵。
──被人不明就裏地罵到狗血淋頭,即便是葛倫也受到了不小的精神打擊。
村民們個個手持鏟子、鋤頭或草叉等農具,將葛倫團團包圍住,他們的臉比怪物還要猙獰。
喀嚓!
「喂,賈斯汀……我不是叫你在村子外面等待嗎……」
「誰、誰來拯救我們……救救彷徨無助的我們吧……!」
「你先把這個世界弄得一團糟,再回過頭來殺掉怪物想賣我們恩情……也太會自導自演了吧!」
「「「「滾出去!」」」」
(……大家都過得很辛苦。每個人都活在恐懼和痛苦之中,如果不找個人怪罪,就無法撐下去……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對、對啊!引發那場大災厄的兇手就是你吧!? 」
「沒錯!我也有聽說過那個傳聞!」
然而,《無垢黑暗》自從那天之後便徹底消失了。
「惡、惡魔……他們兩個果然是惡魔的化身……!」
葛倫拖着受傷之後便無法再像過去一樣正常使用魔術的身體,有如無頭蒼蠅般持續在這個世界四處漂泊。
說真的,這也無可厚非……葛倫如此心想。
當然,區區一塊石頭,是傷不了現在的葛倫。
(沒辦法。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主啊……偉大的主啊……《無垢黑暗》大人……請憐憫我們吧……」
「「「「!? !? !? !? 」」」」
一如要讓這個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小鬼閉上嘴巴般,他們手持農具向賈斯汀發動攻擊。
他理直氣壯地說破、揭穿了大人們極力想要隱藏起來的不堪和軟弱。
按下懷錶錶冠的聲響,格外清晰地響徹四周。
「滾出去!」「滾出去啦!」「滾啦!」「快點滾!」
當葛倫和賈斯汀偶然路過這座村莊時,村莊剛好遭到一羣怪物襲擊,爲了保護村民,葛倫二話不說拖着狀態不佳的身體,使用魔術和怪物戰鬥。
每天都被對怪物的恐懼壓得喘不過氣,光是思考如何活下去就讓他們分身乏術,生活困苦,對未來失去希望。只有沉重又黑暗的絕望如高山般阻擋在他們的前方。
所以他的童言童語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大人們的矛盾。
「咳咳、咳咳……爲什麼要道歉?」
這是賈斯汀第一次碰到人類真正的惡意和殺意,不禁嚇得全身僵硬──
看來應該是沒辦法在這個村莊取得旅行必要的物資了。
不僅如此,前一秒還在場的葛倫,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不見了。
而且,他們說的也並非完全錯誤,是我間接造成的。都是因爲我無法阻止《無垢黑暗》,這個世界纔會這副模樣……)
葛倫還是持續尋找《無垢黑暗》──……
「什麼鬼傳聞!什麼《愚之惡魔》!畜生!混帳東西!」
面對這個超乎常理的不可思議現象,村民們無不打從心底感到恐懼,渾身發抖。
「別過分了!」
明明師父愈來愈無法負荷戰鬥,他卻還是拖着衰弱的身體,咬牙忍受痛苦在戰鬥,你們到底懂什麼!
「沒看過像你這麼誇張的傢伙!你是怪物!怪物啊!」
會不會太過荒謬了!
旅行途中,葛倫爲了補充物資而進入某座偶然路過的村莊,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葛倫一邊嘆氣一邊思忖。
雙手抱膝的賈斯汀看着篝火的火焰,開口道歉。
在遠離那座村莊的某片森林深處。
他儘可能在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內拯救民衆,同時不斷追尋《無垢黑暗》的蹤跡。
也因此──
「沒錯,滾出去!」
「你們根本不知道師父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爲了守護大家努力奮戰的!
葛倫和村民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那道聲音的主人。
賈斯汀無視葛倫的制止,口沫橫飛地糾正村民。
村民非但知恩不報,甚至還仇視葛倫這個救命恩人。
「滾出去,怪物!」
爲了找到《無垢黑暗》,他四處流浪,一下子往東一下子往西。
反而是精神層面受到了傷害。
天頂的破洞依舊存在,這也證明《無垢黑暗》仍躲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可是即便葛倫施展魔術,也完全無法掌握她的行蹤。
看在這些人的眼中,使用名爲魔術的神奇伎倆擊敗怪物的葛倫,恐怕也跟怪物沒什麼兩樣。
恐懼、辛苦、絕望、無力感、壓抑感……大人們對葛倫懷抱的不滿和偏見,說穿了只不過是找想找冠冕堂皇的藉口,發泄這些他們無從排解的負面情緒罷了。
村民們無不目瞪口呆。
賈斯汀當着衆人的面憑空消失,農具只刺中了空氣。
背對篝火躺在地上,身上蓋着毯子的葛倫回應道。
最近葛倫的健康狀況似乎突然惡化,沒事時經常習慣躺着休息。
「因爲……我的世界的人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明明師父拚了命爲我們奮戰……」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是爲了我自己在戰鬥。兩者根本無關。」
「而且……這次我還讓師父爲了沒必要的事情使用魔術……」
「怎麼會沒必要。那是爲了救你啊。」
葛倫坐起身子注視賈斯汀。
葛倫的手上握着一隻懷錶,和他的師父以前使用過的懷錶一模一樣。
「不是的,師父……師父你本來只有一個人。
雖然師父你說你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可是如果師父是自己單獨行動,根本不需要像那樣和人們有過多的互動……大可迅速解救然後迅速離開。
師父你之所以寧願承受着外來的仇恨、惡意和謾罵,也要和人們進行不必要的交流……都是因爲你帶着我一起行動的關係對吧……?」
「…………」
葛倫沉默不語。
就某種角度而言,賈斯汀的猜測是事實。
葛倫早已克服進食和睡眠的生理需求。不喫不喝也能生存。
可是賈斯汀是個普通人類。
所以他不能沒有飲水和食物等生活必需品。
在這個徹底荒蕪化的世界,能在自然界找到的食物數量十分有限。
即便葛倫習得了接近神的力量的魔術,依舊無法改變等價交換這個魔術基礎。受限能量保存法則。
所以葛倫無法憑空生產出食物。那是連神都無法違抗的絕對法則。
葛倫心想,如果從這個層面的意義來看,自己又被這名少年救了一次啊。
「啊啊。最近老是忙着移動和戰鬥,完全沒空像個師父一樣好好指導你哪。」
「我沒騙你。」
「師、師父……」
對此渾然不覺的少年賈斯汀,開心地和葛倫並肩而行。
雷閃完全貫穿大樹,在樹幹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空洞。
葛倫付之一笑。
「《雷帝的閃槍啊》!」
「寧可說……我……被你拯救了。」
他有能力在瑪那如此稀薄的世界修煉出這麼大量的魔力。
賈斯汀好奇地詢問了這樣的問題。
葛倫感觸很深地看着天真無邪沉浸在喜悅中的賈斯汀。
今天我要讓師父知道我變得多厲害,讓你嚇一跳!」
看到學生成長令人感到欣慰。看着學生日漸茁壯的過程令人覺得高興。
(真是的,這樣我怎麼教訓得下去……)
「別騙我了。」
賈斯汀則是從本質開始學習,且修煉自身的魔力,將魔術變成真正屬於自己的力量,兩者之間的差距判若雲泥。
「師父?」
站在被設定爲靶的大樹前面,賈斯汀閉上眼睛,一邊深呼吸一邊提升專注力,統一精神。
「可、可是……師父你現在不是身體不舒服嗎……?」
「出生在這個瑪那稀薄的世界,還能進步得這麼快,實在很厲害。看來你很有天分耶?」
「你真的很敏銳耶。」
(唉……這世界變成這種樣子。我必須幫這小子培養他足以一個人活下去的力量纔行。這是我在大災厄那一天撿到這小子後,應負的責任……)
「嘿、嘿嘿嘿……」
別管那個了,好久沒訓練你了,今天我會特別嚴格,趁早做好覺悟喔?」
這麼囂張得好好教訓一下才行。」
不只是感到痛苦,還要聽那些我努力保護的傢伙口無遮攔地說尖酸刻薄的話,我也曾被氣得很不爽。有時候也想過說乾脆不要再管這種不知好歹的世界算了。
「所以要教像你這種有天分,只是沒接觸過魔術的天才,其實一點也不難啦。」
葛倫把手放在賈斯汀的頭上稱讚道,這不是客套話,而是真心感到佩服。
「……嗯?有嗎?」
如是說後,葛倫往森林深處移動。
葛倫又氣又好笑。
只能說賈斯汀生錯了世界。
葛倫遙想着遙遠的過往,那些記憶已經久遠到和濃霧之中的景色一樣模糊不清。這時……
但難免會感到痛苦。這我不否認。
賈斯汀喜孜孜地向葛倫如此說道。
「沒錯。老實說,雖然我發誓會堅持到底,做好要持續前進的覺悟。
例如先天魔力比較貧弱的人、無法理解魔術的人、在靈能方面感覺比較遲鈍的人……總之,有些人會因爲各種不同的理由受挫……這一類的人到底想不通什麼,又或者爲什麼受到挫折……我都能感同身受。」
電光化作雷閃,劈開籠罩森林的幽暗,精準地命中大樹。
可是……因爲有你在。因爲這裏是你的世界。
賈斯汀笑得開心極了。
「師父,你看!我趁師父不在時,拚命複習和練習你之前教過我的東西喔!
「我……拯救了師父……?」
所以……你怎麼會是拖油瓶呢?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咦!? 可以嗎!? 」
看到少年表現得就像小狗一樣,葛倫不禁面露苦笑。
「所以說,你就是這點囂張。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狀況,我說我沒問題,就是沒問題啦。
葛倫帶着苦笑,抬頭仰望天空。
葛倫恍惚地想着這種事情。這時……
賈斯汀依循葛倫的教導,老老實實地逐一執行基本的魔術啓動步驟……不久,他閉上了眼睛。
「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時,該不會就是在當老師吧?」
「…………」
「嘶……哈……」
「話說回來……師父你真的很擅長指導別人呢!」
(師父、嗎?……瑟莉卡那傢伙當年的心境也跟我一樣嗎?哎……我跟賈斯汀差多了,當年的我可是不成材的徒弟哪……)
(話說回來……透過傳授知識和引導幫助別人成長……怎麼說呢……感覺實在挺不錯的呢……)
也因此,爲了養活在這個世界孤苦無依的賈斯汀,葛倫必須和其他人交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眼睛閃閃發光的賈斯汀從地上爬起來後,匆促地跟上葛倫的腳步。
假如他誕生在葛倫的故鄉的世界的話……
接着他伸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着眼前的大樹詠唱咒文。
畢竟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顧及身爲師父的面子,最後這句話葛倫刻意保留不說。
「因爲我本來對魔術毫無概念,什麼也不懂喔?即便如此,師父還是知道要怎麼教學我才能理解……」
多虧了師父,我才能學習到活在這個世界,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的事情……獲得沉睡了一輩子的靈能感覺……現在愈來愈會使用魔術了啊!」
賈斯汀確實稱得上是魔術的天才。
賈斯汀的底子極佳。他具備了洞察事物本質並且將其數值化的天賦,對魔術師而言那可是打破常規的才能。
賈斯汀立刻露出符合他這個年紀的開心表情。
「那沒什麼啦。在我以前生活的那個世界……即便是在有魔術存在的世界,也一定會有那種程度比較落後的人。
經葛倫這麼一說,賈斯汀似乎更感興趣了,他繼續接着問道:
他肯定很有機會成爲萬中選一的天才魔術師,立下豐功偉業。
聽了賈斯汀的說法後。
「有啊!這個世界原本並不存在魔法,所以我還以爲自己絕對學不起來……可是師父你卻用嚴謹又不失淺顯易懂的方式,從基礎的理論開始一一傳授給什麼也不懂的我耶!
「啊哈哈,太好了,我成功了……!師、師父!你覺得如何!? 」
低能教團的教徒所使用的魔術,充其量只能算是類似魔術武器的招式,只要依照一定的步驟發動,任誰都能使用。魔力和術式都是第三者借給他們的,自己對魔導的本質和理論一竅不通,他們只是學習如何使用跟別人借來的力量,依樣畫葫蘆地使用而已。
下個瞬間,隨着彷彿落雷般的炸裂聲響,賈斯汀的手指頭射出了一道刺眼的電光。
葛倫隔着篝火,筆直地注視着垂低頭的賈斯汀。
「欸,爲什麼師父那麼擅長教學啊?」
「真的很了不起。你很努力喔,賈斯汀。」
賈斯汀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轉頭望向背後的葛倫。
單論魔術的技巧,他的水準老早就超越之前那個低能教團的《四聖人》了。
────
(真的是太可惜了……)
我現在才能持續前進。
葛倫則是擺出把雙手盤在腦後的姿勢,站在賈斯汀的背後仔細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聞言。
「哦……」
我這種人……根本只是拖油瓶……」
畢竟當老師是很久以前的往事,葛倫早已經忘記這個感覺了。
「跟我來,賈斯汀。你秀幾招魔術給我瞧瞧吧,很久沒指點你了。」
「當然。我小時候生長在瑪那比這裏更豐富的環境,卻沒辦法修煉出那麼強大的魔力,也無法像你一樣輕鬆就能學會新的咒文。」
「噢?挺有一套的嘛。一節詠唱你已經能得心應手地使用了。」
「真、真的嗎?」
賈斯汀猛眨眼,葛倫從地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
「真是的……小鬼頭也在那邊人小鬼大擔心別人。
「仔細想想……原本實力那麼強大的師父會受至今仍無法痊癒的重傷,導致狀況一落千丈……也是因爲要保護我不被那個『邪惡』攻擊的緣故……
我才能轉念一想,努力堅持下去。
「笨蛋。怎麼會有那種事情呢。」
「嗯、嗯!謝謝!請多多指教了!師父!」
葛倫由衷地感到遺憾。
然而,即便賈斯汀是再出色的天才,畢竟他生長在完全沒有魔術的世界,對魔術毫無概念,這樣的他之所以能讓才能開花結果,都要歸功葛倫指導有方……這種說法毫不誇張,也並非自賣自誇。
賈斯汀說得沒錯,葛倫確實是從最基礎開始仔細教學的。
「啊啊,沒錯。我在故鄉時確實是在當老師。雖然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葛倫眯起眼睛,遙想當年。
可是當時的記憶,果然還是像蒙上一團濃霧的景色一樣。
葛倫實在無法清楚地想起來了。
話雖如此……
「師父……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你以前的事情嗎?」
賈斯汀興致勃勃地如此問道。
「我想知道師父以前是什麼樣的人。想知道師父的故鄉是什麼樣的世界……師父以前都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唉……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那些事情已經太過久遠,細節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還是很想聽嘛!」
賈斯汀抓着葛倫苦苦哀求。
「師父你想到什麼說什麼,或許說着說着就想起來了啊。」
「…………」
葛倫一言不發,垂眼看着賈斯汀。
「……好吧。說得也是。」
不久,他輕輕地笑了一下,在附近找了個樹樁坐下後,抬頭仰望天空,真摯地面對深陷在濃霧之中的過去的記憶。
「……………………」
即便如此,葛倫還是面有難色,嘴巴打結說不出話來。
「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當上老師的契機是什麼?」
賈斯汀好奇地提出了疑問。
「嗯,我決定了,師父。」
半晌後,葛倫開口說道:
「少囉嗦,不用你管。」
花了接近永恆的漫長時間鑽研魔術的我,最後居然敗給一個纔剛開始接觸魔術的小鬼頭。這不是很好笑嗎?哈哈哈哈哈哈!」
葛倫站起來伸懶腰。
「師父?」
葛倫不自覺地說出了埋藏在濃霧裏的記憶片段。
難道是因爲我想忘記嗎?
一方面是我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
但你卻完全KO了我這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雜魚。
可是總有一天……我要成爲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我要像師父一樣,成爲有能力踏遍各個世界的魔術師!
一會兒後,他一如下定了某個決心般開口說道:
沒想到脆弱的念頭在自己渾然不覺時悄悄滲透到心裏,葛倫不禁苦笑。
「咦?怎麼了?師父?」
「坦白說……或許我心中早已認定這個世界沒救了,想要放棄了。
與葛倫一路經歷的漫長戰鬥相比,他在故鄉世界的日子短暫得就像曇花一現。
(話說回來……搞什麼啊。原來只要用心去回想,其實還是能想起許多事情啊。)
「師父一開始爲什麼會不想工作呢?你討厭魔術了嗎?」
賈斯汀天真無邪又充滿信心地做出這番宣言,筆直地注視着葛倫。
「平常的學院生活是怎麼樣的?發生過哪些事情呢?」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嘲笑你啦。
所以才能堅信只要努力,肯定能達成所有目標,這就是小孩子的特權。
「師父你平常上課都是教什麼東西?」
「……嗯!」
賈斯汀也開心地聆聽着,沉浸在葛倫的故事中。
太陽西沉,天色逐漸暗了下來,葛倫仍舊滔滔不絕地說着。
仔細想想,這樣也很正常。這是理所當然的。
「師父從軍時是過怎樣的生活啊?從軍果然很痛苦嗎?」
見賈斯汀樂得哈哈大笑,葛倫自討沒趣似地回應。
「你的第一批學生是怎樣的學生啊?」
(原來如此,並不是我想不起來…而是我沒去回想。
「差不多該休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呢。」
透過這種一問一答的方式,葛倫一點一滴地、一點一滴地挖掘出遙遠過去的記憶。
或許是因爲年紀小小就有強大的洞察能力,賈斯汀有他超齡的一面……不過這種地方倒是跟他這個年紀的小孩子一樣稚嫩,想到這葛倫不禁莞爾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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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這世界的人把我當作膿包看待,而那個垃圾教團的信徒數量直到現在依然在暗中不斷增加,那些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爲無疑是自取滅亡。
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天花板與極限在哪。
葛倫笑得停不下來。
「欸,師父……師父你在那間學院當老師時,最快樂的事情是什麼?」
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帶師父回到那個世界的!」
說來不可思議,原本葛倫以爲早就遺忘、再也無法想起的珍貴回憶,逐一在他心中鮮明地浮現。
也對世界的複雜與遼闊一無所知。
短暫歸短暫,卻也是最美麗的一剎那。
雖然免不了也有痛苦難受的事情,但那段歲月的每一刻都如寶石般閃耀,擁有無可取代的價值。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賈斯汀,你啊,哈哈哈哈哈!」
「!」
「當上老師的契機?是什麼呢……印象中好像不是什麼正經的理由……?」
實際上,你跟我這個庸才不同,是貨真價實的天才。假如你能碰上什麼超越人類極限的契機,或許真的有能耐辦得到呢。我是說真的。
「沒關係啦,不用想太多。就當我在自言自語吧。那麼……」
哪怕過了再怎麼悠久的時間。
「嗯……我聽不太懂師父想要表達的意思耶……因爲師父你遠比我……」
賈斯汀定睛注視着這樣的葛倫。
葛倫就是在那個時代和那個世界度過青春。
於是……
葛倫和賈斯汀就像兄弟一樣,往臨時營地走去。
葛倫一五一十說出了那些逐漸被喚醒的記憶。
「西絲蒂娜小姐真的有那麼聰明?」
不久,葛倫的漫長回憶錄終於告一段落。
這是小孩子所特有的、天真又不切實際的願望。
「啊啊,對了……那時候我不想工作,賴在我的師父身邊當米蟲……後來是因爲師父恐嚇我……我才跑去當臨時講師。這就是契機吧。」
不過,重點不是那個啦……咯咯咯咯……」
即便發誓自己會堅持信念到底。即便做好了會永遠前進的覺悟。
「爲、爲什麼要笑啊?師父!? 」
因爲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了。哈哈哈,看來我還太嫩了哪……)
然後賈斯汀又針對片段內容提出疑問。
「嗯?決定什麼?」
葛倫垂低眼簾,沉默不語。
「謝謝你,賈斯汀。」
「雖然我現在還不成氣候……實力遠不如師父……
那個時候,不管是喜悅、悲傷、痛苦、憤怒、仇恨,全都充滿了熱情。
等我有那個能力後,我要去尋找師父故鄉的世界!
「那場戰鬥打得很激烈嗎?敵人比師父還強?」
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忘得了。
──
「哦……師父的師父是怎樣的人啊?」
然後他一如突然想到什麼般,稍微睜大眼睛。
那是隨着年紀增長會逐漸喪失的光輝,或者說是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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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想放棄這個世界……前往下一個世界了。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說聲謝謝。」
「我……要成爲像師父一樣的『正義魔法使』!」
「魯米亞小姐的意志力那麼堅強啊?」
「梨潔兒小姐是那麼離譜的女生嗎?」
葛倫沉思了一會兒。
「遺蹟探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狀況?」
「……簡單地說就是非常不正常的傢伙……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故事可以分享呢……呃……嗯……、……啊啊,對了,好像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吧……」
「啊哈哈哈!照師父剛纔說的聽來……師父你在故鄉的世界算是過得挺不正經的嘛!? 」
「……呵。」
葛倫向一臉疑惑的賈斯汀繼續說道:
「我也下定決心了。我絕對會拯救你的……拯救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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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這個世界上的旅途,既沒有目標,也看不見未來與希望,非要說的話,這是一條艱辛而痛苦的道路。
可是。即便是在這樣的過程裏……還是有例外的情況存在。
有可能是心情寧靜平和的時候。
也有可能是溫暖柔和,風光明媚的日子。
像這樣的日常片刻,確實存在。
然而──這份美好的光景並沒有持續太久。
兩人的奇妙旅途,就在某一天唐突地畫下了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