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突破口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2.7萬 字
————
————……
「——老——……師!老……師……!」
一如既往,意識從黑暗中浮上。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你有聽見嗎?」
一如既往,西絲蒂娜以尖銳刺耳的聲音在一旁嚷嚷。
「吼!你也差不多該醒——」
碰!
葛倫在意識甦醒的同時猛然起身,狠狠瞪了西絲蒂娜一眼。
「吵死了,閉嘴。」
葛倫那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和陰暗的眼神,令西絲蒂娜嚇得發抖。
就連離兩人有一段距離的魯米亞和梨潔兒,以及其他正在談天說笑的二班學生們,也嚇了一跳,轉頭注視葛倫。
「啊……那、那個……對不起!我說的、太過火了……」
「……啊。」
看到西絲蒂娜有些害怕的模樣,葛倫心中立刻產生了罪惡感。
「不……應該道歉的人是我……可惡!我到底在做什麼!?」
葛倫苦惱地責備自己,「碰!」的一聲握拳敲上黑板。
二班的學生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老、老師……?」
西絲蒂娜正經地注視着葛倫苦惱不已的側臉。
「吵死了,沒事啦!」
葛倫的拳頭「咚!」地打在座椅上。
(還剩多久時間?還是說,這個時空間已經像納姆魯思所說的,被隔離開來了?我們已經永遠——無法邁向未來了嗎?)
葛倫只能向這樣的西絲蒂娜提出質疑。
在完全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唯有焦慮不斷膨脹——
即使是同一個人,每天的魔力容量、魔力濃度以及戰鬥表現,都會視當天的肉體與精神狀況而出現極大差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忙了這麼久,狀況還是原地踏步,只有循環的累計數字不斷增加。
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自從葛倫發現這一個禮拜會不斷重複後,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
一如既往,隨後展開了首日的交流歡迎會。
現在艾倫的狀況已經大不如前,甚至隨處能聽到學生們討論着這些內容。可以想見,她在往後的循環,表現只會愈來愈退步。
沒錯,很意外的就是艾倫。
(雖然我也不太希望看到這種結果……可是現在看來,祈禱艾倫贏過白貓拿下主巫師寶座,這種奇蹟是不可能發生了……)
然而——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到底該怎麼做……!?)
「看來看去,最有機會當上主巫師的,果然還是阿爾扎諾的西絲蒂娜·席貝爾和克萊特斯的雷文·克萊特斯吧?」
不能找人商量,也不能跟艾倫進行接觸。
(……在這個無限循環中唯一有變化的……應該就是艾倫了吧。)
一直以來,葛倫在這時候會帶着魯米亞和梨潔兒同行。
最近,隨着循環次數增加,艾倫無論是在魔力容量·濃度以及戰鬥表現上,都變得愈來愈差勁。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這次和葛倫結伴的成員不太一樣。
「明天魔術仿真戰的對戰組合之一,就是西絲蒂娜和雷文對吧?」
看來,明天也會一如既往,進行第二天的魔力檢測吧。
「可惡……!」
然後,循環決鬥戰也將一如既往,從第四天開打吧……
漸漸地,不斷面對死亡,對葛倫的精神造成了無法承受的壓力,所以他在最近幾次的循環裏,已經放棄從艾倫身上下手了。
現在是選拔會的第五天。
於是,世界就在束手無策下重複——重複——一再重複——
「所以爲了自己,我一定要成爲主巫師。我也想跟祖父一樣,站上世界級的大舞臺與人較量魔術……親眼見識祖父看過的風景……」
(再拖下去,學生們的未來就要斷送在這個毫無意義、不斷重複着同一個禮拜的封鎖世界裏了!到底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仔細想想,行動模式慢慢出現變化的人,不是隻有艾倫而已,西絲蒂娜也是如此。她對葛倫採取的行動,漸漸出現了變化。
「對你而言,這是一場足以影響未來的目標,事關重大的選拔會吧?既然這場選拔會這麼重要,與其跟我在這裏慢慢走,應該還有更要緊的事情等你去做吧?」
艾倫因爲犯下基本的失誤,連續敗給莉婕和迦伊爾,現在正抱膝蹲坐在賽場的角落,模樣憔悴,讓人看了都不禁心生同情。
是西絲蒂娜。不知何故,這次西絲蒂娜也在一起。
葛倫就像在處理例行公事般,跑着每天的流程——他只能硬着頭皮跑下去了——
(還剩幾次?還剩幾次這個循環就會『完全閉鎖』?)
「葛倫,你還好嗎?」
「或許老師會覺得我很傲慢,可是我想要跟隨祖父的腳步……」
(最近幾次的循環……艾倫在選拔會的成績明顯退步了。)
精神性因素,會對魔力狀態和戰鬥表現帶來深遠的影響。
「——所以說,我無論如何都想成爲主巫師。」
「哦,主巫師啊……」
「………………算是吧。」
於是,爲期七天、一成不變的選拔會就此開始。
不管是忍耐一再重複發生的事,還是爲了未來而想辦法掙扎,葛倫開始覺得這些行爲根本毫無意義。
「——老——……師!老……師……!老師——……咦?原來你醒着嗎?奇怪,剛纔你不是睡着了……?」
「對啊,雖然艾倫也滿厲害的,可是跟他們兩個一比,感覺就是差了一點。」
「怎、怎麼了嗎!?」
在做爲循環魔術決鬥戰的賽事場地——魔術競技場的觀衆席上。
所以他一如既往,隨着西絲蒂娜的聲音清醒。
所以葛倫爲了接觸艾倫,想盡了各種手段。
然而,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能回答葛倫的問題。
在不斷往後流逝的景色中,葛倫的思緒持續在絕望的迷宮中徘徊。
不管採取什麼行動,不管怎麼蒐集情報進行考察。
他也想過該如何從艾倫手中奪走那隻懷錶。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西絲蒂娜在這時才提起她對於選拔會所懷抱的抱負,原本這項情報應該是在第一天就揭露了。
一旦過了巔峯,接下來就像石頭從山坡滾下來一樣。
一籌莫展的葛倫忍不住破口大罵。
無奈的是,葛倫無法接近艾倫。
隨着循環增加,唯獨艾倫慢慢出現了改變……只不過是往最糟的方向。
後天也會一如既往,展開第三天的學科測驗吧。
————
「咦?所以說,我想要跟隨祖父……」
——那就是走投無路、完全無計可施、拿這個狀況一點辦法也沒有。
「……爲什麼?」
葛倫一如往常地前往魔力檢測的會場。
在這種惡劣的狀況下,葛倫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尋找突破瓶頸的對策,拼命想辦法。
「對啊!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他們一決勝負了!」
西絲蒂娜邊說邊偷偷觀察葛倫的臉色。
到頭來,葛倫還是在胸口突然被開了一個大洞的狀況下死去。
葛倫抓抓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是第幾次了?葛倫早就已經放棄了計算。
這種展開還是第一次發生。
(至少,如果能查清楚艾倫的那隻懷錶……那隻懷錶變形而成的不明怪物,只要能揭露它的真面目的話,或許還能想出什麼對策……)
既然連打探都沒辦法,那就更不可能對懷錶和怪物展開調查。
「啊!?老師!?等、等一——」
然而,爲什麼,西絲蒂娜現在會待在自己的身旁?
一如既往、一如既往、一如既往。
葛倫不理會魯米亞的制止,拔腿逃離了現場。
那道聲音傳到四周的觀衆席上,引來了其他學生注意。
最後明朗的事實只有一個。
某個循環的第二天。
她應該一早就自發性地前往會場,心無雜念地做着精神集中、魔力煉成等自我鍛鍊和熱身運動,讓自己處於準備萬全的態勢纔對。
————
「……沒救了。」
監看了艾倫今天的比賽過程後,葛倫嘆了口氣。
(換句話說,艾倫也快到極限了。她恐怕也在某個瞬間意識到了吧——自己已經達到了在這個沒有出口的循環中,所能抵達的最高境界了……可是,即使在最高境界的狀態下,她還是輕易地就被白貓擊敗了……所以她的精神快崩潰了……)
引發循環的根源,無疑是艾倫手上的謎之懷錶。
【抗性提升】、【力量護盾】、【肉體強化】、【空氣護罩】……不管事先爲自己施放多滴水不漏的魔術性防禦,也沒有效果。
坐在隔壁的魯米亞和梨潔兒嚇了一跳,看着葛倫猛眨眼。
西絲蒂娜此刻卻待在葛倫的身旁。
可是,結論是沒有方法可行。每當他要採取行動時,那名異形的機械少女就會立刻感應到他的企圖並且現身,面對那名少女的不明攻擊,葛倫完全無計可施。
「不,我問的不是那個。白貓,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一如既往,西絲蒂娜和雷文在會場上針鋒相對。
儘管艾倫的成績目前仍勉強保持在前段班,然而……
按照之前的循環模式,這個時間點的西絲蒂娜,早就自己一個人提前進會場,爲魔力檢測做準備了,所以不會跟葛倫一起行動。
沒錯,至今爲止,在這個時間點,西絲蒂娜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葛倫實在想不通。
在葛倫提出疑問之後——
西絲蒂娜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低聲說道:
「因爲……我不能放下老師不管。」
西絲蒂娜如此表示,她顯得有些傷心,又彷彿有些氣憤。
「老師,你有照過鏡子嗎?知道你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嗎?」
「…………」
「而且,在昨天老師打瞌睡到一半……雖然你實際上好像沒睡,不過從我準備把老師叫醒的那一刻開始,老師就像突然換了個人似的。明明老師之前還好端端的……就跟平常的你一樣。」
看來,葛倫這次的臉色,似乎是循環開始以來最難看的一次。
甚至讓西絲蒂娜不惜改變預定,把關心葛倫擺在第一優先。
「所以我當然會擔心,老師是不是碰上了什麼事。不,不是隻有我而已……還有魯米亞、梨潔兒……二班的同學每個人都很擔心老師喔?」
「…………」
葛倫不發一語地,瞄了後面一眼。
一如西絲蒂娜所言,魯米亞和梨潔兒都面露忐忑不安、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直注視着葛倫。
但葛倫只是輕聲嘆了口氣,鬧彆扭似地別開了視線。
他感覺得到魯米亞和梨潔兒都傷心地垂下眼……可是現在的葛倫也無可奈何。他甚至已經懶得再一一應付這三名少女了。
葛倫在精神上,已經被逼到快要窒息了……
「少囉嗦,不關你的事……拜託你,別再管我了。」
「看來老師是不打算說了呢。」
「…………」
「噢?你居然知道?還挺博學的嘛。」
「…………」
「佛賽爾老師他啊,明明馬上就要三十七歲了,可是他完全沒有成熟大人應有的沉着與餘裕,至今單身未婚。他爲了魔導考古學的研究捨棄了一切,偏偏他的論文總是支離破碎,難以獲得他人的理解。更慘的是,他個性自私任性又頑固,毫無可取之處,可以想見他未來註定會打一輩子光棍,成爲人生的失敗者……」
「……這個氣氛是怎樣……?」
「喔喔,你願意幫忙嗎!?席貝爾!」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浪費一天時間在不相干的事情上也無所謂吧。
剛纔西絲蒂娜和葛倫交談時的那股沉重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我需要你的力量。老實說,這次我並沒有得到使用圖書館封印書庫的許可,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此行將有去無回。怎麼樣,認輸了嗎?」
「現在老師需要的,應該是喘一口氣。」
他的精神已經疲憊不堪,被壓得喘不過氣。
「聽了不要嚇一跳,我達成了全系列累計一千本的紀錄性銷售成績。」
「當、當然知道了!對鑽研魔導考古學的人而言,這是常識好嗎?常識!因爲天空的雙生子,可是古代文明之謎的最大關鍵呀!」
佛賽爾以傲慢的眼神回瞪西絲蒂娜。
「我不會再過問老師的煩惱了。不過,老師不宣泄一下壓力的話,遲早會撐不住的。你就當作是轉換心情,和我一起幫忙佛賽爾老師吧?」
(看來我遲早會精神崩潰吧……)
附帶一提,西絲蒂娜提出申請後,校方很乾脆地發放了封印書庫的閱覽許可。
葛倫感到十分傻眼,整個人虛脫無力。
「辛苦老師了!等老師完成調查結果的論文,請務必讓我拜讀!」
「呣?你是西絲蒂娜·席貝爾嗎?幹嘛?叫我有什麼事?」
這裏是魔術學院附屬圖書館的地下書庫,瀰漫着濃郁的黑暗和油墨味。
葛倫心不在焉,絲毫沒把在背後三名少女的對話內容聽進耳裏。
一旁突然傳來驚訝的聲音,葛倫下意識地停止了動作。
某人「唰!」地擋住了葛倫的去路。
西絲蒂娜也杏眼圓睜地回瞪佛賽爾。
「他說的是真的喔,老師!佛賽爾老師的著作真的很有意思!我可以承認他是我的競爭對——咳咳咳!」
接着,佛賽爾從懷裏掏出一尊雕像給西絲蒂娜看。
「……欸,老師。」
見到佛賽爾和西絲蒂娜在眼前一搭一唱,葛倫傻眼地看着他們,魯米亞臉上浮現苦笑。
「…………」
「問、問題是……現在的我沒有餘力做那種——……」
於是,魔力檢測結束後——
轉頭一瞧,只見西絲蒂娜眨了眨眼後,仔細凝視着佛賽爾。
「……嗄?等等,白貓……你幹嘛突然說要幫忙……?」
「……佛、佛賽爾老師……?你回來了嗎!?」
已經竭盡所能了,不可能再有任何變化發生……當葛倫萬念俱灰時,少女卻一口氣帶來了顯著的變化,那道身影十分耀眼奪目——
「啊!那、那個是——」
「現在的老師給人的感覺,不知道該說是神經太過緊繃呢……還是說被逼到走投無路呢?總之在這種時候,不管做什麼事情,往往都會事倍功半喔?最好還是嘗試一些平常不太做的特殊事情。」
每當葛倫迷惘、躊躇不前時,西絲蒂娜總是會強行牽起他的手,領着他往前走。她那姿態看在葛倫眼中,是如此的高貴而神聖。
「——先別走,葛倫老師!我跟你的話還沒說完!」
「……啊啊,好啦……」
理智上,葛倫也知道這種情商表現不及格,可是他無法控制。
「喂,白貓,你說得太過分了,佛賽爾老師都快哭出來了。」
「夠了——!煩不煩啊,閉嘴!你這不正經的傢伙——!」
「啊,不過佛賽爾老師的論文有時候理論太過牽強,或者說牛頭不對馬嘴,到時我會照例投書批評指教的!」
「哼,你是女的吧?怎麼能讓女人蔘加那麼危險的活動。女人閉上嘴巴,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做家事就可以了。賭上性命是男人的工作。」
「所以說,你那種觀念太古板了!現在的時代——」
「我知道現在不方便……可是等魔力檢測結束後,老師再和我一起去幫佛賽爾老師好嗎?」
「幹嘛?」
「……即使如此,萬一他被學校開除,姑且會是魔導考古學會的損失。」
葛倫逃避西絲蒂娜的視線,加快了步伐。
語畢,西絲蒂娜無奈地聳起肩膀。
「「神!」」
一看到那尊雕像,西絲蒂娜原本充滿了憤慨的表情,瞬間像小孩子一樣,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拜、拜託你!我不怕死,也不怕被學校開除,可是我最討厭寫不出論文!我相信這篇論文,一定會在魔導考古學會引發波瀾!所以——」
「……噢?原來如此。席貝爾,你雖然是女人,不過你似乎是『內行的』。不過看在一般世人的眼裏,我們的想法似乎纔是異類喔?」
葛倫轉身背對兩人,催促魯米亞和梨潔兒跟他一起離開。
一如既往,魔導考古學教授佛賽爾·路福出現在葛倫面前。
平常老是惹事生非的葛倫,絕對不可能享受到這種待遇,讓他這個大人完全掛不住面子。
或許是另有盤算,西絲蒂娜突然做出了莫名其妙的提議。
「呵呵,西絲蒂……老師就拜託你囉?」
「事情我聽說了,你就是葛倫對吧?時間緊迫,跟我來。」
「嗯,葛倫就拜託你了,西絲蒂娜。」
這個煥然一新的展開,讓葛倫睽違許久地忘記心中的鬱悶,一愣一愣地眨起了眼睛。
佛賽爾不肯就這樣放過葛倫,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那是種新鮮的感覺。彷彿爲受夠了無盡的重複循環而枯竭的心靈塗上乳液,使心靈稍微恢復了一點潤澤。
「老師不要裝傻了!我還記得很清楚!以前我報名參加你企劃的遺蹟探索時,你像在雞蛋裏挑骨頭似地挑剔我的論文,惡意把我踢出遺蹟調查隊!」
「當然我不會強迫老師。如果老師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情,就以那邊爲優先也沒關係。」
西絲蒂娜聞言,筆直注視着葛倫的眼睛說道:
「我們是——」
葛倫注視着微笑的西絲蒂娜。
葛倫等人仰賴指尖的魔術光源,一路往黑暗深處前進。
「好好好,你們兩個慢慢吵吧……」
正當葛倫事不關己似地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那個雕像該不會是天空的雙生子的眷屬吧——!?」
葛倫和西絲蒂娜跟在佛賽爾後面,通過兩側擺滿書架的狹小通道。
於是,當葛倫正要一如既往,機械性地把佛賽爾摔飛出去時——
「啊、啊哈哈……」
「什麼?」
「呼,謝啦,葛倫老師、席貝爾。」
「哼,你就儘管引頸期盼吧。這次的論文可是很驚人的喔。」
「什麼!?可、可惡!這麼說來,老是針對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提出意見,彷彿是在向我找碴的匿名投書,原來就是你寫的嗎!?」
這時——
「這成績明明爛得要死吧。」
「我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西絲蒂娜在看了葛倫和佛賽爾的互動後,開口打岔:
「這種事情,幹嘛說得那麼得意啊……?」
「——總之,等一下我要去學院的附屬圖書館,詳細調查這尊雕像的情報。你不要礙事。」
「既然如此,那就跟我一起幫忙佛賽爾老師如何?應該會滿有趣的喔。」
「唔呣,現在我的名字在出版業界,應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吧。」
不如說,葛倫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哼!錯的當然是一般世人,而不是我們!」
「沒錯,你說的對極了!我們是——」
西絲蒂娜和佛賽爾吵吵鬧鬧地開始激烈爭論。
「哼,我等你很久了。」
「唉——」
「去找其他人吧,我還有魔力檢測的工作要……」
「咦!?不、不……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
然後,佛賽爾一如既往,粗魯地一把抓住葛倫胸前的衣服。
「說到書,其實我也寫了不少著作。內容都是記錄關於我過去在古代遺蹟探索的豐功偉業,屬於紀實性的傳記,當然,每一部都瘋狂熱賣。」
見葛倫一臉茫然,西絲蒂娜微笑着繼續說道:
「唉……你這小孩還是一樣囉嗦。我很忙,現在沒空跟你吵架。你看看這尊雕像。」
葛倫爲自己找了這樣的理由,不禁點頭答應。
「哇,好厲害喔!跟上一次相比,又大量再版了五十本呢!」
葛倫完全無法融入佛賽爾和西絲蒂娜的世界。
「我收到了很多的粉絲來信呢,像是『去死吧』、『無聊』、『作者的腦袋有病』、『拜託封筆吧』、『浪費紙資源』等等……」
「呵呵,大家都很傲嬌呢!」
「就是說啊,這些人都無法坦率地誇獎優秀的作品,真是羣害羞鬼。」
「不,那些不都是實際的感想嗎?」
葛倫果然完全無法融入佛賽爾和西絲蒂娜的世界。
「不過,書店好像都對偉大的我敬畏三分,遲遲沒有上架我的作品;讀者們似乎也好心想要幫忙把我的作品推廣給更多的人,所以很快就把我的書轉賣給二手書店了。」
「就是說啊……佛賽爾老師的作品把古代遺蹟描寫得非常詳盡,可以說是近乎病態、偏執的地步……常理而言,大家應該會想要把這樣的作品,留下來自己收藏纔對……只能說帝國人民爲人着想的心,已經堪稱是美德了!」
「我覺得很明顯是基於商業性的理由吧。」
「對了,葛倫老師。稍後送你我那超過十本的個人全套著作,當作協助我的謝禮吧,當然會附上我的簽名。」
「嗚哇,好好喔!恭喜你了,老師!」
「哇咿~好開心喔~暫時不愁沒廢紙用了。」
三人聊着這種不着邊際的話題,往地下書庫深處前進。
坦白說,葛倫的心情倒也不壞。至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自己還活着的感覺了。
『未知的展開』……這種在平凡的日常生活裏,極其理所當然的現象,原來是那麼難能可貴,葛倫如今有了深刻的體悟。
然後,三人終於抵達了封印書庫。
「唔,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這個古代文字……在象徵學上……唔呣,或許可以把莫里亞王朝王室隱匿書式的應用解讀法拿來套用吧……」
雕像被擺放在固定式讀書檯的中央,而四周堆放着堆積如山的資料。
佛賽爾比照着數據和雕像,專心一志地進行分析。
根據佛賽爾的說法,他所偷來的那尊雕像是仿造古代神的眷屬,佛賽爾本次的調查目的就是查出那尊雕像代表的眷屬真名。
「你們沒資格罵我!不,重點是路·奇爾!艾倫手上的詭異懷錶也刻有這個古代語!因爲發生太多事情,我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不管怎樣,比起一個人抱着解決不了的煩惱鑽牛角尖,還不如跟西絲蒂娜和佛賽爾一起聊着摸不着頭緒的話,至少精神上比較健康。
「白貓那傢伙……說什麼爲了我,其實是她自己想做魔導考古學的研究而已吧?唉……」
(我真的好想揍人……欸?我可以痛扁這傢伙一頓嗎?)
葛倫用有氣無力的口吻回應佛賽爾。
「……可惡!猜錯了!真是奇怪,你到底是第幾號的眷屬啊?」
「賓果!佛賽爾老師,一定就是那個名字沒錯!恭喜!」
「老師、老師!我要『古代象徵學祕術書』!請快點幫我找!」
「沒錯,所以說……可惡!這個文獻沒用!不值得參考!」
「幹得好,很接近了,席貝爾,相當接近。不過從出土年代來看,語言的經年變化過程應該還有將近一千年的空窗期……」
「也沒有啦……」
「對了,葛倫老師!麻煩你先把那些收拾乾淨!已經用不着了!」
「真是,這種怪里怪氣的雕像,到底有什麼好調查的啊?」
「……好啦好啦。」
好想揍他們兩個……葛倫握緊青筋暴現的拳頭,等兩人把話說完。
「要照目錄編號整理歸位喔!這是基本禮貌!」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換句話說,星辰信仰跟北塞爾佛德大陸各地的民族風俗,有很深的淵源對吧!?所以聖艾裏沙雷斯教爲了傳教,不得不吸收星辰信仰的神明,可是對教會而言,這個做法等於證明了異教的神比他們自己所信奉的至高神,還要廣受民衆愛戴,所以他們極力想要隱瞞這種不名譽的權宜之計對吧……好了!我知道了啦!」
一股不可思議的既視感油然而生,葛倫納悶地拿起了那尊雕像,就在這時——
「喂,葛倫老師!這些書本爲我們帶來了偉大的智慧,是前人的血汗和辛苦結晶!你對它們怎麼可以這麼不尊重!?知不知恥!」
——……那是在寫什麼?『路·奇爾』?什麼意思啊?——
「爲全知全能的至高神代行神聖意志的忠實天使,其實是異教的最高神格?只能說……還好這裏是帝國阿爾扎諾,你要是在鄰國雷薩利亞說這種話,肯定要被處以火刑了……」
「別管這個了!拜託快點告訴我!」
然後西絲蒂娜和佛賽爾默契十足似地聳起肩膀,向葛倫投以輕蔑的眼神。
如果是像西絲蒂娜或佛賽爾,這種對魔導考古學有研究,而且擁有豐富相關知識的人,或許真的能看出什麼事實。可是看在葛倫眼中只有一頭霧水。
那尊雕像看起來就像人類的少女和鳥類在交配,充滿了褻瀆的氣息,帶有一種邪惡又噁心的感覺,令人光看就覺得反胃。
(不懂……我真的不懂……)
「那我去把隱匿等級A的出土目錄找出來!」
西絲蒂娜和佛賽爾拋下手中的書籍,在四周的書架東翻西找,簡直快把書架拆了。
「嗄……?」
(好吧,應該是有轉換到心情吧……)
「好,我去魔導地質學專區挖寶!」
「哼,如果能證明這是事實,長年以來的聖艾裏沙雷斯教神學會和魔導考古學會,可就站不住腳了。因爲原來神根本不存在!換言之,我就是神!」
佛賽爾突然把堆積在臺上的文獻高塔,一口氣推到地板上,騰出了空間。
「不,我纔是神!」
(……嗯?話說回來……我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尊雕像……?)
「參考納司族的古語方言……『路·齊歐』這個名字如何?」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破例爲老師從頭開始說明吧!這個嘛,首先……老師你知道『天空的雙生子』嗎?」
正巧佛賽爾也回來了,他順手就把一大堆書本擺到了桌上。
「『路·奇爾』。原來你叫路·奇爾嗎?好美妙的名字。」
「喂,葛倫老師!那邊的書架上應該有『舊古代大盧恩外法辭典』!幫我拿來!快點!」
你們知道這些書到頭來都是誰要負責收拾的嗎……葛倫不耐煩地看着那座高到必須抬頭仰望的書塔。
「簡單地說,這尊雕像很有可能是天空的雙生子之一——《時之天使》萊·堤莉嘉的眷屬。」
葛倫不耐煩地說道:
葛倫露出不爽的眼神,看了地上亂七八糟的書堆一眼,用力握緊拳頭。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收拾書本,後悔自己答應跑來幫忙。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老師你聽不見刻在這尊雕像裏的古代人聲音嗎!?你感受不到歷史的脈動嗎!?這個造形、材質、年代、文字、形象、製作技術——根本就是古代文明情報的集合體啊!?」
「等一下,我不懂。什麼共同點?在哪裏?」
就在兩人胡鬧的同時,佛賽爾慌忙地不斷翻閱文獻,西絲蒂娜也帶着較勁的意味在文獻中東翻西找,以驚人的速度轉動眼球閱讀文章。
佛賽爾仰賴放在讀書檯上提燈的微弱燈光,渾然忘我地查閱文獻。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呢?可愛的小貓……你那隨着韶光荏苒,被人們淡忘的名字……讓我來猜猜看吧……咯咯咯……」
「沒錯,在我國國教聖艾裏沙雷斯教的第一位:熾天使裏面,有《時之天使》萊·堤莉嘉和《空之天使》蕾·菲利亞這對姊妹天使,對吧?有某一派的說法指出,這對姊妹天使就是天空的雙生子。」
「咦?老師你對那尊雕像有興趣嗎?」
葛倫心頭一驚,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貿然泄露太多事情的話,有可能會害佛賽爾和西絲蒂娜喪命。
「——對啦!就是路·奇爾!」
「你還看不出來嗎?外行人就是外行人……」
「失落的編制外眷屬——這名稱聽起來固然浪漫,可是我無法接受這種結果。我一定要揭露你的真面目……」
不過,根據過去的經驗來看,只要別讓第三者發現這個世界陷入不斷重演的循環,應該就不會有事。雖然是意外的收穫,好不容易終於掌握到了細微的線索,現在審慎地循着這條線索往下追查,纔是明智之舉。
西絲蒂娜的眼神就像看到真正的愚者一樣,發出驚愕的叫聲。
——不情不願地收拾着滿地書本的葛倫,倏地停止了動作。
「噢?你也發現魔導考古學的魅力了嗎?」
西絲蒂娜得意地挺起胸部,混沌在那雙充滿熱血的眼眸裏翻騰着……葛倫用興趣缺缺的眼神看着西絲蒂娜,無奈地回答:
然而佛賽爾絲毫不把葛倫的憤怒放在心上,像是終於遇見了自己的夢中情人般,比對着雕像與文獻,陶醉地喃喃說道:
「就是說啊……我都已經說明得這麼仔細了,居然還沒聯想到……」
那陣衝擊讓四周堆棧得高高的書堆全部崩垮,散落一地。葛倫好不容易纔收拾好的地方,瞬間又被書本淹沒,連走路的空間也沒有……
「真想揍他們兩個……」
(你、你們兩個不要太過分了……)
葛倫打了個呵欠,繼續將散落一地的書籍重新堆棧整齊。
「我找到了——————————!」
(嗯?……路·奇爾?……名字叫路·奇爾嗎?)
「唔,你這女人還挺敏銳的嘛。從那方面考察確實也是個辦法……」
這時——
葛倫不知不覺間被當成了助手,他露出死氣沉沉的眼神,任佛賽爾和西絲蒂娜呼來喚去。說穿了,這兩人根本毫不留情地使喚着他。
走回來的西絲蒂娜在讀書檯上堆棧着書本,同時向葛倫問道。
「就是說啊!要更加對書本懷抱敬意!」
「嗯,另外,如果照年代對照出土目錄的話……」
聽了西絲蒂娜主張的說法後,葛倫嘆了口氣。
「『亞路齊歐』……感覺還是太近代了……『亞齊歐』……還是太近代了……要再古老一點……」
一道靈光閃過腦海,終於重新想起的葛倫,把捧在懷裏的書堆隨手一拋,衝上前盯着擺在臺上的奇妙雕像猛瞧。
不強行歸納出結論的話,西絲蒂娜會一直沒完沒了地繼續發表長篇大論。
「所以呢!?你說的那些跟這尊噁心的雕像,又有什麼關係!?」
「喔,是喔。」
「好吧,那隻好從神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性開始說起了。」
葛倫按捺着性子,收拾像雨一樣紛紛灑落在地上的書本。
「不過,大天使的眷屬實在太多了。如果要堅持天空的雙生子等於《時之天使》這套說法是對的,必須先確定出這尊雕像是第幾號眷屬,真名又叫作什麼,找出其關聯性纔行……這裏就要用到象徵學和召喚術上的根據了。你看這尊雕像的造形和形象,它所暗喻的意義有太多共同點了。如果根據宗教象徵學上的——」
「唉,愚昧也該有個限度。」
「這、這只是一種可能啦。不過,這種說法也不是毫無根據。首先,只要針對散佈在各地的古代神話和宗教體系進行分析,然後循序瞭解隨着時代的變遷,從主要的星辰信仰改信聖艾裏沙雷斯教的過程與順序,以及聖艾裏沙雷斯教的祭典儀式變化和編篡過程,答案自然就水落石出了。換句話說(略)——追根究底,萊·堤莉嘉和蕾·菲利亞這兩個名字的語源是(略)——(略)——(略)!」
佛賽爾突然把一本翻開的書,用力砸在讀書檯上。
佛賽爾用手託着下巴回答道:
而後——
看來西絲蒂娜只是想滿足自己的發表慾而已。
「那點知識我當然知道……那是古代文明的主要宗教……星辰信仰裏,神格最高的神明吧?雙胞胎的姊妹神。」
佛賽爾和西絲蒂娜在討論魔導考古學時,葛倫根本插不上嘴。這門學問完全不是他擅長的領域,所以葛倫徹底變成兩人的跑腿。
佛賽爾動作粗暴地翻閱着文獻,惡狠狠地瞪着雕像。
一改過去冷靜沉着的模樣,西絲蒂娜整個眼神都變了,她高速翻閱着文獻,興沖沖地向佛賽爾提議。
(話說回來,白貓這傢伙到底是怎樣!?之前我就知道她只要談到魔導考古學,就會變得很奇怪,沒想到居然這麼誇張……!)
這名字……好像似曾相識?
「對了,佛賽爾老師。目前我們都是從造形學和象徵學上的觀點進行調查,用雕像材質做魔術上的特定如何呢?」
「吶,白貓、佛賽爾,那個路·奇爾是什麼?」
「原來如此,所以還需要再往前回溯呢!」
葛倫收拾着書本,看着孤零零地擺放在臺上的雕像。
霎那——
「唔呣。」
「嗄!?扯太遠了吧!?廢話少說,快點告訴我路·奇爾的——」
「閉嘴,外行人。就是因爲兩件事情有關係,我纔會提。」
「——!?」
佛賽爾以強硬的語氣說道後,葛倫噤口了。
「葛倫老師,我問你一個問題:『這個世界有神明存在嗎?』什麼宗教論和信仰論都先姑且不提,單就魔術師的理論來討論。」
葛倫皺起眉頭,回答了這個意義不明的問題。
「以魔術師的理論而言,嚴格來說,這個世界並沒有所謂的神、天使和惡魔。」
「正是如此,神、天使和惡魔是我們人類所想象出來的產物,在我們人類的共通深層意識領域廣泛地被共有,最後成了一種普遍性的客觀存在……亦即『概念存在』。」
「…………」
「沒錯,我們魔術師的確可以經由召喚術,把存在於意識帳幕另一側的概念存在召喚出來,使其獲得肉身,進而控制他們。可是,他們終究跟擁有實體,實際存在於這個世上的人類不一樣。畢竟神與惡魔是應我們想象誕生的產物,他們因我們而存在,並且獲得定義。假如人類滅亡,他們也難逃毀滅的命運……你懂嗎?他們是我們人類內心的一面persona。」
「啊啊,所以才說『神是不存在的』。」
「唔呣……不過,雖然只有極少數……不過這個世界還是有『真正的神』存在。」
「……喂喂喂,怎麼突然改口啊。」
「你先聽我說。那些真正的神,不是我們人類催生出的概念存在,而是擁有實際個體的超越性存在。說他們是神,或許不是那麼精準。人們稱他們是超乎人類智慧的怪物,有時候也會把他們稱作是『神』。也因爲『真正的神』是實際的存在,哪怕人類消滅了,他們也能永遠存在於這個宇宙之中吧。」
「…………」
一開始,葛倫因爲覺得莫名其妙,所以聽得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過沒多久,葛倫想通了一件事,他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在暗示天空的雙生子……《時之天使》萊·堤莉嘉和《空之天使》蕾·菲利亞就是『真正的神』吧?」
「你答對了。更進一步地說,在兩百年前魔導大戰出現的那些邪神……他們也不是概念存在,我認爲他們也是一種『真正的神』……跟天空的雙生子是同類。」
「你知道你現在說的這些,等於是在挑戰聖艾裏沙雷斯教嗎!?只能說幸好你生在『自由』的帝國了!?」
葛倫探頭看了文獻一眼,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意義不明的古代文字。那恐怕只是把從遺蹟出土的碑文原封不動地直接抄寫上去,幾乎沒有經過翻譯吧。
「《路·奇爾之表》的機能?」
錶冠。操作、調整表的機能的零件。
葛倫把印象中艾倫的懷錶,和圖畫上的懷錶放在一起比較……很快地,他想到了原因。
「庫裏尤託斯地方?那是哪裏?我怎麼都沒聽說過。」
「噢?葛倫老師,你也對魔導考古學產生興趣了嗎?那好,唔……根據文獻的記載,庫裏尤託斯地方有不少關於路·奇爾的傳說。」
「……時間……!?」
「哼,本人喜歡別人照我說的做,但我討厭聽到別人要求我怎麼做。」
「請你答應葛倫老師的請求吧。」
(……難道這就是主因嗎?所以艾倫纔會憨直地重複着相同的循環?明明精神上已經瀕臨極限,她卻仍舊重複着心智正常的人早就受不了的事嗎……?她不是不肯放棄……而是無法放棄嗎?)
過了一段時間後——
佛賽爾沒有回答葛倫的疑問,繼續往下說道:
佛賽爾興趣缺缺地哼了一聲。
佛賽爾盯着抄本的某一頁說道,西絲蒂娜也心有靈犀地表示附和。
「……我也拜託你,佛賽爾老師。」
葛倫出聲叫住了佛賽爾。
「言歸正傳,根據我的研究成果,事情是發生在遙遠的太古時期,人類的黎明期。天空的雙生子自遙遠天空的另一端……恐怕是來自有別於這個世界的外宇宙,來到了這個世界。然後她們爲古代超魔法文明奠定了基礎,並且賜予了頭一個在這世上稱『王』的人——『賢王帝多斯·庫洛』加護,把她們那非人的力量藉助給他。」
實物和傳聞有所出入,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即使如此,葛倫的心裏還是感覺到一股無法忽視的不對勁。
(但這下頭痛了!都已經距離真相這麼近了,卻還是束手無策!)
「好了,《路·奇爾之表》固然有趣,只可惜我今天的目的不在這裏。接下來,要把從這尊雕像推導而出的——」
「呃……那是內容很艱澀的抄本吧?……你看得懂嗎?」
「……圖畫上的這隻表……有錶冠。」
「這邊有《路·奇爾之表》壁畫的臨摹圖。」
當西絲蒂娜和佛賽爾看着《路·奇爾之表》的圖片,七嘴八舌地討論時,葛倫冷不防覺得哪裏怪怪的。
「天空的雙生子是什麼樣的神,還需要更多的遺蹟挖掘和研究才能左證……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們似乎具備了『可以把自身力量給予他人的能力』。而且,天空的雙生子爲了方便她們所加護的『王』管理這個世界,創造了許多眷屬給他。其中一個眷屬就是路·奇爾。」
那張圖看起來似乎可以稱作是表的設計圖——而且,葛倫對那個奇特的造型有印象。
西絲蒂娜向大喫一驚的葛倫使了個眼色後,向佛賽爾說道:
「這樣的說法太沒禮貌了,我只是借用一輩子而已……另外,雖然不知道理由,不過根據庫裏尤託斯各地流傳的傳說,萊·堤莉嘉爲了賢王帝多斯·庫洛創造出路·奇爾,可是路·奇爾卻忤逆了賢王。後來賢王在一氣之下,把路·奇爾改造成了具有某種魔術機能的懷錶。」
葛倫心有不甘地嘆了口氣,突然——
在葛倫的催促下,佛賽爾翻過了一冊又一冊的文獻。
如此一來,真正的幕後黑手……這循環的真正主謀是……
這個循環和艾倫,都受到那個看守者保護。
「…………」
「好好好,我知道!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拜託快點進入正題!」
「這隻表可是古代的產物喔?錶冠不小心脫落遺失,也沒什麼好……」
「對了,老師。古代文字不只是表意文字,同時也是表音文字。因爲文法帶有暗號的性質,意義甚至會隨記載的年號產生變化,即便是相同的文字羅列,也能解釋成各種意思和各種發音。所以只要知道發音,意即只要知道真名,意義和時代就能水落石——」
「噢?根據阿塔拉斯克三號碑文的記載……路·奇爾似乎是《時之天使》萊·堤莉嘉所創造出來的眷屬中,力量最強大的。路·奇爾跟萊·堤莉嘉一樣都有操作時間的能力……只不過有限制。」
好像快掌握到什麼了,感覺離核心只剩一步之遙。
「哈哈,不過就是錶冠而已,少了又怎麼樣?」
克萊特斯——這個意外浮現的名詞讓葛倫眯起了眼睛。
沒錯,那張圖上的表,外型十分酷似艾倫持有的懷錶。
「『賢王帝多斯·庫洛』這號人物雖然被稱爲『賢王』,可是也有人稱他爲『魔王』。他的統治帶來了既榮華又絕望的暗黑時代……聽說在『墨爾卡斯的魔法使』登場的邪惡魔王,就是以他爲模特兒。這點程度的事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圖片上的表,明確地畫有一個形狀奇特的錶冠。
克萊特斯魔術學院最負盛名的地方,就是保存有初代克萊特斯卿所蒐集的大量魔導書與魔法遺產。
若這個假設沒錯,就能合理說明艾倫不自然的行動了。
「……嗯?」
不過,佛賽爾卻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葛倫。而且從他翻頁的速度來看,他似乎還能速讀,簡直是怪物。
「呣……『帶來毀滅的風之翼路·奇爾』……就是這個嗎?」
葛倫默默地聆聽佛賽爾和西絲蒂娜的考究與分析。
家風?什麼意思?
錶冠的作用是操作、調整表的機能,對錶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重要零件。
「挑戰教會正是我們一族的家風。」
然而,艾倫持有的懷錶卻少了錶冠。原本應該插着錶冠的地方,不自然地開了個洞。
「說到這個……我記得那尊雕像是你從克萊特斯領偷來的對吧?」
葛倫緊張得心臟噗通噗通跳,繼續深入追問。
但是,葛倫只能懊惱不已。
「但我拒絕。」
「……賓果。」
這時葛倫驀然地想起了一件不着邊際的事:這麼說來,瑟莉卡用來發動固有魔術的那個魔導器懷錶,名字就是叫萊·堤莉嘉……
連西絲蒂娜也彎下腰,低聲下氣地請求。
「……什麼?這種不對勁的感覺……這隻表……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
「拜託!佛賽爾!算我求你了!」
「總而言之,麻煩你告訴我更多關於路·奇爾的事情。」
葛倫纏着佛賽爾不放,放低姿態低頭向他請求。
「拜託你,你可以留下來繼續透過那張圖,爲我分析《路·奇爾之表》的機能嗎?」
(果然就是那隻懷錶嗎……!艾倫持有的那隻懷錶,就是製造出這個該死循環的最大元兇……!)
「先別走,佛賽爾。」
「當然。」
西絲蒂娜搬出了幾本很有歷史感的古書放在臺上。
對於自己感到的不對勁,葛倫只是一笑置之。
感覺就像拼圖一塊一塊地慢慢拼湊了起來。
接着他一把抓起雕像,準備深入封印書庫內部。
這時——
葛倫的視線也跟隨着西絲蒂娜的手指,看向那張圖。
「……帝多斯·庫洛……」
「麻……麻煩再多說明一點跟路·奇爾有關的事。」
表現出了令人歎爲觀止的人渣嘴臉後,佛賽爾拂袖而去。
「噢噢!那不是抄寫與萊·堤莉嘉的眷屬有關的古代碑文,彙集而成的決定版嗎!雖然裏面記載的眷屬大部分都不知道真名,使用的是一般的俗稱……不過,我們已經掌握到路·奇爾這個真名,現在要利用隱藏在這個名字中的意義,進行反向搜尋可謂輕而易舉!幹得好!」
「換句話說,路·奇爾從神的眷屬,變成一般的魔導器……不,應該說是魔法遺產嗎?而且還被百般輕賤。也未免太殘酷了……真令人同情。」
想到這裏,葛倫突然陷入沉默。
不意外地,佛賽爾毫不留情面地拒絕了葛倫的要求。
「而且,這個《路·奇爾之表》的機能呢……哈哈,雖然古代人制造的魔法遺產能力,基本上都像作弊般離譜,可是這個真的太誇張了。居然是『時間重置』。」
西絲蒂娜指着抄本上的一張圖畫。
(到頭來,我還是無法接近艾倫!只要我對那隻懷錶抱動歪腦筋,一旦接近艾倫,百分之百會被那隻懷錶的看守者殺死——想要直接阻止她是不可能的!)
「當然,我不會讓老師免費幫忙。我們席貝爾家收藏了我祖父雷德爾夫·席貝爾所蒐集的,貴重古文書和碑文抄本,還有幾篇他執筆的未發表論文。」
看到葛倫那豁出去的態度,西絲蒂娜忍不住睜大眼,定睛注視着他。
(可惡,好不容易離真相這麼近了!結果我還是拿艾倫這個幕後黑手沒轍……艾倫利用《路·奇爾之表》的力量,週而復始地重複着這個循環……可惡,就算知道循環的肇因,無計可施的話,也沒有意義……)
隱藏在事件後面的真相,終於漸漸顯露出端倪。
「…………」
佛賽爾把跟《路·奇爾之表》相關的文獻,丟到讀書檯上。
西絲蒂娜向還是無心配合的佛賽爾祭出了壓箱寶。
葛倫默默地沉思的同時——
「啊啊,那是舊古代時期前期的古語發音。庫裏尤託斯就是現在的克萊特斯。所以說,克萊特斯伯爵家的姓氏,是來自古代的地方名。」
這是偶然?還是奇蹟呢?
「啊,原來如此。『帶來毀滅的風之翼路·奇爾』……的確是可以唸作路·奇爾。年號也完全吻合。」
「天空的雙生子之一《時之天使》萊·堤莉嘉的眷屬……嗎?」
「如果想了解路·奇爾,我建議參考這些數據。『萊·堤莉嘉碑文抄本』第一冊到第六冊……」
擁有操作時間能力的路·奇爾,以及由她改造而成的《路·奇爾之表》——可以操作時間的強大魔法遺產。艾倫爲了獲得符合自己期盼的結果,使用這個魔法遺產不斷重複同一個禮拜的時間。這就是這個循環的真相——
「!」
葛倫重新集中注意力,向佛賽爾催促道。
「白、白貓!?你……?」
葛倫的腦海裏,冷不防浮現了一個假設。
(完……完全無法融入他們……)
「那玩意兒有趣歸有趣,可是它不是我今天的重點。改天再講吧。」
「唉,怎麼連你也來這套?真是的……幹嘛對一隻連實物在哪都不知道的表……」
「……你說什麼?本人唯一尊敬的雷德爾夫大人的論文嗎?」
佛賽爾露骨地換了個臉色。
「是的。那些祕藏文獻,是祖父窮盡一生所留下的魔導考古學研究成果,連這間附屬圖書館也找不到。我願意提供閱覽權限做爲交換條件……老師意下如何?」
「喂、喂!?白貓!?」
葛倫愣住了。
西絲蒂娜的夢想是成爲功成名就的魔導考古學者,並且解開墨爾卡斯天空城之謎。照理來說,她祖父所留下的祕密藏書和論文,在她實現夢想的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怎麼能將如此珍貴的寶物輕易讓他人閱覽——
「別說傻話了!快點收回這種草率的決定!」
葛倫連忙勸阻西絲蒂娜。
「可是……《路·奇爾之表》跟老師現在深刻煩惱的問題,應該有極大關聯吧?而且……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
但西絲蒂娜只是抱着確信與信賴,注視着葛倫。
「雖然老師堅持不肯透露內容……不,我相信老師應該只是沒辦法說吧……可是我感覺得出來事有蹊蹺!我也想幫老師的忙……所以——」
西絲蒂娜話還沒說完。
「哼,不要把我瞧扁了,西絲蒂娜·席貝爾。」
聲音裏夾帶着怒氣的佛賽爾,用令人不寒而慄的語調說道:
「你以爲我會貪求別人的施捨嗎?我要靠我自身的實力,解開古代文明之謎……我把我畢生的心力都用在追求這個理想上。那種彷彿剽竊他人成果的事情,我纔不屑一顧。不要侮辱我了。」
「——!?」
看來西絲蒂娜提出的條件,正好踩中了佛賽爾的地雷。
被怒目橫眉的佛賽爾惡狠狠地瞪視,西絲蒂娜歉然地垂下了眼簾。然而——
「……不過,你爲了幫助葛倫老師,不惜把重要的文獻與資料讓給他人,我很欣賞你的義氣……好吧,我就免費幫忙這一次。」
「咦?」
這個時間點——那個人就在那裏——
伊芙在遭到毒手前,就準備把答案說出來了。
「呵呵。」
那個反應看起來不像是假的,不過葛倫沒理會他,繼續說了下去:
倏地,他低頭看了手中的懷錶。
「我已經識破你的手法了,白癡。我向你公開了事實,而你卻仍好端端地活着,這就是你是幕後黑手的最有力證據!」
但葛倫保持極其冷靜的態度如此回答道。
「閉嘴。檢查身體的時間到了。我要把你從頭到腳徹底檢查一遍。錶冠肯定藏在你身上。很遺憾,你沒有拒絕的權——……」
「呿,刻意使用艱澀的古代語書寫耶……隱匿神官文字……不對,難不成是神聖王家文字的暗喻變化?看來想要解讀沒那麼容易,連我也會稍微陷入苦戰……喂,你們兩個!把三期的德克·史東抄本全部找出來!我要當參考數據!動作快!」
「表型魔法遺產……會刻意製作成表的樣子,表示這東西操作起來就跟表一樣。否則便失去刻意做成表型的意義了。換句話說,那個該死的表型魔法遺產,應該就是靠錶冠來操作機能。就跟一般的表是一樣的。」
「…………」
沒錯,表是『靠錶冠操作指針和發條機關』的道具。
佛賽爾「嘩啦!」一聲,粗魯地推倒了堆放在桌上的書堆,然後在桌面攤開圖片,開始研究了起來。
接着,他向目瞪口呆的兩人不客氣地如此說道。
冷冷清清的教職員室裏,伊芙一如既往地,忙着籌備明天開打的循環決鬥戰。
其中一個是艾倫——
他在腦海裏重新整理,昨天佛賽爾和西絲蒂娜幫忙調查的《路·奇爾之表》的情報,踩着校舍樓梯往上爬。
離開教職員室後,葛倫悠哉地走在學院校舍內,踩着階梯一階一階往上爬。
那隻懷錶少了錶冠。應該插着錶冠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個洞。
測驗結果一如既往地出爐了,學生們在看過成績後,有人開心,有人難過。
「……唉,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能拆穿我的陰謀。拆穿也就罷了,還能這麼接近真相,也實屬不易了。」
你在選拔會的這七天,不斷操作錶冠重置時間,直到出現符合你期待的結果爲止。而最終會在你面前登場的現實,只有『艾倫獲選爲主巫師的展開』這個結果。
「——!?」
艾倫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蓋森像是感到莫名其妙,顯得氣憤填膺。
葛倫以銳利的眼神瞪着睜大眼睛、渾身僵硬的蓋森,接着說道:
「你垂涎的只有『艾倫獲選爲主巫師』的事實。過程的記憶對你而言一點都不重要。不如說,那個過程是有害精神健康的。
(……決戰的時候到了。做好覺悟吧。)
後來,我就想到這種事情對誰會有意義了,也想到誰有可能會持有那個錶冠。克萊特斯家的資產裏面,有不少古代魔法遺產吧?現任克萊特斯當家蓋森先生?」
但這些事情早與葛倫無關。問題在於學科測驗結束之後。
「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簡直荒謬透頂!追根究底——」
「可是我後來想到你的懷錶少了『錶冠』。明明應該要插着錶冠的地方,卻明顯開了個洞。既然如此,那隻懷錶要如何操作?追根究底,爲什麼錶冠會和懷錶分開?『會不會是從懷錶拔走了錶冠的某人,在遠距離操作懷錶呢?』」
「你、你這沒有禮貌的臭小子!找我有什麼事!?」
葛倫發出腳步聲走上樓,在心中思忖。
聽了葛倫的說法後,艾倫一臉呆滯地喃喃說道:
——假如你說的這些事情,不是爲了戲弄我的玩笑,而是事實……首先應該調查的,不是艾倫和懷錶——
語畢,葛倫轉身面向蓋森,以犀利的語氣說道:
此刻葛倫的注意力已經完全放在門後,以及隨後有可能爆發的戰場上。
撂下這句大話後。
「什麼!?」
艾倫焦躁地恐嚇葛倫……
垃圾,我都快吐了。這比親自幹下三濫勾當的人還要齷齪……你有把自己的孫女當人看嗎?」
……時間到了。葛倫沒有向伊芙搭話,靜悄悄地離開了教職員室。
專心工作的伊芙,完全沒注意到葛倫離開。
「混、混賬!你這沒禮貌的傢伙,不要突然含血噴人!」
「而且……這次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屋頂的大門隨着「砰!」的巨響打開。
「哼。只要我想研究,《路·奇爾之表》有什麼機能,都瞞不過我的眼睛。等着瞧吧。」
「仔細想想,有一個人可以不需要繼承循環記憶,只要讓艾倫一再重複循環,照樣能從中撈到好處……那個人就是你,蓋森——克萊特斯的主家。所以我要跟你說的只有一句話……『快點把錶冠交出來』。」
艾倫從懷裏掏出了那隻懷錶。
(我被艾倫擁有那隻懷錶並繼承了循環記憶的事實,以及這個異常的週而復始狀況矇騙了。艾倫對西絲蒂娜表現出的激烈情感,矇蔽了我的雙眼。我一心以爲艾倫是這個循環的幕後黑手,以至於忽略了其他的單純可能性……那些都是妨礙思考的噪聲。其實只要別想得太複雜,就知道整件事明明很單純,甚至俗不可耐——)
「我、我聽不懂你在胡說八道什麼!看守者!?那是什麼東西!?」
(啊啊,伊芙那傢伙說的沒錯。平心而論,艾倫是幕後黑手的假設,乍看之下好像很正確,其實並不合理。畢竟,連只繼承了少數循環記憶的我都快精神崩潰了,何況是艾倫,她不可能憑自身的自由意志控制時間。既然如此——)
「……啊。」
「啥!?我不懂你的意思——!?」
只見葛倫邁開大步,大搖大擺地走上了屋頂……
「而是你,蓋森·魯·克萊特斯。」
「…………」
這時……
另外,懷錶本體則被施放了繼承記憶的魔術性附魔。換句話說,這個循環不是受到艾倫的自由意志控制。而是有人強迫你帶着懷錶,讓你變成了被捲入循環的被害者。沒錯吧?」
「什麼!?」
——另一個則是克萊特斯魔術學院的學院長,蓋森·魯·克萊特斯。
「其實事情很簡單,只要冷靜思考就知道了。」
葛倫站得遠遠的,默默觀察着忙碌的伊芙。
——第三天。這一天的測試項目是學科測驗。
「爲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老師……?」
葛倫把手放在那扇沉重的門上,用力推開。
「這樣就對了,我的孫女!有志者事竟成!在經過成長後,現在你終於配得上克萊特斯這個姓氏了!我深深以你爲榮!」
「《路·奇爾之表》是循環的看守者。爲了讓七天的循環能順暢地進行,凡是『妨礙艾倫的人』和『獲得了循環情報的第三者』都必須滅口……這是你爲看守者設定的指令對吧?目的在於讓七天循環能效率良好地無限重複。假如你是無關的第三者,爲什麼直到現在還沒被看守者殺死?」
「可是,想到這裏,我還是有幾個疑問。『錶冠』的持有人明明不能繼承循環記憶,做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佛賽爾身爲學者的血液似乎沸騰了起來,在他一聲令下,葛倫和西絲蒂娜爲了尋找數據,匆忙衝向了兩側被書架包夾的狹小通道。
回想起來,在某次循環中,當葛倫向伊芙透露循環的情報,導致她被懷錶怪物殺死的時候——
「呃,那個……怎麼說呢,白貓……謝、謝謝你啊……」
測驗一如既往地順利結束。
所以,葛倫完全沒有發現……
「錶冠的持有人在控制這隻懷錶和這個循環……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可是,在看到葛倫突然舉槍指着他後,蓋森不禁倒抽一口氣,安靜了下來。
「是的……謝謝誇獎,祖父大人。」
早一步來到屋頂的那兩人嚇了一跳,回頭望向推開門的葛倫。
「放心。我已經掌握住《路·奇爾之表》的機能了。從神的眷屬被改造成懷錶,降格之後的路·奇爾,如今只能乖乖地自動實行主人所排定的命令,跟傀儡沒有兩樣。換言之,只要我沒妨礙到你……只要別滿足特定條件,她就不會有任何行動。」
只見蓋森從懷裏掏出某個東西,伸到葛倫眼前讓他瞧個仔細。
「那、那是……」
「老、老師……?」
「讓這場愚蠢的騷動畫下句點吧?」
一名隱藏了氣息的少女,一路遠遠地從後面跟蹤他——
艾倫的臉色變了。
他的臉上浮現出陰森又鄙俗的表情。
「這個假設已經獲得了證實。佛賽爾那傢伙幫我調查了《路·奇爾之表》的構造。果不其然,《路·奇爾之表》的魔術機能,只能靠錶冠操作與控制。錶冠不只能重置時間,還能操作被改造成懷錶的路·奇爾……也就是看守者。
葛倫一路整理思緒,不知不覺爬到了樓梯盡頭。
通往屋頂的門就擋在葛倫面前。
他要前往的是——那個地點。
兩人並肩奔跑的時候,葛倫瞥了西絲蒂娜一眼,向她嘟囔道。
————
「葛、葛倫老師!?你還想再死一次嗎!?請你快點回去!」
聞言,蓋森暴跳如雷。
西絲蒂娜接受葛倫的道謝,向他回眸一笑。
葛倫無視手足無措的蓋森,對他舉着手槍慢慢逼近。
葛倫聳聳肩說道。
(啊啊,冷靜想想,艾倫不可能有能力操作那個魔法遺產懷錶……因爲那隻懷錶……)
乍看下,這個方法似乎很折騰人,可是對你而言,這可是絕妙奇招。因爲你沒有繼承循環記憶,所以在你看來,你只花了短短七天,就獲得了理想中的結果。你不需要花力氣與時間去幹一些骯髒勾當,也不需要以假裝有意外發生的方式排除任何人……只需要閉上眼睛,不去正視孫女一個人默默飽受地獄折磨的事實就好。
……突然,蓋森的表情變了。
那是狀似小型齒輪的零件。只見齒輪朦朧地綻放着不可思議的魔力之光、不斷溢出點點磷光,懸浮在蓋森向前伸出的掌心上。
「錶冠……!……你果然……」
「你說的沒錯。我打算利用讓艾倫帶在身上的克萊特斯祕寶《路·奇爾之表》,不斷重複這七天時間,直到艾倫獲選爲主巫師爲止。」
看到蓋森那絲毫沒有罪惡感的模樣,感到反胃的葛倫放聲怒吼:
「打算個屁!你早就實際在進行計劃了!」
「我想也是。畢竟連這個沒用的廢物艾倫,都養出了這等實力,還發生了像你這種不在預期之中的情況。雖然我自己對循環毫無自覺……不過我猜應該累積到相當可觀的次數了吧?100次嗎?200次嗎?還是不只這個數字?咯咯咯咯……」
「……你這混蛋……!?」
蓋森煩躁地向火冒三丈的葛倫聳起了肩膀。
「哼,你這卑賤的平民是不可能懂的。克萊特斯家可是歷史跟帝國一樣悠久的貴族,我們有義務讓這個祖先流傳下來的家族變得更繁榮、興盛。
可是,有沒有搞錯?艾倫身上流的可是克萊特斯直系的純正藍血,現在卻要捨棄她,讓雷文那個混了骯髒平民紅血的雜種小鬼做爲當家?豈有此理!你也認同我說的吧?艾倫!?」
「是、是的……祖父大人……!您、您說的沒錯……!」
艾倫一臉懼怕地附和蓋森的怒吼。
「唔!回答得很好!既然如此,你必須在選拔會中,當衆堂堂正正地擊敗西絲蒂娜·席貝爾、雷文·克萊特斯、莉婕·費爾瑪等跟你同世代的頂尖魔術師,坐上主巫師的寶座,向外人證明你有配得上成爲當家的能力!」
原來如此——葛倫心想。
艾倫之所以不考慮用不當手段排除西絲蒂娜,原因就出在這裏。
因爲即使她靠不當手段成爲主巫師,要求完全勝利的蓋森也不會接受這種結果,到頭來還是會強制發動循環。說不定,蓋森設下的其中一項規則就是「一旦艾倫使用不當手段,看守者就會殺掉艾倫,使循環重來」。
蓋森這傢伙真的是仗着自己不會繼承記憶的優勢爲所欲爲。
「我那英年早逝的不肖兒子古拉哈姆,以及孫子雷歐司……是誰代替他們照顧、保護你這個不成材的廢物?艾倫。」
「當、當然是……祖父大人……」
「是吧?所以你有向我報恩的義務。你一定要繼承克萊特斯家,把純正高貴的克萊特斯血統傳給下一代……你明白吧?」
「你應該也早就認清事實了吧!?在這個封閉的時空,你永遠打不贏西絲蒂娜!你已經一蹶不振了!接下來不管重複多少次,你的表現只會一落千丈!這麼明顯的事,你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受到束縛的看守者——路·奇爾呼應旋轉的錶冠,展開了行動。
「西絲、蒂娜……不、不行……快逃……快逃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確認艾倫的想法後,葛倫走向趴倒在地的蓋森。
「哼……瞭解了。」
「……我……不要……」
「咳噗——!?」
但西絲蒂娜絲毫不領情,只是含淚持續向葛倫施放法醫咒文。
看到那一幕,西絲蒂娜也忍不住發抖,啞然失色。
「——!?」
「在達成目標以前……或許你會有些辛苦,你能撐過這場試煉嗎?」
她拍打着被鎖鏈捆綁住的廢鐵翅膀,颳起了風——
聽見葛倫的斥責,艾倫老實地噤口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怎、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會瞬間受到這麼嚴重的傷!?」
錶冠在笑得下流的蓋森掌心上,不斷轉了又轉——
「……是、是的……我會忍耐……我會卯足全力的……!」
映入他眼裏的是——
「什……!?白、白貓!?」
葛倫目不轉睛地緊瞪着現身的路·奇爾。
「——!?我、我……」
臉上寫滿了驚恐的艾倫。只見艾倫持有的《路·奇爾之表》噴發出驚人的魔力,浮在她的頭頂上。
「——!?」
「笨蛋!現在不是多管閒事的時候了!快點離開這個地方!」
「噢噢噢,乖女孩,艾倫。我愛你喔,我的寶貝孫女……」
幾乎是直覺使然,葛倫當機立斷地往旁邊跳開。
「我、我怎麼可能對老師見死不救!」
「唉,最近的年輕人真的有夠荒唐……面對值得尊敬的人生前輩,竟然回以這種行爲和態度……實在令人搖頭。真不曉得帝國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你……!你偷偷跟蹤我嗎!?」
「你真的無所謂嗎!?你要繼續受這種臭老頭的擺佈,不斷重演同樣的過程嗎!?你要困在循環中,然後繼續遷怒、怨恨白貓……西絲蒂娜這個重要的朋友,只爲了幫這種臭老頭,實現他可笑的願望嗎!?」
蓋森對西絲蒂娜視若無睹,繼續說道:
西絲蒂娜趕緊衝上前,爲葛倫的肩膀緊急施放法醫咒文。
「你看到她了嗎?沒錯,只要我握有這個錶冠,就能隨心所欲地控制路·奇爾……這也是爲什麼艾倫無法反抗我。」
接着,葛倫把矛頭轉向了艾倫。
墮落的神之使者,如今再次出現在葛倫面前——
「說那什麼屁話!愛她!?讓孫女露出那種表情、把她逼哭的人就是你,你到底有什麼資格講這種話?你愛的只有家世而已!愛的只有你想象中的『闊氣的克萊特斯家』而已!去死吧,老賊!」
對於葛倫提出的質疑……
終於……
這個怪物,便是屢屢以不明手段殺害了葛倫的《路·奇爾之表》的看守者——不,應該說是從神的眷屬被貶爲懷錶的可悲存在。
「喂,快點把錶冠交出來。還有,麻煩你解除懷錶的力量。我不會讓你再發動這種沒有意義的循環……」
「啵!」的一聲,葛倫的右肩突然炸開,噴出了鮮血。
聞言,蓋森語帶輕蔑地說道:
而且,懷錶在半空中開始變形。
「老、老師————!?」
「唔……有奇怪的第三者闖了進來……算了,無所謂。」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連艾倫也在場……這是什麼情況……!?」
「不要再原地踏步了!在未來奮鬥吧!」
葛倫的斥責,讓艾倫不禁忘記了呼吸。
「什麼?」
艾倫渾身發抖,努力擠出聲音說道。
那個過程就跟葛倫過去曾經看過的畫面恰恰相反。
「是、是的……我明白……!」
懷錶展開後,零件也一個接着一個展開。不久,手腳四肢成形了,軀幹成形了,廢鐵般的翅膀張開——懷錶構築出了一個彷彿由人類和機械交配而成、全身被拘束器具五花大綁般的醜陋詭異人偶。
「……有什麼好笑的?」
「我、我受夠這種一再重來的過程了————!感覺都快瘋了!我快受不了了……誰來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門後現身的那名人物正是西絲蒂娜。
葛倫魔力全開強化身體能力,抱起西絲蒂娜往旁邊跳開。
霎那,葛倫感覺到有一陣微弱的風,劃過右邊的肩膀——
「怎麼樣?你也聽見了吧?沒有人強迫,艾倫是自願接受眼前這個狀況的。所以你這個局外人沒有權利干涉。何況——」
「白、白貓!別管了……快、逃……!不用管我了……!」
葛倫沒理會西絲蒂娜的問題,站起身來回頭一瞧。
(——『帶來毀滅的風之翼路·奇爾』——!?)
霎那——
這句話瞬間讓他聯想到,剛纔肩膀突然遭受到攻擊的現象——
「而我們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隻懷錶的使用方式……好比說像這樣!」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該死!」
「你答對了。操作時間的神之眷屬路·奇爾,後來被改造成能在限定條件下操作時間的魔法遺產——也就是《路·奇爾之表》。這隻表是克萊特斯家的祕寶,唯有克萊特斯家的當家有資格繼承。這隻能隨心所欲讓時間倒退的懷錶,爲克萊特斯家帶來了莫大的恩澤。」
「可是……我只剩這條路了……!我必須一直重複下去……!」
蓋森被一拳擊飛後,在地上翻滾。
路·奇爾。
「咳……咳咳……咕哈、咕哈哈哈……」
「啊啊,原來……她就跟佛賽爾偷走的那尊路·奇爾雕像的造型一模一樣!果然如傳說所言,那隻懷錶就是路·奇爾本身嗎……!」
即使用手按住血流如注的側腹,大量的鮮血依然滴落到了地上。
「嘖——!」
艾倫眼眶裏噙着淚水,用沙啞的聲音喃喃說道。
艾倫雙手抱頭,吐露了隱忍許久的情緒。
葛倫的側腹「啵!」的一聲爆開了……是致命傷。
葛倫忍無可忍似地向狼狽的蓋森大吼:
「……你的臉皮還真厚啊,老賊。年輕人也有權利選擇尊敬的對象吧?」
「艾倫!那個怪物是怎麼來的!你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葛倫勉強讓西絲蒂娜脫離了迎面吹來的風的範圍,可是路·奇爾翅膀所颳起的風還是拂過了葛倫的側腹。
「你以爲《路·奇爾之表》的看守者是隻會遵循事先決定好的命令的傀儡……真的是這樣嗎?錶冠的作用是操作、調整表的機能……你還記得你自己這麼說過嗎?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呢?」
這才注意到那個的葛倫,倏地瞪大了眼睛。懸浮在蓋森的掌心上的錶冠不知不覺間充滿了不祥的魔力,正猛烈旋轉着。
「老、老師!振作點!」
「該、死的……混賬……!給我住嘴!」
「呀啊!?」
「啊啊,好嚴重的傷勢……!你是怎麼受傷的……!?」
就在葛倫放聲慘叫的瞬間——
「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情,葛倫小弟。」
由於她的身體有一半變成機械,而且全身被拘束器具嚴重束縛,所以葛倫之前沒有發現,可是現在正面直視後,他終於看出來了。如果把看守者身上的機械和拘束器具全部拔掉的話……從底下顯現的姿態肯定是——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那小女孩是你的學生啊?你們這對師徒關係看起來還滿美好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八蛋……!」
然後,他揪住蓋森的胸前上衣,將他拉了起來。
可是,蓋森卻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每個人都是朝着未來在奮鬥!從來沒有人在原地踏步,還能抓住榮耀!沒錯,你天生有比較劣勢的部分……即使如此,你還是隻能咬緊牙關,腳踏實地一步步往前走啊!怪罪自己的出身、環境、才能也沒用,就算那是事實,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也不會有任何人幫你改變!這個世界就是這麼難混!」
然後,蓋森以一副稱心如意的嘴臉,轉頭向葛倫露出賊笑。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屋頂的大門突然「碰!」地一聲,被某人打開了。
「白貓——————!」
加速衝刺的葛倫所揮出的右直拳,直接灌進了蓋森的臉。
口吐鮮血的葛倫像是要保護西絲蒂娜一樣,在她面前站了起來。
「艾倫……!」
「我再問你一次。艾倫……你還想繼續這個荒蕪的循環嗎?」
這時,葛倫突然想起西絲蒂娜和佛賽爾所說過的話。
看到兩人的互動,蓋森捧腹大笑。
「快別那麼生氣,放心吧!死在這裏也沒什麼好緊張的吧?反正只要重置時間,你馬上就會復活了!」
對於隨時可以重新來過的狀況,蓋森似乎已經感到麻痹了。
「問題是……像你這種直覺敏銳的聰明傢伙實在太礙眼了。所以我要讓你瞭解破壞我的好事會受到什麼教訓!讓你再也不敢攪局!」
蓋森灌注意念後,錶冠轉得更厲害了。
路·奇爾再次颳起風——
「嗚——!《閃耀之壁啊·擋下眼前的災禍·爲我提供庇護吧》——!」
嘴角流下血絲的葛倫,唱出了黑魔【力量護盾】。
展開在葛倫眼前的頑強魔力障壁,擋下了來犯的強風,但——
砰!砰!砰!
擋住了風勢的魔力障壁,陸續產生大洞——
(可惡!這果然不是什麼物理性破壞力所造成的現象!?而是某種更高次元,透過另一種理論產生的『毀滅』——!)
換句話說,葛倫對此束手無策。
「嗚——!」
「老、老師——!?」
「不、不要!求求您,祖父大人,住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要撐不住了——既然如此《大風吹吧·衝破敵陣·所向披靡》——!」
葛倫撤下【力量護盾】,改唱【狂風吹襲】。
從他向前伸出的手噴發的猛烈強風,抵擋了迎面吹來的毀滅之風。
「咳咳……如我所料……只能用風來對付風了……」
眼前的現象其實很單純,並不是什麼難以預料的事。
不過,懷錶的耐久度終於在此刻耗盡。在重複了好幾千次的七天,反覆使用路·奇爾的力量之後,路·奇爾的拘束封印終於鬆脫了。
西絲蒂娜用飽含淚水的雙眼,注視着葛倫,緊緊握住他的手。
「世、世界……發生了什麼事……!?老師……艾倫……!」
「究、究竟是……?呣?……怎麼了?」
「永遠——重複。這一個禮拜的時間。永無止盡地——週而復始——」
蓋森大笑着,錶冠在他的掌心上旋轉,轉速不斷向上攀升。
「雖然我不知道老師口中的『下一次』是什麼意思……可是,如果有『下一次』的話……那時候請讓我陪老師一起……拜託了……」
「怎麼啦?年輕人!其實我已經讓路·奇爾手下留情了喔!?不相信的話,看吧!」
世界被黑暗籠罩、視野在旋轉、時間開始輪迴,一切倒回從前——
「讓這個禮拜的時間……永遠地循環不斷……永遠……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然而——風勢強勁的毀滅之風,慢慢地壓倒了葛倫的風。
驚愕的蓋森沒能把話說完。
「……好,我相信老師。」
她也因此淪爲只能靠錶冠發動「限定性時間操作能力」的道具。
這時,事情唐突地發生了。
那怵目驚心的模樣,讓葛倫看了不禁嚥了口口水,冷汗直流。
葛倫吐着血向西絲蒂娜求助,然而——
當路·奇爾纏上艾倫時——
「老、老師……?」
(可惡……可惡……可惡!……都是那個老賊……!)
蓋森着急了起來,他掌心上的錶冠正以前所未見的速度轉動着。
「……不用怕。」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麼樣!怕了嗎!?你這個不知好歹,妨礙我等克萊特斯尋回榮光的傢伙!臣服在我等的威光之下——去死吧!」
路·奇爾的翅膀無預警地停止拍動。毀滅之風也戛然而止。
「不用怕!不會有事的!所以——」
事發突然,蓋森和葛倫一時之間都愣住了。
(不管是什麼樣的表,不斷使用的話,終究會劣化故障啊……)
掙脫掉拘束器具後,她身體的樣貌變得更加清楚——只見她的身體有超過一半以上的部分被改造成機械,甚至能看見齒輪等零件卡進肉裏,簡直就像損壞的瑕疵木偶。
葛倫的隨機應變起到了功效。
「咿!?」
身陷在漸漸失去光芒的幽暗世界中,西絲蒂娜顯得驚慌失措。
「只要再多重來幾次……我就能、完全恢復自由……所以……跟我一起、繼續這個輪迴吧……艾倫……」
雖然西絲蒂娜不放棄地進行搶救,可是葛倫已經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了。
「可惡————————————————!」
最後,除了項圈和項圈上的鎖鏈以外,其他的拘束器具全部都被破壞殆盡了。
兩人眼前的路·奇爾開口說話了。
幾乎完全恢復自由的路·奇爾拍動翅膀,猛然掀起強風,只見被捲入風中的蓋森粉身碎骨,一粒灰塵也不剩地,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了。
雖然不曉得原因是什麼,總之,千萬不能觸碰到路·奇爾所颳起的風。否則就會遭遇無可避免的毀滅。
路·奇爾也跟着不斷加快拍翅的速度——
「我不要——————————————————!」
與此同時,葛倫的意識與世界一起沉入了黑暗中——
(那就是被貶黜的神之眷屬嗎……!?)
「錶冠……不聽使喚……?住、住手……快點停止……!?爲什麼、爲什麼不受我的控制了!?登錄爲懷錶主人的人,可是我喔!?」
「老、老師!老師!請你保持清醒!這個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老師……!」
(這傢伙可真不妙哪!)
葛倫終於氣力放盡,在血泊中倒下。
葛倫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西絲蒂娜的手,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雖然力量好像被削弱了,不過她跟那羣出現在兩百年前的魔導大戰裏的瘋狂邪神,是同一種存在……這麼危險的東西竟然被野放了……到底該怎麼辦啊?)
臉色蒼白的西絲蒂娜眼眶泛淚,拒絕了葛倫的要求。
錶冠轉動得實在太快了,使得掌上以錶冠爲中心的空間,看起來就像扭曲變形。
「『下一次』……我保證一定會救你的朋友,順便毀掉這個天殺的世界……你們的未來由我來守護……所以……放心吧……」
路·奇爾的模樣——令人怵目驚心,不忍卒睹。
艾倫和西絲蒂娜一個人驚聲尖叫,另一個人則啞然失色。
應翅膀的拍動而產生的毀滅之風,勢頭像是沒有極限般增長——
不行,西絲蒂娜對這個不斷輪迴的一週一無所知。
意識逐漸墜入暗黑之中,葛倫咬牙切齒。
「咳!很快就會恢復原狀了……一切都將重來……從Ω走向A……」
「……不要……擔心,白貓……相信我……」
西絲蒂娜點了點頭,像是終於釐清了所有的疑問。
原本荒蕪枯竭的心靈獲得了滋潤。
「可惡,好重……!我的魔力很難撐下去……咳咳!白、白貓!你也來幫忙吧!風的魔術剛好是你最擅長的!」
蓋森終於發現了異狀。
儘管再也擠不出力氣,葛倫還是握住了西絲蒂娜的手……
現在沒有時間跟餘力向她說明,並且讓她相信自己了。只剩死路一條。
「咿——!?到、到底是——……嗚噗!?」
路·奇爾在被改造成懷錶後,恐怕就被封印,無法真正發揮實力了。
「……老師……?」
「咦?這是……什麼情況?人……消失了……?」
「終於……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啊、啊啊……住、住手……住手……!?這不關我的事……!」
「什、什麼……?」
然後,葛倫又感受到過去已經嘗過好幾次的感覺……離死亡愈來愈近的感覺,以及時間倒退時,彷彿平衡感失靈的奇妙感覺,開始攪動着世界。
「不要……我不想再一直重複下去了……」
路·奇爾以生硬的動作,從後面抱住嚇壞了的艾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祖、祖父大人!?」
所有一切都將走向終結點Ω,再從起始點A來過——
「放心吧……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就這樣,束手無策。
「怎麼會……這是怎麼了……!?之前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
就在蓋森慌了神、不知所措的時候,錶冠的旋轉速度愈來愈快……連帶着,箝制住路·奇爾的拘束器具也接連彈開。
箝制住路·奇爾的拘束器具和鎖鏈則是嗶嘰嗶嘰作響,浮現了裂痕。
「老、老師你在說什麼呀……!?如果我現在停止法醫咒文,你會死的……!」
「我終於懂了……原來這就是老師你懷抱着的祕密吧……?老師你又爲了我們孤身奮戰了嗎……?」
「艾倫……是你的、功勞……因爲你不斷重頭來過……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重複……我才能重獲自由……」
「可、可是……可是……!老師你流了這麼多血……而且天空也塌下來了——」
「可、可是……可是……!」
然後,西絲蒂娜向葛倫投以非常溫柔、充滿信賴的笑容……
葛倫只感到厭煩。
「嗄?」
聞言,西絲蒂娜頻頻眨眼,直直盯着葛倫。
葛倫感覺如釋重負。光是有西絲蒂娜這句話,葛倫便深刻明白自己忍受這一連串枯燥的循環,絕不是毫無意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