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速之客，於黑暗中戰鬥的人

指揮者高舉右手的指揮棒，擺出了姿勢。

當樂團的熱情演奏留下戲劇化的餘韻，畫下休止符的同時——

配合旋律跳舞的選手們，也紛紛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結束的動作。

然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觀賞演出的來賓們，不約而同報以熱烈又長久的掌聲和歡呼，聲音大到連屋頂都快被掀開了。

剛纔結束的是合計三輪的舞蹈大賽預賽——看來今晚的會場似乎還會繼續熱鬧下去。

「……呼……」

牽着魯米亞的手擺出結束動作的葛倫，放開了魯米亞。

「啊……」

靠在葛倫身上的魯米亞臉上掛着陶醉般的表情。

「……呵呵……已經……結束了呢……」

魯米亞依依不捨似地輕輕離開葛倫的身體。

「你看，魯米亞！我們得到的票數是……好，篤定以最高票進入決賽了！」

葛倫遠眺立在評審員席旁邊的計分板，擺出勝利的姿勢。

「——等一下，嘖！？不會吧，居然跟白貓和梨潔兒那組的票數一樣！？那兩個傢伙也進入決賽嗎……這下可真麻煩……」

西絲蒂娜和梨潔兒的組合成了超乎葛倫想象的強敵。

預賽的比賽方式是把所有隊伍分成好幾個團體，一次由一個團體上臺進行比賽。可是無論在第幾輪的預賽，不管被分配到哪個團體，西絲蒂娜那一組總是以該團體最高得票數的成績一路獲勝。

然後就在剛剛纔宣告結束的第三輪預賽，葛倫組和西絲蒂娜組終於狹路相逢在同一個團體對決，然而兩隊得到了相同的票數，這表示雙方實力不分軒輊。

（……受不了，這可不妙了……）

「哼……誰會相信你啊……！」

當葛倫緊張兮兮地注意四周情況的時候——

——他終於發現了。

「……好，我就陪你跳吧……一不做二不休。」

像這種惡魔般的事情，除了艾蓮娜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得出來……有的話那還得了。

「哼哼，怎麼樣？老師？我們也挺有兩下子對吧？」

（話說回來……即使在正統的貴族社交場合，也很少有社交舞會氣氛熱鬧成這樣的哪……這該歸功於莉婕的企劃經營能力嗎？那傢伙是怪物嗎……？）

「瑟西魯！泰瑞莎！你們知道魯米亞去哪了嗎！？」

雖然不清楚她到底在耍什麼手段……不過如果艾蓮娜有一絲殺意或敵意的話，伊芙不可能不會發現。所以可以肯定現在的艾蓮娜沒有敵意，不過……

「魯米亞你什麼意思！我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

（真是，我也太鬆懈了……現在可不是玩樂的時候啊……）

這時，意外的是……

但西絲蒂娜卻絲毫不瞭解葛倫的難處……

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二團《地位》的末席，艾蓮娜‧夏洛特——一個完全出乎葛倫意料之外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嫣然微笑。

舞蹈大賽的中場自由活動時間。

之前魔術競技祭的時候，葛倫曾遠遠地看過她隨侍在女王身旁。

「少囉嗦！你懂什——」

換言之，只要別不及格就不會有問題。

「……你說……什麼……！？」

「放心吧。一如我前面的宣告，這幾分鐘的時間內《魔之右手》絕對不會有任何動作。如果您願意犧牲一點時間……我可以給您提示，讓您知道如何拯救心愛的公主……」

葛倫沒有回答，他衝進擁擠的人潮中，前去尋找魯米亞她們。

這是何等嚴重的失誤。自己的確多少受到場上氣氛的影響，分心思考了其他的事情——可是他居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魯米亞從身邊離開——

（唉，她們也太投入了吧，過去營造的形象都崩壞了……）

這個會場實在大得誇張。

「……魯米亞……跑到哪裏去了……？」

葛倫還沒來得及反應，艾蓮娜便不動聲色地把他拉向自己。

「我和老師的搭檔是不會輸給你們的唷？我相信老師一定會爲我贏下『妖精羽衣』的……我說得沒錯吧？老師？」

當氣急敗壞的葛倫忍不住快大叫出來的時候——

都到了這個地步，假如艾蓮娜真打算下手行兇，葛倫跟魯米亞應該早就都完蛋了。

「呵呵……這是我的光榮。」

西絲蒂娜一臉得意，挺起平坦的胸部，用言語刺激葛倫。

突然有名淑女輕輕地勾住了他的胳臂。

他反射性地面露可怕的表情回頭，準備向拉住他胳臂的女性咆哮時——

怪物。不愧是艾蓮娜。她有辦法隱藏間諜身分，擔任女王的貼身隨侍長達好幾年時間，果然有她的實力在。單論隱形和僞裝，以及趁人之危的能力，說不定她是超越瑟莉卡的世界第一流魔術師。

葛倫和艾蓮娜加入了一般開放的中央舞池配合曲子跳舞。艾蓮娜的舞藝也同樣優異得教人忍不住咋舌。

（……在哪……！？你在什麼地方……！？）

要是運氣不好在中途跟西絲蒂娜她們一決生死，也不是沒有被馬上淘汰的危險。

「嗯！我們一起加油，以冠軍爲目標吧，老師！」

「……請不用擔心，《愚者》葛倫大人。」

一旁的葛倫無奈地嘆氣，迅速環顧了會場。

那名臉上掛着柔和笑容的黑髮女子——葛倫對她很眼熟。

「呃、呃……？剛纔她和西絲蒂娜她們一起去餐桌那邊拿東西喫了……？」

「話說回來，我本身也是處在揹負着巨大艱難和風險的狀況之中呢。」

魯米亞就像故意在放閃、刺激對手般攬着葛倫不放。

天之智慧研究會雖然是狂人的集團……不過他們對大導師是百分之百絕對忠誠和信任，即使是組織最底層的雜魚也一樣。說是擁有洗腦魅力的偶像也不爲過。

「……如何？要不要跳支舞……當作今晚我們關係更進一步的證明呢？」

一如要在這場社交舞會上將自己的靈魂徹底燃燒般，熱血地揮舞着指揮棒的指揮者和熱情演奏的樂團，令葛倫肅然起敬。

有一小段時間，葛倫無自覺地放空腦袋，凝視着那個指揮者和樂團……

每次比賽一結束，西絲蒂娜和梨潔兒總是一個一臉跩樣，一個一如往常睡眼惺忪、面無表情地跑來找葛倫的碴。

「那個《魔之右手》是絕對不會在這個時機下手的——」

葛倫氣勢洶洶地逼問在一旁談天說笑的瑟西魯和泰瑞莎。

女子所說那句話的意思，以及她的身分。

艾蓮娜很乾脆地拿出大導師做爲籌碼。

（……可惡，休想得逞……！我一定要保護好魯米亞！）

「不不不，怎麼會呢。一個不小心我就會被《魔術師》的火焰殺死，不然就是被逮捕……我之所以冒險犯難進入這樣的絕境來找您……爲的是想要給您一個忠告……」

（可惡……！我怎麼會這麼大意……！拜託……！你一定要平安無事……！拜託你要平安無事啊……！可惡……可惡！可惡——————！）

葛倫從針頭感應到危險的魔力。那隻針上面恐怕已經被施放了足以致死的詛咒或魔術毒吧。

西絲蒂娜鬧彆扭地鼓着臉，擺在胸前的兩隻手也用力握成了拳頭。

一會兒後，葛倫驚覺到某件事情，背脊打了個哆嗦。

半路遭到攔截而怒火中燒的葛倫，一時之間尚未理解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可是真的很有意思。葛倫知道自己已經被這場社交舞會的歡樂氣氛感染了。

畢竟連葛倫自己，都開始有些沉浸在這場舞會的樂趣之中。

明明纔剛進行到中盤的階段，整個會場卻呈現出空前的盛況與活力。

陸續被送上桌的各式山珍海味取之不盡。

只見魯米亞一臉開心、帶有幾分淘氣地緊緊摟住了葛倫的手臂。

「……呵呵，那可未必喔，西絲蒂。」

等他回過神時，魯米亞已經消失了。西絲蒂娜和梨潔兒也不見蹤影。

「從現在開始有幾分鐘時間是空隙。除了葛倫先生以外，其他人都會把我當作隱形人……換言之，這是一段徘徊在夢與現實之間的虛幻時刻。」

他以前也曾經在阿爾貝特分享的邪道魔術師列表數據中，看過對方的肖像畫。

可是接下來的決賽是一次三隊上場比賽，評審員將針對技術面和藝術面進行評分，只有最高分的那支隊伍有資格繼續晉級，也就是採淘汰賽。

「呵呵，這應該是我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接觸吧？」

「怎麼可能……！你是——艾蓮娜……！？」

或許是完全受到現場氣氛的感染吧，魯米亞不像平常的她，情緒十分高亢。

艾蓮娜嫣然一笑，牽着葛倫的手往中央的舞池移動了。

「我願意以我等的大導師之名向您發誓。」

（樂團和指揮者，辛苦你們了……）

（咕唔唔唔……這兩個傢伙一點也不懂我的苦心……！）

意思莫名其妙。天之智慧研究會……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嗯。誇獎我。」

（……伊芙……！喂，伊芙！你在幹什麼……！？敵人現身了……！）

「哎呀哎呀，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老師？」

「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嗚～～！」

場上每個人都愉快地談笑，有找到投緣對象的人們則在舞池中享受跳舞的樂趣。

前面的預賽只要能贏得一定的票數，就能進入下一輪的比賽。

連暗地裏肩負着關係到他人生死機密任務的葛倫……也淪陷了。

「哎呀～老師你該不會害怕了吧？搞不好今年的『妖精羽衣』是我的囉～？」

葛倫整個人僵立在面露妖豔笑容的艾蓮娜身旁。這畫面看在旁人眼中，或許只像情侶親熱地靠在一起……不過以挑逗的手指動作撫摸着葛倫側腹的艾蓮娜，忽然從指甲的細縫伸出針頭，抵住葛倫的身體。

若葛倫比賽失利，有可能會連帶讓護衛任務失敗，可是伊芙卻放任梨潔兒不管。換言之，到時伊芙應該有另外一套策略……八成是拿魯米亞當誘餌之類的。梨潔兒現在只是聽令行事。

「呵呵，這是我的臺詞吧！」

「如何呢？有興趣與我共舞一曲嗎……？」

這種狀況下葛倫根本無計可施。只能乖乖任憑對方宰割。

即使纔剛爲舞蹈大賽的預賽伴奏過，爲了幫場上的來賓助興，樂團完全沒有休息，繼續熱烈地演奏曲子。

雖然她們三個都是讓人印象十分深刻的人，可是要在人山人海中找到她們仍是困難至極。

「……噢、噢……？包在我身上……」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氣氛和樂地互瞪對方，相互激發出熾熱的火花。

魯米亞面露太陽般的燦笑抬頭注視着葛倫。泛紅的臉看起來格外性感。

（社交舞會之夜還長得很……薩德那傢伙後來就沒消息，不過絕不能掉以輕心……可以的話，我實在很想贏到最後……）

「……爲什麼你不惜揹負那樣的壓力也要來找我？打算幹掉我嗎……？」

「勸您還是死心吧，伊芙小姐是不可能來支持您的。現在的她呢……呵呵，肯定是被其他的事情吸引注意力了吧……我也是抓住這個大好機會，急急忙忙趕來找您的。我還向王女等人下了驅散閒雜人的暗示，把她們暫時從您身邊支開呢。」

「……給我……忠告……？」

「呵呵呵，葛倫先生。您跳得真好……我的心都跟着雀躍起來了……」

「……愛怎麼說隨便你。」

葛倫完全沒有掩飾敵意的打算，邊跳邊喃喃說道：

「我有問題想問你。你就是本次事件的黑幕嗎？」

「不是。」

「我想也是。」

假如艾蓮娜就是黑幕，爲了擾亂葛倫等人的作戰而刻意現身……這樣的做法也未免太過粗糙。明明葛倫這邊沒有人掌握到艾蓮娜的存在，她卻捨棄這個優勢跑來虛張聲勢，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

她大可在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達成任務。

「你剛說了要給我忠告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

艾蓮娜發出愉悅的輕笑聲，從葛倫高舉的手臂下方穿過去，優雅地完成了旋轉的動作。

「因爲……我看你們帝國的人完全着了《魔之右手》的道，可笑歸可笑，也讓我感到於心不忍……忍不住就多事了。」

「……！？」

葛倫利用舞姿做爲掩飾，將艾蓮娜的身體一把拉近，湊在她的耳邊低語：

「雖然我不爽伊芙，不過她的支配領域是滴水不漏的。雖然未能揪出沒有敵意的你，可是一旦黑幕直接對魯米亞流露出殺意，在那個瞬間一切就結束了。只要有伊芙在場，你們的人就休想行刺。即使如此，你還是認爲我們其實都被《魔之右手》耍得團團轉嗎……！？」

「呵呵，正是如此。真的很遺憾……再這樣下去的話，我相信王女她……」

艾蓮娜輕輕地伸長雙臂，優雅地起舞……

「勢必會以『妖精羽衣』做爲美麗的壽衣，迎接死亡吧。」

艾蓮娜冷酷地做出預言，葛倫的表情旋即不聽使喚地僵硬了起來。

「以前我也曾經想要王女的性命……可是現在情況改變了，她的死亡是我極力避免發生的事。嚴重性更勝組織內部的情況泄漏出去……所以我纔會把希望寄託在你們帝國身上……懇請你們粉碎薩德的計劃吧。」

「你曾說過♪你說我是贏不了你的♪哎呀，好好笑♪實際開打後——你看看你多狼狽♪欸欸☆欸欸♪你現在心情如何？」

這回答有講跟沒講一樣……！根本沒把人放在眼底……！？

『話說回來，葛倫。開心吧？再不久這一切就要結束了……完全按照我的計劃。』

「……什麼？」

『唉……你打算用這種無聊的玩笑愚弄我嗎？』

「嘖……」

伊芙堅持採用的這套通訊系統，現在反倒害了自己人。

一般活人如果暴露在那樣的環境下，不但全身的血液會在瞬間凍結，而且因爲連氧氣也結冰的關係，所以連呼吸都有困難——不，應該說光是呼吸就會讓肺部結成冰塊纔對。結界外頭就是那樣的必死之地。

「掌握王女命運的是……『用眼睛看，大致分爲五個階段；若閉上眼睛，則大致分爲八個階段。假使隨着階段起伏，那玄妙的威容，勢必會讓人們的情感產生劇烈變化吧』……你覺得這句話的涵義是？」

「你們幹嘛特地去拿什麼料理？剛纔不是纔看到我大喫一頓了嗎？」

格蕾西亞的四周霎時出現無數把冰之劍，只見劍尖直指克里斯多福，同時朝他射去。

格蕾西亞看穿他的意圖，像在歌唱般唱出一節咒文。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蕾西亞的刺耳大笑，隨着風雪的呼嘯聲響徹四周。

見葛倫鬆了一口氣，三名少女都不可思議似地露出納悶的表情。

剎那，克里斯多福大聲地快速唱出咒文：

克里斯多福在身邊設下了四道自豪的防禦結界，從這極低溫的冰凍地獄中，製造出一塊勉強可以讓人活下來的領域，然而——即使如此——

「嗚……」

「啊……嗯嗯……呵呵，會痛呢……雖然我也不討厭粗暴一點的……不過建議您對女性還是要像對待易碎物一樣溫柔一點……」

沒多久時間，法印不敵源源不絕飛來撞擊的冰劍和凍氣，慘遭粉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安眠吧☆你已經很累了吧？所以安安穩穩地睡吧♪就當作你陪我玩了這麼久的獎勵♪我來唱搖籃曲☆給你聽♪」

那股凍氣的餘威，讓克里斯多福右手手肘以下的部分都結凍了。

話說，這個艾蓮娜。聽說是組織第二團《地位》的末席……可是從她剛纔的說法聽來，說不定她和身分成謎的大導師走得滿近的？

猛烈的吹雪，冰凍的大地，無數彷彿高聳入雲的冰柱——

克里斯多福再一次有驚無險地從死亡的冰凍地獄中，創造出一塊生存空間——

配置在克里斯多福四周的紅玉形成了灼熱火焰的圓陣，瞬間將他包圍起來。

「呼……呼……呼……」

「……忠告……？對了，到底是什麼忠告！？」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超高熱的火焰和洶湧的極低溫寒氣相互抗衡。

「《紅玉法陣‧實時解除》——《高速結界展開‧翠玉法陣‧五重奏》！」

「呵呵，老師，快看。我拿了很多你最愛的三明治回來喔？還有飲料♪請用。」

嗶嘰、嗶嘰……從縫隙裏竄進來的寒氣慢慢侵入結界，從手指和腳趾頭一點一滴、一點一滴地逐漸讓克里斯多福的血液結冰。

霎時，四周的寒氣變得更強——氣溫一口氣大幅下降——

「……啥？那是什麼意思……？」

果不其然，伊芙不肯相信。那也是理所當然的。要是立場對調的話，葛倫也會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激進派』的薩德不想讓事蹟敗露，被組織的『維持現狀派』知道，所以他才選擇了『暗殺』的手法！可是爲什麼你會曉得薩德想做什麼……！？」

——

無數冰劍在正面衝撞了那道守護的法印後，紛紛斷裂。

（……太驚人了……好可怕的寒氣……！？）

「恕我無可奉告。縱使薩德是違抗組織方針的背叛者……我也不可能做出出賣自己人的事情來……這是我等組織的誓約。」

「……那麼，後會有期了，葛倫大人。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

「嗚——！？」

「啊、啊啊……這麼說也對耶……？」

問題是通訊手段由伊芙全權管理，葛倫沒有和阿爾貝特聯絡的管道。

一旦被擊中，不只會受到物理性的傷害，全身還會瞬間結冰，粉身碎骨。

伊芙的聲音突然又重新響起。儘管伊芙沒有多加解釋……不過她應該是搞定了艾蓮娜口中的其他事情，所以把意識又放回場上了吧。

碎裂的劍身釋放出驚人的強大凍氣並且形成旋風，不斷擠壓法印。

儘管口頭上不忘揶揄，不過葛倫悄悄地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格蕾西亞射出的無數冰劍，視克里斯多福的【紅玉法陣】爲無物，突破了封鎖——

（我知道你一定不敢相信，也很傻眼！可是那傢伙真的——）

甚至連空氣也爲之凍結，進而形成結晶，在空中閃耀着陰森的光芒飛舞。

隨着宛如玻璃碎裂般的聲音，克里斯多福所設下的四道結界，從外側一道又一道破碎——已經沒辦法再撐下去了。

「哎呀哎呀♪你很死纏爛打耶♪勇敢的小鳥先生♪可是不管你試幾次結果都是一樣♪你只是在白費力氣♪就憑你拼了命打造出來的城堡☆是贏不了我的冬天的♪」

「…………」

「……你以爲逃得了嗎？」

結界外頭的附近一帶——如今儼然成了極低溫的冰凍地獄。

「那麼，開場白就到此爲止……差不多該給您一個有關於這次事件的忠告了。」

克里斯多福的結界外層逐漸結冰，並且開始出現裂痕……

相較下，克里斯多福則是拼命設法維持張開在自身四周的翠玉防禦結界。

那不只是一般的冰塊而已。那些劍是由質量驚人的冷空氣壓縮凝結，進而結晶成形的，實質上屬於凍氣。

「你要稍微喫點東西果腹喔？要是輸了纔拿肚子餓當藉口，那多掃興啊。」

『閉嘴。你專心做好你的任務就對了。還是你也想嚐嚐火烤的滋味？』

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一團《門》的格蕾西亞。她只要讓魔力在遍佈全身的魔導刻印——『死亡凜冬的刻印』上流動，就可以讓四周的氣溫無限降低，形成死亡凜冬。她——只要站着不動，就能帶來災難。

艾蓮娜所言不假。她們三人乍看下都沒什麼異常。明明有可以避開伊芙和葛倫監視的大好機會，不過《魔之右手》真的完全沒有采取行動。

「嗯～爲什麼我們會覺得必須去幫老師拿料理呢？」

『……呵呵。葛倫你怎麼了？臉色有夠難看的。』

格蕾西亞繼續把魔力注入自己的『死亡凜冬刻印』，四周的凍氣風暴威力變得更強，甚至突破了極限，狂風失序大作——

恰好舞也在同時跳完，艾蓮娜單方面結束對話後，輕輕離開葛倫，然後優雅地向他行禮。

「期待您的活躍。願您與王女都能獲得祝福。」

（該死……要是我起碼能跟阿爾貝特他們取得聯絡就好了……）

話纔剛說完——

「《高速結界展開‧紅玉法陣》！」

「艾蓮娜，告訴我！《魔之右手》的企圖到底是什麼！？薩德的謎之暗殺術……他每次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不知不覺解決掉目標……而且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刺死、勒斃、毆打而死……行兇手法也各不相同！難道連伊芙也拿他沒轍嗎！？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格蕾西亞繼續往遍佈全身的『死亡凜冬刻印』注入瘋狂的魔力。

克里斯多福快速以兩節咒文發動事先祕密設定好的魔術。

葛倫只能眼睜睜地目送艾蓮娜從容不迫地消失在人海之中。

對此，克里斯多福右手一揮，把五顆金剛石配置在半空中。

即刻，聽起來既傻眼又失望的聲音，從通訊另一頭傳了過來。

『啥？艾蓮娜……是那個艾蓮娜‧夏洛特嗎？』

而且艾蓮娜感覺上也只是比較支持『維持現狀派』更勝『激進派』而已……本身並不屬於任何一邊的樣子。

「——呼！」

葛倫剋制憤怒，和艾蓮娜繼續跳舞。

寶玉一如有自我意識的生物般在上頭盤旋飛舞，依照一定的法則和一定的間隔插在克里斯多福四周的地面上——

伊芙說的明明應該是大好消息，可是聽在現在的葛倫耳裏，卻像來自異世界的聲音一樣，完全無法打動他。

當葛倫感到萬般無奈的時候——

我相信王女她勢必會以『妖精羽衣』做爲美麗的壽衣，迎接死亡吧——可是也正因爲如此，艾蓮娜所做的預言，也愈來愈有種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真實感。

抓住艾蓮娜手臂的葛倫，忍不住更用力了。

「真是……你們玩得太瘋了啦。」

聽到葛倫的問題，艾蓮娜就像小女孩般輕笑後，答道：

這魔術原本是用來燒死封鎖在結界內部敵人的攻擊結界。即使四周的寒氣多少抵消了它的熱度，可是那過剩的熱能仍讓身在結界內的克里斯多福如置身在火海中——

葛倫心中懷着這樣的疑問，用略顯粗暴的動作繼續跳舞……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手上端着裝了料理的盤子走了回來，身旁還跟着梨潔兒，她依舊在盤子上疊着堆積如山的草莓塔。

火焰一如幻影般消失，綠光防禦結界取而代之地重新出現——這次變成了五層的構造。

儘管身體起火燃燒，克里斯多福仍向頭上拋出了無數的寶玉。

（伊芙。剛纔有個叫艾蓮娜的傢伙出現在我的面前。快去逮捕——）

「怎麼啦？欸、欸♪小帥哥、小帥哥♪回答我嘛？」

「今晚真正的黑幕是誰，對方又有什麼能力，你們到現在仍一無所知。聰明如您不可能在這個狀況下引發無謂的騷動。狀況也不容許您這麼做……是吧？」

「……啊、啊啊……你們三個沒事嗎……太好了……」

儘管這句話的答案葛倫心裏有數，他仍死鴨子嘴硬地丟下狠話。

「所有的事情都瞞不過大導師的眼睛。而且……大導師把組織的方針交付給我們，還有你們帝國的人。由所有站在名爲阿爾扎諾帝國舞臺上的演員們，所編織出來的這篇壯麗故事，現在正受到大導師的關注。我只是站在大導師的立場，推測他的想法而已。」

「《高速結界展開‧金剛法印》！」

「別想得逞♪《冬之惡魔之劍啊》♪」

只見光芒炸裂，光之線條一氣呵成地將五顆金剛石串連在一起，五芒星法印瞬間成形——形成了如金剛石般堅固的魔術護盾。

「看吧，絕望了嗎？可是沒辦法，這就是你跟我實力的差距♪壓倒性的♪一目瞭然的♪你跟我的差距♪很殘酷吧♪哎呀，好殘酷♪」

「……………………」

克里斯多福低頭沉默不語。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克里斯多福的戰況是令人絕望的。只能一味防守無力反擊的他，只是在苦撐而已……他打贏格蕾西亞的勝算連萬分之一也沒有。

「對了♪要不要陪我聊個天呢♪」

格蕾西亞向一如認命般沉默不語的克里斯多福露出笑容。

「反正勝負已經分曉了吧？再打下去也沒有意義♪啊啊，真是可悲，戰鬥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這個世界需要的是愛☆」

「……？」

「……所以呢♪克里斯多福，你還是投降吧♪」

格蕾西亞笑咪咪地向一臉驚訝的克里斯多福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坦白說我不想殺你♪因爲仔細看♪其實你是長得非常可愛的男生呢♪呀……難道☆這是戀愛嗎？」

「…………」

「克里斯多福♪你要不要考慮當我的玩具寵物♪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是效忠的對象從女王那個老太婆變成我而已♪我呢☆可以比那個女王♪更愛你☆」

克里斯多福像是在沉思，默默不語地垂低着頭。

「…………、……呼呼……啊哈、啊哈哈……」

然而。半晌，他的肩膀開始顫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像瘋了一樣大笑了起來。

「啊哈哈♪我就知道♪要當我的玩具很開心對——」

「去喫屎吧。白癡。」

克里斯多福發狠地辱罵道，他的臉上掛着淒厲笑容，在四周肆虐的凍氣與之相較之下甚至都顯得溫暖。

一般人如果有這樣的水平早就心滿意足了，到底是什麼促使他鍛鍊到這個地步的？

克里斯多福的表情雖然看似鎮定和冷靜，可是眼眸裏燃燒着堅定不受動搖的鬥志。

惡魔只是隨便踩了一腳，所有冰塊就噴濺出去。

但阿爾貝特完全面不改色，淡淡地詠唱咒文——

阿爾貝特「轟」地乘着強風，逃離了那個地方。

黑魔【炸裂吐息】連續發動，接連射出三顆超高熱的火球。

「不堪一擊！」

瓦提斯大聲地嚮應該正鬼鬼祟祟躲在森林裏面伺機而動的阿爾貝特做出宣言。

「哦呵、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惡魔也把雙方的距離拉近到自己的攻擊範圍內，向上提起了拳頭。

「什麼……？」

只見阿爾貝特就擺出抄臂抱胸的姿勢，站在那地方的中心點嚴陣以待。

三道光芒從阿爾貝特消失的森林深處飛竄而出。

那三道光芒其實是三發黑魔【穿孔閃電】。

阿爾貝特完成咒文的同時……

「哎呀～太期待了！不知道我的惡魔在喫了像你這麼厲害的人的靈魂後，力量會提升多少呢？哎呀，先跟你說聲謝謝了，阿爾貝特！」

一開始是連續發動Ｃ級咒文，隨後立刻接着詠唱Ｂ級魔術，或許是早就知道這些攻擊起不了作用，他像是早就計算好了般發動緊急迴避咒文，而且還事先設置了魔術陷阱……

只見三道高速雷擊在無數的鏡子之間不規則地反射彈跳，把瓦提斯的視野分割成破碎的模樣後——雷擊從瓦提斯來不及反應的死角，朝着他的要害發動攻擊——

「什麼……☆」

「嘻哈哈、嘻哈哈哈哈哈……你也承認了嗎！？我的惡魔是最強的！」

「好……那我要拿走你的靈魂囉……？」

阿爾貝特默默不語。或許是已經放棄的關係……他什麼也不做，也沒有詠唱咒文，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

「因爲我長得很女孩子氣，所以常常被人誤會……失望了嗎？」

惡魔用和那個龐大身軀相比顯得非常突兀的速度做出反應，把所有攻向瓦提斯的雷擊都打掉了。

惡魔瞬間夾帶着烈風直向阿爾貝特發動攻擊。

「好了……也差不多跟你玩膩了呢。我已經受夠你那小鼻子小眼睛的戰法了……嗯，面對我這惡魔的力量，你也只能使出那些雕蟲小技就是了。」

壓倒性的質量排山倒海撲向阿爾貝特——

克里斯多福用冷漠的視線貫穿格蕾西亞。

格蕾西亞笑嘻嘻地面露崩壞的笑容。

瓦提斯在惡魔的伴隨下，踩着輕快的步伐往阿爾貝特消失的地點移動。

語畢，瓦提斯露出殘酷又得意的笑容。

惡魔對爆裂的火焰和爆風視若無睹，挺着巨大的身驅繼續向前突進——一邊掃倒擋在前方的樹木，一邊兇猛地襲向阿爾貝特。

就連剛纔要取瓦提斯性命的、那違反規則的狙擊也是，精準度和正確度都到了不正常的等級。單論狙擊技術，他肯定能名列全世界前五大高手之中。

「……這些都不是重點。反正我的力量遠大於你。」

格蕾西亞繼續讓魔力失控。身上的『死亡凜冬刻印』隨之產生更強烈的凍氣，四周的溫度不斷探底。

阿爾貝特的身體留下殘影，消失在森林深處的同時……

「討、討厭♪還、還在嘴硬……人家都知道了♪你的右手臂完全結冰，兩隻腳幾乎都凍僵不聽使喚了，身體也燒焦了一半……現在連肺部也稍微結凍了吧？勝負已經……」

一如理所當然般，就在那個剎那——

「是啊。現在的我沒有能徹底殺死你的惡魔的手段。」

話雖如此，瓦提斯還是對阿爾貝特的魔術實力感到嘖嘖稱奇。

冷冷的假面下燃燒着充滿攻擊性的激情——和過去冷靜、溫和的態度相較，克里斯多福如今的模樣判若兩人，格蕾西亞不禁怔住了。

然而——

「…………」

一道極粗的凝集雷電，隨着刺眼的光芒，從阿爾貝特的左手同時射出——

阿爾貝特留下來的魔術陷阱——黑魔【冰凍靈柩】發動，大量的冰柱從停在原地的惡魔腳下朝天空竄出。冰柱痛擊惡魔後，以驚人的成長速度將它封印在冰塊之中，但——

阿爾貝特先前一直都是利用森林裏的矮樹叢當掩護，以聲東擊西的戰術和惡魔周旋。

惡魔的拳頭力量完整釋放。輕輕鬆鬆就戰勝了【電離子加農炮】的威力。

似乎是想表達那是鐵一般的事實，阿爾貝特滿不在乎地說道。

Ｂ級軍用攻擊咒文，黑魔【電離子加農炮】。儘管直線狀的攻擊範圍非常狹小，可是把電擊能量凝聚收束到最極限所形成的高密度電流，破壞力非常驚人。論單位空間的物理作用力，甚至遠遠凌駕【電漿領域】。

選擇在這種地形開闊的場地和惡魔正面對決，對阿爾貝特來說極其不利。

黑魔【急速飄遊】。利用風的推進力強化自身機動能力的魔術。

「你就是不明白嗎……你的攻擊對我不會有效果的。炎熱、冷氣、電擊……你擅長的三屬性咒文對概念具象化的『惡魔』，是無法產生任何作用的喔……？」

沒錯，自己比阿爾貝特要強大太多了。自己有惡魔當助拳人。

「是啊……現在的我沒有能徹底殺死那個惡魔的手段。」

那股衝擊導致地面裂開，魔術也因爲魔力耗盡而失去了效用——

寒氣的狂風撲天蓋地而來，再次包圍了克里斯多福——

「沒有用的！」

「我說啊……雖然之前已經說過了……可是我要再說一次——」

「——所以就容我這狐狸拜借一下虎威了。」

但，即使是如此精心安排的攻勢……

在月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楚看見阿爾貝特的身影。四周也沒有可以容他躲藏的地點。

四周的樹木受到爆風餘威的牽連，有的被連根拔起，有的起火燃燒，有的被擊碎，有的飛到了空中——

森林的樹木不堪強風的吹拂往一旁傾倒，發出了彷彿快被扯斷的悲鳴聲。

「換句話說……在你選擇我當對手的那個當下，你就輸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任何對手只要在近距離被打中肯定死無全屍——如果是人類的話。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說到做到♪我一定要讓你屈服————————！」

冷氣團沒有上限地加強了狂猛吹雪的強度，彷彿用之不竭一樣——

嘎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阿爾貝特只是瞥了那個惡魔一眼，彷彿那只是個勾不起他興趣的東西一樣——

當阿爾貝特把時間浪費在自我鍛鍊這種無益且沒有意義的事情上時，自己一心一意不斷拿人類當祭品獻給惡魔，創造出了有着壓倒性力量的最強幫手。

「你別做夢了。不管是做爲我效忠的對象，還是做爲一名女性，你所有的一切都遠不如女王陛下。下輩子重新投胎再來如何？快，繼續戰鬥吧——」

阿爾貝特一定是用經歷過地獄般的鍛鍊後所咳出來的鮮血淬鍊、打磨自身這把刀劍，千辛萬苦才提升到現在的境界，這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但是……

這道理不難懂吧？想追求力量的話，就必須重視效率纔行。魔術師想獲得力量，誰說一定要提升自身的實力——

「這種玩意兒——沒有用沒有用沒有用——————————！」

見阿爾貝特採取出人意表的行動，瓦提斯不禁有些動搖……不過他旋即恢復冷靜，露出像蛇一樣的冷笑。

「——《疾》！」

眼看阿爾貝特就要被那股逆流反噬，變成黑炭的時候——

「一點也不，太帥了！藏在深處的不屈不饒靈魂♪天啊天啊☆我愈來愈喜歡你了♪嗚呼，我好感謝☆感謝今天的邂逅♪啦‧啦‧啦～♪」

然而，在森林裏晃來晃去尋找阿爾貝特的瓦提斯，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這纔是你的本性嗎……？明明之前給人更爲纖細、脆弱的印象……？」

有一塊地方受到前面幾波魔術戰的影響，留下了一片大型十字架狀的燒焦痕跡——

「哈哈哈，你不管怎麼做都只是在白費力——」

瓦提斯的大叫聲在森林裏迴響——

然而——阿爾貝特面對的對手是惡魔。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惡魔僅憑正面一拳就擋下了【電離子加農炮】……甚至力量更勝一籌，把雷擊推了回去——

「你誰不招降，偏偏唆使我背叛女王陛下，要我服侍像你這種一點品格也沒有，不知高貴和大腦爲何物的蠢女人？這玩笑還真的很好笑哪，賤貨。」

惡魔瞄準在超近距離下射出的凝集雷電，揮出拳頭——

「……『你是打不贏我的』……這是不變的事實。」

「不過這些樹木還真是礙事。有太多可以躲藏的地方了……乾脆燒了……」

「我一定要♪讓你變成我的東西♪這是戀愛♪是戀愛♪現在明明是冬天♪嗚呼，明明是冬天♪啦啦啦～♪但我的心已經☆像是春天一樣了～♪」

阿爾貝特和惡魔之間的距離在一眨眼間就消失於無形。

「去吧！你的主人瓦提斯‧薩納斯以真名向你下令！《狂騷伯爵》納魯基思！去把那個傲慢男人的靈魂給喫了——！」

他不得不停下來。

射出路線遭到破壞的雷擊往四面八方亂竄——

在操控惡魔的瓦提斯四周的樹木上，有部分的樹皮變質，變成了類似鏡子般的物體，這樣的物體同樣在不知不覺間被設置了無數個——

「《嘶吼吧火焰獅子》——《嘶吼》、《嘶吼》！」

「——《雷光的戰神啊‧用你勇猛的憤怒和錘子‧消滅所有的一切吧》。」

阿爾貝特速度飛快地詠唱咒文：

「嗯？不過是右手臂完全結冰，兩隻腳不聽使喚，身體燒焦一半，肺部也稍微結凍而已吧？哈哈哈，放馬過來吧……勝負現在纔開始呢。」

「是、是嗎……你終於放棄掙扎了嗎……」

「…………」

「你終於明白了嗎……就憑你是不可能戰勝得了我的惡魔。」

只見惡魔提起岩石般的拳頭，發出低沉的吼聲瞄準阿爾貝特揮下——

那個拳頭——

——並沒有把阿爾貝特從頭頂敲成一團肉醬。

「……什麼？」

惡魔的拳頭在打中阿爾貝特前就停了下來。

惡魔渾身發抖，就像對阿爾貝特感到深深的畏懼一樣。

「你……你在做什麼……！？殺了他！納魯基思！你的主人以真名向你下令！《狂騷伯爵》納魯基思！殺死那個旁若無人的傢伙！」

「哼。虧你是惡魔召喚師，卻明顯對惡魔學生疏得很……仔細看看我現在站的地方吧。」

經阿爾貝特這麼一提點，瓦提斯這才發現。

「十字架狀的黑色燒焦痕跡——不，不對……這……難、難道是……！」

那個燒焦的十字架痕跡，分別往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長長地延伸。

因此——

「如果從上空看，這痕跡看起來應該會像是『指着極北的「黑劍」』吧。它代表的涵義是什麼……你好歹也是自稱《狂騷伯爵》納魯基思主人的人，應該知道吧？」

「這……這是《黑劍魔王》梅維斯的象徵……！？《狂騷伯爵》納魯基思的真正主君的……！？」

瓦提斯露骨地表現出狼狽的模樣往後退。

「建立在現世邏輯之上的物理性攻擊和魔術，對於『惡魔』這個概念性的存在確實幾乎完全發揮不了作用……因爲這是定律。但是，惡魔終究不過只是人類的幻想所產生出來的概念性存在。概念面對更強的概念只能乖乖屈服……這也是定律。」

阿爾貝特眼神銳利地瞪視着青年，輕描淡寫地說道：

「站在象徵梅維斯的『黑劍』中心的我，現在是梅維斯的代理人。下僕沒道理會對自己真正主君的代理人動手。」

怎麼會有這種事？阿爾貝特居然即興當場創造出了概念武器。

「啊……啊啊啊……怎麼可能……！？難道這纔是你一開始的企圖！？那些完全起不了效果的魔術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攻擊的餘波畫出十字架狀的痕跡嗎……！？」

「——嗚，果然還是喫不消！」

只見惡魔的身體發亮，然後突然化成無數的光之粒子往四面八方飛散而去。

然而那個衝擊讓巴奈德的身子大幅地向後仰起，重心遭到破壞——

不過現在不是沉浸在那種昔日感傷的時候。

「去死吧！」

阿爾貝特的黑魔【穿孔閃電】——其神速，連剎那也能射穿。

「也是在跟女孩子一起躺在牀上的時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像個魔王一樣威風凜凜的阿爾貝特，瓦提斯不僅嚇到快哭了出來，還渾身不停顫抖。

阿爾貝特很快地便轉換了心境，轉身離去——

「你說得也沒錯啦。老夫不敵歲月的摧殘。魔力也衰退了，這把年紀實在提不起勁像當年一樣玩『呀哈——！髒東西都給我消毒乾淨吧——！』那一套了。」

巴奈德以一副很無奈的樣子嘆氣。

「喔哇哇哇哇哇哇！？」

巴奈德也揮舞雙拳接招，時而正面防禦，時而四兩撥千金，時而打落、彈回對方的拳頭。

「……哼。」

就在這樣的狀況下……

「哼哼，又要較量誰的力氣比較大了嗎……好！接招吧，年輕——」

雖然乍看之下巴奈德的實力和對方平分秋色，老奸巨猾的他總是能見招拆招——但實際上他明顯被杰特壓着打。

阿爾貝特居然有辦法一邊和那個惡魔戰鬥，一邊擠出時間將手續搞定——

「去死吧——————————————————————！」

杰特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帶有可怕的破壞力，一直線往巴奈德逼近。

他那彷彿連無形的空氣之牆也能突破的衝刺速度，連帶地製造出了衝擊波。

等光之粒子——獲得解放的靈魂們飛上天空之後，惡魔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去死吧——————————————————！」

「老夫有說要用魔鬥術陪你打到最後嗎？」

巴奈德一臉嫌棄地拍掉沾到身上的煤灰。

鏘！

被那雙彷彿鎖定獵物的老鷹般的銳利眼眸注視，瓦提斯從喉嚨發出顫音，往後倒退。

「我的身分用不着你關心。重點是……」

「巴奈德，你果然有一套。能一邊嘻皮笑臉一邊化解我的攻勢——實力確實了不起。」

「哎呀呀，現在老夫的魔鬥術確實是沒你厲害沒錯，可是……」

（……這樣不行。完全不夠。就憑這點程度的力量，離那個男人還差得遠……）

拳頭與踢擊的僵持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間。

「唷喔喔喔！」

但他旋即心一橫，眼神突然充滿殺氣——

「纔不要！老夫就算要死——」

「《納魯基思啊‧狂騷伯爵啊‧吾以黑劍魔王之名下令‧釋放汝所囚禁的靈魂‧離開這個現世‧回到汝的故鄉吧‧此乃梅維斯的御旨是也》……」

面對那攻勢猛烈得彷彿構成一整片牆壁的連續刺拳——

巴奈德像是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般兩隻手垂掛在身旁，杵在原地不動。

電擊和烈焰又一次猛烈炸開，不但地面被炸得坑坑洞洞，四周也受到波及而變成一片荒蕪。

阿爾貝特瞥瞭如今變得畏畏縮縮的惡魔一眼。

只見那道雷電不偏不倚地貫穿了瓦提斯的腦門——瞬間奪走了他的性命。

杰特高舉拳頭，向前猛衝。

這個時候——

兩者發生衝擊的瞬間，電擊與火焰展開猛烈的交鋒，火花電光四射——

杰特語帶不屑似地說道。

巴奈德擺出架勢準備應付對手的追擊——卻不見敵人的蹤影。

於是——

「煩啊，真是夠了！應付起來也太喫力了吧！？」

「差不多該讓這場戰鬥畫下句點了。雖然是已不復當年勇的敵人，我還是得對老前輩致敬。我會瞬間就讓你從這世上消失，不會讓你覺得痛苦的。」

他的後腳跟彷彿鐵錘，朝着巴奈德的腦門敲了下去。

杰特的上段迴旋踢。

以和地面呈平行的角度飛行的巴奈德在半空中伸長手，抓住一旁的樹幹——

就像在變戲法一樣，巴奈德的手上不知不覺間冒出了一把火繩槍——他拿起那把槍對準直衝而來的杰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太慢了。」

然後——

「你已經沒有僕從可以幫你了嗎？那麼換你受到踐踏無辜百姓尊嚴的報應了，惡棍。對你，我是不會懷有一絲慈悲的。」

槍口發出一聲巨響，炮火從中射出，圓形彈丸一路射向杰特。

杰特的每一拳都讓巴奈德的身體搖晃不穩，踉踉蹌蹌地往後倒退、滑行——

「……坦白說，你真的讓我大失所望。」

阿爾貝特凝視着自己的左手掌，然後用力握緊。

杰特的右腳同樣夾帶着發出爆炸音的驚人電擊。

和巴奈德的右拳——在兩人的頭頂發生激烈的碰撞。

巴奈德翻滾的同時順勢伸手往地上一頂，瞬間讓身體恢復站姿。

「嗚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

「呣——？」

下一瞬間巴奈德恐怕就會粉身碎骨，被打成碎肉吧——

「《吾‧祈求汝的死亡——》！」

只見他像個彈簧猛然彈起，突然舉手指着阿爾貝特，以飛快的速度大聲唱咒：

巴奈德的反應勉強跟上了速度，他一個轉身的同時用手臂擋開攻擊。

「——什麼！？」

接着他以樹幹爲支點，讓身體旋轉了好幾圈消化那股力量，安全着地。

「利用更高階惡魔的象徵來逼退較低階的惡魔……這方法固然是旁門左道，卻是驅除惡魔的基礎。所以一般召喚惡魔時，都會很小心謹慎，以免惡魔的真名被別人知道……可是你卻被這股強大的力量衝昏了頭。以爲人類不可能贏得了、擊敗得了惡魔。」

巴奈德立刻豎起白旗投降，他的身體不敵那股力量，往後方飛行了一大段的距離。

「真是……都不懂得同情老人嗎……」

「哼，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纏。惡魔召喚師……嗎？」

那個拳頭上漸漸充滿了壓倒性的電壓，強度更勝先前。

魔鬥術使杰特一眨眼就移動到了巴奈德的背後。

「！？」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就算使用了梅維斯的象徵，也只有道行高深的祭司纔有可能驅除納魯基思這種高階惡魔……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你不是一般的魔導士嗎！？」

「可是——你老了。」

「啊啊！？我、我的下僕——！？」

「看得出來，當年的你或許是能成爲傳說的破壞魔人。但隨着你年老力衰，那個絕對性的魔力、暴力性和攻擊性，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今你那少了尖牙利爪的魔鬥術……比我弱多了。」

杰特沒有錯過那個可趁之機，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後，雙手打出連續刺拳。

阿爾貝特用不帶感情的眼神瞥了趴在地上的瓦提斯屍體一眼，冷酷地喃喃說道。

未能完全抵消掉的動能，把站起來的巴奈德持續往後方推行數秒的時間——

當然，事情不是畫出象徵圖案就好那麼簡單。要讓它成爲梅維斯的象徵，在畫線的時候必須經過一道非常複雜奇特的魔術儀式和惡魔學的手續。

整個人被轟飛的巴奈德狼狽地在地上打滾。

「咿、咿……！？」

「被肌肉棒子讚美也沒什麼好開心的啦。如果是可愛的女孩也就罷了。」

阿爾貝特轉身面對瓦提斯。

浮現在阿爾貝特腦海裏的，一如既往，是某個身穿僧服的初老男子背影。

巴奈德邪惡地揚起了嘴角……

杰特對巴奈德的戲言置若罔聞，像在下定判決般說道：

「反應太遲鈍了吧，巴奈德！」

每一次拳頭和拳頭互擊，魔力就會猛烈炸開，四周的環境也受到牽連，變得千瘡百孔。

事先預唱的咒文延遲發動，從他的手指頭射出的雷電劃破了黑暗。

那一天那男人讓阿爾貝特嚐到了絕望與憎恨——那個陰霾至今仍籠罩在他的心裏，揮之不去。

就在那個剎那，阿爾貝特左手的手指留下模糊的殘影快速旋轉。

阿爾貝特淡淡地唱完聖句後……

說完，杰特握起拳頭。

「唉……」

「感謝你的大恩大德啊……」

第一時間立刻有所反應的杰特試圖用拳頭打掉那顆彈丸，然而——

轟！

在拳頭擊中彈丸的瞬間，彈丸便發生爆炸，火焰吞噬了杰特——

「咕啊！這是命中的同時會發動攻擊咒文的魔術子彈嗎！？」

不過火繩槍的裝彈數只有一顆。假如這就是巴奈德最後的殺手鐧，諒他也變不出其他把戲。

——杰特一瞬之間如此心想。

然而，只見巴奈德隨手拋棄射掉了子彈的火繩槍後……

鏘！鏘！

兩隻手上緊接着又出現了新的火繩槍。

「接招吧！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火繩槍射出子彈，丟掉，換一把新的。

巴奈德左右兩手不停重複同樣的動作，以猛烈的槍林彈雨打斷了杰特的攻勢。

速度驚人的連射形成了怒濤般的瘋狂掃射，槍聲如雷貫耳——

「喔啦喔啦喔啦！剛纔不是還跩得跟什麼一樣嗎！？你累了不成！？」

「狡猾的傢伙……！？居然拿槍出來使用……！？」

然而一把接着一把被拋飛到空中的火繩槍，似乎完全沒有用光的跡象……

杰特雖然有經過魔術強化的雙手可以保護身體，可是再這樣繼續下去——被擊潰只是遲早的問題。

（……不，他的武器一定會用光！）

杰特專心做好防禦，對自己的推測充滿自信。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巴奈德捧腹大笑，那笑聲聽起來彷彿他纔是真正的惡棍一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到用拳頭對決的男子漢勝負被槍枝這種奸詐的東西玷污，你被憤怒衝昏頭失去冷靜，再加上視力受到閃光石的影響變得模糊不清，這樣的你不可能躲得過老夫的鋼絲，簡單說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沒有辦法了♪可惜♪嗚呼，真的太可惜了♪」

「……你單槍匹馬打得贏我和阿爾貝特先生跟巴奈德先生三個人嗎？」

這話說起來容易，可是要對隊友有信心，相信他們會在贏得勝利後趕來支持，自己在那之前只能分析着對手的魔術，一味防守爲他們爭取時間，這種事情如果沒有高人一等的能力和膽識，是不可能辦得到的。而且自己也必須百分之百信任隊友，敢把性命賭在他們身上。

巴奈德的攻勢戛然而止。

不久，吹雪像場幻覺似地散去後……

他絞盡腦汁變換了各種手段，一次又一次重新設置結界，不惜犧牲自己的身體，一聲不吭地反覆設置結界……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放棄，成功讓自己熬過那個冰凍地獄活了下來。

話雖如此——現在少了一隻手對他來說影響甚巨。如果想正面擊敗這個老人，必須全力以赴，在最好的狀態下向他挑戰。

地面旋即大爆炸，噴出大量的粉塵遮蔽了視野。

「論身爲魔術師的單純實力和戰績，我遠不如阿爾貝特先生和巴奈德先生。可是如果是防衛戰，我是不會輸給他們的。牽制你，開創出對他們有利的局勢……這纔是我的任務。」

「好吧，反正老夫這老頭子是輸定了……真沒辦法。年輕人還請手下留情啊……」

特務分室代號５《法皇》克里斯多福。他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撤退了嗎？唔，非常正確的判斷。」

「咕嗚嗚嗚……那是……附魔了【消咒原力】的鋼絲嗎……！？」

格蕾西亞面露不敢置信的表情怔在原地。

巴奈德用十根手指夾着無數看似小樹枝的玩意兒——那些東西應該就是事先裝好子彈的火繩槍，只是巴奈德用魔術把它們壓縮凍結保存成小樹枝的尺寸而已。

「……！？」

「唉唉……還以爲他是隻會橫衝直撞的肌肉棒子哪。沒想到心思這麼細膩敏銳。」

「沒有啊。我的目的單純就是見招拆招……直到狀況對我有利爲止。就是這麼簡單。」

但巴奈德只是側着右半身閃過杰特的突擊——

巴奈德確認杰特的氣息完全消失之後，嘆了口氣。

不過這樣的道具用來對付一般的魔術師或許有效，可是對於能透過敵人的氣息和呼吸掌握對方一舉一動的高手級武術家杰特而言，並不會構成太大的影響。

儘管整個人遍體鱗傷，令人不忍卒睹……

「又、又在虛張聲勢了……♪別忘了☆我還有♪凜冬這個戰友呢……♪」

「這次算是你的勝利，克里斯多福先生♪好棒的男人♪我們改天見吧♪」

克里斯多福若無其事似地說道：

杰特的右手臂突然被幹淨利落地切斷，隨着四濺的血花在空中飛舞。

只見吹雪的威力加強，形成一陣旋風……

他兇猛地揮拳。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四周的凍氣無預警地戛然而止。

克里斯多福開始解說後，格蕾西亞的話變得愈來愈少。

格蕾西亞的身影一如不曾存在的幻影般，消失不見了。

「噗哇——哈哈哈！你覺得很卑鄙嗎！？笨蛋！有沒有聽過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咯呵呵！誰要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時候跟你認真決鬥啊，又不是呆子！嘻嘻嘻嘻嘻！」

一如杰特的預料——

他就像精心策劃了惡作劇的小鬼一樣，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算了，泄漏出去也有泄漏出去的樂趣。」

「你、你這傢伙……！？所以你早看穿了我的個性，才接受和我用魔鬥術對決嗎……！？」

格蕾西亞意圖加強纏附在她身上的凍氣威力，然而……

「……所以說，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你是打不贏我的』。」

（莫非……這男人其實擁有不耍花招也能正面擊敗對手的實力，只是刻意隱藏起來而已……？）

「……畢竟你怎麼知道敵人還藏了哪些招沒使出來呢，對吧？」

她最後做出的結論是……

「所以你必須一直在四周散佈凍氣，一邊降低溫度一邊移動，戰鬥開始後，你第一個動作就是凍住我的雙腳……這是因爲如果敵人一直變換位置會讓你陷入不利。」

疑問一旦產生就一發不可收拾。事到如今，這個老人所說的話已經完全失去信用的價值。

（這就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９《隱者》巴奈德‧傑斯塔嗎……的確是不容小看的狡猾男人……！）

但巴奈德一臉從容不迫，用右手的拇指把小石子往上彈。

——

杰特無視巴奈德，用剩下的另一條胳臂重擊地面。

原本纏附在杰特右手上的電擊冷不防消失——

巴奈德滿不在乎地說出旁人聽了會忍不住寒毛直豎的話後……

（——閃光石！？魔術道具嗎——！？耍這種小手段——！）

語畢，巴奈德重新擺出魔鬥術的架式。

「虧大了哪……俺藏了這麼久的魔術這下泄漏出去一些被敵人知道了……可以的話，本來是想幹脆殺人滅口，只可惜啊……」

「怎麼樣？你還要繼續打嗎？其實我也快撐不下去了。再過幾分鐘，或許你至少可以幹掉我一個吧？」

杰特用另一隻手壓着傷口仍在持續滴血的斷臂，憤恨地瞪着巴奈德。

當然，杰特也還有必殺技沒拿出來。他還能使出更強的力量。就算少了一、兩隻手他也不會引以爲意，杰特引以爲傲的魔鬥術，不是隻有這點程度的東西而已。

「你這……老狐狸……！？」

「不過老夫已經黔驢技窮啦……所以現在只能堂堂正正跟你正面對決了……真是，雖然你只剩一隻手了，可是老夫應該還是打不贏你吧……接下來要怎麼戰鬥咧……老夫還不想這麼早死哪……」

聽了克里斯多福的分析後，格蕾西亞明顯面色鐵青。

「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會讓你變成屬於我的……♪這是我倆幸福未來的起點～♪嗚呼、嗚呼，好愉快♪好期待♪……」

雖然他年紀大了，可是杰特一直覺得他身爲能留下一連串傳說的人，實力未免也太弱了。他沒有完全使出魔鬥術的實力——這個可能性是存在的。之前巴奈德雖然一路被壓着打，可是他的行動總是顯得莫名遊刃有餘，杰特如今愈想愈感到好奇。

那條線「咻！」地發出切開空氣的銳利聲響，在攻擊落空的杰特身旁飛行——

同一時間，忽然有極細的線從巴奈德的左手手指射出，在空中畫出冰冷的弧線。

所以杰特立刻下定了決心。

「就算在有效射程範圍內，你的凍氣雖強大，還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讓原先常溫的場所徹底冷卻下來。雖然只要讓氣溫下降到一定溫度之下，你就幾乎進入無敵狀態……不過在那之前，你一定會露出破綻。」

「現在情勢逆轉了。你的夥伴一人陣亡，一人撤退……而我的夥伴都還活着。不用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就會趕到這裏來。不用我提醒，你也應該知道吧？」

巴奈德就是透過瞬間解凍的方式獲得正常尺寸的火繩槍，製造出這片子彈火力網來的。既然如此——

正是如此。後來，克里斯多福直到最後都咬牙撐過格蕾西亞的猛攻。

克里斯多福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仔細一瞧，有好幾條極細的鋼絲從巴奈德的左手垂了下來。

「換句話說……雖然你的魔術給人威力驚人的印象，實際上比較偏向防守型而非攻擊型……雙方都待在固定位置的據點防衛戰，才能讓你的魔術發揮真正的力量。這個分析結果我當然也已經傳送給阿爾貝特先生他們了。既然你的弱點已經暴露……我可以保證接下來的戰鬥對那兩個人而言，不過只是場『狩獵』。」

巴奈德手上可能還握有其他難以預料的王牌。或許他還悄悄地設下了什麼用途不明的陷阱。

格蕾西亞豎起食指抵着尖銳的下巴，冷靜地分析狀況。

「年輕人，這樣不行啦。你對敵人的戰力判斷下得太匆促了……」

沒錯。『你打不贏我』這句話的意思，絕對不等同於『我可以打得贏你』。

杰特抓住那個機會，朝巴奈德的正面撲去。

克里斯多福用拇指彈起一顆寶石。那是紫水晶。

當那煙霧散去的時候……杰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巴奈德得意洋洋地擺動了一下左手後，在月光下發亮的鋼絲「咻！」地發出切開空氣的聲音，彷彿在巴奈德的四周轉圈圈似地跳起了舞來。

正面交手會打不贏年輕人……巴奈德口頭上雖然這麼說……

因爲他趁着槍口火光閃爍的瞬間看清了巴奈德的戲法。

「既然老了就要在戰鬥方式下點工夫纔行啊！正面對決的話，老夫這把老骨頭怎麼可能打得贏你這個年輕人咧！？你說是不是？」

杰特無視閃光，繼續勇敢突進，讓自己和巴奈德的距離縮近到拳頭的攻擊範圍內。

「很遺憾……你的魔術性質屬於紫水晶對吧，我已經看出來了。」

石子在上空炸開，亮度驚人的光輝在一瞬間把附近一帶照耀得像大白天一樣明亮——

「你用魔術把兩隻手臂的強度提升到極限，老夫就想這招一定對你特別有效吧……話雖如此，這對於平常的你，應該起不了作用。」

重新颳起的吹雪漸漸掩蓋格蕾西亞的身影……

「你都沒發現嗎？我設了好幾層的結界時，也偷偷地在裏面夾雜了分析結界……爲了查出你的魔術特性。」

（雖然有可能只是在裝神弄鬼……不過該擔心的問題，不是隻有那個而已……）

巴奈德嫌麻煩似地搔了搔頭。

「什麼——！？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奈德露出詭計得逞的表情聳肩。

「啵啪！」肉和骨頭一起被切斷的沉悶聲響響徹了四周。

「哇？槍都射光了。早知道該多準備一點嗎？」

「…………」

「說到你的凍氣……它的有效射程距離其實沒有實際看起來那麼寬廣吧？大概就是以你爲中心五十公尺的距離。唯有敵人在這個距離內，你才能發揮壓倒性的強度。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只要妥善使用魔術進行防禦，倒也不至於忍受不了你的凍氣。」

「難道……♪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目的……？啊哈☆你說我打不贏你……♪原來是這個意思……？」

然後——

「哇哈哈！你竟然活下來啦，克里老弟！了不起！」

「痛痛痛！很、很痛耶！？拜託別拍了，巴奈德先生！」

特務分室的三人平安無事地在月夜下會合。

巴奈德用力拍打着克里斯多福的背部。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亂來。跟葛倫一樣喜歡給人添麻煩，只差在方式不一樣。」

阿爾貝特冷冷地用法醫咒文替傷痕累累的克里斯多福治療。

「哈哈……如果不是有阿爾貝特先生和巴奈德先生當靠山，這麼莽撞的事情我也做不來啦。」

「我平常不是就告訴過你，戰況不妙的話就乖乖摸摸鼻子撤退嗎？要是我們輸了，那你怎麼辦？」

「……因爲我相信你們是絕對不可能輸給那種傢伙的。」

「哼，太天真了。過度的信譽會矇蔽正確的判斷力……扣分。」

見阿爾貝特不近人情地做出嚴厲的批判，克里斯多福不禁苦笑。

「……治療結束。身體能動嗎？……你不需要勉強自己。」

「嗯，我沒問題。雖然狀態還沒完全復原，不過不會影響到戰鬥。」

儘管還是有些危危顫顫，不過完成治療的克里斯多福已經能自力站起。

「話說回來，真的很抱歉。我讓《冬之女王》格蕾西亞逃走了。」

「沒關係沒關係！活下來纔是年輕人的工作！」

「說得沒錯。你看《隱者》老翁自己不也是放敵人溜走了嗎？」

「等一下！？你一定要挑這個時候說那件事嗎！？老夫還有尊嚴要顧的哪——」

三人暫時放鬆了心情，醞釀出一點也不像是在戰場上的和樂氣氛。

「我們已經確保會場外面的安全了。裏面按理說也會有動作纔是吧。」

三人臉上現在都掛着活在地下世界的魔導士的表情。

想當然耳，阿爾貝特頭上的月亮，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在我們幾乎大獲全勝的情況下，《魔之右手》……敵人的計劃勢必已經完全偏離了原先的軌道……假如伊芙的情報是正確無誤的話。）

阿爾貝特抬頭望着月亮，心裏暗忖着：

如果伊芙的情報是對的，截至目前爲止，一切都遵照伊芙的劇本進行。

「唔，後面的局勢無法預測。我們只能做好準備，讓自己能隨機應變地行動。」

然而這樣的溫馨氛圍也只維持了短暫的時間，三人之間立刻像如履薄冰般又緊繃了起來。

那麼——伊芙拿下《魔之右手》只是遲早的問題。

「……那麼。接下來情況會怎麼發展呢？」

在殺戮的戰場上爲彼此的生還慶賀，有時亦能增進團隊的一體感。

（接下來，局勢會怎麼變化呢——？）

問題是，事情真的會這麼簡單就結束嗎？

如果能如此輕易就落幕，自然是再好不過，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巴奈德和克里斯多福的對手那麼幹脆就撤退的態度也挺令人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