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身爲講師的我決定要去調查遺蹟的原因

我……回來了。

我又迴歸到那個安穩、祥和、平凡，卻也有些無聊的日子了。

雖然與戲劇化的發展無緣，但也因此顯得神聖而高貴的日常世界。

我曾經先入爲主地認爲自己不適合這樣的世界，鬧起脾氣轉身離開……

後來，某個學生拉着我的手，把我重新帶回這個無比燦爛的光明世界——

（我……待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不可以……）

今後我也能享受這般輕鬆自在的時間。

是那個女孩允許我存在於這個溫暖的世界，而我可以爲她做些什麼……可以回報她什麼呢？

當我難得地茫然思考着這般問題的時候……

——那件事情發生了。

「葛倫老師……你被開除了。」

「咦？」

裏克學院長毫無預警地向我下達殘酷的最後通牒。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葛倫的驚愕大叫，響徹了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學院長室。

「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學院長！？」

葛倫明顯動搖，雙手拄在學院長面前的辦公桌上逼問他。

「我沒有做任何需要被開除的事情————……吧！？」

「爲什麼要遲疑那麼久呢……算了，這個問題就留待日後再討論……」

裏克學院長以一臉慈祥老爺爺的表情說道。

「幾年前，經過某魔術師的調查，他提出了一個假設……那個『塔姆天文神殿』有可能是古代的時空間傳送儀式場。」

學院長面有難色地回答道。

「剛纔的說詞有些語病，我修正一下好了。」

葛倫忍不住想抱頭大吼大叫。

「唔……」

停頓一會兒後，裏克自己也隱隱露出不敢置信似的表情接着說道：

（可惡，我的名字沒有信用額度，所以當初纔會用瑟莉卡的名義貸款，而且爲了殺價還保證絕不退貨，結果卻適得其反！現在我絕不能被開除！至少在我還完貸款以前！追根究柢，要是被瑟莉卡知道我擅自買了那種東西，不被殺掉纔怪！）

（如果是探索危險度Ｄ級以上的遺蹟，帶學生同行確實是不妥……可是！幸運的是『塔姆天文神殿』只有Ｆ級！危險度是最低的！連學生要進行『遺蹟探索調查實習』時都不會把這種無聊遺蹟列入考慮！完全沒有問題！）

葛倫面露真摯的表情如此說道後，瑟莉卡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想都沒想到葛倫居然會說出那麼感性的話。

「……咦？魔術論文？」

葛倫這輩子從來沒這麼狼狽且戰戰兢兢過。

「唔，一如你所知道的，那個遺蹟的探索危險程度只有Ｆ級，從來沒有任何有益的魔法遺產從那裏出土，靈脈也很平凡，不僅在魔術方面沒什麼價值可言，也缺乏做爲歷史數據的價值。要不是位在那種荒郊野外，應該早就成了觀光景點，那個遺蹟就是這種像雞肋一樣的地方，不過……」

——葛倫像是要磕頭跪拜一樣，把頭垂得更低了。

這時——

學院長困惱似地擠出苦笑，嘆了口氣。

「學院長……！我明白了！這項任務就包在我身上吧！」

「葛倫老師。你願意率領調查隊去『塔姆天文神殿』重新調查嗎？要是能找到古代的時空間傳送魔術，那將會是名留魔術史的世紀大發現。就算結果證實『果然是空穴來風』，也一樣是價值非凡的成果，如果能把調查結果寫成論文的話……儘管資深的講師和教授可能會發出不平之鳴……不過你應該可以靠那篇論文度過這次被開除的危機纔是……意下如何？」

「……咦？葛、葛倫……你……？」

「痛痛痛……好啦，我就不開玩笑了……」

時空間傳送魔術……凡是對魔術小有研究的人，聽到這個詞都會一笑置之。

「……問題是，提出這個假說的魔術師是個非常優秀的天才……讓人很難把那假說當成玩笑話笑過就算了。」

「不過，從你那個反應看來，你根本沒有做任何值得寫成論文的研究是吧？」

「求求你了，學院長！」

（嗚哈！這下要大失血了！？連學院都不肯出經費的遺蹟調查根本要命！怎、怎麼辦啊……！？不給錢，教我怎麼好好調查啊！？本來薪水就被東扣西扣，荷包都營養不良了……！）

「學院長……難道……你的意思是……？」

由她平日那氣定神閒的模樣，很難想象她竟然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什麼遺蹟調查啦！？叫想當家裏蹲的我去做那種田野調查的工作，根本是在拷問吧——！？實在麻煩死了，就沒有簡單一點的工作嗎——！？）

「不過，有件事難以啓齒……這件調查案的預算沒有着落。看來葛倫老師你得自掏腰包纔行。本期的預算申請早就結束了，就算破例讓你通過預算申請，恐怕預算還沒下來，調查和論文的緩衝期限就已經到期了。」

因此，雖然魔術師可以加快或減緩同一空間內的時間流動速度，或者在同一時空中進行空間跳躍或扭曲，不過也僅能做出這點程度（話雖如此，難度可是高得驚人）的干涉。在魔術理論上，想要分割時空，從某個時空間地點移動到另一個時空間地點——亦即進行所謂的時間旅行，無非是天方夜譚。

「…………那是什麼？我也得寫嗎？」

葛倫口中的那個東西，指的是名爲『複製人偶』的魔導人偶。

時間與空間是種相連在一起，往未來的方向存在的概念。兩者並非分開的不同變量，而是表裏一體的存在。

儼然是沒血沒淚的人渣。

（你、你說什麼啊啊啊啊啊——！？自掏腰包！？這是叫我切腹吧！？）

「葛倫……你的魔術論文呢……？啊啊……？這一期的論文提交期限都已經過多久了……？」

「咳咳……那……那是什麼……我、我怎麼沒聽說過……」

「那不是瞎掰的嗎！？『塔姆天文神殿』能調查的早就都調查過了啊……而、而且時空間傳送根本是——」

「……語病？」

（看來……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我該拿什麼說詞跟班上那羣小鬼解釋纔好……？）

葛倫整個人如受驚嚇的小動物般呆滯，眼睛眨個不停。

「魔術研究進度落後，對我們魔術師來說是很稀鬆平常的情況。因此，雖然有規定明確的提出期限，可是也有類似緩衝期的制度，而且依往例緩衝的期限十分寬鬆。前提是，手上必須要有值得寫成論文的研究題目。葛倫老師你有嗎？」

……葛倫看似有所成長，實際上卻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不過……算你運氣好，葛倫老師。」

「能不能請你網開一面呢？學院長。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可是我還想再多當一陣子的講師。至少等那些傢伙畢業……」

對葛倫而言這提議就好比久旱甘霖。

「『塔姆天文神殿』……已經放置很長的一段時間了……你不覺得該有人去進行調查了嗎？」

「你休想，蠢蛋！」

那個窮困潦倒的感覺，逼使葛倫更絞盡腦汁打起餿主意……

瑟莉卡上次在地下迷宮所受的傷尚未完全痊癒。她那性感妖豔的肢體纏滿了繃帶，膏藥貼得到處都是，左手臂用三角懸帶固定了起來。

……葛倫果然一點長進也沒有。

「你知道『塔姆天文神殿』嗎？」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麻煩死啦啊啊啊啊啊啊——！？）

「……唉，真是個笨蛋。雖然早就知道你很笨，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會笨到這種地步，葛倫……」

見葛倫難得表現出令人讚賞的態度，學院長也面露正經的表情沉吟了起來……

內心裏的葛倫眼睛瞪大到眼框裂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葛倫的頭又更進一步地被瑟莉卡搖得左右劇烈晃動。

比起已經沒有希望付清的分期付款，葛倫更對自己的學生懷抱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就在這時候——

說穿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葛倫打的如意算盤其實很簡單，他的目的是讓那個『複製人偶』變身成自己的模樣，然後教它學習講師的工作，讓它扮演替身，好讓自己可以偶爾逃課摸魚，如此罷了。

這是因爲魔術的兩大法則之一，『零點收束法則』——所有世界法則總是會往最自然安定的形式收束，世界不允許矛盾存在——在從中作梗的關係。

「講師僱用契約的更新條件，就是得定期把魔術研究寫成論文，並且提出——這是魔術學院白紙黑字的規定。這跟當初鑽規則漏洞讓你當上講師時的狀況，根本完全不能混爲一談。即使是我，這次也包庇不了你喔？你打算怎麼辦？」

（現在要是被炒魷魚，頭可就大了！前幾天我纔剛趁瑟莉卡不在的時候，偷偷用她的名義分期付款訂了那個東西耶！？沒錢付的話，我不就——！？）

瑟莉卡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倒死到臨頭還滿嘴胡言亂語的葛倫。

（對、對了……！我可以不要花錢聘請遺蹟調查員，動員班上的學生充當人力，就可以大幅節省人事經費了不是嗎……！？咯咯咯……！）

「……？那是一座位在離北邊街道不遠郊區的古代遺蹟……對吧？」

「瑟莉卡，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如我乾脆就這麼回去當整天關在家的啃老族吧……」

烈焰瞬間爆發。

「關於論文，請再通融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會寫一篇交出來的……拜託了！請給我機會！」

學院長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葛倫一眼。

「你說你會寫篇論文出來……話雖如此，葛倫老師，你想好論文的題目了嗎？如果只是做點文獻調查就隨便掰出一篇報告，那種程度的東西是不可能通過審查的喔？」

「《廢話‧你這‧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老師你說的沒錯，『塔姆天文神殿』這遺蹟很久以前就被徹底調查過了，可是魔術上卻沒有任何的斬獲……所以沒人有興趣調查這種地方。嚴格說來，每個人光是做自己的魔術研究就忙不過來了，也沒那個時間和預算。然而，既然那個天才魔術師提出了那樣的假說，我們也不能繼續無視下去，有必要重啓調查……」

「……嗚。」

——在熱血沸騰的假面下。

但瑟莉卡並未因此就表現出令人同情和虛弱的一面，相反地她的笑容和話中都夾帶着讓人不寒而慄的魄力，藉此恫嚇葛倫。

「那、那個……」

學院長露出笑容接着說道。

「嗯，更正確一點的說法是『你再這樣下去可是會被開除的』。」

（死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要是真的被開除就慘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葛倫伸長身子，大受感動似地抓住學院長的手。

「……咦！？那、那是真的嗎！？」

葛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轉身面向學院長。

葛倫面露拼命的表情低頭懇求——

學院長向瞪大眼睛的葛倫用力點頭。

葛倫不解爲何學院長提起這個，納悶地從腦海深處翻出相關的記憶。

至少等那些傢伙畢業……他會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這樣的話，按理說也就表示他的心境多少有些變化纔是……看來是旁人想太多了。

學院長不知道葛倫滿腦子都在想這種無可救藥的事情，一臉歉然地表示：

「你好歹也看一下職務規定書吧，白癡！」

（再說，「時空傳送☆魔術～」到底是什麼鬼啦！？聽起來就像在故弄玄虛，連讓我想借此一獲千金的慾望也沒有呀！如果是古代的祕密寶藏，那我還比較想去咧——！）

——與此同時，在他的內心裏面——

接着他露出爽朗的表情堅定地說道：

於是——

瑟莉卡一把抓起整個人被炸得焦黑的葛倫胸口破口大罵。

瑟莉卡所詠唱的爆炸咒文狠狠地炸飛了葛倫。

背靠着牆壁的瑟莉卡打了個岔。從她出水芙蓉般的美麗臉龐變得僵硬，而且太陽穴青筋狂跳的模樣看來，她似乎正在氣頭上。

葛倫忍不住睜大眼睛，激動地向裏克學院長確認。

葛倫拼了命按捺心中的動搖，擠出充滿了虛僞熱情的表情拍胸脯保證。

「你是學院的魔術講師吧！？當然必須定期把自己的魔術研究成果整理成論文，提出報告啊！」

「沒關係！只要能讓我繼續擔任講師，這點小錢不算什麼！」

葛倫一臉有苦說不出的表情。的確，自己向來沒有做過任何研究，這個審查也沒有寬鬆到光靠拼湊出來的論文就能過關。

葛倫的臉上依舊堆滿了虛假的熱情，暗地裏則一直在動歪腦筋。

（就這麼辦吧！隨便找個理由攏絡學生，再讓他們做牛做馬……爲了保住我的飯碗……也爲了保住我的薪水！）

當葛倫打着這種極端卑鄙下流的念頭，在心裏竊笑的時候……

「葛倫！」

表情一本正經的瑟莉卡忽然逼上前來。

（哇！？瑟莉卡！？該、該不會被她發現我的企圖了吧……！？）

葛倫面色鐵青顫抖不止，拼命努力保持鎮定。

「……葛倫……你……」

這時，瑟莉卡突然放鬆臉部肌肉面露微笑……眼眶盈滿了淚水……

「你爲了延續魔術講師的生涯，不惜自己破費……我太開心了……你真的改頭換面了哪……真的……太好了……」

瑟莉卡用手指拭去掛在眼角的淚水。她的表情是那麼開心，從平時那聰明伶俐又冷淡的面貌根本無法想象，彷彿得到了某種救贖一樣。

「……咦？……啊、噢……嗯……呃……咦？」

沒料到瑟莉卡居然會做出這般反應，葛倫流了滿頭大汗，納悶不已。

「呵呵呵……瑟莉卡教授她一直很擔心你哪。」

學院長也破顏微笑開口說道。

「雖然我不太瞭解詳情……不過聽說葛倫老師你以前經歷過許多痛心的事情哪……所以你纔會對將來萬念俱灰。瑟莉卡教授她對於這樣的你始終感到放心不下喔……即使在你當上魔術講師之後也一樣。」

「學、學、學院長！？」

聞言瑟莉卡瞬間漲紅了臉，高聲尖叫，生氣似地連忙提出抗議。

「我、我們不是說好不會在葛倫面前談起這件事的嗎！？太、太過分了，竟然違反約定！」

「哎呀，真的哪，抱歉，一不小心就……」

（……………………可惡，心好痛……）

看到親友做出那般幼稚的舉動，魯米亞不禁莞爾，說道：

「你們應該要對這個世界有更多的瞭解！應該要持續增廣見聞！你們還年輕！不可以把自己關在封閉的世界裏！是時候打破閉鎖的殼，走到外面的世界了！然後，你們必須去接觸未知的世界，增廣見聞，提升自我！未知的神祕原來一直都存在於身旁……這個世界有多麼偉大，又有多麼不可思議，你們必須有更深的體認！不是嗎！？我啊……希望可以教你們認識這個世界的偉大和不可思議之處。希望你們做爲探究世界真理的魔術師，可以更清楚這個世界。爲了你們那充滿了璀燦榮光和無限希望的魔術師未來！」

以Ｂ＋＋級的危險度而言，即使是準備得萬無一失的遺蹟探索隊，一不小心還是會鬧出人命。

她的低語聲沒有飄進任何人的耳裏，靜靜地消散了。

「爲了參加這次的遺蹟調查，我辛辛苦苦才寫了那篇論文耶……至少也給我一點讚賞吧……那個人是不是討厭我啊？追根究柢……」

光是想起佛賽爾那張自以爲是的嘴臉，西絲蒂娜就火冒三丈。

「我希望你現在還不要去挑戰那麼危險的地方……我會擔心的……」

翌日。

「嗯，她有點事……」

「西絲蒂……不要那麼沮喪嘛。一定還有機會的……」

現在瑟莉卡腦海裏浮現的，是葛倫一年多前失去了心靈支柱，整個人自暴自棄、變成行屍走肉的模樣。

她像是胸口被人勒住一樣感到痛苦，耳朵裏面有聲音嗡嗡作響，心臟發出劇烈鼓動聲。踩在腳下的地面開始扭曲變形，意識漸漸蒙上一層白霧。

「……呣……話是……這樣沒錯……」

「好。包在我身上吧。」

「唉……不管怎樣，這是第四次落選了嗎……要我怎麼不沮喪呢……」

聽了葛倫的話，班上的學生面面相覷，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了起來。

「你們啊，老是窩在教室裏小家子氣地捧着教科書，一味鑽研書裏面所寫的知識……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真的這樣就滿足了嗎？」

「塔、『塔姆天文神殿』的重啓調查工作……我接下來了！那、那我要趕緊去做準備……先走一步了……」

而且這個『病』近來有症狀愈來愈惡化的傾向。

正當西絲蒂娜在魯米亞的鼓勵下稍微露出笑容的時候——

雖然那模樣滑稽、愚蠢又狼狽不堪……可是卻也令人覺得神聖，那正是人類原本應有的姿態。

從葛倫做爲魔術講師重新出發的那個時候開始……

當葛倫要跨出學院長室的瞬間，瑟莉卡開口叫了他的名字，葛倫立刻停下腳步。

聽了魯米亞的安慰後，西絲蒂娜心有怨恨似地抬起了頭來。平常那凜然的霸氣如今蕩然無存……說得更明白點，她看起來非常失魂落魄。

也正因爲如此，學生無從反駁葛倫的言論，只能一臉茫然地聽進他的話。

「……謝謝你，魯米亞……」

「當然，西絲蒂是全年級成績第一名的資優生，以二年級學生來說，你現在的階級也是超羣出衆唷？像我就還只是第一階級的呢。不過慣例上，遺蹟調查員確實都是從第三階級以上的魔術師開始遴選的吧？」

「……呣呣呣……」

學生們被葛倫這番熱血沸騰的發言唬得一愣一愣，聽到不禁都出神了。

魯米亞說的話言之有理，西絲蒂娜蹙起眉頭噤口不語。

都怪自己馬馬虎虎地推了他一把，都怪自己把魔術傳授給他，纔會毀了葛倫的人生……葛倫會不會從此一蹶不振……會不會一輩子都無法改變了——瑟莉卡曾經因爲懷着這般不安與懊悔，默默獨自流淚過。

這股會不定時侵犯瑟莉卡的不安與焦慮，是瑟莉卡所罹患的『病』。那並非肉體上的疾病，而是精神層次的問題，雖然她明白那個原因是什麼——可是卻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唉～～…………」

這次他會自告奮勇，背後八成又在打什麼餿主意……即使如此，現在的葛倫跟一年前相比已經判若兩人。至少跟那個時候『什麼也沒有』的葛倫不一樣了。

「嗯，我知道……知道歸知道……還是覺得很泄氣……」

葛倫給了一個莫名有力的答覆後，離開了學院長室。

「況且……這次新發現的遺蹟，探索危險度的預測好像是……Ｂ＋＋的樣子對吧？」

恰巧預備鈴也在此時響起，隨着課堂的開始，原先氣氛和樂地談天說笑的學生們紛紛安靜了下來。

感覺心如刀割的葛倫臉頰肌肉僵硬，全身汗如雨下。

「好、好了啦好了啦……」

「也對……人是會改變的哪……」

「這次學院指派我去調查的遺蹟，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塔姆天文神殿』。」

學生們也發現今天的葛倫感覺好像有點怪怪的，所有人都好奇地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被踩到痛處的西絲蒂娜鼓着腮幫子生起了悶氣。

瑟莉卡隻手扶牆撐住身子，心浮氣躁地向上撩起頭髮，捂着頭部。

葛倫所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之前魔術學院的教授佛賽爾‧路福，爲了調查在帝國東部新發現的古代遺蹟，決定募集學院關係者組成調查隊。

「…………啊啊……又來了嗎……」

「魯米亞……西絲蒂娜她怎麼了？好像沒什麼精神。」

真正的魔術師不能只懂得魔術，還必須熟習這個世界的所有道理與知識。

沒錯，無論是好是壞，人隨時都在改變。

立志跟隨已故祖父雷德爾夫‧席貝爾的腳步，將來要專攻魔導考古學的西絲蒂娜，一直想找機會累積遺蹟探索調查的經驗，理所當然地對這個計劃產生興趣，進而報名了調查隊的甄選。

「什麼嘛，跟魔術師是男是女有什麼關係……話說，說我個性難搞是什麼意思？」

「葛倫。」

「……………………」

「……如此這般，不瞞你們說，這次學院將某個遺蹟調查的工作委託給我，爲了替魔術發展做出公而忘私的貢獻，我已經答應接下這個工作……不過，這回的遺蹟調查，我打算破例帶你們參與！」

有時會被絆倒，有時會停下腳步，有時固然遭受挫折仍勇往直前，進而成長、蛻變。

魯米亞帶着苦笑，繼續安撫半生氣半傷心地抱怨個不停的西絲蒂娜。

上課前，整個班上的學生一如既往吵得鬧哄哄的，唯獨一人例外……

魯米亞拿出階級和危險性當理由後，西絲蒂娜完全失去了反駁的餘地。

對於身爲一個老早就停止前進的人類——瑟莉卡來說——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二年二班的教室。

一股莫名的不安和焦躁開始在瑟莉卡的心裏蠢蠢欲動。

所以魔術師有時候也會被尊稱爲『賢者』。

在恢復安靜的教室裏，威風凜凜地站在講臺上的葛倫面向學生說道。

這時……

探索危險度，指的就是探索危險性的等級，這項數據是透過設置在遺蹟中的陷阱和機關、守護者和魔獸，以及周邊環境等因素來進行綜合評比。難度細分爲Ｓ、Ａ、Ｂ、Ｃ、Ｄ、Ｅ、Ｆ七個等級，從最簡單到最困難共有二十一階級的評價。

就像在耐心等待暴風雨過去一樣，瑟莉卡一動也不動，只是不停重複深呼吸……一會兒後，狀況終於慢慢恢復穩定……

雖然階級高低並非絕對的規則，但在慣例上就如魯米亞所說的一樣；而關於危險度這點，若冷靜下來衡量自己現在的力量，也不能否認是有點太操之過急了。

坐在正後面的梨潔兒跟平時一樣一副沒睡飽的樣子，面無表情地低聲問道。

可是實際上又如何？

……在盡己所能給不肖的徒弟最大的鼓勵後——

人類那樣的姿態——看在瑟莉卡眼中，感覺是那麼光彩奪目，又令人欣羨。

「……在開始上課之前……今天我想先和你們說一件事。」

瑟莉卡一邊獨自走在冷冷清清的學院走廊，一邊想事情。

不曉得該怎麼回答的魯米亞，向梨潔兒投以曖昧的笑容。

話雖如此，西絲蒂娜會這麼沮喪也是情有可原。

「……呃，總、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瑟莉卡像想到什麼似地喃喃嘟囔道。

他轉過身子背對瑟莉卡和學院長，像是腳底抹油逃走般匆忙離去。

「……呼，早安啊，各位同學！」

不只這一次，只要魔術學院在募集遺蹟調查員，西絲蒂娜都會去報名……從來沒放棄過任何一次甄選。

「……可……惡……」

然後她忽然抬起頭來。

「沒問題的。西絲蒂你一直都那麼努力。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得到大家的認同，憑自己的實力參與遺蹟調查的。」

可是最後她落選了。性別是女的、年紀太小、年級太低、身爲魔術師的階級太低、個性難搞……西絲蒂娜被挑剔得一無是處，在調查員的甄選中被刷了下來。負責評選的評審甚至沒認真看完她那份報名必須繳交的報告。

西絲蒂娜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唉聲嘆氣。彷彿由上等的銀溶化而成的銀髮披散在桌面上，化作一條美麗的河流。

葛倫揮舞着手臂，講得口沫橫飛。

瑟莉卡苦笑了出來。人隨時都在改變，這不是被迫活了悠久歲月的瑟莉卡早就切身感受過的事情嗎？

「你們是探究世界真理的魔術師吧？啊啊，原來如此，書本中確實也有世界沒錯。閱讀書籍累積知識是非常重要的。然而，現實的世界比書本里的世界更加無比寬闊！說是無窮無盡也不爲過！如果對這個世界的遼闊一無所知，還算什麼魔術師！？還敢談什麼真理！？」

「…………『塔姆天文神殿』……嗎……」

教室前方的門忽然打開，葛倫英姿煥發地現身了。和平時那懶洋洋的模樣判若兩人，葛倫以乾淨利落的動作站上了講臺。

坐在隔壁的魯米亞安慰意志消沉的西絲蒂娜。

「呵……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感慨的……」

雖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但葛倫終究重新振作起來了。

「……加油喔。」

「不過，西絲蒂有能力不足的地方也是事實喔？畢竟你還只是個第二階級的魔術師而已……」

「讓我們一起展翅飛往外面的世界，在我們的先人所留下來的遺產探索調查，親身接觸那個偉業與其中的偉大之處，拓展身爲魔術師的視野與見聞，站上更高的境界吧……」

無論是好是壞，他總是活在當下，儘管心有迷惘，仍朝着未來前進。

葛倫突如其來的宣言讓教室陷入一陣騷動。

西絲蒂娜沒理會她們兩個，獨自在一旁碎碎念。

這時——

「你、你說『塔姆天文神殿』？」

西絲蒂娜突然匡啷一聲猛然站了起來。

「嗯？……白貓？有什麼問題嗎？」

「啊……不、不……沒事……」

集班上同學詫異的視線於一身，西絲蒂娜紅着臉無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總而言之。我打算在這個班上招集有志參加這場遺蹟調查的成員。遺憾的是，人數過多的話我會照應不來，所以名額只限八個。這是我自身能力不足的問題，我也很懊惱……」

葛倫此言一出，整間教室更是耳語之聲不斷。

「太好了！西絲蒂，馬上又有下一個機會了呢！」

魯米亞開心得就像是自己碰上好事般，向一旁的西絲蒂娜投以笑容。

「反正危險度也很低……正好適合西絲蒂你這個遺蹟探索的入門者，不是嗎？」

「……嗯、嗯，對啊……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確實是機會沒錯……！」

雖然西絲蒂娜不知怎麼地，動搖得非常明顯，不過她的雙眸綻放出強烈的光芒。

「……來吧，覺得隊員資格非自己莫屬的人快報上名來！這種機會可不是隨便可以碰到的喔！先搶先贏——！」

在葛倫的煽風點火下，西絲蒂娜反射性地準備舉手——這時……

「……唉呀呀。老師你這人還是一樣好笑呢。」

一位眼鏡少年臉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刻薄冷笑，站了起來。

他是葛倫執教的二班學生之一——基伯爾。

「爲什麼要限定在我們班上募集隊員呢？與其找我們這種一般的學士生，去募集那些已經取得第三階級以上的四年級學生或者修士生來當隊員，不是更妥當嗎？依慣例，遺蹟調查隊都是由第三階級以上的魔術師組成的吧？」

雖然基伯爾的表達方式充滿了挖苦和諷刺，不過他說的完全沒有錯。

「開、開除！？」

「你這問題還用問嗎……基本上，第三階級已被視爲獨當一面的魔術師，動員他們參加遺蹟調查，按規定可是得花錢聘用的——不對！」

總有一天，她要調查存在於這個阿爾扎諾帝國境內的所有遺蹟，代替祖父實現他未完的夢想……解開古代文明史最大的謎團、『墨爾卡斯天空城』的祕密。西絲蒂娜就是爲了這個遠大的目標，纔會苦心鑽研魔術至今。

聽葛倫一反常態，說出這般誠懇的話，魯米亞又開心又難爲情。

畢竟野外遺蹟探索還是有一定程度的風險，在這羣班上的學生中，葛倫會率先麻煩這兩人當生力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接着使出月面空翻，然後以猛虎落地式之姿下跪。

（這麼一來，不管老師說什麼，基本上我都能保住面子！好，舉手吧……）

魯米亞的法醫咒文跟小有名氣的職業法醫師相比毫不遜色，連西絲蒂娜也甘拜下風。身爲現役帝國軍魔導士的梨潔兒，戰鬥力更是超一流。

如果在他對魯米亞和梨潔兒表現出信任後又被他這麼挖苦，那隻會讓西絲蒂娜加倍不甘。

「他說的是真的嗎！？老師，你真的都沒寫論文嗎！？」

「老師……」

看到親友那樣的表現，魯米亞不可思議似地歪着頭。

葛倫跪在地上茫然若失地注視着魯米亞。

有那麼一瞬間，葛倫偷偷瞄了西絲蒂娜一眼……可是抱頭苦思的西絲蒂娜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

大個子的學生卡修向基伯爾問道。

正當西絲蒂娜準備舉手表態參加的時候——

「嗯。」

「你、你啊……好吧。做爲站在第一線的戰力，你沒什麼好挑剔的……雖然這次應該用不到你的力量纔是……哎，總之有你在就如虎添翼哪，梨潔兒。」

如果自己表明要參加遺蹟調查的話，老師也會像這樣大力誇獎自己嗎？

魯米亞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

「沒、沒錯！這是善良的葛倫老師站在教師的立場，爲了心愛的你們所開設的『遺蹟調查探索實習』……對，這是特別講座！還不快感激我！」

「好吧，那我也參加好了。」

「總、總而言之！遺蹟探索調查對你們學生來說，算是非常珍貴的體驗，這個事實並沒有錯吧！？不只遺蹟探索，魔術師其實還挺常需要去做田園調查工作的！像這種能到野外去的經驗，提早累積我覺得有益無害啊！？對吧！？對吧！？」

好不容易想到的理由被基伯爾用走了。

「……那個遺蹟調查，請讓我盡一份力。」

「遺、遺蹟探索調查本來確實是跟危險脫離不了關係的。有會主動襲擊人類的魔獸，有令人畏懼的大自然力量，有無法想象的古代陷阱和守護者……有人在遺蹟探索途中死亡絕不是什麼新聞。所以，我不會強迫你們參加！」

緊接着——

——啊，他果然沒寫，這樣下去真的要被開除了。

西絲蒂娜繼承了祖父雷德爾夫‧席貝爾的遺志，立志朝魔導考古學發展。

話雖如此……西絲蒂娜那僅剩不多的尊嚴和些微的嫉妒心，以及面對葛倫就是無法坦率的脾氣，打壓了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使她無法大方地表態自己也想參加。

「……天、天使……？」

葛倫一時心虛，然後向魯米亞面露誠摯的笑容。

魯米亞和梨潔兒，竟然能讓那個生性別扭到不行的講師盛讚到那種地步。依照葛倫那乖僻的個性，這表示他對她們的信賴度非比尋常。

雖然理所當然……但在西絲蒂娜心中，還是有某種難以形容的感情在翻騰。

「請把頭抬起來吧，老師。」

「呃～還有其他想參加的人嗎？」

說穿了，西絲蒂娜‧席貝爾正像小孩子一樣鬧起了彆扭。對於葛倫，她有數不清的話想說，可是她更希望聽到葛倫向她說某些話。

——這時……

這兩人和葛倫之間的信賴感……總讓她覺得不甘心且羨慕。

接在魯米亞後面，一位個頭嬌小的少女也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她就是梨潔兒。

葛倫在講臺上持續向學生呼籲。

葛倫明顯地露出說錯話的表情，回答變得支支吾吾。

魯米亞和梨潔兒接連表態後，教室裏開始瀰漫起「啊啊，果然……」「就知道她們兩個一定會參加……」這樣的氣氛。

聞言，魯米亞面色鐵青，發出桌椅碰撞的聲響站了起來。

「唉呀呀……看來昨天傳出來的那個風聲似乎是真的了。」

完美的固有魔術【月面空翻‧跳躍下跪】發動了。

她輕而易舉就能想象到葛倫那高高在上的視線，和讓人聽了就火大的聲音。

當班上學生看到葛倫那丟人現眼的模樣，已經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的時候……

西絲蒂娜再次出師不利，喪氣地垂低了頭。

「嗯、嗯……我明白……可是……呣呣呣……」

「可是這次我們要去的地方是那個『塔姆天文神殿』……我不厭其煩地提醒你們，那裏是探索危險度Ｆ級，超‧適合初學者的遺蹟！瞭解這個前提，想要報名參加調查的人——應該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算了！」

「我個人對老師能否保住工作一點興趣也沒有。不過野外遺蹟調查經驗跟實戰經驗一樣，可以替自己的經歷鑲金。將來要選擇出路的時候也有利……雖然Ｆ級危險度的遺蹟也沒什麼可拿來炫耀的價值就是了……反正，就算我一份吧。」

「啊？是什麼傳聞啊？基伯爾。」

葛倫那喊破了嗓子、一點說服力也沒有的狂語，在教室空虛地迴盪着。

西絲蒂娜皺着眉頭低聲沉吟。

沒多久，他飛快地露出自鳴得意的嘴臉從地上站起來，態度十分囂張。

葛倫發表了讓人聽不下去的爛藉口，並厚顏無恥地大笑。

考慮到魯米亞和梨潔兒的技能與能力，他這麼信任她們，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基伯爾那充滿侮蔑和嘲弄的視線冷冷地刺向葛倫。

學生們慢慢看清了，葛倫那隱藏在唐突的募集遺蹟調查員行爲背後的意圖，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開始交換意見了起來。

重新坐下的魯米亞無視他人的目光，和坐在隔壁的西絲蒂娜說起了悄悄話。

「是的。我會好好加油，讓老師可以寫出一篇優秀的論文！……話雖如此，我也不清楚自己這個外行人能否派得上用場……」

不，不會，不可能。結果肯定是會變成這樣——

（明、明明……我上次也有跟老師一起擊退可怕的強敵呀……）

「呵……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哎，一如我所料！」

只見葛倫旋轉身體跳到快要碰到天花板那麼高——

（被搶先了——！）

可是西絲蒂娜不知何故面露看似悶悶不樂、心有不甘的複雜表情保持沉默，完全看不出有想要報名參加的意思。

死亡。聽到這兩個字，學生無不倒抽一口氣。

西絲蒂娜忍不住抱頭趴在桌上。

她在胸前交疊雙手，面露溫和的笑容，筆直地注視着葛倫。

『咦～？連你也想來湊一腳嗎？白貓？唉，就你最囉嗦了，根本不需要你啦，不過……真拿你沒辦法，我就帶你去吧……受不了，可別扯我後腿喔？』

「雖然不是很懂……我也要去。」

魯米亞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教人看了於心不忍。

「據說……我們班的葛倫大師，魔術研究的定期論文一個字也沒寫，只好硬着頭皮去做遺蹟調查，想要藉此逃過被革職的悲慘下場。」

葛倫使出三寸不爛之舌拼命遊說。

（……怎麼辦……雖然我很想參加……可是我又不想受到和魯米亞還有梨潔兒不一樣的差別待遇，被他草草對待……）

基伯爾冷不防一針見血地道破了事實。

她一如往常一臉睡眠不足、面無表情，心中沒有任何感觸，只是機械性地做出宣言。

「西絲蒂，你也快點報名吧。」

「……塔、『塔姆天文神殿』的探索危險度才Ｆ級而已啊！？很少有這麼安全的遺蹟，我纔想帶你們去增廣一下見聞，一如我一開始所講的！」

看到魯米亞那義不容辭的模樣，原先要舉手報名的西絲蒂娜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桌下，舉也不是，不舉也不是。

葛倫散發的氛圍和提出的理由，明顯就是在替自己找藉口。

而且……基於某些因素，『塔姆天文神殿』是西絲蒂娜無論如何都想要實際去探訪一次的命運遺蹟。

『魯米亞，我甚至是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參與呢。』

「拜託，請幫幫我這個可悲的垃圾，求求你們了——！」

那模樣簡直就像是聖女。神聖得彷彿身後有聖光在照耀般。

（嗚咕咕……問題是我真的很想參加這個遺蹟調查……）

「西絲蒂？」

「論、論文？你、你在說什麼啊，我聽不懂耶！」

終於想到好主意的西絲蒂娜，表情突然開朗了起來。

「你、你在胡說什麼呢，基伯爾同學！？你覺得從事教師這份聖職的我，有可能會做出那種有損教師名譽的卑鄙行爲嗎！？ＴＲＵＳＴ　ＭＥ！」

（……對了！仔細想想，遺蹟探索的參加經驗，就跟實戰經驗受到看重的程度差不多！所以我只要說我是爲了得到經驗，纔不情不願地勉強參加就好了！就當作是賣他一個人情！）

「嗚……」

所以，她極度地想參加這場彷彿天賜良機般的遺蹟調查……這纔是西絲蒂娜心中真實的想法。

「……怎麼會派不上用場呢？你所擅長的法醫咒文在野外可是必備技能。坦白說，如果要找學生組調查隊，魯米亞，我甚至是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參與呢。謝謝你。」

「真是，居然想讓學生幫自己的爛攤子善後……身爲講師這也太不象話了吧。而且就爲了節省人事費用把我們也拖下水，別鬧了好嗎？」

「啊、啊哈哈哈哈哈——！？他、他、他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聽不懂！？」

面對這樣的葛倫，基伯爾不屑似地發出悶哼，向上推了一下眼鏡。

『哎，總之有你在就如虎添翼哪，梨潔兒。』

意外的是，那道聲音的主人竟然是基伯爾。

看到葛倫那心神不寧，視線四處遊移的模樣，每個學生都傻眼了，也確信傳聞非空穴來風。

——又有人搶先西絲蒂娜一步毛遂自薦。

「因爲我是葛倫的劍。包在我身上。葛倫和魯米亞由我來保護。」

「受不了，你這傢伙還是一樣算得很精哪……算了。還有誰想參加嗎？」

（怎、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現在用跟基伯爾一樣的理由報名不會不自然嗎？看在其他人眼中，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明明想參加得要命，卻拿基伯爾當擋箭牌假裝勉強報名呢？是不是該思考其他合理的理由？

在西絲蒂娜陷入找不到出口的複雜思考迷宮時，受到基伯爾帶動的學生紛紛舉手。

「老師！我！我！請帶我一起去！我從以前就很嚮往遺蹟探險這種冒險活動了！來啦，瑟西魯！你也一起參加吧！？」

「說的也是。我的目標是將來成爲學者，對古代遺蹟也有興趣。老師，我和卡修可以一起報名參加嗎？」

「喂喂喂，我先告訴你們這趟可不是去玩的喔？算了，謝謝你們啦。」

大個子卡修和文面書生瑟西魯表態加入，如此一來已經招募到五名成員。

「那……那個……老師……我、我也要去……」

「呵呵呵……也請讓我參加吧，老師？」

接着，給人感覺就像小動物的馬尾眼鏡少女琳恩，以及身材曼妙、連模特兒也自嘆弗如的美少女泰瑞莎‧雷迪也舉手報名了。

「泰瑞莎也就算了……不過琳恩你確定嗎？……真意外，我還以爲你是正統的室內活動派呢……」

「因、因爲……我……希望老師還、還能繼續當老師……那個……雖然我一定派不上什麼用場……可是我願意負責所有打雜的工作……拜、拜託老師了……」

「……這樣啊。謝謝你，琳恩。我纔要麻煩你幫忙呢。」

（……嗚！真羨慕像那種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女孩……！）

西絲蒂娜抱頭呻吟。

「話說回來，老師。遺蹟調查所需的物資可以從我家的雷迪商會調度嗎？……當然，我保證會無視成本，給你全世界最便宜的價格。用我們家的物資，一來跟你們一起行動的我會比較放心，二來也是爲了老師……呵呵……」

泰瑞莎面露聖母般的笑容提出建議，葛倫半眯着眼睛回以冷冷的視線。

「吶，泰瑞莎……你怎麼知道學院沒有撥預算贊助我的遺蹟調查？」

「……嗯？我不懂老師你在說什麼？」

「什——」

「協力者開出破天荒的條件做爲協議，這狀況教人想拒絕也很困難……我說啊，其實你的目的是透過這種方式打通學院的門路，還有創造交易實績吧？爲了商會今後的發展。」

葛倫以理所當然般的口氣，向呆住的西絲蒂娜繼續說道：

「…………………………」

「……嗚、嗚嗚～～～～！呣～～～～！呼——！」

——然後，他向坐在西絲蒂娜後面第五個座位的溫迪如此說道。

「嗚嗚～～真、真拿你沒轍！這次破例答應你吧！只有這次！請你別以爲這種蠻橫不講理的做法每次都管用喔！？追根究柢，這次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原因就出在老師平時工作態度太過散漫——」

西絲蒂娜只是眼裏噙着淚水，咿咿呀呀地不停張動着嘴巴。雖然她露出一臉拼命想說什麼的表情……可是她的嘴巴始終沒有說出任何一句帶有具體意義的話。

「如此這般。學生調查隊的隊長就交給你擔任了喔？白貓。」

（……咦？結束了……嗎？）

……另一方面——

「幹、幹嘛啊，白貓……你是想針對我沒寫論文的事情說教嗎！？」

「……唉……真拿你沒辦法呢……」

不過，原本像幽靈一樣死氣沉沉的西絲蒂娜，眼神慢慢恢復了活力。

西絲蒂娜用力握拳，爲自己打氣，打定主意接下來要舉手表明參加遺蹟調查隊的意願——

西絲蒂娜火冒三丈、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令人不意外地又開始說教了起來。

「啊！喂，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

四周的同學臉上也都清楚寫着『魯米亞和梨潔兒都參加了，爲什麼唯獨西絲蒂娜不參加啊？』的疑問，感到納悶不已。

在西絲蒂娜後面苦笑的魯米亞以手語（魔術師的必修技能之一）表達了西絲蒂娜的真心話後，擺出雙手合掌的姿勢，頻頻向葛倫低頭賠禮。

相對的，溫迪則用手托腮，眼望他方，露骨地表現出排斥的模樣。

西絲蒂娜抱頭呻吟。

不過她那激動的模樣，看在所有人眼中，都覺得她是因爲可以參加遺蹟調查，所以太過開心而不能自已。

看到葛倫朝自己走近，西絲蒂娜的心跳不由分說地加速了起來。

「……都準備得這麼周到了，應該可以過得去了吧……」

「爲了寫論文，我想要再重新解讀一次遺蹟內的碑文。說不定可以解讀出完全不一樣的意義。論暗號解讀系的魔術，你在這方面是個天才，我需要你的力量。」

西絲蒂娜不禁開心得無限感慨，內心深受感動。

西絲蒂娜的時間完全凝結住了。

葛倫如此說道後，轉頭朝着西絲蒂娜的方向。

聞言，西絲蒂娜目瞪口呆地張大了眼睛。

「那、那個嘛……因爲我在魔導考古學這方面是個大外行……該怎麼說呢……所以我需要有人可以商量，或者帶個專家在身旁吧？你不是對古代的事超狂熱的嗎？」

溫迪斜眼睨視這樣的葛倫，半晌後嘆了一口氣。

「不要那樣叫我，肉麻死了！再說紳士怎麼可以輕率地把對女性的愛掛在嘴邊！所謂的紳士應該——」

「……？」

「呃……說真的你到底想幹嘛……？你很可怕耶……」

「爲什麼如我這般高貴的人，必須去那種荒郊野外的場所？」

葛倫面露像是個壞蛋的笑容。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不是我的錯，白貓！硬要說的話，那是時代的問題——」

葛倫下意識地向站在面前的西絲蒂娜擺出警戒的姿勢，向後倒退。

西絲蒂娜就像在發脾氣、又像在鬧彆扭一樣低吼。

「西絲蒂娜？……嗯，僵掉了……好奇怪。」

「怎——……怎麼有你這麼過分的人！」

「哎呀哎呀，你說呢？」

「好、好了啦，總而言之！」

葛倫突然宣佈報名截止，西絲蒂娜驚愕得渾身僵硬。

（現在已經顧不了顏面了！）

咚！

然後他當着班上所有學生的面，堂堂宣言：

渾身脫力的西絲蒂娜一頭撞上桌面。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

這時——

（……咦、咦？）

除了按課表正常上課之外，還有遺蹟調查計劃的立案、行程表的安排、必要物資的調配、集合參加學生開會、指導學生野外活動時的求生術等等，出發前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

（就算那傢伙要怎麼侮蔑我也無所謂！其他遺蹟也就罷了，唯獨『塔姆天文神殿』……唯獨這個遺蹟調查，我非去不可！）

葛倫剛剛說了。要他低頭拜託也無所謂，只求那個人也一起去。

「總之，唯獨你，我要動用責任講師權限強制參加。我纔不管你想不想去。拒絕的話就別想拿到學分囉。咯咯咯……」

「視時候拓展見聞，是站在平民之上的貴族的責任；視時候響應紅血人的請求，也是藍血人的義務……雖然提不起什麼興致，不過我也和你們同行吧。」

無論如何，在琳恩與泰瑞莎加入後調查隊已經有了七名隊員。只剩一個就額滿了。

「我、那個、我、那個、我、那個……」

「剩下的那個人就是……」

（該、該不會……他指的是……）

葛倫若無其事似地擺脫溫迪的說教，重新站上了講臺。

編注：指擁有貴族血統的人，典故源自西班牙語Sangre azul。

「…………啊啊……原來是那麼一回事？呃，我還以爲……」

那個舉動一如在恐嚇敵人的貓，就連葛倫看了也有點毛毛的。

最後她有些不情不願似地答應了葛倫。

葛倫頭也不回地通過西絲蒂娜的座位旁邊——

然後，日子匆匆忙忙地過去了——時間終於來到遺蹟調查出發前日的當晚。

西絲蒂娜就像在夢遊的人一樣，腳步搖搖晃晃地走向葛倫。

……然而——

在菲傑德南區的繁華街，有一間隱藏在錯綜複雜的巷弄之中，位處偏遠角落的酒吧。店內光線昏暗，深處有吧檯座位。

「…………」

透過手語終於搞清楚是怎麼回事的葛倫抓了抓頭，露出看似傻眼又看似放心的臉嘆了口氣。

「西絲蒂，爲什麼……？你不是很想去遺蹟調查嗎……」

西絲蒂娜感覺腦袋漸漸化爲一片空白，一臉茫然。結果……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老、老師……說來說去，果然還是對我……）

「專、專家……我嗎……？」

「啊，對了對了，雖然名額還剩一個……不過我已經有心目中的人選了。」

不管是魯米亞那放心不下的聲音，還是梨潔兒那事不關己般的口吻，西絲蒂娜都聽不見了。

「這下子，調查隊的成員已經決定了！真心感謝各位的幫忙！詳細的日程和事前準備，稍後再開會討論！」

「不愧是豪門的千金，將來一定是個可怕人物……反正，有幫到我的忙也是事實啦。」

葛倫雙手合十，向溫迪頻頻低頭再三拜託。

（……嗚，真羨慕可以搬出那種理由和目的的女孩……！）

「呃，當然一定要帶你去的吧？應該說，我不惜拿繩子套住你的脖子，也要帶你一起去。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嗯。」

然而——

「溫迪。最後那個人就是你。拜託，能請你加入我們嗎？」

溫迪沉默不語，似乎在心裏盤算什麼。

「……咦？」

「……嗯？」

「太好啦！Thank you！我愛死你了，小溫迪！」

「不好意思啊。我的個性本來就不是那麼討喜啊。你也知道的吧？」

葛倫緩緩地走向動搖的西絲蒂娜。

「竟然拿學分要挾學生同行，有夠惡劣的！你、你就不能誠心誠意地拜託人嗎！？」

「好嘛？好嘛？拜託你。我保證不會讓你遭遇任何危險的。我想那裏應該很安全，如果真的有什麼危險，我會負起責任保護你的。好嗎？求你了！」

「爲……爲什麼要帶我去……？」

溫迪開始向樂昏頭的葛倫闡述紳士之道。

被葛倫這麼一注視，西絲蒂娜的心臟猛然跳了一下。

「其實呢……剩下的那個人，就算要我怎麼低頭拜託，我也希望她去。」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西絲蒂娜終於下定決心。

「……嗚嗚……啊嗚……啊嗚……啊嗚……」

此時，包括葛倫在內，教室裏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在心裏達成了共識。

（……咦？）

（（（（唉，這女孩還真難搞啊……））））

就爲了無聊的意氣之爭和虛榮，居然眼睜睜地看着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飛走，西絲蒂娜的思緒因爲自身的愚蠢，徹底化成了一張白紙。

葛倫筋疲力竭似地把頭靠在吧檯的桌面上。

爲了準備許多事情而一直忙到今天的葛倫，現在總算可以喘一口氣。

「雖然那些傢伙一副像是要去野餐的樣子，讓我有些掛念就是了……沒辦法，如果有什麼突發狀況發生，也只能靠我出手幫忙了……」

嚴格說來，葛倫的立場也沒什麼資格對他們說三道四。

若真有什麼狀況，應該是自己要爲他們挺身而出纔對。

「好了……」

今天葛倫會跑來位置這麼偏僻的酒館，可不是專程來喝酒的。

而是爲了見某個人物。

可是他想見的對象還沒現身。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鐘頭，所以等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我來得有點太早了嗎……」

若是平常的話，葛倫都會在快遲到的時候才匆匆忙忙趕到，可是他今天剛好有事要到南區處理，偶然來到附近，所以就早早到約定地點等了。

「好無聊……有沒有什麼可以打發時間的東西……」

閒得發慌的葛倫拿起放在腳邊的包包開始東翻西找。

於是，他的手摸到了一疊厚厚的紙。

「……嗯？這個是……」

他從東西塞得亂七八糟的包包裏面硬是將那疊紙抽了出來。

原來是一疊魔術論文。

題目是『考察：關於塔姆天文神殿的時空間轉移魔術』。

「啊，這就是學院長提到的那個嗎……都是因爲這篇論文的關係，纔會讓塔姆天文神殿需要重啓調查的樣子……」

幾天前葛倫行使講師的閱覽權限，從學院的附屬圖書館借到這篇重要論文的副本，後來自己都忘了有這一回事。

從以前葛倫還是軍人的時候就是如此。

賈提斯‧羅凡。上個月，讓葛倫和西絲蒂娜也遭逢池魚之殃，引發了嚴重事件的前宮廷魔導士團的高手……不折不扣的狂徒。

「對了，最近都在忙着準備，所以還沒開始認真研讀哪……」

「嗚……」

「……結果呢？」

葛倫忍不住打了個大呵欠，心想「這下我要拿什麼東西來寫論文可傷腦筋了」。

他看了時鐘一眼，本來只是想排遣一下無聊而已，沒想到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可惡……那傢伙同時和帝國以及組織爲敵，到底想做什麼！？」

可是這篇論文的作者，卻主張無價值的說法乃無稽之談，並宣稱『塔姆天文神殿』的設施本身，就是古代時空間傳送魔術的儀式場和巨大魔導裝置。

葛倫過去也曾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成員。雖然魔術的本領只能算是三流，可是若論賭上生死的戰鬥，情況就另當別論了。然而阿爾貝特竟然能不讓直覺敏銳的葛倫察覺任何蛛絲馬跡，悄悄地就把事情解決完畢，其能力之高超，讓人感到放心的同時，卻也令人覺得害怕。

這篇論文雖然沒有拿出任何具體成果，不過仍稱得上是值得所有魔術師拜讀的傑作。作者靈活的思考法和靈感，以及精密的理論建構技術和情報整理能力，值得所有人學習效法。

葛倫歇了一口氣後如此問向阿爾貝特。

儘管葛倫不以爲然地撇起嘴角，不過手指還是兀自往下翻頁。

一提到這傢伙，馬上就有讓人聽了心情鬱悶的情報。

葛倫立刻用手壓住差點失手弄掉到地上的論文，然後用帶有責備意味的目光，怒瞪神不知鬼不覺間出現在他身後的青年。

「哼。自己留下來的爛攤子居然還要找學生幫忙善後。我除了搖頭還能說什麼？」

「——組織那幫人……近來感覺格外安分啊……」

「……啊，不小心都看得出神了……」

葛倫也跟他一樣點了一杯白蘭地。

「嗚喔哇——！？」

葛倫忽然產生興趣，瞄了寫在封面上的作者名稱一眼。

「是、是嗎！」

他喝了口白蘭地，卻感覺喝不出味道。

「啊～那個說來話長……」

葛倫把這當作是好消息，面露開心的表情，阿爾貝特向他淡然說道：

葛倫激動的吼叫聲，在被包場、沒有其他顧客的酒館冷冷地迴盪。

葛倫明天有什麼活動，阿爾貝特似乎早就都掌握到了。他那張冷若冰霜的鐵面具隱隱流露出傻眼與憤怒之情。

「事前察知後，我暗地裏處理掉了。」

然後——

葛倫打了個呵欠，翻閱那疊報告。

「賈提斯過去曾佯死，雌伏了約一年時間才又現身開始活躍……在上回的事件過後，聽說他一個人在菲傑德各地活動，把天之智慧研究會的基層組織以及跟組織有密切往來的人，通通都擊垮了……有時候還會牽連到無辜的市民。」

正後方毫無預警地響起冷冰冰的聲音，葛倫嚇得縮起了肩膀。

阿爾貝特保持往常的冷靜，淡淡地喝着酒杯裏的白蘭地。

「那個混賬……」

「啊，是嗎？你還真是給人好強大的安定感喔，喂。」

「……能寫出這麼了得的論文，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這作者對這遺蹟如此執着呢？

「有鑑於現狀，帝國軍決定把護衛王女的工作全委託給《戰車》，暫時調我回去幫忙中央的軍務。預計等目前的案件塵埃落定後，馬上就會回來……抱歉了。」

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回覆，葛倫忍不住大聲嚷嚷並站了起來。

不過，當這篇論文的主旨轉到作者獨自的研究與見解時，論調的性質突然出現了戲劇性的變化。

「…………」

「應該是急着想立功的小角色擅自行動吧。我沒看到有什麼階級比較高的人。魔術底子也不怎麼樣。攻擊的手法拙劣、破綻百出，連當送死的貨色都不配。」

如果某個個性認真又囉嗦的白髮傢伙在場的話，八成又會罵葛倫不象樣，馬上開始說教吧。

兩人就自己的周遭、帝國政府和軍方的動向、學院的境況等方面彼此交換情報，公事性地進行互相確認的作業。

（可是，爲什麼他會突然做出這種異想天開的結論……？）

葛倫用漫不經心的眼神瀏覽論文。

葛倫揮拳敲擊桌面的聲響空虛地響徹整間酒館。

不久，葛倫把話題帶向他最關心的部分。

「話說回來，這樣的報告確實是無法忽視……而且肯定會刺激那些愛面子的教授再去重新調查『塔姆天文神殿』吧……只是不管再怎麼努力寫論文，寫出來的東西大概都是這篇論文的東施效顰之作……」

阿爾貝特懶得多問地說道，在葛倫旁邊坐了下來。

態度一點也不親切的青年——阿爾貝特，淡淡地如此斷言。

原因到底是？爲什麼？有什麼地方不足嗎？忽略了什麼嗎？

接着，阿爾貝特淡淡地提出這句話：

（這遺蹟內容空洞成這樣，反而讓我有不妙的感覺……就論文執筆的意義上。）

作者透過留在各地的碑文、壁畫或傳說，證實古代曾盛行過時空間魔術的相關研究與實踐。

「另外，賈提斯近來的動向也令人注目。」

「你說什麼！？真的嗎——！？」

（不過，這遺蹟還真的沒什麼祕密嘛……）

雷德爾夫‧席貝爾。

（……！……哦……？）

從前所未有的角度展開的遺蹟調查。找出隱藏在長距離空間傳送所需的靈脈，和流經遺蹟內的靈脈兩者之間的相似點，進而進行理論考察、思考實驗……等諸如此類。

不過，沒想到在自己渾然不覺的時候，這個城裏的某個角落曾發生這樣的事。

「你太鬆懈了。如果我是暗殺者，你早就被我幹掉三次了。」

葛倫有些傻眼似地對若無其事、一派輕鬆地回答的阿爾貝特喃喃嘟囔。

看了這篇論文後，確實會開始相信——那個平凡無奇的『塔姆天文神殿』有可能是非常重要的魔導設施。是一開始就基於那樣的使用目的建築出來的建造物。

「不、不、不要嚇人啦！？阿爾貝特！」

透過文章，不難看出作者內心充滿了如此這般的焦慮。

「你要離開菲傑德了嗎……真是，人手不足的老問題一直都沒改善哪……」

「前些日子，他們又對王女展開行動了。」

可是……作者雖然構築出一套理論，可是好像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理當存在於遺蹟內的魔術。

當然，由於難度過高的關係，用時空間魔術能做的事情，有其理論上的極限。

「是啊。組織好像變更了活動方針，另有其他新目的。那個目的是什麼現在還不知道，不過《隱者》老爹和《法皇》已經展開調查了。」

葛倫感嘆地聳起肩膀。

「嗚、咕……不、不是的……我也有很多說不出口的苦衷啊……」

操縱時間與空間的時空間系魔術，可說是黑魔術的最高奧義也不爲過。

「哼，攻到有你鎮守的地方來，不管敵人戰力如何，都會顯得破綻百出就是了。」

不知不覺間，這些透過彷彿從寬廣無垠的沙漠中，小心翼翼地一顆一顆撿拾沙粒般的繁複作業後，所建構而成的理論與假說，深深地吸引且震懾了葛倫。

「…………」

長年以來，『塔姆天文神殿』一直被所有人認定是沒有意義而且毫無價值的遺蹟。

阿爾貝特懶得回應葛倫的藉口，默默不語地以手指向店主示意後，接住了沿着吧檯桌面滑行而來、裏面裝着白蘭地的玻璃酒杯。

「……話說回來，阿爾貝特。那個組織最近有什麼行動嗎？」

「……算了，就當作是打發時間吧。」

「真難得啊。居然是你比較早到。」

那篇論文的開頭，內容非常平凡無奇，毫無驚豔之處。只是把過去各調查隊進行過無數次的『塔姆天文神殿』調查結果，以及與遺蹟相關的各地文獻調查，還有各種碑文翻譯等資料，做了一番簡潔的整理而已。

「不過，根據來自上面的情報，那個組織似乎開始採取不同於以往的行動。他們會暫時放過王女，或許真正的原因是出在這裏。」

「近年來國際情勢受到我國和鄰國雷薩利亞的統治正當性問題牽扯，有愈來愈緊張的趨勢。最近突然活躍起來的極右派偏激份子——聖伽洛魯修道會的動向，讓保安局每天都繃緊神經。總之，現在軍方要擔心的事件多如牛毛。」

葛倫噓了口氣，讓視線離開文章。

「嗯？席貝爾？……咦，這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自從那次攻擊後，組織伺機而動的跡象就完全消失了。可以判斷短期間內王女應該安全無虞纔是。」

那個組織——指的當然是三番兩次攻擊被廢嫡的前王女、同時也是禁忌異能者的魯米亞，而且對她的死活毫不在意的祕密魔術組織——天之智能研究會。

今天是葛倫和阿爾貝特定期交換情報的日子。

「前些日子，宮廷魔導士團的追跡討伐隊在西部逮到賈提斯，和他展開交戰。但全隊遭到賈提斯的反撲，宣告全滅……完全被賈提斯玩弄在股掌之間。」

不過看着看着，葛倫漸漸被論文的文章吸引。

賈提斯堅信自己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公正之士，是個危險的男子。只要他認爲有其必要，即使必須犧牲無辜的他人，賈提斯也不會有一絲猶豫。而且他完全不會受到良心的苛責……因爲對他而言那就是『正義』。

當葛倫的腦海快要浮先出某個愛嘮叨的銀髮人物臉孔時……

「不同於以往的行動……？」

「話說回來……你好像又碰上了什麼麻煩事哪，葛倫。」

葛倫忍不住苦笑。

不過這篇論文暗示，假如能運用這遺蹟的力量，或許就能自由自在地操作時空，甚至是時間旅行……內容充滿了天馬行空。

雖然遺蹟內有爲數不少的碑文，從中可以獲得許多關於古代史的珍貴情報，可是在這遺蹟中，卻似乎從來沒有發現過任何對魔導考古學的靈魂——『古代魔術研究』有幫助的魔法遺產文物。遺蹟內部的地圖製作得非常詳盡。所有隱藏房間也都被挖出來了。這遺蹟已經沒有任何重新探索、調查的價值。

「……冷靜點。你暴怒又能怎麼樣？」

無論是他對葛倫的執着，還是意味不明的示威行動，賈提斯這男人實在令人捉摸不透。雖然正常人不會懂狂徒在想什麼，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是，也太會做白日夢了吧……如果這作者口中的時空間傳送魔術真的存在，該怎麼說……這世界不就完蛋了嗎？）

「不曉得。不過他看起來好像在尋找什麼。也有可能是刻意暴露行蹤，藉此向外界強調自己的存在，故意讓自己成爲攻擊目標。」

「真是，你這傢伙還是一樣無情啊……」

阿爾貝特身爲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最強層級的魔導士，所有任務都能一手包辦、無所不能，一直就是軍方各部署都搶着要的寵兒。面對多到能讓一般人過勞死也不奇怪的繁重任務，他皆會稀鬆平常似地全都完成。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無論敵我戰力都不是無窮無盡的。如果沒有覬覦『誘餌』的魚影，那麼釣客拿釣竿也沒有意義……雖然這麼說讓人聽了很不快就是了。」

誘餌。雖然阿爾貝特語帶諷刺，說得像是在自嘲一樣，不過事實上這就是軍方和政府的認知。

魯米亞是用來抓住敵方組織狐狸尾巴用的『誘餌』。

因此，現在魯米亞也沒辦法依自己的意志，任意從學院退學。

因爲無論是做爲『誘餌』、『監視對象』，或者是發現苗頭不對時必須『處分掉的目標』的魯米亞，留在設下結界的魔術學院當學生，待在容易捕捉的場所，對政府和軍方來說都節省了很多麻煩。而且有一羣魔術師當保護色，她的異能者身分也比較容易掩飾。

儘管這些事情聽了讓人想吐，心裏一直掛念着女兒的女王阿莉希雅有多操心也難以衡量，不過……

（重點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爲什麼會突然改變方針……？）

一直以來，天之智慧研究會不計任何形式，爲了抓到魯米亞用盡所有方法。

就連魯米亞是死是活都不在意。

天之智慧研究會恐怕懷有某種目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他們無論如何都需要身爲異能者的魯米亞……一般人都會很自然地這麼想。

可是組織的動向現在卻突然大轉彎，讓人很難不懷疑。

（魯米亞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重要到需要儘快捕獲了嗎？）

葛倫難掩心中的不安。

（……之前的遠征修學……『Project:Revive Life』……我是不是忽略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令人掛念的事多得數不清。

可是無論葛倫怎麼思考……還是想不出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