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瑟莉卡

「…………」

──做起白日夢的葛倫，意識突然被拉回現實。

回過神來，葛倫發現自己正在奔跑。

這裏是他們纔剛闖入的《喟嘆之塔》內部。

葛倫不禁佩服起自己，竟然有辦法在邊做夢邊跑步的狀態下保持平衡，沒有摔倒。

「老師……你還好嗎？看你剛纔好像魂不附體的樣子……」

跑在葛倫右手邊的西絲蒂娜，忐忑不安地抬頭詢問。

「振作一點。我們深入敵營內部了喔，不能掉以輕心。」

跑在葛倫左手邊的納姆露絲，則是一副受不了似地嘀咕。

葛倫只是默默不語地回想剛纔的夢境。

半晌後，他喃喃開口說道：

「說不上來爲什麼……不過我好像知道這個偶爾會夢到的夢境是什麼了。」

語畢，葛倫瞄了納姆露絲一眼。

「……啊？你在說什麼？」

「沒事，快點走吧。」

如是說後，葛倫繼續加快腳步。

葛倫終於追在瑟莉卡後頭成功侵入了《喟嘆之塔》。

可是闖關的過程非常輕鬆，甚至令人覺得有些不過癮。

第一層到第九層的《覺醒的旅程》。

第十層到第四十九層的《愚者試煉》。

轟！

三人穿過塔內的都市區域，從環繞在外圍的階梯，一路往下方的樓層移動。

毀滅了一切，使一切臣服在自己的腳下，孤獨且高傲地佇立在那之中的征服者姿態──簡直就像魔王。

他們都覺得這個地方很眼熟。

葛倫他們只花了短短几個小時，便輕鬆突破了這兩道關卡。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太慘了。」

葛倫點頭回答輕聲嘟囔的西絲蒂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啊……！」

「你來這裏……做什麼……？」

然而──結果已經顯而易見了。

沒錯，在未來世界關得密不通風的那扇門，如今解除了封印。

「老、老師……」

「……我們走吧，白貓。」

奔馳。奔馳。奔馳。

瑟莉卡只用一句咒文，就發動了黑魔【電離子加農炮】、【地獄火】、【零度煉獄】三種高階的B級軍用攻擊咒文。

「空……」

衆多魔術師集中火力，拚命地同時發動魔術攻擊瑟莉卡。

朝競技場中央的圓形賽場走去。

看得出來有部分屍體經過移動和安置，可是對於這個如人間煉獄般的畫面，此舉無疑是杯水車薪。有太多屍體都曝屍在外了。

葛倫邁步向站在賽場中央氣喘吁吁的瑟莉卡走去。

「畜、畜生……畜生……！妳這叛徒……！」

不完整的拼圖逐一補上缺塊，漸漸拼湊出真實的畫面。

「……剛、剛纔那道聲音是……？」

西絲蒂娜和納姆露絲面面相覷，也跟在葛倫的身後移動。

圓形的競技場儼然成了一片火海。

距離位在遠處的拱門狀出入口也愈來愈近。

《愚者試煉》原本擁有定期自動隨機生成的複雜迷宮、危險的陷阱和守護者，以及零瑪那地帶等防止入侵的防禦機制，乃是會把入侵者推入悲痛與絕望深淵的人外魔境，可是──

「……感覺好懷念啊。」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空在上次入侵時就破壞了防禦機制中樞。雖然再過個幾百年，防禦機制應該就會自動修復，再次阻止外敵入侵……總之，至少現在隨便我們自由出入了。」

「哼──！」

「……他們是空上一次入侵時的犧牲者。」

「你、你們是……！？」

「拯救自己的家人，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葛倫他們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地在通道上回蕩。

「……嗯。」

西絲蒂娜、納姆露絲、龍少女三人保持沉默，站在遠處靜觀其變。

瑟莉卡理所當然地早就發現葛倫來到了這裏。

「是、是的！」

「爲什麼……要來啊……？」

可是，現在沒有時間容許他們仔細觀看了。

「老、老師……這是……」

葛倫他們沿着筆直延伸的通道前進。

戰爭的喧囂和魔術的炸裂聲愈來愈響亮。

────

納姆露絲無動於衷，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時。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

「……是啊……」

「話說回來……這裏就是《守門人據點》……支配階級的魔術師所居住的第二之都嗎？」

「我是來把不管怎麼講就是學不會教訓的笨蛋師父帶回去的。」

不久，葛倫在瑟莉卡的身後站定，溫吞地開口：

隨着落雷亂舞，現場慘叫聲四起，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燒焦臭味。

一陣猛烈的天搖地動後，上空飄下了大量粉塵。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

葛倫在東張西望的同時，低聲嘟囔。

「…………」

瑟莉卡繼續背對着葛倫，頭也不回地喃喃吐出這兩個字。

「……呼……呼……！哈啊……哈啊……！」

葛倫以凝重的眼神注視着那樣的瑟莉卡。

相隔着競技場，有扇門內一片漆黑的巨型大門，高高地矗立在葛倫等人遠方的正對面。

西絲蒂娜神情肅穆地回答道。

「……真是奇妙……有種很懷念的感覺。」

瑟莉卡正在那扇門前面跟衆多魔術師交戰。

葛倫面露苦笑。

滿地都是面目全非的魔術師屍體。

這時，彷彿要撼動大地的巨大聲響響徹四周。

龍少女高舉右手發動突擊，穿梭在瑟莉卡製造的破壞中。

不久，他緩緩地走下樓梯。

幸運保留住臉部的屍體上，每張臉都掛着充滿絕望與怨恨的表情。

一行人在抵達第五十層起的《守門人據點》前，路上完全沒碰到複雜的迷宮，整條路幾乎都是一直線，非常單純。

不久，他們穿過了那個拱門──

殺進一羣魔術師裏的龍少女，揮舞着纖細的胳臂，撕扯着魔術師的身體，將他們碎屍萬段。

他抬頭仰望那扇綻放出黑光的巨型門說道。

極粗的束狀閃電炮擊、滾燙的灼熱業火海嘯，和絕對零度的冰凍結界，一舉擊垮了與瑟莉卡對峙的魔術師們。

一連串奇妙的一致與不幸的因緣巧合，令葛倫感觸良多，可是他已不再感到迷惘。

一道火勢更爲猛烈、極度高溫刺眼的火柱拔地而起，哭着向瑟莉卡求饒的魔術師們，瞬間被消滅到連一粒灰塵也不剩。

「就快到了……」

西絲蒂娜也皺起臉孔贊同他的說法。

過去，以及未來。

「……一羣廢物。」

她緊接着詢問葛倫：

葛倫站上賽場的同時……這場戰鬥也宣告結束了。

「那傢伙開戰了。」

轟隆……！

在葛倫眼下展開的，是一座看似競技場的大型廣場。

葛倫帶着她繼續趕路，往塔的下層挺進──

隨着記憶恢復，瑟莉卡的能力也提升到神的領域，即使只是使用近代魔術，威力一樣不同凡響。

「《《《消失吧》》》！」

《喟嘆之塔》僅剩的這些魔術師，似乎選擇這個地方做爲他們最後一戰的地點。

「……這些傢伙每一個，在臨死之際都發動了最惡毒的詛咒。真笨……如此一來只會讓自己的靈魂被困在這裏，無意義地徘徊遊蕩，直到永遠。魔術師對自己話語的份量沒有自覺，隨便發動言靈，就會是這種下場。」

不僅如此──

即使納姆露絲事前就有說明過，葛倫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囉嗦•去死》。」

從第五十階層起的區域，是一座明明位在塔內，外圍卻有一望無際的天空的都市……然而，葛倫他們在這裏觸目所及的，皆是──

葛倫向面無血色的西絲蒂娜點點頭。

那聲巨響疑似是從下方傳來的。

「哈哈……說起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吧。」

瑟莉卡繼續轟炸模樣悽慘地垂死掙扎的魔術師們。

「就是說啊……」

瑟莉卡沉默不語。半晌。

「快點滾回去。笨蛋。」

她冷冷地說道，拒絕葛倫的好意。

「啊啊……對了，可惡……特異點的因果現在還沒確定，所以你沒辦法回原本的時代吧……沒關係，我這就去跟那傢伙做出明確的了斷，你先回塔姆天文神殿等我。我──」

瑟莉卡自始至終沒回頭看葛倫一眼，丟下這句話後便逕自往門走去。

「……站住，事情哪是妳說了算。」

葛倫從後面抓住了瑟莉卡的肩膀。

「放手。」

瑟莉卡試圖擺脫葛倫的控制。

但葛倫抓得緊緊的，就是不肯放手。

「放手。」

「不要。」

「快點放手。」

「不要。」

「我叫你放手！」

「我就說不要了！」

兩人爭執得面紅耳赤後，突然安靜了下來。

「……你這小子……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叛逆了……」

瑟莉卡顫抖着喃喃說道。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真實身分了吧？」

「……可是……那麼沒出息的事，我怎麼做得出來……你崇拜的『正義魔法使』不可能會選擇那麼做……」

瑟莉卡自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身看葛倫。

「……這評價太誇大了。」

「啊啊、我不要，我不要！我想回去！我想回去跟你一起生活的那個時代！我想在那個時代跟你一起度過歲月！我好不容易終於找到能讓自己內心安詳的歸屬，爲什麼我現在被迫得犧牲自己不可……！？

妳……其實是爲了我們回來的吧！？妳是爲了守護我們的未來，纔會跑回這個時代的，對吧……！」

語帶自嘲如此說道的瑟莉卡，微微撇起了嘴角。

剎那，更多淚水從眼眶湧出，瑟莉卡沮喪地垂下頭。

「是啊，沒錯……」

「……乖孩子。」

「現在的妳，怎麼可能爲了那種無聊的理由拋棄我們，自己一個人傻呼呼地跑到這個時代！？我們都相處幾年了！別以爲我不知道！

緊緊一揪！

瑟莉卡承認到一半，聲音就被突然放聲大吼的葛倫蓋過。

「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吧。你先回去吧。你放心……我一定會擊敗魔王。一定會保護你們的未來。所以……」

「……啊……」

如是說後。

「我和你約好了嘛……在那座雪山時……我曾經向你保證，我會成爲你窮極一生也望塵莫及的帥氣『正義魔法使』……」

潰堤的眼淚沿着瑟莉卡的臉頰滑落，斷斷續續地打在地上。

「…………」

沒有未來的、封閉的沙盒世界。

「我必須……我必須把故事寫完纔行……否則就太對不起讀者（世界）了吧？」

沒想到……原來妳就是童話故事裏的『正義魔法使』……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一百年。」

聽到這席話，葛倫想起在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選手選拔大賽時，不斷重複的那一個禮拜──受到路•奇爾懷錶的影響，未來被阻斷的世界。

「妳打算以死保護我們的未來……我說的沒錯吧？」

瑟莉卡持續背對着葛倫，用明亮的聲音如此說道。

「不用擔心啦。你雖然有點囂張，不過還滿了解我的，不是嗎？我不是因爲自暴自棄纔回到這裏的。說我完全不想對那個該死的魔王復仇，那是騙人的……不過，你說得對，我是爲了保護你們的未來，才選擇回到這裏來。哈哈哈，怎麼樣？我還滿帥氣的吧……？」

「然後，這是我第二次挑戰魔王。現在的我的力量……已經虛弱到完全無法跟過去的我相比……做不到……憑現在的我根本不可能贏……明明……我不容許再輸第二次了……！我肯定無法戰勝魔王……！」

瑟莉卡有氣無力地喃喃說道。

眼看她就要邁步往門走去……這時──

瑟莉卡溫柔地把手放在搭着她肩膀的葛倫手上。

葛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像在再次確認早已明白的事實般，語重心長地說道：

聽到葛倫這麼說，默默旁觀的西絲蒂娜不禁一臉錯愕。

「瑟莉卡……妳就是『正義魔法使』吧。」

葛倫向苦笑的瑟莉卡提出尖銳的質疑。

葛倫喃喃嘟囔。

「坦白說……我在恢復記憶，重拾過去的魔術後，確實能夠選擇『置身事外』的選項……」

「……復仇啊。」

「所以……妳纔會重返這個時代嗎？爲了完成復仇。」

納姆露絲和龍少女，這次很明顯露出驚訝的表情。

「…………」

瑟莉卡像個小孩子，抗拒葛倫的呼喚。

瑟莉卡張大了那盈滿淚水而模糊的紅色眼睛，葛倫的臉終於映入她的眼簾。

「所以……葛倫……拜託你放我走吧……」

「……沒──」

瑟莉卡想要勸退葛倫。

「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一點也不堅強，我很軟弱！什麼魔王、什麼正義魔法使！那些事怎樣也無所謂！不要把那種責任強押在路都走不穩的弱女子頭上！不要鬧了，開什麼玩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這裏交給我，你回去吧。」

「那就是……被妳遺忘的使命嗎？」

就這樣。

「…………」

「別擔心……我一定會把這個因果串起來……保護你們的未來……所以──」

若妳不採取行動，誰也不知道我們的時代會發生什麼事！最糟糕的情況下，說不定在妳決定『不回去打敗魔王』的那個瞬間，我們的世界就會被消滅了！所以──……」

葛倫還是不肯放開抓住瑟莉卡肩膀的手。

可是……如果我不挺身而戰，和你生活的那個時代有可能會消失……我和你共度的幸福時光，也可能變成泡影……所以……所以……！」

她們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視着沉默不語的瑟莉卡。

「沒錯……明明一百年以來，我不管在睡着或醒着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如何殺死魔王的念頭，並且持續朝這個目標邁進……可是到頭來，我依舊不是魔王的對手……」

「小時候是妳拯救了我……我一心想成爲跟妳一樣厲害的魔術師……所以纔會開始崇拜起童話故事裏的『正義魔法使』。

要把過去卡在心頭的鬱悶一口氣宣泄出來般，瑟莉卡嚎啕大哭。

她的沉默反而勝過千言萬語的雄辯。

「你不懂我爲什麼拋下你一個人，回到這個該死的時代嗎！？當然是因爲如果我看到你，肯定無法下定決心啊！我會想要拋棄一切不管啊！偏偏你這傢伙，居然特地追到這種地方來，笨蛋……！你這笨蛋……！」

「……瑟莉卡……！」

「……你這小子，爲什麼就是這麼不聽話啊。」

於是葛倫終於拿開了手。

「……瑟莉卡……？」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啊……葛倫……我已經……」

「即使如此──我還是敗給了魔王。」

「只是爲了殺死魔王……所有人都被我犧牲了……當中明明不乏仰慕我和信賴我的人……可是他們全都成了犧牲品。

葛倫大聲嚷嚷後，納姆露絲和龍少女都啞口無言。

瑟莉卡的肩膀突然開始顫抖。

「不要吵！滾一邊去！笨蛋徒弟！」

我的雙手沾滿了各種人的鮮血。我纔不是那種值得你崇拜的了不起的人物……」

葛倫感觸良多地說。

可是──

「…………」

瑟莉卡默不作聲。

「嗚……話雖如此……嗚……這是由我起頭的童話故事……」

哭了一段時間後，瑟莉卡抹了抹眼睛，用微弱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葛倫雙手牢牢地環抱住瑟莉卡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強迫瑟莉卡轉身面向他。

那個瑟莉卡居然會說出這種話……瑟莉卡無視彷彿露出這種表情的兩人，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然而──

「本來我可以把一個圍繞着我、限定範圍的小小世界，從次元樹和因果律分割出來，另行創造出一個沒有未來、任何地方都去不了的沙盒世界……然後和你們永遠在那個沙盒世界裏，做着幸福的美夢……當初是有這個選項的……」

「從我和萊•堤莉嘉結下契約的那一天起，我花了足足一百年的時間，提升做爲魔術師的力量。雖然我第一次向魔王發動決戰時，在各方面時機都尚未成熟，可是我身爲魔術師的實力，毫無疑問地已經達到人類這個物種的極限……至少那個時候的我，已經沒辦法再把自己提升得更高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保護任何人。我只是個被魔王奪走一切，即將被殺……最後卻沒能死透……除非親手宰掉魔王，否則絕不善罷甘休……早已沒有未來的死人。」

「……！」

「沒……錯。嗯，你說得對。」

「──！？」

「…………」

葛倫再一次提出質疑後──

「…………」

「沒錯。」

「妳……早就做好不會回來的心理準備了吧？」

「感覺真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賭上自己的性命了吧！？除了犧牲自己以外，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我……纔不是你崇拜的那種，只要一揮魔杖，就能讓所有人獲得幸福和笑容的『正義魔法使』……我不過是個醜陋又無可救藥的惡鬼罷了。

「不是這樣的吧──！」

「沒錯……在我們的時代裏『魔王被打敗了』！換句話說，妳如果不回來打敗魔王，因果就會崩壞！

瑟莉卡面露微笑。

說到這裏，瑟莉卡的眼淚終於潰堤……

瑟莉卡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葛倫延續瑟莉卡先前的說詞，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也讓我一起寫下妳的童話故事吧。」

「……！？」

「師父與徒弟聯手合作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劇情會變得亂七八糟啦。」

「笨、笨蛋……！」

哭花了臉的瑟莉卡瞪了葛倫一眼。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

「……沒有啊，我超認真的。」

「你要跟那個魔王戰鬥！？就憑你那貧弱的魔術！？就憑你這三流魔術師，要跟那個魔術之王對抗！？你腦子燒壞了嗎……！？」

「…………」

「你不知道魔王有多可怕……才說得出那種話來！那傢伙強得一蹋糊塗！恐怖得要命喔！就連我也不想再跟他交手第二次！就憑你，到底能拿那種魔王怎麼辦！？」

「……有辦法。只要跟瑟莉卡妳聯手的話……！」

聽了葛倫的回答，瑟莉卡不禁語塞。

「除了我以外，這裏還有白貓和納姆露絲！而且我是肩負着那些推了我一把的學生們的思念，站在這個地方……！大家都願意向妳伸出援手……！

妳不是一個人！絕對不是孤軍奮戰！

既然一個人辦不到，那就兩個人！兩個人辦不到，那就大家一起承擔！大家一起成爲正義魔法使就好了！事情不就是這麼簡單嗎……！」

「葛、葛倫……」

「爲什麼妳總是想一個人承擔一切……！？爲什麼妳就是學不到教訓……！？同樣的話，我從以前到現在到底說過多少次了……！？」

「可是……可是這次……真的不能把你牽連進來啊……我無法保證你一定回得了原本的時代……戰勝魔王的機率又低到趨近於零……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戰鬥……必須設法串起因果……

你說，我能把誰拖下水參與這種希望渺茫的戰鬥呢……？我能依賴誰呢……？我也很痛苦……很難過啊……」

「不過……這次不是基於自暴自棄似的復仇心，也不是基於使命感。我是爲了你們的未來而戰、打倒魔王……不過如此罷了。」

西絲蒂娜、納姆露絲和龍少女都一臉尷尬，不敢正眼看他們。

然而──

「唉……壓力真大。」

「不會吧……！」

「就算是這樣……妳兀自丟下我離開時……我也是痛苦到忍不住想大哭一場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那、那傢伙到底是怎麼搞的……？之前對戰的時候，他好像也做過類似這樣令人摸不着頭緒的發言……」

「嘖……差點都忘了……還有你這傢伙鎮守在門口……！都宰過你三遍了，現在又碰到你這陰魂不散的傢伙……！」

「……笨蛋……一開始老實這麼跟我說不就好了嗎？笨蛋……」

「真的假的……《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居然在這個時候現身！？」

「……？什麼意思？你不是魔王手下的魔將星嗎？」

魔人阿爾•卡漢從頭到尾沒看葛倫等人一眼，便融入黑暗中般緩緩消失。

『空。我正在尋找值得我發揮力量的真正主人。』

緊張解除之後，葛倫深深地嘆了口氣，發起牢騷。

雖然一頭霧水，但他也只能繼續旁觀。

阿爾•卡漢是魔王手下的魔將星之一。

『沒錯。可是我在尋找比魔王更適合我的主人。』

「…………我……」

「吵死了，別說了。我自己也很後悔好嗎？」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覺得還是有希望存在。」

路•席爾凡不禁噗哧一笑。

她以堅定的口吻回答葛倫。

葛倫抓了抓頭，不曉得該怎麼轉換氣氛。這時──

「……？」

葛倫無從得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和守門魔人的決戰，將會是一場激烈程度超乎想像的浴血之戰。

全身被鮮紅色的長袍裹住，兜帽底下看似無盡的深淵，看不到表情。也不見任何眼睛的光芒。

「……哼。所以呢？要再戰一回嗎？」

葛倫在極近的距離筆直地注視着瑟莉卡。

「當然是繼續前進了。」

「家人這種關係，不是靠道理決定一切的！難道每次碰到困難，就要先看那個困難有沒有可能解決，再來決定彼此要不要當家人的嗎！

『爲此，我和《夜天少女》進行交易，獲得了十三條命和「人類的形體」……』

────

「少囉嗦。不要講得一副充滿詩意的樣子，很丟臉耶。」

西絲蒂娜也擦着冷汗說道：

心情終於沉澱下來後，瑟莉卡板着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的臭臉，不悅地把頭撇向一旁。

聽到瑟莉卡的回答後，葛倫咧嘴一笑。

這時，葛倫突然發現不太對勁的地方。

簡直就像黑暗本身藉着長袍這個軀殼，塑形出人類的輪廓──對方是個會讓人產生這種聯想的魔人。

葛倫聳聳肩，詢問瑟莉卡。

「魔王的手下──魔將星。他們是一羣基於各自的理由加入魔王的陣營，而後成爲魔王尖兵的最強魔術師。」

「……？」

「而且還害我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那麼丟臉的模樣。」

西絲蒂娜慌張地隨口附和，納姆露絲和路•席爾凡也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進去那扇《睿智之門》吧──」

盡情痛哭過一遍後，瑟莉卡似乎放下了內心的糾結。

片刻──

如是說後。

「……幫幫我……拜託幫幫我……」

當初妳恢復記憶時……妳大可向我坦白一切，老實地跟我說一句『拜託幫幫我』不就好了嗎！」

葛倫判斷現在不宜輕舉妄動，決定先冷靜觀察瑟莉卡和阿爾•卡漢的動靜。

臉上掛着一抹淺笑的少女──路•席爾凡說道。

一抹格外濃郁的黑暗盤踞在門前，逐漸形成一道人影。

『我的「本體」就在這扇尊貴的《門》另一側恭候大駕……祈禱那一刻到來時……成爲我主人的人會是妳……空……』

「妳是……那個時候救了我們的少女……」

最後丟下這一句話。

在聽了葛倫的沉痛心聲後……

「雖然他們服從魔王的理由和行動原理各不相同……可是基本上都屬於人類慾望的延伸……不至於超出人類的理解範圍。」

「可以喔？如果不管殺多少次你都死不了，那麼我會殺到你死爲止。」

『我不打算跟現在的妳戰鬥。如果是之前的妳，我早毫不留情地斬了妳。』

瑟莉卡往門走去，挑釁地說道。

左手提着紅色的魔刀。右手提着漆黑的魔刀。

「……什麼？」

「原來如此，現在我們位在因果未定的特異點漩渦中……未來的走向尚未明朗。即使如此……在遇見你之後，我相信只要空獲勝……必能迎接美好的未來。」

『…………』

又或者是因爲其他的理由？

忍不住痛哭流涕，緊緊抓着葛倫不放。

龍少女突然主動向葛倫攀談。

（可惡……已經沒時間了，而且之後還有魔王要應付耶……！）

『現在還不到那個時候。要對黑暗心存敬畏之意，可是不要害怕。唯有你們人類的意志可以成爲破除邪惡的武器──……』

葛倫眼裏也噙着淚水，用力擁抱住瑟莉卡──

「我當然不敢保證有我的幫忙就能打贏！可是……至少不會讓妳獨自承擔一切和痛苦！不管最後是生是死，都有我陪伴着妳！哪怕是一點點，我也可以稍微減輕妳揹負的重擔……拜託讓我幫忙分擔吧……！現在什麼忙也幫不上的話，反而更教我覺得痛苦……！」

『帝多斯•庫洛……在這個分歧世界，以前只有他勉強夠資格成爲我的主人。可是空……現在的妳極力對抗帝多斯，我從妳意志的光輝中，發現妳也有資格……或許……妳纔是適合當我真正主人的人。』

葛倫懊惱地咬牙進入警戒狀態。

葛倫也發現這個魔人非常眼熟。

不知道爲什麼，他現在的魔力，與之前和葛倫他們交手的時候相比，明顯強上不只一級。

「什麼……？」

葛倫完全聽不懂阿爾•卡漢在說什麼。

「好、好的！」

「幫……幫……」

「妳太看得起我們了。在未來的世界，人類還是一樣蠢到無可救藥，不斷重複同樣的錯誤，根本學不到教訓。」

『妳不明白你們人類必須正面對抗的無盡邪惡嗎？妳不明白躲藏在暗黑的漩渦中嘲笑一切，自黑暗現形、自黑暗匍匐而出的「無垢黑暗」的存在嗎？妳不明白嗎？』

阿爾•卡漢的身影和氣息便徹底消失了。

阿爾•卡漢卻乾脆爽快地如此說道。

「謝謝你，葛倫。對孤獨的空而言，你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太陽呢。」

「葛倫……」

『這樣啊……那就是妳的選擇嗎？空……』

「接下來呢？瑟莉卡。我們已經沒時間了……」

難道是因爲當時跟現在身處的這個時代相隔了好幾千年，他的力量被削弱了不少的關係嗎？

西絲蒂娜、納姆露絲和路•席爾凡也神情緊張，全身僵硬。

瑟莉卡悻悻然地啐了一聲，瞪着那個魔人。

「……礙事的拖油瓶變多了。」

兩邊都提着武器的身體，噴發出黑暗色的靈氣。

「……！？」

現在的阿爾•卡漢身上固然充滿了驚人的魔力，卻完全感受不到之前那種猛烈迎面撲來的暴力性殺氣與壓力。

終於……

葛倫不動聲色地瞥了她一眼。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總之我的名字叫路•席爾凡。是空的隨從。」

「阿爾•卡漢……你到底在說什麼……？」

阿爾•卡漢疑似對空（瑟莉卡）以外的人毫無興趣，他直直地注視着空，完全沒把葛倫他們看在眼底。

瑟莉卡她……

好比說，有的魔將星追求的是財富、權力、知識、武力、鬥爭。

除此之外，有的魔將星相信跟隨魔王，對世界的走向來說是最好的道路。

即使無法同意，至少可以理解……魔將星的行動原理大致上不會跳脫這個邏輯。

「可是……《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唯獨他的行動原理直到最後都不清不楚……就連童話『墨爾卡斯的魔法使』的作者羅蘭•艾多利亞，似乎也對《魔煌刃將》的定位傷透腦筋，最後硬是給他套上了『追尋真主的飄泊武人』這樣的人物設定……」

「這樣的人設套在他身上雖不中亦不遠了……到頭來，直到最後他都是謎一般的魔人……嗎？」

葛倫抓着頭咕噥道。

「……無論如何，這樣的發展對我們來說有利無弊。」

瑟莉卡向門走去。

「雖然很莫名其妙……不過可以不用跟阿爾•卡漢交手就直接通過《睿智之門》簡直太幸運了。上次我可是被迫消耗了不少力氣呢……」

「瑟莉卡……」

「走吧，葛倫。」

瑟莉卡回頭向葛倫說道。

「我一定會打敗魔王，串起過去與未來的因果、守護你們的未來……所以……請你把力量借給我。」

「嗯，那當然。我們一起結束這一切吧。」

葛倫用力點頭，跟在瑟莉卡的後面前進。

於是。

一行人緩慢地往《睿智之門》的內側移動。

──最後的大戰就近在眼前。

不可思議的是──葛倫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

沒錯。自己將和過去所崇拜的『正義魔法使』……和不折不扣的本尊並肩作戰。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葛倫心中反而充滿了高昂的鬥志。

『我會和葛倫你們一起回到未來的世界。』

所以直到最後他都沒有發現某個盲點。

『串起因果。』

那就是瑟莉卡所說的話。

正因爲葛倫處在這種亢奮的狀態。

瑟莉卡自始至終沒明確給過這個保證──……

哪怕會戰死在這個地方……自己也絲毫不會後悔。

────

瑟莉卡只有許下這樣的承諾──

『守護未來。』

沒想到自己有這個機會，參與如歷史分水嶺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