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激戰,背靠背的愚者與星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3.7萬 字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巴庫斯的大笑聲響徹了光線昏暗的儀式場地。
「驚人……太驚人了……這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簡單進行的實驗得出了遠比預期更好的結果,巴庫斯控制不住地興奮起來。
「這樣的話可以成功……!一定可行!那個『Project:Revive Life』可以捲土重來!在本人巴庫斯‧普勞門的主導之下!」
然後,巴庫斯用佈滿血絲感覺瘋狂的雙眼注視着魯米亞。
「哈!有人說你是『感應增幅者』!?開什麼玩笑!?世上哪有你這種『感應增幅者』!我看你根本是不折不扣的怪物!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巴庫斯所散發出的強烈狂氣與惡意,讓魯米亞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鎖煉發出鏗鏘的聲響。
魯米亞還是一樣被跟鎖煉連在一起的手銬銬住雙手,以腳尖勉強能碰到地面的高度吊在半空中。她的背心和裙子等衣物都被強行撕破,四肢、肚子、胸口、臉頰等皮膚裸露的部位都以添加了真銀粉末的染色液體密密麻麻地畫上了各種盧恩文字和圖紋。只剩卡在肩膀上的衣服碎片和內衣褲守住了最後一線——魯米亞的女性尊嚴。
魯米亞咬牙忍耐自己所受到的屈辱,她的眼神沒有流露出任何一絲畏懼,只是一如有話想說、想要反抗一樣,直勾勾地瞪視着巴庫斯。
「呿……」
巴庫斯真的看魯米亞的那個眼神非常不滿。
堂堂正正。不會屈服任何對象,充滿了強烈意志光輝的眼神——
明明只是個不成氣候的小丫頭,可是卻用那種氣焰囂張又野蠻無禮的眼神,注視今後將成爲名留歷史的偉大魔術師的自己,根本不識好歹。
雖然很想用暴力手段逼她屈服,可是要是因此對最重要的『Project:Revive Life』造成影響的話,那就失去意義了。再者那個莫名護着王女的艾蓮娜現在還在這裏。
雖然巴庫斯自認只要自己拿出真本事,艾蓮娜這種貨色根本不足爲懼,可是在這節骨眼和她撕破臉也得不到好處。
『教育』這少女的工作就留待今後當作樂趣吧。
巴庫斯從魯米亞臉上別開視線,向站在房間角落的艾蓮娜說話:
她的視線停留在梨潔兒的身上。
乾硬的金屬聲在寒冷的酒場內迴盪。
「因爲……我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義是什麼……」
……
「……多謝大人提拔。」
「……………………」
「……你是席翁沒錯吧?」
青年那張背對着葛倫,看似毫無防備的背影散發出苦笑般的氣氛。
「…………」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擅長戰鬥的魔術師——再者,我有個東西希望你可以看看。」
那是這座村落唯一的一間酒場……那個微弱的光就是從縫隙裏流泄出來的。
…………
不久,前方出現微弱的照明。
身穿黑色大衣的葛倫以黑夜當作保護色,隨着踩踏積雪的沙沙響聲,悄悄地走在那個村落裏。
然後——
他的左手手背刻印着一個盧恩文字。
「我很感謝你提供了質量那麼優良的原型體。不過……那究竟是在開什麼玩笑?有什麼意義存在嗎?爲什麼要把原型體設計成那樣的外貌……?」
「…………對不起。」
強勁到宛如爆炸聲響的風聲不斷震撼耳膜。兩隻耳朵都凍到失去了知覺。
巴庫斯語帶嫌惡不屑似地說道。
「我本來也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一開始我應該也不想……這麼做的……可是我必須如此……我必須爲了哥哥而活……」
「……好吧。不過你要放慢速度……慢慢地舉起來。」
「我以爲,說不定梨潔兒也覺得跟我們在一起很開心……我還爲此感到高興……結果……這一切都只是我自作多情嗎……?」
兩年前的某一天。
看到這樣的梨潔兒。
「……………………」
當時太陽已經下山,四周一片漆黑。
除了門外的狂風呼嘯而過的聲響外,整間酒場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的左手……方便舉到你的面前給你看嗎?」
「…………」
葛倫藉着放在旁邊的燈籠勉強可以掌握到對方的特徵。
背後的門因爲風壓的影響「碰」地應聲關上。
「哼,說什麼蠢話。」
梨潔兒就站在包圍魯米亞的法陣外頭,和法陣只有一線之隔。她背對着魯米亞,一動也不動。
那裏應該是位在某處的荒涼廢村。
對方是個有着一頭令人印象深刻的鮮豔紅髮的青年。
「這不是全靠我一個人的力量達成的……沒錯,也多虧了你的幫忙。」
「你就是《愚者》葛倫先生……對吧。」
「……我不會抵抗,也沒有設下陷阱等你自投羅網的意思。」
「……哦?算了。只要『Project:Revive Life』能成功,我都無所謂。好了,快點來準備儀式吧。你也來幫忙。」
「而且就算那羣沒用的走狗怎麼調查,他們也查不到這個地方來的。因爲這裏是非常隱密的場所。計劃安排得天衣無縫。咯咯咯……事情順利成這樣,反而讓我覺得害怕呢。哎,只不過——」
接着他轉頭向站在艾蓮娜身後的藍髮青年說道:
那是一座隱藏在山間,被人遺棄的村子遺蹟。
「雖然一開始我們都覺得梨潔兒是個想法很難捉摸的人……可是漸漸地,我們搞懂了你在想什麼……和你相處的每一天都過得非常愉快……」
在門外隨着轟隆巨響肆虐的狂風就像異世界一樣遙遠,缺乏現實感。
「啊哈哈,沒什麼特別的意義啦。硬要說的話算是我個人的興趣。」
魯米亞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纔好了。
葛倫的左手同樣不知不覺地冒出了一張愚者的阿爾克那卡片。
巴庫斯彷彿百思不解般望向房間角落。

雖然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平淡得一如既往,聽不出感情。
「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席翁。我的夥伴——帝國軍首席魔術狙擊手已經在外面鎖定你了。就算你躲在建築物內還是隱身在這場風雪之中……只要那傢伙想要你的命,他都能精準無比地射穿你的心臟。」
可是卻隱隱約約給人一種迷途羔羊般的感覺。
彷彿躊躇不前,心有迷惘似的——
懷着彷彿置身在另一個世界般的心情注視着這一切的魯米亞,視線突然往旁邊飄去。
喀嚓。
「……?」
彷彿能讓人從體內結凍的猛烈暴風雪無情地肆虐。
於是,巴庫斯和青年開始操作——四周透過靈絡與構築在魯米亞腳下的儀式法陣,所連繫在一起的盤石型魔導演算器。在兩人的操作下魔力開始運轉,光之文字和術式在烏亮的盤石表面上速度飛快地跑動。
那裏有三個蓋着遮布的柱狀物體。青年所準備的『Project:Revive Life』用的原型體——目前還只是一副空洞的皮囊——就被封印在遮布底下的巨大水晶石柱裏面。
「……真的很對不起。」
有個人坐在吧檯角落的位置,毫無防備似地背對着葛倫。
巴庫斯先前曾掀開遮布察看過裝在裏面的原型體,但……
「是的,巴庫斯先生。」
葛倫的手上如魔法般突然出現了一把雷管式的輪轉手槍,他舉槍瞄準着那名毫無防備的紅髮青年背部。
「哎呀?不會連巴庫斯大人您這等人物都害怕了吧?」
這名青年一如在證明自己沒有敵意般,事先封印了自己的魔術的樣子。
「什麼鬼『魔導士』……魔術是探究深遠真理的工具,而他們不過是一羣只會把魔術用在戰爭上的三流角色,不會是我這個真正的『魔術師』的對手。」
沉默。
「……梨潔兒?」
那是在什麼時候呢?
「…………」
葛倫默默地朝着那個光繼續走,在酒場的入口前停下腳步。
魯米亞難掩悲傷地對梨潔兒的背影問道。
——不久……
大門的鉸鏈和老舊的木頭「嘰」地發出了擠壓的聲響。
「…………」
魔術效果在魔力的作用下,已經確實地起動。
瞬間,吹雪隨着猛烈的冷風灌進了酒場內——
觀察四周的動靜後,不久葛倫一如下定決心般輕輕推開大門,走進了酒場。
「遵命,巴庫斯大人。請拭目以待。」
那是魔術封印的付魔,黑魔【咒語封印】。
巴庫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串通一氣固然教魯米亞感到驚訝,可是梨傑兒的背叛更教她震驚不已。
「你拉攏了其中一名敵方魔導士加入我方,動作迅速地把那個『擬似感應增幅者的人物』抓了回來,而且Project所不可或缺的三要素……透過『基因代碼』合成的原型體,當作代替靈魂使用的『祭壇以太』,以及最重要的『心靈代碼』……你居然早早就準備好了……看來你也挺優秀的不是嗎?等我順利加入組織之後,我可以考慮找你當助手喔?」
梨潔兒變成了敵人……梨潔兒下手殺害了葛倫……這兩件事魯米亞至今仍無法相信,也不願去相信。
沉默了一會兒後,梨潔兒喃喃地吐出了短短三個字。
巴庫斯一如突然想到什麼事情般,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艾蓮娜優雅地行了一鞠躬回答道。
當然,這間酒場一個客人也沒有。連老闆也不在。
青年——席翁遵照葛倫的吩咐,緩緩地舉高了左手。
「話說回來……有件事挺讓我在意的。能和艾蓮娜小姐這麼高明的魔術師戰成平分秋色的那個魔導士……沒想到宮廷魔導士團這麼快就展開行動了。」
葛倫沒有放鬆絲毫的警戒,一邊透過手槍的瞄準器注視着青年,一邊強硬地做出指示。
聊勝於無的燈籠火光,讓位在酒場裏面的吧檯和桌子,從黑暗的空間裏隱隱約約浮現出來。
「我先警告你,就算你安排了魔術陷阱也只是白費工夫……理由我不會告訴你就是了。」
「吶,梨潔兒……你真的變成了我們的敵人嗎……?」
「不愧是巴庫斯大人。太可靠了。」
青年爽朗地笑着回答道。
「話說回來……」
那是在什麼地方呢?
「梨潔兒,雖然你的個性有點奇怪……不過我和西絲蒂都很高興能夠認識你這個朋友……」
身穿白袍式長袍的藍髮青年愧不敢當似地笑了。
「!」
「歡迎你大駕光臨。」
「呼。艾蓮娜小姐。你要記得跟組織的幹部們知會一聲。教他們早早爲本人巴庫斯‧普勞門準備好位子。」
「……這樣你能稍微信任我了嗎?」
「姑且就相信你吧。」
葛倫放下瞄準席翁背部的手槍。
「哈哈哈,太好了。要瞞過組織的監視和你接觸……可是費了我一番苦心呢。如果沒有達成任何交易就被殺掉的話,我就算死也會死不瞑目。」
叩、叩、叩。
葛倫發出冷冷的腳步聲移動到裏面的吧檯,在席翁隔壁坐下。
吧檯的桌面上擺着一個燈火微弱到看似快熄滅的酒精爐,而且爐子上架了個金屬製的水壺在慢慢加熱。
水壺裏面裝的應該是白蘭地吧。四周瀰漫着一股白蘭地加熱過後所產生的濃醇香氣。
「外頭很冷吧。這裏有熱好的白蘭地。要不要來個一杯呢?」
席翁墊了張餐巾握住水壺的握把,把白蘭地倒在事先準備好的兩隻陶杯裏。
琥珀色的液體汨汨地流進杯子。
杯口飄出了一縷白色的熱氣。
「……你要選擇哪一杯?」
「右邊。」
「那我喝這邊這杯。」
席翁拿起左邊的杯子,毫不猶豫地搶先葛倫一飲而盡。
「呼……感覺暖和多了。果然天冷的時候喝這個最棒了。」
「…………」
葛倫以銳利的眼神定睛直視着擺在眼前的杯子。
當然,裏面有下毒或加了特殊藥物的可能性不是零。儘管席翁先喝光了也不能掉以輕心。多的是可以掩人耳目的小手段。
「……有困難。這不是憑我個人的決定就可以幫得上忙的問題。」
「…………」
阿爾貝特指的應該是葛倫私底下爲西絲蒂娜進行特訓的事情吧。
一股無力與沉重的感覺侵蝕全身,甚至連呼吸都是一件累人的事。
葛倫就像要擺脫彷彿全身裹滿了爛泥巴的倦怠感般、強迫自己撐起上半身後,胸口到背部一帶突然感到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而且在有些情況下,不管怎麼讓觀測地點所射出的光線折射,還是沒辦法接收到影像……好比說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或者光線被徹底隔絕在外的建築物內部,這些地方都是無法進行遠距離觀測的。能反制這一招的魔術也不少。無論如何,想要用望遠魔術再揪出梨潔兒的行蹤簡直難如登天……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然而——
之前一直眉頭緊皺的葛倫稍微放鬆了表情。
不過現在不是適合沉浸在這般感慨中的場合。葛倫轉念一想:
「話雖如此,其實情況並沒有太複雜。梨潔兒背叛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下手殺害你。然後梨潔兒趁着我被天之智慧研究會的邪門魔術師艾蓮娜牽制住行動的時候綁架魯米亞,兩人一起失去了行蹤。情況就是這麼簡單。」
「他們應該會找個理由對你處以無期封印之刑吧……這樣你還是決心要逃亡到帝國嗎?」
「呃,哎,雖說我之前就隱隱約約覺得你不是什麼簡單人物啦……不過白貓……你真的很了不起哪……雖然很囂張就是了。」
或許是大致整理好了心情,葛倫抬起頭定睛注視阿爾貝特。
「你死了我倒覺得比較痛快。」
即便這杯酒是廉價的酒,或者根本是毒酒,至少在此時此刻,這一口嚐起來是世上最高級的美酒。
「他們對我來說,是自幼同甘共苦的重要家人。如果他們繼續留在組織裏的話……下場可想而知,一定會非常悽慘。」
阿爾貝特彷彿在做例行性的公務報告一樣淡淡地回答。
「我很明白我難逃制裁。」
…………
「你還沒發現嗎?這女孩目前顯在的可用魔力容量看起來是沒什麼突出之處沒錯……可是她的潛在魔力容量恐怕在我之上。」
如同一團火焰的灼熱感覺沿着食道舒暢地流入胃部。
「什、什麼!?甚至超越你!?」
「沒錯,我自己也心知肚明。犯了罪就必須受到制裁。事到如今我沒有替自己找藉口的打算。」
「他們倆的名字是————」
「我……被梨潔兒那個白癡殺了之後……原來如此,是你救了我嗎……」
首先映入視野模糊的雙眼的,是學生宿舍的天花板。自己現在似乎是躺臥在牀上的樣子。
經過一陣沉默之後……
旁邊冷不防響起一個語帶不耐,聽似充滿火氣的聲音。
「你也知道,望遠魔術——黑魔【精準瞄準器】是透過光的操作來進行遠距離觀測。這個魔術可以使指定座標的觀測地點所射出的光產生折射,進而投射到施術者的視覺。因爲這魔術的定位是仰賴座標而非目標物,所以一旦跟丟了觀測目標,想要再重新捕捉就不是那麼簡單。」
「……梨潔兒那個白癡把魯米亞帶去哪了?」
葛倫卻懷着複雜的心情凝望着西絲蒂娜的睡臉。
「真……真的假的……」
席翁臉上掛起淡淡的笑容說道:
大致檢查過杯子邊緣有無塗抹藥物的痕跡之後,葛倫拿起杯子稍微喝了一口,作爲信賴的證明。
「我希望……那兩個人可以代替我自由、幸福地生活。我不敢說那兩人是完全無辜的。可是,不犯罪就無法在組織裏面苟活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我願意替他們兩人揹負罪惡。求求你……大發慈悲。」
「你還是老樣子,像一隻讓人氣得牙癢癢的打不死的蟑螂啊。」
接着——
「如果不是她,我的白魔儀【復活術】是不可能成功的。」
大致不脫葛倫的預料。既然幕後黑手是那個組織,而且葛倫又看到只有西絲蒂娜在這個房間裏,四處不見魯米亞的蹤影,便不難想象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這裏……是……?嗚……!?」
「既然如此,那何必做這交易?」
……好喝。
葛倫把杯子放在吧檯上,淡淡地問道。
葛倫恍然大悟似地轉頭看了西絲蒂娜的睡臉,不過……
「關於梨潔兒。她爲什麼會背叛?」
「……嗚。」
「很遺憾,我失去了她們的行蹤。」
阿爾貝特講話向來不留情面。這讓葛倫想起自己還在宮廷魔導士團的時候的事,雖然身處在這種狀況,卻還是忍不住感到懷念。
葛倫下牀抱起靠着牀睡覺的西絲蒂娜後,將她抱到牀上放下。
兩人的談話終於要切入正題。
即使如此還是得堅持下去,因爲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完成……葛倫就是在這種焦慮和使命感的驅使下睜開了眼皮。
葛倫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阿爾貝特抄臂抱胸,背靠着牆壁。他眉頭深鎖,明明白白地將心中的不快表現在臉上。
「…………原來是……夢嗎……」
……他醒了過來。
「那是什麼意思啊……聽起來像暗地裏詛咒我去死。」
「也難怪你會特別關照她了。原來如此,這女孩只要多加鍛鍊,一定能脫胎換骨的……或許可以期待她成爲保護『王女』的戰力。」
「混賬……這傢伙纔不是你說的那樣……」
「…………」
真的是愚不可及。那樣的結果完全是適得其反。
「即使那些事情你是礙於組織命令不得不做……你仍是犯了滔天大罪。『Project:Revive Life』……你碰觸了帝國魔術界最黑暗的部分,帝國政府肯定是不會饒了你的。」
……
「而且她對魔力控制的感覺也非常優秀……應該是天賦使然吧。雖然還在發展途中,不過現在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也沒有像她這麼出色的人才。」
「…………」
「取而代之,我希望你能幫忙去救兩個人。那兩人跟我一樣,都是受困在組織裏的最底層成員。」
「……什麼?」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因爲『哥哥』啊。」
同時一股白蘭地的香氣竄入了鼻腔。深奧的味道讓舌頭一陣發麻。帶着微微甘甜的酒氣直衝腦髓讓人整個都清醒了過來。
「可以麻煩你……說明一下情況嗎?」
…………
「嗚……好痛……!」
能大難不死只能說是狗屎運。
葛倫以爲這次真的死定了。他身受致命傷,被推落到海中,而且唯一一個能打破那個絕望狀況的魔術已被自己的固有魔術給封印。
席翁露出誠懇的表情筆直注視葛倫的側臉。
「好吧。」
阿爾貝特微微揚起下巴,淡淡地繼續說道。
「……總之先告訴我名字吧……他們倆叫什麼?」
既然阿爾貝特都這麼說了,表示那應該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吧。
仔細一瞧,西絲蒂娜以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靠在葛倫的牀上,睡得非常安穩。
「你去跟那邊的席貝爾道謝吧。」
假如席翁提議的『交易』能成立,將爲帝國帶來難以計算的龐大利益。
這個時候。
話說回來,艾蓮娜……葛倫在上次的事件有聽說過這號人物,她之前是女王的貼身女僕。沒想到這女人這回又出馬了……葛倫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
「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我提供你們自己所知道的組織情報,你們幫我搞定逃亡到帝國的手續。就是這麼簡單。」
「這就是……我想提出的『交易』。」
……
「……詳細說來聽聽吧。」
而『交易』最重要的就是信賴。
「什麼!?【復活術】!?即使是你,要施展【復活術】工程這麼浩大的魔術儀式,魔力也絕對不……啊,原來如此,所以叫她幫忙嗎?」
「……哼,你活過來了嗎?」
席翁先讓葛倫選擇要哪一杯,然後自己再拿挑剩的那一杯搶先一飲而盡。想必席翁也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想和葛倫建立起信賴關係吧。同時,席翁現在也反過來評量葛倫是否可以信任、是否值得信任。
葛倫故意講了好像要粉碎對方希望的話。
「……慢着,阿爾貝特。這樣還是很奇怪。就算有白貓的魔力支持,應該也無濟於事吧?復活術是必須好幾個人連手才能發動的儀式啊……」
阿爾貝特歷經了無數腥風血雨的沙場,是一名超一流魔導士,自他口中說出的『戰力』這個字眼,無比沉重地壓在葛倫的心頭上。
說完。
原本被外頭寒風吹得冷到骨子裏的身體,以及早就麻痹的末端知覺都慢慢甦醒了。
席翁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的側臉看起來就像準備殉道的聖人一樣,難以相信他是那個最惡毒的組織的成員。
「醜話先說在前……你就算逃亡到帝國,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的。」
低頭一瞧,葛倫發現自己赤裸着上半身,而且胸口纏繞了繃帶。
「……爲了家人、嗎?」
「當然,我沒有要你現在立刻帶我走。如果我真的要逃亡到帝國,雙方都必須做好一定的準備和協商吧。嚴格說來……今天只是先確定今後的聯絡方式和拜個碼頭。」
「說白了原理就類似使用望遠鏡吧……只不過望遠鏡無法觀測到躲在死角的物體就是了。」
阿爾貝特不是那種會開無聊玩笑或講客套話的人。
不過,這場會面的目的是『交易』。
葛倫喃喃地說道。
「『那傢伙的哥哥突然殺出來了』……這樣說你應該可以理解吧?」
「原來如此啊。果不其然,你一直拖着不解決的事情終於讓你自己喫到苦頭了嗎?」
阿爾貝特的語氣帶着譴責的意味,葛倫貌似尷尬地別開了眼睛。
「所以我才警告你千萬要小心那個少女……小心梨潔兒。當你在兩年前把她撿回來的時候,你應該就知道你撿回來的是一顆不定時炸彈。」
「可惡,這件事我的確百口莫辯,但……慢着,從你那說法聽來,難道你早就知道那組織的人有可能趁這次的『遠征修學』設下圈套了嗎!?」
「…………」
阿爾貝特沉默了一會兒後,淡淡地娓娓道來:
「帝國保安局情報調查室送來的極機密內定調查指出,和白金魔導研究所相關的資金流動似乎有些微不尋常的跡象……雖然表面上收支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了。後來針對資金的疑點進行追蹤,徹底重新調查相關的關係之後,終於查出白金魔導研究所的所長巴庫斯‧普勞門暗地裏跟那個組織……天之智能研究會有串通在一起的可能。雖然那個可能性一開始被認爲是無限接近零……看來不祥的預感往往都會成真哪。」
「巴庫斯‧普勞門是臥底!?真的假的!?」
太教人震驚了。那個一副慈祥老爺爺模樣的男子,沒想到居然會在背後做出這種事。
「……喂,你這傢伙……既然如此,爲什麼之前在海鷹跟我接觸的時候……你沒把巴庫斯可能跟組織串通的事告訴我……!?」
葛倫露出怒火中燒的眼神瞪着阿爾貝特。
「——假如巴庫斯真的是臥底的話……只要在這次的『遠征修學』拿魯米亞當餌,組織肯定會唆使巴庫斯採取行動。如此一來,巴庫斯勢必會把腦筋動到魯米亞身旁的梨潔兒身上……所以你才叮嚀我要『小心一點』。是這樣對嗎?」
「沒錯。」
「所以對軍方來說……這起事件不是看能不能瞎貓碰到死耗子的試探……而是有充足的把握要引蛇出洞的計劃嗎……!?」
「正是如此……問題是過去你向高層報告時故意竄改了梨潔兒的真相,所以對被矇在鼓裏的軍方高層來說,梨潔兒的背叛似乎是始料未及。」
阿爾貝特語帶責備地說道,葛倫痛苦地咬牙切齒。
以魯米亞爲誘餌,再讓阿爾貝特和梨潔兒連手逮捕輕率地採取行動的巴庫斯……這就是軍方所設想的作戰。
可是梨潔兒身上懷有未爆彈的事……軍方並不知情。軍方充其量只知道她過去曾是被組織抓走的魔術師,後來接受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保護,如今已徹底成了己方的可用之兵。梨潔兒一直以來對那個組織造成莫大的損害,她過去累積下來的戰果實在太過華麗,所以讓軍方無法想象她居然會背叛。
葛倫只能抱頭牢牢閉着眼睛懊惱不已。
「咕啊!?」
沉重的沉默籠罩着四周。
阿爾貝特開出的條件,乍聽之下似乎無情又刻薄,只重視任務成功與否。
「哈哈、哈哈哈!我都忘了,你從以前就是這種人哪……」
「你離開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原因……我早就隱隱約約心裏有個底了。明明早就認清了現實,可是卻沒辦法捨棄理想,甚至有時候會忍不住向敵人伸出援手,你就是這種天生的天真濫好人。我早知道你在那個世界遲早會被擊潰的。」
他是會斷然犧牲少數拯救多數的人。魔導士時代的葛倫直到最後都對自己的工作內容抱持迷惘,可是阿爾貝特不僅能乾脆地接受,而且絕不會試圖去正當化自己的所作所爲。他是個僞惡者,一邊奉行免不了必要之惡的正義,一邊忍耐承受自己不斷親手製造出來的犧牲與罪惡感。他的態度永遠貫徹始終到近乎冥頑不靈的地步,和葛倫這種缺乏意志力動不動就動搖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
葛倫用烈火般的眼神瞪視阿爾貝特,態度堅決地說道。
葛倫擦掉嘴角的鮮血,突然笑了出來。
「梨潔兒也一樣……她現在是我的學生……!所以……!」
「帶我一起去。先讓我跟她對話。」
阿爾貝特這名男子,向來貫徹激烈且不求回報的正義與信念。
「這樣的你,有把我的戰鬥方針往不利的方向變動的權利嗎?事到如今你有資格去救梨潔兒嗎?回答我的問題,葛倫‧雷達斯。」
「……跟你無法溝通哪。你是三歲小鬼嗎?」
「正確答案。」
阿爾貝特以一臉佯裝不知的表情整理凌亂的上衣,繼續說道:
「這把槍是……《貫穿者Penetrator》……!?」
「!」
「其實我已經掌握到對方的藏身之處了。對方應該還以爲自己躲得很隱密,不怕有人發現吧。」
我都忘了有這回事——葛倫不禁咂嘴。
阿爾貝特的拳頭猛如暴風,毫不留情地徹底釋放力量。
一會兒後,阿爾貝特對態度咄咄逼人的葛倫視若無睹,冷冷地開口說道:
阿爾貝特停了一口氣,用猛禽般的銳利眼神直直地注視葛倫。
「…………」
在豔陽天的沙灘,那個獨來獨往的梨潔兒和班上同學一起打球的光景。
「梨潔兒已經是無法分割的一分子了。」
爲什麼這把槍會出現在這裏?
「沒有。權利和資格我通通沒有啦。」
「你不要搞錯了。我並不是在否定這樣的你。這是個所有人都認清魔術的現實,泯滅心志的世界。有一個像你這種『垂死掙扎』的魔術師也沒什麼不好。應該說,看在我這個早就跟現實低頭的人眼中,雖然無法苟同你那拖泥帶水的生活方式,可是卻也感到欽佩。然而……」
自從梨潔兒報到後,教室每天都鬧哄哄的光景。
「閉嘴。你以爲我就喜歡耍這種手段嗎?」
然後——
葛倫不懂阿爾貝特心裏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只是茫然地注視那把槍。
「……這種事情……!」
「……阿爾貝特?」
葛倫惱羞成怒似地不假思索地回答後,阿爾貝特微微揚起了眉毛。
這把再眼熟也不過的槍,是葛倫自魔導士時代就愛用的魔槍。
回過神來,再也剋制不住內心激動的葛倫已經一把抓住阿爾貝特的胸口大聲咆哮。
「事到如今,我不會手下留情。如果梨潔兒要阻擾我的行動,我一定會動武把她解決掉……不,這樣的說法太溫和了。應該說我會殺了她纔對。」
「第一,我的第一要務就只有救出王女一個。我不是那種願意把背叛者擺在任務前面的濫好人。第二,倘若碰上不得不除掉梨潔兒的狀況,我會毫不留情地除掉梨潔兒。到時不允許你有第二句話。」
追根究柢,當年拋棄戰友逃避現實的葛倫,事到如今完全沒有資格譴責一路堅守崗位奮戰至今的阿爾貝特。真的有資格可以對阿爾貝特說三道四的……也只有以前跟阿爾貝特一起在最前線並肩作戰的葛倫而已。
「……那個要釣確信犯『上鉤』的計劃,不可能是女王陛下的指示吧?是軍方獨斷的決定嗎?」
然後,阿爾貝特只是用冷酷無比的眼神睥睨着倒在地上的葛倫,同時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了某個東西,丟在葛倫的旁邊。
「是啊,沒錯,你說得振振有詞,簡直他媽的對極了,該死的東西!這完全是我個人任性的決定。不爽的話,看要痛扁我一頓,還是乾脆把我宰了算了,都隨便你。即使如此,我也不會丟下梨潔兒不管的……!」
「怎麼?」
「……!?」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沉默。
「你逃走了。」
「哼。『哥哥』不是出現了嗎?那女的現在還會聽你的?」
某些畫面突然如走馬燈般浮現在葛倫的腦裏。
「我有兩個條件。」
「你一句話也沒跟我說,就擅自退出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這筆舊帳,就當作用這一拳跟你算清楚了。」
「我……我也覺得……很抱歉……」
「你到現在還要幫那兩個人說話嗎?你打算繼續扮演『正義魔法使』到什麼時候?」
「話還沒說完。」
砰,肉被硬物重擊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阿爾貝特單方面地開完條件後,轉身背對了葛倫。
「三歲小鬼又如何!那傢伙……梨潔兒還能回來!明明還有機會,卻放棄可能性,我一輩子都不會變成那種只剩一張伶牙俐嘴的大人的!況且……」
所以葛倫只能一把推開阿爾貝特,口中唸唸有詞地咒罵。
而是往肚子裏吞的憤怒。從他的表情,看得出他扼殺了對自己的無力的強烈憤怒。
「我是——她們的老師!」
阿爾貝特公事公辦似地淡淡說道。
「可是,對方組織的勢力一年比一年擴大是事實。政府陷入無計可施的窘境也是事實。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犧牲,那個罪無可赦的邪道組織都必須消滅。這是爲了帝國,也是爲了在帝國生活的民衆的未來。哪怕將來會臭名昭彰,我也絕對不會妥協。」
「……可惡!」
葛倫被這一拳打到整個人飛出去,直到背部撞擊牆壁後才跌坐下來。
「我懂了。原來你還是一點也沒變。本以爲你在受了點打擊後會稍微正視一下事實,結果你在本質上還是完全沒變。真的是讓人看了就火大。」
葛倫撿起地上的手槍,臉上掛着無畏的笑容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再讓我問一個問題……」
葛倫彷彿拼了命從喉嚨擠出聲音般說道,阿爾貝特嗤鼻道:
「我會說服她!我會讓她明白的!就算來硬的,我也要讓她把話聽進去!否則的話……那傢伙不是太可憐了嗎……!」
「你只考慮到你自己,拋棄了並肩作戰的朋友逃走了。而且一句話也沒有交代。梨潔兒今天會背叛,跟你拋下軍隊自己逃走也有間接的關係。進一步地說,過去你因爲自我滿足的良心而刻意隱瞞了重要的情報纔是主因。我有說錯嗎?」
「…………」
在那個月夜的海邊,透過手指比出來的觀景窗所看到的梨潔兒、魯米亞、西絲蒂娜三個少女,天真無邪地嬉笑玩耍的光景。
「如果你接受這兩項條件,梨潔兒就交給你負責。」
「況且,只有你我知情的梨潔兒的真相如果被高層知道……梨潔兒不是會被處以無期封印之刑,就是被抓去當魔術實驗用的白老鼠。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葛倫一如激動到要撲上去揪住阿爾貝特一樣滔滔不絕地說道。
阿爾貝特的反應似乎早就知道葛倫想說什麼的樣子。
阿爾貝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突然用力揍了葛倫的臉頰一拳。
「我絕不允許你們做出任何會弄哭她們的事情。帝國的未來?任務?哈……關我屁事,笨蛋!我才懶得管什麼權利和資格,這是我的堅持!雖然什麼『正義的魔法使』這種白日夢早就已經破滅了……可是我還是有其他不能退讓的理想!」
「就爲了你們那毫無意義的計劃,貿然讓梨潔兒跟那兩個傢伙在一起相處……現在對她們來說,梨潔兒已經是不能缺少的存在了……結果你們現在反過來要奪走她嗎?要她們自己設法接受如此殘酷的事情嗎?開什麼玩笑……!?」
明知道自己這麼問像是在推卸責任,葛倫還是情不自禁地提出疑問。
阿爾貝特這個人的個性,葛倫清楚得很。
「……呿。你還是老樣子眼捷手快……討厭的傢伙。」
「不要爲了你們方便,把她們全都拖下水好嗎!?雖然無限接近零,可是仍不排除有那個可能——如果你們早把這情報傳達給我們知道,現在也不會——!」
聽到梨潔兒這個名字,葛倫皺起了眉頭。
「那傢伙『誤會』了。她只是一時鬼迷心竅,所以纔會犯下這種天真的錯誤。我會改正她的觀念把她帶回來……這是兩年前把她撿回來的我應付的責任。難道不是這樣嗎?」
「——開什麼玩笑啊——————!?」
「用不着你說,我好幾次建議更動這次作戰的執行人員了。可是那個軍隊高層一旦做出了決定,你覺得有那麼簡單說推翻就推翻嗎?」
「哼。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然而——
「……那……!」
那並非向外爆發的憤怒。
葛倫用更爲強烈的語氣大吼後,阿爾貝特緘默不語。
那個滾落在地上、表面帶着光澤的黑色物體原來是一把槍——一把雷管式的輪轉手槍。槍身上刻印有一些盧恩文字。
「待會兒我準備去救回王女……應該免不了要跟梨潔兒爲敵了。」
「什麼?」
他是那種明知自己的靈魂未來將墮入地獄,依然會披荊斬棘堅持自己的道路的聖者。
「下這道命令的軍隊高層是人渣。默默地服從命令的我也是人渣。這我不會否認。」
「這、這個我……」
「……慢着。」
阿爾貝特露出的猙獰模樣讓葛倫不禁感到畏怯。
「……哈哈。」
「不過,或許也正因爲如此……所以我纔會對你懷抱有期待吧。」
「嗚……那你爲什麼不阻止高層,阿爾貝特……!?」
「講那麼多,說穿了其實你也放不下梨潔兒吧。這也難怪啦。因爲你這傢伙面對敵人時,雖然向來不會心軟,也從不曾大發慈悲過;但只要是曾被你認定爲夥伴的人,你對他就會非常講義氣……」
「…………」
「一下子說是要測試我,一下子又幫忙保守梨潔兒的祕密不讓高層知道……滿腦子只有任務的你沒道理做到這個地步。真是的,你也稍微坦率一點嘛。老是任務、任務、任務、任務的,你都不會窒息嗎?」
「閉嘴。就我的判斷,梨潔兒雖然是問題人物,可是就這樣眼睜睜失去她這個『戰力』,對帝國軍是一大損失,如此罷了……絕沒有其他意思。」
「是是是,我知道了。你怎麼說就怎麼算吧。唉~……真是,好不乾脆的傢伙……」
葛倫一邊發牢騷,一邊穿起掛在牀邊椅子上的襯衫,繫好領帶,然後把長袍披在肩上。簡單檢查過手槍的狀態後,將槍插在背後的腰帶上,同時也不忘把愚者的阿爾克那卡片拿出來察看一番。
雖然隨便一個動作都會讓胸部的傷口抽痛,可是還不至於會對行動造成影響。這都要感謝魔術實力高強的阿爾貝特,以及提供了大量魔力的西絲蒂娜吧。
「我又被你救了一命嗎……謝謝你啊,西絲蒂娜。」
葛倫摸了一把人在睡夢中的西絲蒂娜的頭,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她的臉。
於是——
或許是在無意識間感覺到了葛倫的撫摸和視線……
也或許是她睡得還不夠熟……
又或者只是偶然……
「……老……師……」只見西絲蒂娜隱隱動了一下身子,喃喃地吐出了夢話:「……拜……託你……去救……魯米……亞……」
看到西絲蒂娜的眼眶噙着會發光的東西,葛倫一反常態,表情變得既誠懇又認真。
「……包在我身上吧。」
葛倫以強而有力的口氣留下這句話後,便掉頭轉身邁出堅定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穿過玄關大廳,從旅社本館的前玄關口來到戶外。
一股冷空氣迎接了葛倫。
「讓你久等了。隨時可以動身。」
「一開始……我覺得她是個怪人……」
「……唉,時間這麼晚了還在這裏做什麼?快點回房間睡覺。」
「…………」
「既然巴庫斯是幕後主使,那我們應該要殺進白金魔導研究所不是嗎?」
「第一天的那個行爲嗎?看到那個我也嚇死了。還想說『天啊。班上來了個天殺的傢伙』。」
「……沒想到你還挺認真當老師的嘛。」
「少囉嗦!我才大病初癒好嗎?笨蛋!」
「話說回來,阿爾貝特。我們要去哪裏?」
「你、你是在什麼時候……啊,就是那個時候嗎?」
「吶,你們覺得梨潔兒這個人如何?」
有別於心事重重的學生,葛倫表現出一如既往的態度。
「……好,已經足夠了。」
「……喂,你的說法還真是惡毒啊……雖然你說的我也很難否認。」
那個模樣就好似在茂密的森林裏流動的一陣風。
他們正值敏感的年紀。不可能會沒注意到這股動盪不安的氛圍。
「那是什麼意思啊。」
「……誘餌?」
坐落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大片蔥鬱的樹海。
有幾名葛倫班上的學生聚在那裏,忐忑不安地注視着葛倫和阿爾貝特。
「哼,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出任務。因爲每次和你搭檔都沒好事,感覺就討厭。」
「咦?」
從東北沿岸的街區出發的葛倫在阿爾貝特的帶領下,在蔥鬱的樹海里朝着扎伊爾聶尼亞島的中心區域狂奔。
葛倫轉身背對學生。
「別說笑了。那種東西早就被敵人發現了,咒語也被解除了。」
「你傻了嗎?白金魔導研究所是帝國的公家機關。你把王女綁架去那裏試看看。保證馬上事蹟敗露。」
「可以了。」
「嗯……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的眼睛都亮起來了呢……雖然還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啦……」
兩人結伴向前踏出腳步。
「教她打牌的時候,就算她看起來還是一副很想睡覺的樣子,不過其實玩得還挺沉迷的說……」
葛倫也拔腿衝刺,緊跟在後。
「嗚……這、這種事不用你講我也知道!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
「……………………」
「我……我……本來有點……怕她……吧……」
「放心,明天所有事情都會重回正軌……相信我。」
「往這邊跑方向好像有點不對吧……而且爲什麼要特地挑這種沒路可走的地方走……」
「吶、吶……老師……你要去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笑話,誰跟你是夥伴了。夢話留着睡覺時再說吧。」
「話說回來,你之前說過你知道魯米亞在哪對吧。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你們跟梨潔兒認識的時間還不長。不過就以這短暫的交情來說,你們對她……有什麼看法?」
「原來如此。所以我們只要追蹤魯米亞發射出來的魔力訊號……」
在學生前面帶頭的卡修用僵硬的聲音問道。
「這樣的理由足夠我拼命了。」
「對啊。好比『嗯』還是『對』之類的……回答都很簡短就是了!」
「是這樣嗎?」
學生們困惑似地面面相覷。
葛倫彷彿想到什麼似地,口中突然蹦出這句話。
「說到這個,以平時的梨潔兒來說,她打起沙灘排球也相當帶勁呢!」
「哼……」
他的視線停留在獨自一人站在其他地方的基伯爾身上。
葛倫側着頭向學生們投以堅強的笑容。
基伯爾完全沒有想加入卡修等人的行列的意思……只是默默不語地雙手抱在胸前,背靠着樹幹,皺着眉頭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注視着葛倫他們。
葛倫不動聲色地別開眼睛。
然後,他撇下表情木然的學生,重新走回阿爾貝特的身邊。
「說來簡單。爲了在緊急時刻能探知王女的所在之地,我事先在王女身上下了會發出魔力訊號的附魔。而且編入了帶有強大的魔力遮蔽效果的術式。」
葛倫邊跑邊朝領先在前的阿爾貝特的背影問道。
學生們一開始支支吾吾,後來慢慢地把自身的想法轉化成話語,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了出來。
「……我們走吧。我可是對你寄予厚望喔,夥伴。」
葛倫向放心不下的學生們面露笑容。
茂盛濃密的樹林綿綿不斷,樹與樹的隙縫間充滿了彷彿要通往深淵般的黑暗。或許是起了一點霧的關係,空氣顯得潮溼而沉重。聞起來有幾分嗆鼻的芬多精隨着兩人不斷前進,味道愈來愈濃烈——
就像要拋下葛倫不管一樣,阿爾貝特有如一陣風般加速狂奔。
「……咦?」
「這個……」
大家漸漸想起梨潔兒平常的古怪言行,開始熱烈地討論了起來。
順着那個方向望去,在有段距離的地方……
「……艾蓮娜?那傢伙是之前在魔術競技祭的騷動時的……剛纔牽制你行動的人也是她嗎?」
「……你們幾個。」
然後——
學生們想起昨天的事情,忍不住咯咯地笑了。
「……咦?老師,你剛纔說……」
雖然葛倫看似有些體力不支、跟不上阿爾貝特的腳步,不過看在第三者眼中,兩人其實都發揮了讓人爲之目瞪口呆的身手,身輕如燕地在起伏劇烈的樹海隙縫間穿梭。
「是指我過去都替被你教到的年輕人的將來感到憂心。」
葛倫想起阿爾貝特假扮成街上的泡妞男接近魯米亞等人的事情。
葛倫一邊咂嘴,一邊繼續詢問:
彷彿回到葛倫還是魔導士的時代一樣。
「雖然她總是面無表情一副沒睡飽的模樣,可是習慣之後,會覺得她其實表情挺豐富的呢。」
「真正的目標是艾蓮娜‧夏洛特。」
「……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和你連手出擊了哪。」
兩人走在天色昏暗、空蕩蕩不見任何路人的外頭,炮火全開地互相拌嘴。
於是——
聽了阿爾貝特的話,葛倫丈二金剛摸不着腦袋地重複着那兩個字。
「……不過,其實她也不是想象中那麼可怕的人啦……」
「梨潔兒遲遲沒有回來……魯米亞也消失不見了……西絲蒂娜她們的房間變得亂七八糟的……老師你也是,不久前還像個垂死的人一樣……」
「雖然她有一點……應該說還挺冷淡的就是了啦……」
「啊哈哈……不過可以的話還是拜託她別再用那招殺人扣球了……」
但他們並不可能那麼容易就被這種話打發掉——
「你不用去跟他們交代什麼嗎?」
說着說着,兩人抵達了街區的外圍。
葛倫差點跌跤。
阿爾貝特輕輕揚起下巴,要葛倫注意某個方向。
「喂!?這樣怎麼行啊!?」
從這裏開始就是人跡罕至的區域了,跟有經過規劃的觀光區完全不一樣。
葛倫向前跑的同時轉頭張望四周。
「實際跟她聊天過後,覺得個性還挺老實的。」
葛倫話說到一半便噎住了,他朝着那羣學生走去。
「……突然問我們這個……我們也……」
學生們惶惶不安地垂低眼簾。
「哦,沒什麼。小鬼頭快點去睡吧。」
「可是如果主動找她講話,她都會認真回答喔。」
「那個留長髮感覺很可怕的人……是老師的朋友……對吧?那個人教我們少多管閒事……所以我們對狀況一頭霧水……到底怎麼了……?」
「這是一定的吧?綁匪絕對會詳細檢查綁架對象有沒有被下魔力探測的魔術。不過那只是誘餌。」
「怎麼了?瞧你氣好像快喘不過來囉,葛倫。」
他向盤起雙臂抱在胸前,獨自一人站在前庭角落的阿爾貝特開口說道。
「啊啊,沒錯。我本來想當場解決她的,不過那個女的也不是什麼好惹的貨色。最後被她給溜了。」
阿爾貝特滿腔怒火似地皺起了臉。
「不過,我也不是眼睜睜讓她逃走。我早就趁和她交手局面混亂的時候對她使用了附魔,而且魔力的隱藏效果比使用在王女身上的更強大。」
「嗚哇……安排得還真周到。」
當綁匪在魯米亞身上發現了有隱藏得小心翼翼的魔力訊號附魔時,想必一定會非常洋洋得意吧。人類在心理上一旦曾經放寬心,警戒就會鬆懈,很難繼續維持下去。
「假如魔力訊號的附魔只有使用在艾蓮娜一個人身上,或者說,如果艾蓮娜目前仍然藏身在組織支配的場所的話,這招或許就不管用了。不過對艾蓮娜來說,現在的藏身地點不過只是外人的地盤。所以她對這方面的戒備心理上容易出現百密一疏的情況……而且讓她以爲那時她成功擺了我一道……也是有很大的影響。」
「你一開始就預測到情況會是這樣發展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會先設想出幾種狀況,然後在展開行動的同時多方面佈局……現在只是恰巧照其中一個劇本走而已。也沒什麼。」
「……可是嚴格說來,情勢的發展大致上都不脫你的預測吧?你明明打算當場幹掉艾蓮娜,卻又小心謹慎地設下第二道、第三道防線嗎……嗚哇……我打死也不要變成你的敵人……」
臉頰抽搐的葛倫露出一副看似佩服又不敢置信的表情。
「換言之,魯米亞就在你現在前往的地點吧?那裏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在追查白金魔導研究所的資金動向的過程中我隱隱約約就猜到了。對方似乎是偷偷摸摸地蓋了座祕密地下研究所的樣子。而且艾蓮娜所發出的魔力訊號也是來自地下。」
「地下!?這樣的話即使查出位置在哪,我們要怎麼進去啊!?該不會得設法在這片樹海找入口吧!?開什麼玩笑!?」
葛倫錯愕地高呼着。
「看樣子你這男人如果不真的碰上危機,腦筋就無法開竅啊。」
或許是感到傻眼,阿爾貝特又微微揚起了眉毛。
「稍微動一下腦子吧。巴庫斯的研究需要特殊環境,這你應該知道吧?」
「我、我當然知道……除了跟其他研究所一樣需要和大地相通的靈脈,白金術尤其需要水,所以研究所內部隨處可見水路……啊,我知道了!」
「你搞懂了嗎?因爲研究性質的關係,巴庫斯的祕密研究所一定脫離不了地下水路。入口勢必透過某種魔術的手段、小心翼翼地隱藏在這片樹海某處,我們大可不必規規矩矩地從那裏進入。只要從通往研究所的水路進去就可以了。知道大致的位置,再考慮到能容納大規模水路的空間,土地的高低差,以及靈脈的條件。有了這些數據,要鎖定能潛入的密道就簡單多了。」
這時……
阿爾貝特的反應讓葛倫感到訝異。
不只是螃蟹。巨大烏賊、如半魚人般的怪物、果凍狀的不定形生物等各式各樣的魔獸開始接二連三現出身影。每個個體都是外形有所缺陷的瑕疵品。
剎那,一記咆哮的槍聲響起。
阿爾貝特幫忙帶來了魔槍《貫穿者》固然令人感激,可是如果他能順道連伊芙蓋爾茲的子彈也一起帶來那就更好了。少了那個專用的魔術火藥,這把槍不過只是一把空有魔槍之名,裝填子彈又非常耗時費力的骨董手槍罷了。
「唷。」
兩人快速唱起咒文,沿着通道衝刺。
這時——
然而巴庫斯卻對魯米亞遭受的痛苦視若無睹,渾然忘我地分析着透過靈絡傳送到盤石型魔導演算器的大量資料。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描述那個輪廓,就是螃蟹。
「可行!沒有問題!『Project:Revive Life』今天就能成功實現!在本人巴庫斯‧普勞門的主導之下實現……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噢噢~即使我跟螃蟹距離這麼近,也沒有受到波及……你的魔術控制精準度還是一樣讓人歎爲觀止啊。」
見螃蟹毫髮無傷,葛倫嘆着氣注視着冒出了縷縷硝煙的手槍。
不久火勢衰弱後,只見原地留下了一尾完整的火烤螃蟹。
瘋狂的火舌吞噬了巨蟹的身體,業火的火柱燒焦了天花板。
葛倫一邊把槍插回腰帶後面,一邊打量巨蟹的殘骸。
青年環視四周的設備,繼續默默心想着:
當葛倫打算和阿爾貝特商量的時候——
螃蟹儘管身軀龐大,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迅速,同時揮舞了身上所有的巨螯。
從阿爾貝特左手射出的火球命中了巨蟹。
兩人的四周瞬間形成了球體狀的壓縮空氣薄膜。他們接着一腳踏入湖泊,只見湖水慢慢退開成球體狀,完全碰不到兩人。
利用狹小立足點蹬地躍起和螃蟹拉開距離的葛倫,在落地的同時拔出了藏在背後的槍。
原型體和『祭壇以太』以及『心靈代碼』。這三個理論上無法合成的要素如今已經完成了統合,接下來只剩原型體的各項細微調整,還有等待意識甦醒而已。
「這、這個徹底無視生物進化過程構造的人造怪物是打哪來的啊!?」
「好啦!」
然後發出了令人錯愕的金屬聲。
「……嗚……啊……啊啊啊……啊!?」
「《嘶吼吧火焰獅子》!」
他們兩人都沒有發現,即使彼此之間有一年的空白期,可是在沒有事先溝通的情況下,他們依然能自然而然地發揮默契的事實。
在巨大法陣的中央,可見封印在冰晶石柱中的三具原型體排列成了正三角形。而且冰晶石柱的表面上有無數發光的盧恩文字在流動,很難看清楚石柱裏面的東西……從勉強足以辨識的輪廓來看,封印在石柱裏的原型體,似乎擁有少女的外形。
看來它們徹底把兩人當成食物看待了。
阿爾貝特用不帶任何感慨的冰冷眼眸瞥了螃蟹的殘骸一眼。
可是兩人都沒有發現——
於是兩人詠唱了黑魔【空氣護罩】的咒文。
「……來了。」
阿爾貝特一聲大喝,葛倫一如早就溝通好要怎麼配合般從原地跳開。
「無論如何,看來這個區塊應該是廢棄合成魔獸的棄置場所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魔獸嗎……可是對生物構造的無視程度也太誇張了吧……這麼說來,果然是……」
「呼哈、呼哈哈哈哈!很好……很好……!」
只見虛空中出現一扇門,一頭張開雙翼的老鷹從中現身,駐足在阿爾貝特的肩膀上。
兩人懷着十足的把握進入了岩石表面上的洞口。
兩人離開洞穴來到了一處不自然的水中空間。四面八方的牆壁明顯是以人工的方式堆棧石塊堆出來的。頭上的水面波光盪漾,似乎有微弱的光芒從上方射入的樣子。
從上空揮下的蟹螯插入不久之前葛倫所站的地點,破壞了石頭通道——
那是體積至少有人類的兩倍大,大得不可思議的巨大螃蟹。
魯米亞被帶有鎖煉的手銬吊了起來,大量的魔力沿着畫在她身體上的盧恩術式流竄。這個現象也製造出強烈的痛苦,深深折磨着魯米亞。
「《聽從我的召喚‧擁有銳利眼神‧雄偉雙翼的盟友啊》。」
「我想也是。畢竟這只是一般的子彈。」
「可惡,真沒辦法!」
「……看來是賓果了。」
殺傷力十足的火線以無比的精準度射向螃蟹的關節部位——
葛倫不耐煩似地打量那些逐步逼近的怪物們。
鏗。
他拔槍射擊的速度之快,甚至留下了模糊的殘影。槍口如旋風般轉動。
「怎、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
葛倫和阿爾貝特所在的區域到處噴出了水柱。
除了魯米亞腳下的法陣之外,另外有一個連結在一起的巨大法陣。
阿爾貝特以一節盧恩咒文詠唱了黑魔【炸裂吐息】。
阿爾貝特說到一半忽然緘默了下來。
「啊啊。」
葛倫在狹小的通道上側翻、跳躍,以敏捷的動作和正確的判斷在四周爲數不多的可站立空間跳來跳去,不斷閃避攻勢一波又一波的蟹螯。
「應該是以前軍事研究用的合成魔獸吧。雖然把合成魔獸拿來當作兵器利用的相關研究早就已經被凍結、禁止了……不過看來這若不是以前遺留下來的研究成果,就是巴庫斯‧普勞門還在繼續私自研究早被勒令禁止的合成魔獸兵器了……」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們就拿它當哨兵,先——」
「糟糕……整羣怪物都傾巢而出了……」
「是是是,那我們兩個沒有女伴的臭男人一起下海戲水吧……雖然這算湖泊啦。」
梨潔兒背對着魯米亞站在房間的角落。她握得緊緊的兩隻小手和肩膀隱隱地顫抖不止。每當聽見魯米亞發出苦悶的呻吟,她那弱小的背影便會隨之抖動。完全不敢正眼看儀式進行的狀況。
然後兩人在空氣薄膜的保護下,消失在湖泊之中。
研究室響起了魯米亞那面紅耳熱的痛苦呻吟。
「呿!?」
不過——
「哈,開玩笑。剛纔那一幕如果讓《隱者》的老頭看到,八成會笑我拔槍太慢,連蒼蠅都停在槍口上了吧。」
「哼。我也很慶幸你的槍法好像還沒生鏽。」
「嗚哇啊啊啊啊啊——!?什、什麼情況況況況況——!?」
魯米亞現在成了『Project:Revive Life』的儀式的一部分,能力不受控制地徑自發動。
「……少管我。我跟你這種正統的職業軍人又不能混爲一談。」
它和一般在河邊或水岸邊隨處可見的螃蟹相較之下,兩者的決定性差異在於一般的螃蟹只有左右一對螯,可是眼前這隻巨大的螃蟹卻擁有三對看似殺傷力無比強大的螯。
接着,青年的視線飄向了梨潔兒。
兩人開始拌起了嘴來。
「天知道……不過你一開始碰到奇襲時反應確實慢了半拍。要不是敵人太弱,你早就被殺死兩次了。看來你是爽日子過太久了。」
取代樹海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面四周被深綠色的樹木和山脈環繞的寬廣湖泊。湖水看似透明冰涼,如鏡子般的水面上淡淡地倒映着銀月。雖然這裏的風景優美到很想讓人在晴朗的天氣攜帶釣竿或便當到湖畔散散心,可是現在不是講究這種閒情逸致的時候。
(算了……反正跑得動『Project:Revive Life』的儀式設備確實是屬於這個男人的東西。既然要利用,就讓我把你利用得徹徹底底吧……反正這男人只是我的墊腳石。你也只剩現在能沉醉於勝利的美酒裏了……)
「咦?」
兩人調節【空氣護罩】的魔術,從水底浮出。
葛倫緊急擺出自我防衛的架式,阿爾貝特則行動迅速地從站的地方一躍而下。
「喔哇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危險!?」
他們以手指頭髮出的魔術之光爲照明,在黑暗中前進。
兩人來到岸邊暫時停下腳步。
葛倫擔任前衛,阿爾貝特擔任後衛。葛倫負責吸引敵人注意力,阿爾貝特則負責用強力的咒文解決敵人……這是葛倫在魔導士時代時,兩人連手戰鬥時經常使用的搭配戰術。
藍髮的青年口頭上大力稱讚着巴庫斯,內心實則充滿了鄙視。
「在這湖泊的西南方應該可以找到通往巴庫斯祕密研究所的地下水路入口。只要跟着不自然的水流找應該不難發現。」
「不愧是巴庫斯先生,技術實在太出色了。」
「反正,先不談這件事了……」
「要硬闖了喔。」
突然,眼前的水路中漲起大量的水往天花板捲去,冒出了一道巨大的水柱。
沒多久,在湖底默默進行探索的葛倫和阿爾貝特,便發現到有不自然的水流進出的橫向洞口。
阿爾貝特詠唱了召喚【引類呼朋】的咒文。
環視四周後,兩人判斷這裏應該是類似儲水庫的場所。葛倫他們游出來的池子不但面積格外巨大,也位居中心地帶,另外還有一條條水路呈間隔排列的通道可以通往面積大小各不相同的其他池子,整個空間就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水生系的樹木四處林立,而且走到哪都可以看見叢生的光苔,那幅景象跟白金魔術研究所十分酷似。
「退開,葛倫!」
水柱中出現一個巨大且看似堅硬的物體阻擋在葛倫的面前。
離開水中的葛倫和阿爾貝特跳到了一旁通道狀的穩固地面。
(哼。我把以前我所設計出來的術式原封不動地都讓給你了……拿出這點成果也是應該的,這男人到底有什麼好囂張的……)
「這表示巴庫斯那傢伙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可疑啊。」
兩人突破了寬廣的樹海,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
「梨潔兒……你還好吧?」
青年向梨潔兒表示關心。
「…………」
但梨潔兒默默不語,沒理會青年。
(唉……雖然她這副德性以現在來說是省了我麻煩……可是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之後能派上多大用場那就很難說了……真是沒出息的『妹妹』……)
青年輕聲嘆了口氣,重新轉身面向儀式的中央。
他眼睛注視的是,剛纔宣告完成儀式的三具封印在水晶石柱內的原型體。
青年眼神帶着慈愛,細細端詳着那三具原型體。
(不過,這問題很快就能獲得解決了。再過一會兒我將獲得專屬於我的『力量』……我不會讓巴庫斯這種貨色搶走功勞的……!)
當青年隱約扭曲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時——
遠方忽然響起了彷彿地鳴般的巨響。
「怎麼回事!?」
巴庫斯停止作業,大聲怒吼。
只見艾蓮娜出現在這個儀式場地的出入口。
「剛纔我用遠視魔術察看過了……有入侵者。」
「你說什麼!?我不相信!這個地方爲什麼會曝光!?這怎麼可——」
「……哎呀?」
艾蓮娜似乎想到了什麼,沒來由地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身體滑來滑去。
等她手指滑到臉頰時,這才停了下來。
「哎呀哎呀……該不會是在近距離肉搏的那個時候吧……我太掉以輕心了。」
巴庫斯氣得渾身發抖,攀着一旁的盤石型魔導演算器,一邊唱咒一邊用手指比劃進行操作。
「不,我並非那個意思……只不過阿爾貝特大人乃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王牌。是帝國軍等級最高的魔導士。就連葛倫大人也是前魔導士……」
葛倫先是以左刺拳攻擊正面的藤蔓人,接着揮出右直拳一舉將它擊飛。
能貫穿物體的閃電刺槍——黑魔【穿孔閃電】。
但阿爾貝特並未因此暫緩腳步,眼看獅子怪物的銳利爪牙就要將他撕裂——
當然,這是阿爾貝特施展的魔術。
他接着以左上段後迴旋踢迎擊自右方撲來的藤蔓人。
——愈來愈逼近了。
「廢話少說。距離前方三十,後方三十。各有四隻敵人。要來了。」
葛倫的瑪那‧生體節奏因爲剛纔發動魔術,現在完全陷入混亂狀態,他已經束手無策——
「呵呵呵,那個區塊封印有無數頭我以前製造出來的合成魔獸。我要解開那些合成魔獸的封印,給入侵者一點顏色瞧瞧。」
在因爲附魔效果的副作用而失去顏色,所有的東西都變成黑白的世界裏,葛倫時而扭轉身子避開動作慢吞吞的觸手,時而跳躍閃避——躲過了所有的攻擊。
理所當然地,這將成爲致命的空隙——
他們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一路上頭也不回。
原本臉上籠罩着一層深沉陰霾的魯米亞,表情瞬間爲之一亮,閃耀着希望的光輝。明明仍身陷水深火熱的情況,可是她那個表情卻給人一種彷彿已經完全得到解脫,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艾蓮娜小姐……你這是在質疑我創造合成魔獸的功力嗎?」
藤蔓人一頭衝進瞬間成形的灼熱火牆,一下子就被燒成了灰燼。
巴庫斯臉上掛着狡黠的嘲笑,進行最後的操作。
它有一身線條優美,彷彿力量源源不絕的肌肉。無論體能、動態視力、還是反射速度都遠比人類強大,屬於不同層級的生物——
以葛倫的能力,充其量只能加速兩、三秒的時間。不過——
「……老、師……?」
咻。只見葛倫突然加速,彷彿整個人冷不防消失不見了一樣。
見巴庫斯深信不疑地自以爲勝券在握,艾蓮娜忍不住輕聲嘆息。
一頭擁有蝙蝠翅膀的巨大獅子渾身散發出充滿野性的殺氣,以驚人的魄力朝着葛倫和阿爾貝特直衝而來。
阿爾貝特厲聲警告的瞬間——
獅子怪物跳起來閃開了瞄準腳部攻擊的第一發閃電之後,接着腳踩牆壁再一次跳躍,閃掉了鎖定第一次跳躍動作攻擊的第二發閃電——
與此同時,衝上前和藤蔓人對打的葛倫的速度非但沒有恢復正常,甚至還激烈減速。
「——嗄。」
黑魔【火焰之崖】。
具有驚人熱量的火牆一如要保護葛倫不受藤蔓人的傷害般,在地面高速流竄。
不過這些攻擊都未能致命。
藤蔓怪物趕緊伸出觸手,試圖捕獲葛倫——
無窮無盡地向前方延伸,空間開闊而且向上挑高的通道。
「……!?」
「哼。魔導士又怎樣。魔導士說穿了不過就是隻會把魔術使用在戰鬥上的一羣低能傢伙。根本不是等同真正賢者的魔術師的對手。」
轟隆。
附魔也在此時失去了效果。
葛倫丟下阿爾貝特自己一個人衝到前面唱咒。
然而……
然後順勢從空中一口氣撲向阿爾貝特。
「恕我直言,就憑那種東西是無法阻止他們兩個……尤其是阿爾貝特大人的。」
「……老師……!太好了!果然——」
「距離儀式圓滿完成還需要一段時間。倘若敵人在完成前殺到這裏來,儀式恐怕會前功盡棄。現在該如何是好呢?」
黑魔【時間加速】。
從後方追上的阿爾貝特超越葛倫衝到了前頭。
「《雷槍啊》!」
火勢之猛烈,彷彿連天花板都要被燒燬了。
「是說,敵人根本是傾巢而出哪……到底要幹掉幾隻纔行啊……」
「——嗚……」
這回換藤蔓人以葛倫的肉眼完全跟不上的速度展開攻擊。
以雙重詠唱射出的兩道閃光撕裂空氣,筆直地射向了獅子怪物。
怪物隨着能讓人感受到驚人質量的巨響重重地摔在地上後彈跳翻滾。
但敵人也不是虛有其表。
這時,阿爾貝特詠唱了咒文。
葛倫和阿爾貝特身手矯健地跳着閃避以狂猛的速度滾來的怪物軀體,繼續向前奔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最後反過來擒拿從左方試圖抓住他的藤蔓人,掃倒它的下盤使其失去重心,並且將它往站在後面的藤蔓人拋摔——
巴庫斯的臉瞬間爬滿了憤怒。
原來是模擬人類外形,由葉子和藤蔓組成的植物怪物。
受到化成光之文字的盧恩文的觸發,盤石表面的各種盧恩文字瞬間組成一列列的行文,由上而下、由左而右地不斷在表面高速流動。
雙方互相以對方爲目標展開衝刺,彼此的距離呈現指數函數迅速縮減。
然後葛倫直接一鼓作氣往藤蔓怪物的正中央衝了過去。
「作品?」
「你說那種東西……?」
「走吧。」
「你說呢?總之敵人來了兩個。一個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王牌阿爾貝特大人,另一個則是帝國魔術學院的魔術講師葛倫大人。」
在他的後方十幾公尺處,理所當然地有四堆燒光的灰燼。
「葛倫……?難道他還活着……?」
受到黑魔【時間加速】的影響,在世界流動的時間和在葛倫身上流動的時間出現了矛盾。根據魔導第二法則,爲了彌補兩者之間的不平衡,葛倫的時間將會視先前加速而導致的誤差幅度來進行減速。
只剩幾秒鐘的時間就將短兵相接——
「《勇猛的雷帝‧拿起極光的閃槍‧刺穿敵人吧》——!」
一如阿爾貝特的預告,敵人的數量前後各有四隻。打算展開雙面夾擊。
在沿着通道奔跑的兩人前後兩方——有一部分的牆壁忽然像門一樣打開,某種生物陸陸續續從裏面出現。
「反正你就等着看好戲吧。」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爾貝特默默不語地轉頭望向後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隨着呼嘯的風聲、如鞭子般從四面八方襲來的觸手,看在葛倫眼中就像遲緩的慢動作一樣。
「好,那我先出招了——」
「…………」
「不愧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星星》阿爾貝特大人……本來以爲是我技高一籌,看來真正被騙得團團轉的人其實是我呢。了不起。」
逼近了。
轟。
「嗚……該死的政府走狗……!」
「呃……那我就放鬆心情拭目以待了。」
即使面對這樣的勁敵,葛倫和阿爾貝特還是沒有放緩急速衝刺的腳步。
相較之下,艾蓮娜和巴庫斯的表情則顯得痛苦萬分。
艾蓮娜面露苦中帶有愉悅的表情喃喃自語道。
「《我‧自時間的頸軛‧獲得解放》。」
只見從葛倫手指頭射出的閃電貫穿了騰空的怪物的眉心。
「那、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艾蓮娜小姐!」
巴庫斯以迅速的動作持續在盤石表面書寫盧恩文字。
那是加快施術者本身的時間流動速度,進而讓自己的行動速度有爆發性增長的即效附魔。
藤蔓人馬上又重整態勢,繼續向葛倫逼近——
「…………」
聽到葛倫的名字,梨潔兒、魯米亞、藍髮青年都有所反應。
「這樣就行了……上吧……我的最佳傑作們……!」
「好吧!根據情報,他們現在還在離這間中央控制室有一段距離的第四區域——在那裏的話要解決問題就簡單多了!看我用我的作品幹掉他們!」
由於是三節詠唱,葛倫的【穿孔閃電】遲至這時才終於完成。
艾蓮娜一如等着好戲上場般露出了天真無邪的微笑。
盧恩文字一個又一個不斷在石板狀的盤石表面流動……
作用是召喚出可以自由控制的火牆,屬於軍用攻擊防禦咒文。
「動作太慢了——!」
艾蓮娜嫣然一笑。
葛倫也在此時清算完了時間的誤差,跟在阿爾貝特的後面跑。
「混賬東西!你的支援也太慢了吧!?想害死我嗎!?」
追上阿爾貝特和他並肩奔跑後,葛倫劈頭痛罵。
「是你衝過頭了。想死自己去死。」
阿爾貝特的響應則是相當冷漠。
通道的盡頭是一條丁字路。
阿爾貝特不假思索往右邊衝,葛倫沒有任何意見跟着選擇右邊的路。
「追根究柢,喜歡用【時間加速】這種自殺魔術的呆子,整個帝國軍也只有你一個了吧。希望你可以站在我這個被迫跟你搭配的人的角度思考一下。」
「有什麼關係。只要慎選使用的場合,這招還挺方便而且強大的啊。」
「哼……不懂爲什麼你用得順手的盡是這種有強烈特性的魔術。」
「不、不行嗎……」
「明明好用的軍用攻擊咒文通通都是基本的三屬性。我實在無法理解。」
阿爾貝特臉上掛着險惡的表情,傻眼地嘆息。
或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吧。
「我哪知道!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學這種脫離常軌的咒文,想要學用起來更簡單的正常咒文啊!」
就在兩人爭論的時候,一個巨大到足以塞住通道的巨大膠狀無機生物利用自己的軀體形成一道牆壁,朝葛倫兩人直逼而來。
在那半透明的身體裏面依稀可看到不少人類的骨頭,他們恐怕要不是犧牲者,就是被抓去當飼料餵食的人類的屍骨吧。
「因爲你這個怪胎,害我每次都喫盡苦頭。」
阿爾貝特一邊咒罵葛倫,一邊發動事先早已詠唱完畢的黑魔【冰風暴】的咒文。
通路上颳起了風勢強勁的冰凍吹雪,讓膠質狀生物瞬間凍成了冰塊。
接着巨龜放開喉嚨嘶吼後,只見埋在它體內的寶石開始發出強烈的電力。
在千鈞一髮之際隨着沙沙聲響滑到阿爾貝特背後的葛倫,擦掉了額頭上的冷汗。
「……這樣聽來豈不是超級棘手的嗎?」
或許是本能地感應到自己碰上了生命危機吧。
「……阻擋不了他們呢。」
葛倫和阿爾貝特依然沒有放緩腳步,快馬加鞭地從膠質狀生物的碎片上方飛越而過,一路勇往直前。彷彿從來沒把它當成威脅一樣。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做好覺悟,把手伸進懷裏,掏出了某個東西——
不過阿爾貝特說了「不需要杞人憂天」。
臉頰肌肉不由自主抽搐的葛倫低聲嘟囔道。
不過阿爾貝特張開的護罩毫不費力地擋下了閃電——
葛倫用左手抓住彈到上空的小顆結晶後,「啪」的一聲讓右手掌心碰擊左拳。
魯米亞和梨潔兒目不轉睛地關心着陷入苦戰的葛倫和阿爾貝特。
艾蓮娜只是笑咪咪地面帶笑容——
「動手吧,葛倫。」
「好、好吧……之前我只是在試探對方的虛實而已!如果他們這麼簡單就死了的話,那也沒什麼意思!這次我要派出最棒的傑作來迎戰了……!」
隨着唱出口的咒文,三個環狀的圓形法陣以葛倫的左拳爲中心,縱、橫、水平三方結合成形,並且個別開始轉動,速度漸漸加快——
下個瞬間,變成冰塊的膠質狀生物像玻璃一樣產生裂痕,碎裂一地。
「老、老師……」
由光之六角形圖案排列而成的魔力障壁立刻在阿爾貝特眼前展開。
巴庫斯說得沒錯,魔獸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存在感。
巨龜持續劈下閃電。一道又一道。它執拗地以閃電做爲攻擊。
「《猛烈地‧嘶吼吧火焰獅子》——《嘶吼》、《嘶吼》!」
然後特意放慢速度,緩緩地——
它的身體有絕大部分都是以有如透明寶石的物質構成。
「呀啊啊啊啊啊——!好險!終、終於趕上了——!」
阿爾貝特淡淡地表示。
巴庫斯引以爲傲的合成魔獸的悽慘戰果,接連不斷地傳送到盤石型魔導演算器的表面。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快看!那個一路被壓着打的可憐模樣!」
巨龜的前肢砸在半秒鐘前兩人所站定的位置,整個設施隨之天搖地動。
葛倫苦着一張臉回答道。
「幾乎所有的攻擊咒文都起不了作用。而且還硬得嚇人。」
「——喔喔喔喔喔喔……」
「《吾乃始原之祖與知曉終焉之者‧——》……」
「沒想到還挺強的。我沒辦法一直撐下去。【力量護盾】會消耗魔力,繼續跟它耗下去護罩遲早會被突破。問題是敵人的攻擊力也不是靠【抗性提升】可以承受得了的——好了。」
極光迸射。炸裂。肆虐。
雖然火球幾乎未對巨龜造成任何傷害,可是爆炸方向固定在單一方向所形成的物理衝擊,使超重量級的巨龜慢慢被往後推——
一頭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烏龜怪物。
見狀——
「可惡……那兩個傢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和阿爾貝特立刻往兩邊散開。
「嘖——」
突破通道,闖入了大房間的葛倫和阿爾貝特所面對的是——
「喂、喂……你沒問題吧?」
看到眼前的巨龜啪嚓啪嚓作響地迸射出閃電,葛倫臉色鐵青。
這個時候——
下個瞬間——
巴庫斯自鳴得意地轉頭望向艾蓮娜。
雷聲大作的同時,無數亮度驚人的閃電在空間內亂舞,遮蔽了視野。
阿爾貝特以沉着的口吻唱起了黑魔【力量護盾】的咒文。
「這傢伙的特性是?」
乍看下,這場戰鬥兩人似乎陷入只能一路捱打的絕命危機,可是阿爾貝特的語氣卻是自始至終保持冷靜沉着。感覺就像在下勝券在握的西洋棋詰棋一樣。
巨龜寶石獸停止了先前只是像無頭蒼蠅一樣亂射閃電的行動模式,發出沉重的腳步聲,一步步向葛倫靠近。
阿爾貝特也繼續解放魔力,不斷加強障壁的強度。
(他雖然是個討人厭的傢伙,可是這傢伙說的話都不曾出過差錯……)
艾蓮娜只是露出一臉愉快的模樣守在巴庫斯身旁。
葛倫連忙往阿爾貝特的方向跑去。
另一方面,巴庫斯的情緒隨着映射在室內水晶壁的戰況來到了最高潮。
「這、這傢伙……好像很難搞啊?」
「寶石獸嗎?我有聽說以前是帝國暗地進行的合成獸研究的最頂級傑作,不過只停留在理論上的設計時間……」
「看到了嗎!艾蓮娜!這就是我的魔術的威力!」
子彈打進了結凍的膠質狀生物。
或許是行動受到阻礙而失去耐性,巨龜又一次放開喉嚨嘶吼,劈下閃電。
其他魔獸蠢蠢欲動地準備向這樣的兩人發動攻勢。
他一邊提高魔力,一邊集中精神,一句一句詠唱咒文。
「——《光之障壁啊》。」
巨龜又一次劈下閃電。
「葛倫……」
「呃……雖然不用我說你也知道……」
巨龜以後腳站立,然後像要壓扁葛倫和阿爾貝特一樣,朝着他們揮下粗壯的前肢。
「《迴歸定理的圓環吧‧——》……」
「不必杞人憂天。快動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先是愣了一下子,然後揚起嘴角笑着回答:「……瞭解。」
「一旦用了那招,我就後繼無力了……」
「啊啊,是喔。那還真是對不起你啊——」
「別過來,怪物。你還是乖乖待在後面唸經之類的吧。」
就在這時——
目睹了那慘烈的戰績後,巴庫斯氣憤地揮拳敲打盤石。
「喔哇啊啊啊啊啊——!?」
「這、這下慘了——」
艾蓮娜語帶嘲諷地說道,巴庫斯的拳頭顫抖不止。
葛倫也一邊大吐苦水一邊率性地拔槍,瞄準,扣下扳機。
葛倫不曉得阿爾貝特在盤算什麼。
阿爾貝特唱出定向了爆炸方向的黑魔【炸裂吐息】,而且還不只一次連唱。
槍響的瞬間,一道火線從半空中掠過。
現場即興改變咒文。
這表示真的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吧。
「《吾乃弒神之者‧——》……」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呼、呼哈哈哈哈!這次派出去的可厲害的呢!它可是我用搜集來的魔礦石創造出來的寶石獸!不僅三屬性咒文對它起不了作用,世上也沒有任何一把武器傷得了它!除非是用真銀或日緋色金的武器!呼哈哈哈哈哈哈——!」
阿爾貝特輕輕地啐了一聲,繼續維持障壁阻擋閃電。
「……嘖。」
雙眼佈滿了血絲的巴庫斯開始操作盤石型魔導演算器——
只見三顆火球朝巨龜的腳邊飛去,接着爆炸。
彷彿毫無止境的閃電暴風——葛倫和阿爾貝特化作焦炭恐怕只是遲早的問題了。
與此同時——
「哼,只會千篇一律的一招。到底不過就是頭野獸——《光之障壁》。」
阿爾貝特手一揮,又打開了護罩。
電擊與衝擊在護罩上爆發。
刺眼的亮度讓四周變成白茫茫一片不停閃爍——
趁着阿爾貝特吸引炮火的時候……
「《由五素構成之物歸還五素‧結合象與理之緣必須背離‧——》……」
葛倫仍持續詠唱咒文。
「《森羅萬象即刻在此地散滅‧——》……」
然後——
「《——落入虛無的遙遙深淵》——!」
咒文終於宣告完成。
在完成的瞬間,三個高速旋轉的環狀圓形法陣以葛倫向前打出的左手掌爲中心,往前方擴大展開。

與此同時——
「……哼。」
阿爾貝特在不知不覺間輕飄飄地從上空降落到葛倫的背後——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龜寶石獸一邊朝葛倫衝刺,一邊讓身體產生更強烈的電流,試圖射出閃電——
「炸裂吧。有象無象。」
下個瞬間,葛倫釋放出一道巨大的衝擊波,貫穿了三個排列在他前方的環狀圓形法陣的中心。
光之衝擊波不偏不倚地吞沒了寶石獸——
然後……
巴庫斯氣急敗壞地轉頭望向藍髮青年。
爲了組織還有大導師,就算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如果大導師下令她去死,她也會樂意去死。這是艾蓮娜引以爲榮的事情。
艾蓮娜向目瞪口呆的巴庫斯微微一笑。
(以前我向女王設下陷阱……他的固有魔術卻使它失去了作用……【愚者世界】……目前我還沒能完全掌握那個魔術的本質……)
葛倫忍受着使用咒文後的嚴重脫力感和疲勞感,氣喘如牛。
……
以及前帝國宮廷魔導士,《愚者》葛倫。
「黑魔改【毀滅射線】——!?那是很久以前一個名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的賤女人所創造,非常接近固有魔術的招式——!我怎麼沒聽說除了她以外還有人會使用這招!?那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各自的能力就不用說了,這兩人的搭配簡直完美得天衣無縫。
……
(看似只信奉效率和數據的冷血動物……實際上又很講義氣……真的是奇怪的傢伙……)
收下那個東西后,葛倫睜大了眼睛仔細端詳。
艾蓮娜隨即一聲不響地伸出手指瞄準走在前面的巴庫斯的背部——
「這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
「……我們繼續趕路吧。」
「……看來似乎被闖關成功了呢。」
(……那個不穩定因素還真教人頭痛啊。)
「哼!我要親自去把政府派出來的走狗趕出這裏。我會讓那些只會把魔術用在戰爭上的廢物瞭解真正的魔術師的厲害!艾蓮娜,你也跟我一起來!」
艾蓮娜只能苦笑。
(也只有這個辦法了……雖然時期或許還早了點……)
雖然以魔術師的實力來說,葛倫遠遠不如自己——不過不穩定的因素確實是存在的。
阿爾貝特不敢掉以輕心地觀察四周,等葛倫調整好呼吸。
留在房裏的只剩藍髮青年和梨潔兒,還有魯米亞。
對生活脫離不了戰鬥的魔導士來說,裝有自身的儲備魔力的魔晶石形同救命仙丹。而且即使是一流的魔術師,要把魔力儲存在魔晶石裏也是一項耗費時間的工程。
「拿去用吧。我的魔力雖然跟你的魔力並不怎麼協調……不過暫時休息一下應該就會舒服多了。」
「這句話用了才說會不會太慢。」
手掌在發抖。全身冷得像要凍成了冰塊一樣。令人感覺噁心不適的汗水如瀑布般泄下。
然後輕聲唱咒。
走了一段路後,兩人來到一處奇妙的開闊空間。
…………
所以短時間之內她還需要留在這間研究所。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王牌,《星星》阿爾貝特。
「看似如此。」
看起來似乎是某個保管倉庫。
葛倫沒有多想,往玻璃圓筒靠近一瞧——
這些玻璃圓筒全都透過纜線,和彷彿巨大垃圾一樣設置在房間各處的魔導裝置連接在一起,裝置正發出低沉的聲音運轉着。
面賭了那不可置信的畫面後,巴庫斯面紅耳赤,渾身發抖。
艾蓮娜用冷靜沉着,可是又帶有幾分愉悅的聲調說道。
現在她說什麼也不能因不確定因素意外喪生……爲了她所敬愛的大導師。
儲存在魔晶石的魔力注入葛倫的體內後,瑪那缺乏症所引起的痛苦漸漸緩和了下來。
「辛苦你了,葛倫。」
「遵命,巴庫斯大人。」
自己如果和葛倫打起魔術戰,恐怕會非常不利。
(相較之下,我方的戰力是我和——)
兩人穿過裏面那扇門離開房間,沿着狹小昏暗的通道前進。
阿爾貝特確實很強。
「該死的帝國政府走狗……竟敢大搖大擺地闖進我的地盤……可惡,想起來就火大!」
不過艾蓮娜的直覺告訴自己,葛倫這號人物會比他更難纏。
(……其實也沒什麼好訝異的。這傢伙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既然如此,那該如何是好?
…………
「……那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來用了。」
青年的嘴角掛起了陰險的笑容。
「……這是?」
「儀式接下來的細微調整交給你搞定了!這點程度的工作你應該做得來吧?」
「……呼……呼……總之,剛纔那隻已經是敵人最後一隻的庫存了嗎?」
魔晶石——裝滿了儲備魔力的寶石。
「是沒問題……那巴庫斯先生您要做什麼呢?」
「好吧……既然如此,我得加把勁纔行了……」
面露冷若冰霜笑容的艾蓮娜默默地沉思。
只見寶石獸巨大的身軀有一大部分像是被整個削掉般消失不見,已喪失了行動的能力——
葛倫忍不住感到反胃想吐,他用手捂住嘴巴忍耐。
寬廣如大廳的室內光線昏暗。設置在地板、牆壁、以及高高的天花板上的結晶型光源——魔術照明裝置的光量被大幅縮減,導致難以看清楚地面。而且四周有無數裝滿了不明液體的玻璃圓筒,整齊劃一地排列在一起。
(呼……坦白說,兩邊的實力相差得也太懸殊了呢……)
「再說,那個叫葛倫‧雷達斯的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明明只是個第三階級的三流魔術師啊……!?追根究柢,身爲崇高賢者的魔術師,怎麼能使用手槍那種愚劣又卑鄙的玩具!?像他這種丟人現眼的魔術師,沒有資格活下去!【愚者世界】是什麼鬼!?【毀滅射線】又是什麼鬼!?就憑那種垃圾般的術式,有什麼好沾沾自喜的……!」
(……呵呵。因爲我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死了……)
葛倫用力握緊了手中的魔晶石。
「呼……呼……呼……」
「這裏是……?」
「是啊。」
一如理所當然般,葛倫身上顯現了魔力過度消耗所導致的瑪那缺乏症。
……坦白說,這是讓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搭檔。
「這是……!?」
其實葛倫並無法完美控制黑魔改【毀滅射線】。他只不過是利用瑟莉卡指點的小技巧依樣畫葫蘆,實際上發揮的威力只有原本的九牛一毛——就好比收進劍鞘裏的劍依稀透出的光。
「嗚……」
一如被潺潺溪流沖刷的一堆沙礫般,漸漸往後方崩塌——
——瞬間,他對自己的舉動感到了後悔。
明顯看得出氣得七竅生煙的巴庫斯快步通過昏暗的通道。
「先別談那個了,巴庫斯大人。來想想該怎麼辦吧。一旦敵人突破那個區塊,表示他們離這個中央控制室也不遠了——我們必須立刻思考對策。」
(……現在該如何抉擇呢。)
艾蓮娜瞥了前面一眼。
「巴庫斯大人,您先冷靜下來。對手藏有出其不意的王牌,這對魔術師來說是非常基本的事。而且您能逼使葛倫大人在那個當下使出那種可怕的魔術,已經可以算是您的勝利了。」
——殲滅。靜寂。
當葛倫拼了命地忍耐咒文發動後那彷彿靈魂出竅般的虛脫感的時候……
葛倫發現有某種球狀物體浮在玻璃圓筒裏面。
不久,等讓眼前陷入一片白熱狀態的刺眼光芒緩緩收斂之後……
「……這是什麼?」
阿爾貝特態度冷淡地拋了個玩意兒給他。
葛倫一邊一如既往地和阿爾貝特拌嘴,一邊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在他的身後——
「……這……這怎麼可能!」
於是巴庫斯氣呼呼地帶着艾蓮娜一同離開控制室。
「……是,請問有何吩咐?」
不過艾蓮娜還沒完成在這裏的目的。
繼續跟巴庫斯走下去的話,勢必得跟阿爾貝特和葛倫兩名魔導士硬碰硬。
「喂,那邊的小子!」
因爲光線昏暗的關係,所以沒辦法看得很清楚。
然而阿爾貝特卻二話不說就乾脆地把如此貴重的東西送給他人,這教葛倫驚訝得——
在壓倒性的光之奔流中,寶石獸的輪廓漸漸模糊——
整張背部因爲強烈的惡寒而起雞皮疙瘩,全身大量噴出黏膩而不舒服的汗水。
「……!」
阿爾貝特也不例外,他的表情變得比平時更僵硬可怕。
泡在玻璃圓筒的不明液體裏的東西是……人類的腦髓。
「這、這、這些是幹嘛的!?」
仔細一瞧,旁邊的圓筒也是。還有旁邊的旁邊。以及旁邊的旁邊的旁邊。
被摘出的人類大腦就像標本一樣綿綿不絕地排列——
——不對,實際上這些恐怕就是標本沒錯。
人類的標本。光看光聽就讓人不寒而慄,嚴重違反道德良知與冒瀆的字眼。
面對眼前的景色,葛倫一臉茫然,啞口無言。
「……『感應增幅者』……『生體發電能力者』……『發火能力者』……」
阿爾貝特丟下他,踩着低沉的腳步聲一一路過排在一起的玻璃圓筒旁邊,同時淡淡地念出貼在圓筒上的卷標的文字。
「……所有的圓筒都貼上了異能力名稱的標籤。此外還有被檢體編號和一些各種基礎能力值數據……換言之,這些是用『異能者』們做成的標本嗎?」
說完,阿爾貝特停下腳步,向琳琅滿目的玻璃圓筒投以銳利的視線。
「看來這裏以前進行過超乎我們想象的恐怖實驗。」
「太過分了——巴庫斯這傢伙根本是泯滅天良的惡魔吧!這是人類做得出來的事情嗎!?」
葛倫火冒三丈,顫抖着握緊的拳頭。
「那傢伙恐怕沒把異能者當人看吧。」
「你說什麼!?」
阿爾貝特冷靜又冷淡地說道後,葛倫面露驚愕的表情轉頭看他。
「……事到如今鬼叫也沒用。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國家在傳統上視魔術爲『畏懼』的對象——異能則是『嫌惡』的對象。魔術和異能看似相似,意義卻截然不同。魔術可以成爲讓人建立穩固的社會地位的後盾,異能卻總是使人成爲受到歧視與迫害的對象。」
「還真不像你的作風哪。魔術戰一對一單挑的情況能避免就避免,最好以人數上的優勢擊垮敵人……這不是你一貫的說詞嗎?」
葛倫靜靜地燃起了怒火。雖然是一時不察,可是自己竟然曾把這種傢伙當作好人看待,他只想狠狠揍過去的自己一百萬拳。
看到火球飛來,巴庫斯大喫一驚,連忙改唱黑魔【力量護盾】。
不。被擴散的火焰吞噬的只有巴庫斯而已。
不管做什麼樣的努力,不管魔術的技巧再怎麼爐火純青,不管如何拼命伸出援手……還是會有從手中滑走、想救也救不了的人。
就各個層面的意味來說,這名少女已經『沒救』了。她已經喪失做爲生物的樣貌。只剩肉體依稀呈現出生命反應……事實上已經跟『死亡』別無兩樣了。
當巴庫斯試圖唱咒迎擊葛倫時,阿爾貝特已搶先一步用兩節盧恩唱完了黑魔【炸裂吐息】的咒文。
阿爾貝特的宏亮聲音打破了沉默。
剎那,爆炸引發的火焰如暴風般席捲,吞噬了巴庫斯和葛倫。
「啊~嗯,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你是貨真價實的耶。」
「喂、喂……阿爾貝特……?」
浮在玻璃圓筒裏面的『那個東西』,真面目是年紀輕輕的少女。年齡大概跟葛倫班上的學生不相上下。
「……你看不起我嗎?」
當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難以割捨的感慨時——
向來總是冷靜得像冰一樣的阿爾貝特,罕見地露出一副不愉快的模樣,口若懸河地說着。
「……………………」
「時間分秒必爭。雖然可能性不高,可是那個王女現在快變成那副模樣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可憐少女的性命在瞬間就被奪走,連感受到痛苦的時間也沒有。
即使在這種狀態下,少女似乎還是有微弱的意識,只見她動了動身體。
但是,葛倫跑到一半便忽然停下腳步,把沒說完的話吞進了肚子裏去。
回頭一瞧,葛倫發現阿爾貝特那雙瞪着巴庫斯的眼眸比平時還銳利了好幾倍,連他看了都忍不住打起哆嗦。
「貨真價實的人渣——」
唱完最後的經文,阿爾貝特發動了詠唱完畢的【穿孔閃電】。
「『無須畏懼死亡。死亡不是終點,而是宣告新生的第一聲哭泣。現世乃一場飄泊在圓環的短暫之夢,只消唱誦三遍汝的名字。如此一來汝便能從沉重的頸軛獲得解脫,此生所累積的罪孽將以汝之名獲得赦免與洗刷——』」
仔細一瞧,巴庫斯出現在位於玻璃圓筒對側的出入口。
「我問你……」
葛倫想起了異能者們被做成標本的悽慘模樣。
站在液體從破洞流出的玻璃圓筒前,靜靜地獻上默禱的阿爾貝特,以一如既往的語調詢問葛倫。
「『誠心所願。』」
「巴庫斯‧普勞門!」
然後……
「慢着,葛倫。這男人交給我來應付。」
「王女的性命比我們重要。而且艾蓮娜交給你應付或許你會比較有利。畢竟梨潔兒沒在這個地方現身,這樣的佈陣絕對萬無一失。我不允許你有意見。」
「別鬧了……!異能跟魔術不是都差不多的東西嗎!」
沒有任何迷惘與躊躇,葛倫一路向前衝——
「……別以爲我那麼膚淺好嗎?把喫力不討好的工作丟給你,我反而還覺得愧疚咧……因爲……換作是我,我一定下不了手的……」
「!」
「呿……那種事情現在不重要!」
這時……
他的目標是巴庫斯後方的房間出入口。
(……太過分了。這種……這種事情怎麼能……!)
「雖然在女王陛下推動的意識改善政策影響之下,近來的年輕人價值觀慢慢有了變化……不過基本上,我剛所說的,還是根深蒂固地廣泛根植在帝國民衆心中的共通價值觀。儘管——這是極度扭曲不自然,而且讓人感到無比不快的事情,依舊如此。」
「敵方有艾蓮娜‧夏洛特在,表示你的固有魔術的存在已經曝光了。在這樣的前提下,他單槍匹馬地出現在我倆的面前,這表示對方相當胸有成竹。和巴庫斯的戰鬥勢必會是一場漫長的混戰。」
「…………」
「『汝透過吾的言語領悟主的真意,將汝的靈魂交給主吧。如此一來,汝便能獲得永恆的安息……』」
就算阻止了他,自己又能做什麼?自己又能帶給少女什麼樣的救贖?
「——!?你瘋了嗎!?竟然從那個位置使出【炸裂吐息】!?你想連自己的同伴也一起攻擊嗎——!?」
劃破黑暗的雷光穿過玻璃圓筒,精準無比地貫穿了少女的心臟——
「『來吧,汝的靈魂將得到自由的雙翼踏上輪迴之旅,通往永恆的安寧大門將同時在汝的內心前敞開門扉——願汝的靈魂得到祝福。』」
房間裏響起了一個突兀又不明事理的大罵聲。
「援護交給你了。」
阿爾貝特的語氣平淡如常。
……這也是莫可奈何。無能爲力的事情。
可是葛倫沒有阻止他。也無力阻止。
沒錯,所謂的魔術,就是有時候可以若無其事地幹出這種殘酷又殘虐的事情來的東西。所以自己纔會對魔術失望——
「你不是想要說服梨潔兒嗎?等一下還會碰上什麼狀況沒人知道。槍和固有魔術還是省點用,你先前進吧。」
「《氣勢宏偉‧嘶吼吧火焰獅子》!」
「該死的混賬!你們居然毀了我的貴重實驗材料!」
葛倫太過輕忽大意了。因爲他在魔術學院每天都跟學生過着風平浪靜的日子,所以他在不知不覺間忘記了。
葛倫衝動地衝向了『那個東西』。
巴庫斯大言不慚地自吹自擂,然後火上心頭似地整個人顫抖了起來。
葛倫答應了阿爾貝特,同時拔腿狂奔。
「阿爾貝特快看!那傢伙還活着!快點救——」
葛倫心中充滿了無奈的傷痛和憤怒,用力握緊了拳頭,彷彿要把掌骨都給捏碎似地。
「是沒錯。可是現在情況不同。」
葛倫衝動地伸手拔出藏在背後的手槍——
貪婪的火舌不知何故,就像經過精心計算一樣避開葛倫四處流竄延燒。
葛倫忽然想到了魯米亞。
葛倫知道阿爾貝特打算做什麼。
阿爾貝特除了魔導士的身分之外,不知何故還具備有祭司的資格。
「……哼。世上竟然有這般荒唐的牧師。」
葛倫露出幽鬼般的表情瞥了巴庫斯一眼。
「可惡!你們剛纔毀掉的樣品對魔術來說可是價值不凡的東西,你們連那個價值也看不出來嗎!這羣愚蠢無知的廢物走狗!我饒不了你們!」
「笨蛋!你這是在自找死路!《勇猛的雷帝——」
對於那種自己絕對不可能擁有的卓越力量感到羨慕或者嫉妒,因此而排斥異能的魔術師並不在少數。也有很多人因爲無知,所以對異能抱持忌諱的態度。
「啥?罪惡?你在開什麼玩笑。」
慢慢靠近少女的阿爾貝特一邊在眼前打聖印,一邊詠唱經文。
「……阿爾貝特?」
巴庫斯回了葛倫一個完全把他當傻瓜看的眼神。
「雖然問了應該也是白問……那些被你碎屍萬段做成標本的人……你把他們當成什麼?你一點罪惡感也沒有嗎?」
異能。
「——喔喔喔喔喔!?」
茫然若失的葛倫,視線對上了少女的空洞眼神。
葛倫左右張望。他的表情就像在苦苦哀求什麼、又像在跟神明祈禱一樣。
殺、了、我。雖然葛倫對自己的脣語能力沒什麼信心……可是他卻能明明白白瞭解這名素昧平生的少女想說什麼。
站在少女面前的阿爾貝特伸出左手指着少女。
「你說的沒有錯。魔術跟異能就視覺的呈現來說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外行人是分辨不出來的。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這個國家就是存在有這種偏見。明明『異能者』在某些地方的精靈信仰和土著宗教裏,甚至會被視爲信仰的對象。是有什麼原因嗎——還是說是有人刻意帶出這股風氣來的——」
泛指極少數人與生俱來的特殊超能力。
「他們有幸可以爲了我這個偉大魔術師貢獻自己的生命耶?他們應該要反過來感謝我纔是吧。而且他們其實根本沒派上什麼用場……可是!」
葛倫完全沒把從後面飛來的火球放在心上,加緊腳步繼續向前衝——
和基本上只要學習任誰都能使用的魔術不一樣,異能只有天生的異能者可以使用,當中有不少威力強大的異能,其效果是當今魔術模仿不來的。
懸吊在裝滿了液體的圓筒裏面的『那個東西』尚有人類的形狀——
「好不容易纔撿到了一個看似有點用處的實驗材料,結果你們卻讓我的成果付之流水……給我有分寸一點!你們這兩個完全不懂魔術的崇高之處的蠢貨……!下地獄去吧!」
「既然如此,那更不能——」
少女微微地張動嘴巴。
魯米亞是人稱『感應增幅者』的能力者,只因爲這樣就被王室歇斯底里地視作不曾存在。
可是那名少女的四肢遭到切除,全身插滿了無數的導管,處於靠魔術『維繫性命』的狀態。她做爲單獨的生命個體獨立生存的能力已徹底遭到剝奪。若將少女從這個裝置釋放出來,她恐怕活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吧。
擺在成羣的玻璃圓筒最裏面的『那個東西』。
阿爾貝特語帶自嘲地喃喃說道。
「『牢記了,吾乃偉大之主的代言人。』」
葛倫忽然發現了『那個東西』。
火球在地板着彈進而爆炸。
但阿爾貝特抓住了葛倫的肩膀,制止了他的行動。雖然阿爾貝特的態度就跟平時一樣像冰霜般冷靜沉着……可是他搭在葛倫肩膀上面的手顯得莫名用力。
「雖然在公開場合的時候他完全不會表現出那種傾向……可是根據內部調查,巴庫斯‧普勞門是相當偏激的『反異能者』……也是典型的異能歧視主義者。」
葛倫無視躲在魔力障壁後面動彈不得的巴庫斯,從容不迫地前往房間的出入口,然後一溜煙地消失不見。
不久,甚至燒燬了天花板的火柱,竟荒謬地平靜了下來——
「哦……沒想到只靠追加一節句子的即興改編,就能把無差別威力咒文控制到如此完美的地步……沒用的走狗也做得出這麼高尚的事情來啊……」
巴庫斯解除了黑魔【力量護盾】,臉上掛起自命不凡的笑容。
「…………」
阿爾貝特用宛如鎖定了獵物的老鷹的眼神,定睛注視巴庫斯。
情勢變成巴庫斯和阿爾貝特一對一對峙的局面。
「不過啊,你似乎太看得起自己的實力了……只會打仗的走狗所用的雕蟲小技,和真正魔術師所施展的神祕相較,不過只是兒戲罷了。」
「——《雷槍啊》。」
一如無須耍嘴皮子多做解釋般,阿爾貝特指着巴庫斯詠唱黑魔【穿孔閃電】。
「哼,不解風情的傢伙……《煙消霧散》!」
巴庫斯反應迅速地唱起黑魔【驅散之術】。
只見高速飛來的一道閃電在空中被驅散,魔力的殘渣四處飛濺。
與此同時……
巴庫斯的手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一把金屬注射器,他二話不說便拿起來往自己的脖子施打。還來不及阻止,巴庫斯就已經完成了注射。
「……?」
見巴庫斯舉動詭異,阿爾貝特警戒地擺出架式,巴庫斯開口向他說道:
「好奇嗎?哼,這個東西啊……可是隻會把魔術用在破壞上,充其量只能算得上走狗的你們無法想象的神祕產物呢。」
巴庫斯的身體出現了異狀。
他全身的肌肉突然開始隆起。以邁入老年的人來說身材算保持得相當不錯的巴庫斯,身體正明顯不自然地持續膨脹着,而且全身充滿了肉眼也清晰可辨的強大力量——
「雖然現在我能使用的異能還不多,可是隻要研究持續有進展,遲早所有異能都會是屬於我的!有了這個力量,我應該很快就能晉升到第三團《天位》了吧!嗚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厲害!」
巴庫斯的右手突然冒出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啥……!?雜、雜魚……!?你說這是……兒戲……!?」
「……啥?」
火柱向上竄出。那暴力性的熱量讓四周的玻璃圓筒也起火燃燒融化。
他朝着地板施放黑魔【狂風吹襲】,一種能釋放出固定範圍疾風的咒文。
巴庫斯所釋放出的強大火力令四周瞬間陷入一片火海——
阿爾貝特那雙冷峻的眼眸變得更加冷峻了。
結霜的地板,融化到一半完全結冰的玻璃圓筒。
原本在阿爾貝特附近猛烈燃燒的大火瞬間消失……
「怎麼了,只會打仗的走狗?害怕了嗎?咯咯咯,反正這些生鮮垃圾也是時候該處理了。我就把你跟這些生鮮垃圾順便一起處理掉吧……」
如果阿爾貝特的判斷沒錯,這個火焰是無法驅散的。
「……!」
(——這是預唱的炎熱系攻擊咒文嗎?)
「噢噢?活下來了嗎?」
爆炸竄出的火焰。爆炸掀起的狂風。全面侵襲的熱浪。
——然而……
開了洞的頭部和胸口隨着雜音漸漸縫合。
阿爾貝特透過雙重詠唱發動早已唱畢的【穿孔閃電】。
阿爾貝特半秒前所身處的空間,突然發出玻璃碎掉般的聲響,才一眨眼溫度就降到了冰點以下直到極限。
這回巴庫斯的左手臂整個被炸斷了,可是——
「那些異能者就爲了你那種無聊的小把戲平白被殺,他們死不瞑目。」
阿爾貝特立即唱起黑魔【驅散之術】試圖化解,纔剛唱到一半——
「…………」
相較於興奮到了極點的巴庫斯,阿爾貝特只是沉默不語。始終保持緘默。
於是——
「……………………」
同時,猛烈的灼熱火焰吞噬了阿爾貝特。
阿爾貝特那番毫不留情的抨擊似乎觸怒了巴庫斯。
「儘管放馬過來吧,你這旁門左道——我來教育你什麼才叫戰鬥。」
阿爾貝特的身影出現在由光之六角形的圖案排列成的半球狀魔力護罩之後。
巴庫斯在火勢洶洶的灼熱地獄發現了那個人影,語帶不屑地發出悶哼。
黑魔【力量護盾】。這道魔力護罩阻擋了來自外界的所有攻擊。
「——!」
巴庫斯自鳴得意地開口說道:
「嗯……?你做了什麼嗎?」
「《嘶吼吧火焰獅子》!」
阿爾貝特一如在向巴庫斯表示唾棄般冷冷地吐出了辱罵的字眼。
其中也包含了剛纔那個曾經是少女的物品——
「人渣。」
只見他的傷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長出骨頭和肉,迅速完成再生。
明明四周還是燃燒着煉獄般的熊熊烈火,可是唯獨那片空間凍得像冰天雪地一樣。如果阿爾貝特還繼續留在魔力障壁的內側,現在可能全身的血液都已經凍成了冰吧。
「少囉嗦,閉嘴。」
阿爾貝特伸出左手的手指瞄準了他。
只見兩道雷光劃破黑暗。
另一方面,用風把自己吹跑的阿爾貝特轉動身子着地後,順着那個勁道向後滑行了數公尺,雙眼瞪視着巴庫斯。
(來得及嗎——)
「唉呀呀……你們這些只會打仗的走狗最厲害的就是這種看了就不爽的小技倆了……」
「《強勁的疾風啊》!」
阿爾貝特見狀立刻大聲唱咒。
以銳利如刀鋒般的眼神凝視着巴庫斯的同時——
這時……
「我啊……爲了解開生命的神祕,在對無數的異能者進行調查、研究的過程中……我從那些異能者身上抽出了他們的異能力,成功製作出了可以隨心所欲把那些異能當作自己能力使用的魔藥啊……呼哈哈哈哈哈哈!」
(遠遠超過了可以預唱的C級咒文。恐怕是B級咒文等級的——)
「噢,連愚昧的魔導士之流也能理解嗎?」
下個瞬間——
暴風的威力將阿爾貝特的身體吹往了後方。
阿爾貝特眼神空洞地一一掃視那些圓筒。
剎那,巴庫斯的手臂捲起長長的火舌,襲向了阿爾貝特——
可是他的咒文起動看不出有任何前置準備。
巴庫斯在受到攻擊後只有稍微向後仰而已。
「你不只是個人渣,還是個不值一提的雜魚,根本無可救藥。和艾蓮娜‧夏洛特的不死性以及真正的異能者相比,你的技倆不過只是小孩子的兒戲——」
阿爾貝特立刻接着改唱另一個咒文——
「沒有用,沒有用的……」
看到阿爾貝特露出微微睜大眼睛僵立不動的反應,巴庫斯得意大笑。
「嘖——」
「不過,我還可以辦到這種事喔?」
「呼哈哈哈!你看得出這東西的厲害之處嗎!?你能理解現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情況嗎?如果我在魔術學會發表這個發現的話——」
「無、無聊……小把戲……!?」
「『再生能力』、『發火能力』、還有『冷凍能力』……你該不會……」
或許是圓筒裏面裝的溶液是可燃性的關係,四周被破壞的玻璃圓筒冒火燃燒。
(不對。這股熱量——)
剎那,兩道雷光不偏不倚地分別射穿了巴庫斯的腦部和心臟。
之後,巴庫斯沒有詠唱任何咒文,只是「哼」的一聲使勁。
阿爾貝特冷冷地向瞬間氣到面紅耳赤的巴庫斯撂下狠話:
巴庫斯一邊瞪着阿爾貝特,一邊將手高舉。
阿爾貝特啐了一聲,中斷了發動到一半的黑魔【驅散之術】。
目睹這一幕的阿爾貝特向後跳開的同時接着唱咒。
「你、你說、我的、我的這股力量!只是、只是、只是小把戲而已——!?」
「異能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異能是與生俱來的人才能擁有,魔術師使用不來?異能是超越魔術的神祕?這是什麼蠢話!異能這種玩意兒,對真正的魔術師來說不過只是可以利用的道具之一罷了!而且你看到了嗎?這個驚人的威力!輕輕鬆鬆就超越了你們這些只會打仗的走狗苦練出來的技術,這股完美無缺又無人能敵的力量是魔術師纔拿得出來的!此乃魔術師的真正力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