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教學熱Q的約聘講師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8萬 字
阿爾扎諾帝國是座落在北塞爾佛德大陸西北端,處於冬天溼潤、夏天干燥的海洋性溫帶氣候地帶的帝制國家。
帝國南部的悠克夏地區,有一個名叫菲傑德的都市。
菲傑德最大的特徵,莫過於設立在此地的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使它成爲北塞爾佛德大陸首屈一指的學院都市。菲傑德因應魔術學院的設立而生,和魔術學院相輔相成、欣欣向榮。街上的房屋全是以銳角屋頂爲特徵的傳統建築,醞釀出了穩重且古色古香的城市風情。另一方面,由於魔術學院對於魔術材料和物品有龐大的需求,所以和其他地方進行交易的風氣非常盛行,而且因爲人口流動頻繁的緣故,必然會成爲帶動全國潮流的最尖端——菲傑德就是這麼一個融合了傳統與創新的城市。
在覆蓋着一層淡淡晨靄的城市一角,有一名少女佇立在石磚路面街道旁的油燈式路燈下方。
少女的特徵是看似如棉花般柔軟的中長度金髮,以及一雙青玉色的大眼睛,年紀約十五、六歲。細緻光滑的肌膚宛如高級絲絹。她的容貌和一舉一動,都散發出清純且柔和的氣質;那張五官端正的清秀臉龐,楚楚可憐得就像是聖畫裏的天使一樣。雖然乍看之下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印象,可是又能讓人感受到某一方面的堅強——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另一方面,少女雖有一副任誰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的美貌,可是打扮卻走奇裝異服的風格。她身穿看似清涼的無袖背心和滾蕾絲邊的裙子,然後披上一件披肩式短袍……菲傑德處在即便是夏天,入夜之後照樣會有涼意的氣候帶,可是少女不知何故卻穿得非常單薄。而且只有左手戴上了手套。
「~♪」
少女好像在等待着誰。她揹着皮製揹包,雙手搭在揹包的肩帶上,看似心情很好地一邊用鼻子哼唱着歌,一邊打發時間。
就在這時——
「……好痛!」
聽到後方忽然冒出一聲慘叫,少女好奇地轉頭一瞧。
只見後面有個按着手指,整張臉皺成一團的老人。他的腳邊有一桶裝滿了落葉和枯枝的金屬水桶,而且打火石掉在地上。
「怎、怎麼了?老爺爺。」
雖然對方是位陌生的老人,不過少女還是面露擔心的表情,毫不遲疑地趕往老人的身旁。
「哎呀?哈哈哈哈哈……在年輕小姐面前出糗了,真不好意思。」
老人擠出笑容,貌似難爲情地向心地善良的少女苦笑。
「我本來是想放火燒掉這堆收集來的垃圾,可是手卻不聽使喚,不小心讓打火石傷到了手指……唉,真不希望變老啊。」
仔細一瞧,老人的手指有些腫脹而且還流血了。看來被打火石傷得不輕。雖然應該不至於有什麼大礙,可是看起來還滿痛的。
「真是的,回去後得拜託老太婆把藥草拿出來給我用了……」
少女檢查了老人手指的傷勢後,轉頭東張西望。確認四下無人後,少女向老人投以鬼靈精怪的笑容,同時把食指放在嘴脣前面,眨了眨眼。
「啊哈哈,對不起啦。西絲蒂。」
「嗯?嗯?」
「說得也是。習慣了修伊老師的課以後,改上其他講師的課都有種少了一點什麼的感覺呢。」
「對。其實在學院外面使用的話是要接受懲罰的。」
就在兩人一邊聊代課老師的話題,一邊準備通過十字路口的時候——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兩人雖然是類型截然不同的少女,可是她們都擁有一般的市井女孩絕對模仿不來的、與生俱來的美貌與氣質——那是一種耀眼而吸引人的特質。雖然她們現在身上穿的是很普通的學院制服,可是看似平凡無奇的城市一角只因爲有她們的存在,就變得像社交界一樣讓人眼睛爲之一亮。
男子不顧魯米亞一臉困惑,不斷把臉湊到她的眼前。
「去吧,好好用功讀書喔。」
西絲蒂娜反應飛快地以一段式詠唱唱出了黑魔【狂風吹襲】的咒文。瞬間,從她的手中吹出的猛烈狂風正面襲向了男子的身體,然後——
真是個奇怪的男人。他看起來是個比西絲蒂娜她們還要大上幾歲的青年。一頭黑髮和一雙黑色的眼睛,身材又高又瘦。容貌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地方,但問題在於他的裝扮。做工精緻的白色襯衫搭配領巾、黑色長褲,穿在他身上的衣物每一件都很有時尚品味。問題是,不曉得這男人在換穿這套衣服時到底是有多麼不耐煩,好好的一身衣服被他穿得邋里邋遢。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負責挑選出這身衣物和實際穿上的不會是同一人。
魯米亞放心不下似地窺看着西絲蒂娜的臉。就魯米亞所認識的西絲蒂娜,是不可能會忘記拿東西的那種無懈可擊的女孩子……基本上。
「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也向你說聲抱歉,可以請你原諒我們嗎?」
「好了,西絲蒂。快跟他道歉吧。」
有跑步聲從遠方逐漸靠近。回頭一看,有個身穿和少女類似服裝的另一名少女,正從馬路的另一頭趕了過來。
「……我才稍微低聲下氣而已,他的尾巴馬上就翹起來了……這傢伙到底是怎樣?」
少女接着改唱黑魔【火炬光焰】的咒語。旋即,少女的指尖出現小小的火苗。只見火苗墜入金屬製的水桶裏後,裝在裏面的垃圾立刻起火燃燒。
「呼,兩位小姐有沒有受傷?」
「魯米亞——!抱歉我遲到了——!」
「都怪我忘記拿東西,纔會多跑一趟路回家,還害你在那邊枯等我……真的很對不起。」
少女溫柔地拉起一臉納悶的老人的手,用盧恩語詠唱了咒文。
西絲蒂娜的年紀跟魯米亞差不多大,特色是一頭彷彿由純銀熔化而成的銀色長髮,以及一雙眼尾稍稍向上揚起的翠玉色眼睛。白如雪的肌膚,如雕像般輪廓鮮明且精緻的俏麗五官,給人一種自尊甚高且個性好強的感覺,就像妖精一樣凜然又光彩奪目。儘管她現在的表情略顯消沉,可是她的一舉手一投足仍然流露出了爽朗但不失威風的霸氣——她就是這樣的少女。
老人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這一幕。
「……喔、喔喔……!?」
「這麼說來,你穿的衣服……就是那間奇妙學院的學生制服對吧。小妹妹,你的朋友每個人都跟你一樣,會使用不可思議的魔術嗎?」
聽到魯米亞的調侃,西絲蒂娜瞬間變得滿臉通紅。
西絲蒂娜的怒之上段迴旋踢精準地踢中了男子的延髓,男子被一腳踹飛得老遠。
「好、好像是耶……啊哈哈……不小心就……該怎麼辦?」
「呀啊!」
白魔【生命回覆】。這是可以加強目標對象的自我治癒能力,進而治療傷勢的白魔術。
「啊哈哈,說不定喔。對了老爺爺,關於我使用了魔術的事,那個……可以的話……」
「啊哈哈,突然衝出路口是很危險的行爲,走路一定要小心喔。」
有些垂頭喪氣地走在魯米亞旁邊的少女——西絲蒂娜貌似沮喪地嘆了口氣。
嘴裏唸唸有詞地發着牢騷的男子看了魯米亞後,一如有什麼發現般兩邊的眉頭皺在一起。
「西絲蒂……難道你還沒放下……那件事嗎?」
西絲蒂娜雖然喋喋不休地替自己辯解,但魯米亞只是露出「我都知道」的表情咯咯笑着。
「……嗯?」
魯米亞介入了將臉頰兩側吹得鼓鼓的西絲蒂娜和男子之間。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行啦,西絲蒂!」
「咦——!?我怎麼飛起來了——!?」
「嗯。她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收留我的人家的女兒。那麼老爺爺,我差不多該離開了。請多保重。」
「真的嗎……也太方便了。如果我們也能使用那種不可思議的法術的話,生活一定可以很輕鬆……」
當西絲蒂娜忍不住頂嘴的時候——
爲了不讓好友擔心,西絲蒂娜打起精神擠出笑容回答。不過,有幾分怎麼消也消不掉的憂鬱仍殘留在她的臉上。
兩名少女並肩走在用花崗岩鋪得又平整又漂亮的街道上。
「只希望那個老師的教學質量有修伊老師的一半就好了。」
男子面露爽朗的笑容,似乎打算表現出最帥氣的一面,可是卻一點也帥不起來,甚至讓人爲他覺得可悲。
「嗯,很好。再來是……《火之子啊‧在我的指尖上‧燃起小小的火苗吧》。」
少女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話家常着。
「小妹妹……你所使用的不可思議力量……就是傳聞中的魔術嗎?」
西絲蒂娜意興闌珊地回答道。
告別老人和朋友會合的少女——魯米亞不敢置信似地注視着走在身旁的朋友。
「嗯,謝謝老爺爺。」
「啊啊,真的太可惜了……修伊老師的教學非常簡單易懂,也會認真回答學生的問題……上他的課真的獲益良多耶。」
男子的身體高高飛上天空,必須向上仰起脖子才能捕捉到他的身影,只見他畫出一道拋物線的軌跡,整個人栽進了位在馬路另一頭的圓形噴水池裏面。
「啊、啊哈哈……你暫時先忍氣吞聲吧。」
「強、《強大的風啊》——!」
雖然魯米亞也對男子的反應有些反感,不過還是轉身面向他深深低頭一鞠躬。
「嗚嗚,那怎麼可以……我只不過是個食客,如果丟下大小姐自己先走的話,會被老爺和夫人罵的……」
忽然有個雙眼滿布血絲,嘴巴還叼着一塊麪包,表情就像惡鬼一樣且模樣非常可疑的男子,從右手邊的馬路朝着兩人狂奔而來。
突然被人用粗魯野蠻的視線打量,魯米亞直眨着眼。
「不……你……好像……」
少女向感到既驚訝又佩服的老人吐出一小截舌頭,面露淘氣的笑容。
兩名少女只能茫茫然地注視着在遠方噴出的強大水柱。
「嗚……對不起。」
「你要保密喔,老爺爺。」
「什、什麼麼麼麼麼!?快、快讓開啊該死的小鬼鬼鬼鬼鬼——!」
「就算再怎麼理直氣壯你也不能怪他!因爲西絲蒂你自己也是二話不說就用魔術攻擊別人……如果出了什麼差錯的話,不是受傷那麼簡單而已!」
「那也是沒辦法的啦,老師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快遲到、快遲到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了!」
「喔喔,只要幫你保密就可以了對吧?這我知道。」
「話說回來,西絲蒂會忘記帶東西,也太難得了吧。」
「我真想瞧瞧你爸媽長什麼嘴臉呢!他們到底是怎麼教育你這個女兒的啊?啊?」
「魯米亞你太老實了啦……我都叫你先走了……」
只見少女握着老人的雙手發出了淡淡的光芒,老人的手在光的籠罩下,傷勢瞬間就獲得治癒。
「笨蛋。就算是在開玩笑也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不對吧……突然衝出來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啊~真拿你們沒辦法!雖然很明顯我完完全全沒有不對,都是你們的錯,不過瞧你們道歉得那麼有誠懇,是可以考慮原……嗯?」
「我還是覺得很捨不得……爲什麼修伊老師要突然辭去講師的工作呢?」
「……咦?」
「對啊,大家都比我厲害,會使用各種奇奇怪怪的魔術呢。」
男子在兩人的注視之下一語不發地爬了起來,隨着嘩啦嘩啦作響的聲音爬出噴水池。然後,他邁着大步走到兩人面前開口說道:
因爲是一大清早,菲傑德的大馬路顯得冷冷清清。
「啊,對了對了,西絲蒂。說到這個,我聽說代課的老師今天會來喔?」
「笨!你不要亂講啦!跟他長得帥不帥又沒有什麼關係!」
「嗯。那個……真的非常抱歉。請你原諒我的冒失之處。」
就在少女跟老人相視而笑的時候——
「你這是在幹什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
男子一下子歪着腦袋用手指戳戳魯米亞的額頭,一下子拉着她的臉頰往旁邊拉長。他將手放在魯米亞的纖細肩膀上和腰際間四處遊移,然後掀開她的瀏海,定睛直視着她的雙眼,這時……
最後少女點了個頭致意後向老人告別,跑去和友人會合。
「而且人又長得非常帥氣對不對?」
加速的物體無法馬上說停就停。男子完美地遵循着古典物理法則,眼看就要撞上兩名惹人憐愛的少女——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願天使垂憐》。」
「……我早就知道了。」
「那個,西絲蒂……這一招會不會太狠了?」
「或許……吧。」
「客氣什麼,我才該跟你道謝呢。謝謝小妹妹,你幫了我大忙。」
「不對,要擔心受傷的人是你吧?」
「我是尊貴的魔術名門席貝爾家的未來家主,去魔術學院就讀是爲了鑽研更深奧的魔術!我對講師的要求只有教學的質量而已!」
「請、請問……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西絲蒂娜慚愧地垂低眼簾。

「那個女孩……是小妹妹的朋友嗎?」
男子發出窩囊的慘叫聲在地上翻滾。他那一身恐怕才第一次亮相的新衣服現在不僅溼透了,還在地上磨得破破爛爛又髒兮兮,原本高尚的品味如今蕩然無存。
「你走路不小心撞到人也就算了,現在的行爲是什麼意思!居然肆無忌憚地亂碰女孩子的身體,太教人不敢置信了!噁心!」
「等一下,你先不要生氣!我只是做爲一介學者,被激起了最純粹的求知慾望而已。想喫人豆腐的念頭,應該只有一點點吧!」
「那就更罪不可赦了!」
「咳咳!」
西絲蒂娜的右拳以銳利的角度打進了男子的側腹,使他痛苦地呻吟。
「魯米亞,快聯絡警官執勤所。我要把這個男的移送法辦。他果然就只是個變態。」
「咦!?拜、拜託高抬貴手!第一天上工就被警官抓去泡茶,我會被瑟莉卡殺死的!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吧!我不該得寸進尺的!」
一個堂堂男子漢不顧羞恥和麪子,在明顯比自己年幼的少女們的腳跟前下跪求情,看起來簡直窩囊極了。
「西絲蒂……他看起來好像有在反省了,就饒了他吧。」
「什麼?你是認真的嗎?魯米亞你真的是有夠天真耶……」
「多謝寬宏大量!兩位的大恩大德小人沒齒難忘!感激不盡!」
說完男子馬上從地上站了起來,高高在上似地說道:
「你們兩個。從制服看來應該是魔術學院的學生吧?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一得到人家的原諒就立刻翻臉不認人……這個人到底是怎樣?」
「啊、啊哈哈……」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兩人只能啞口無言。
「你們兩個以爲現在幾點了?小心就快遲到了喔?聽見我說的了嗎?哦哦……剛纔的我感覺好有老師的風範喔……」
兩名少女無視自我陶醉的男子,一臉納悶地面面相覷。
「……要遲到了?真的嗎?」
旁人的反應也跟西絲蒂娜一樣。等了許久纔出現的講師竟如此怪里怪氣,教室一陣譁然。
自習。
話雖如此,無論瑟莉卡對他的評價再好,西絲蒂娜也沒有要人云亦云的意思,最終對他的評價如何還是得由自己做決定。她打算像過去一樣,碰到難懂的問題一定要追究到明白爲止,縱使對方敷衍了事想要三言兩語帶過,也絕對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雖然不知不覺間在學校多了一個『師見愁西絲蒂娜』這種聽了一點也開心不起來的綽號,可是這一切都是因爲自己很誠摯地在面對魔術這門崇高的學問。西絲蒂娜不想妥協,她甚至對自己的表現引以爲傲。
因此,上課遲到或逃課摸魚這種一般教會學校常見的欠缺上進心的行爲,在這所魔術學院十分罕見。必須滿足學生求知慾的講師更是不用多說了,上課遲到這種事態基本上不可能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按理說的話。
「你太天真了,魯米亞。聽好,不管有什麼理由,遲到就是做事漫不經心的證據。真正優秀的人物是絕對不可能會遲到的。」
「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人!要是到處都是像你這樣的男人,那豈不是很可怕!」
「是這樣子嗎……?」
「啊~說得也是……雖然很懶還是開始上課吧……畢竟這是工作嘛……」
坐在西絲蒂娜隔壁的魯米亞也側起腦袋感到疑惑。
「有沒有搞錯啊啊啊啊啊——!」
「因爲是阿爾佛聶亞教授推薦的人選,我本來還滿期待的……看來新來的講師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撤退!」
爲了尋找「自習」兩字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以外還有沒有其他解釋,西絲蒂娜左思右想,可是怎麼想都找不到其他解釋。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麼簡單的兩個字就只有那一個意義。
「真是的,成爲這所學院的講師第一天就遲到得這麼誇張,他的膽子真不是普通的大啊。我身爲學生代表,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絕對不行……」
西絲蒂娜轉頭望向男子,打算立刻給他一個下馬威……可是卻整個身子都變得僵硬。
「……………………」
「好,今天我們也要認真上課喔。魯米亞。」
「他……他是有什麼毛病啊?」
男子從懷裏掏出懷錶擺在西絲蒂娜的眼前。
西絲蒂娜轉頭望向爲講師緩頰的魯米亞,氣勢洶洶地抗議。
不可思議的沉默籠罩雙方一段時間。
「…………」
男子一改先前假正經的口吻,馬上露出了本性。
沉默降臨。壓倒性的沉默籠罩着整間教室。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就是聽信了所以葛倫現在才能擔任約聘講師啊。他確實是沒有教師執照,可是隻要有教授的推薦函且本人合適的話,可以以特例的方式錄用做爲約聘,所以沒有問題……」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可以遲到得這麼誇張!發生那個狀況後明明時間還那麼充裕,怎麼可能會遲到!」
「我堅決反對聘請葛倫‧雷達斯這種來路不明的男子做爲本學院的講師,即便只是約聘的也一樣!」
懷錶的指針顯示目前時間爲八點。附帶一提,今天的上課時間是八點四十分。
見好朋友老樣子地沉浸在跟常人不太一樣的感性中,西絲蒂娜嘆了口氣。
「好,要開始上課了……第一節應該是魔術基礎理論Ⅱ……呼啊。」
「別、別這麼說啦,現在就下評論還太早了吧?說不定他是因故才遲到的呀……」
「拜託您重新考慮一下,學院長!」
「問題就在於合不合適!請您看過這個後再重新考慮一次!」
看見黑板上的兩個大字,全班陷入了沉默。
「那怎麼可能!你們看,早已經超過八點半了啊!」
葛倫理所當然似地做出了宣佈。
「嗯。」
「啊哈哈……」
跟一開始相撞的時候一樣,男子以可怕的速度從兩人面前飛奔而去。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凡是阿爾扎諾帝國的子民,應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距今約四百年前,在當時的女王阿莉希雅三世的提倡下,國家投入鉅額的經費,創設了這所國營的魔術師培育專門學校。後來這所學校奠定了基礎,使阿爾扎諾帝國成爲名震大陸的魔導大國,同時,也是鄰近諸國公認能學習到當代最尖端魔術的頂尖學校。如今,帝國知名的魔術師幾乎都是出自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已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學院變成帝國中,所有志在學習魔術的人最嚮往的聖地。理所當然的,學院的學生和講師都很自傲身爲學院的一份子,每個人都心懷榮耀,日復一日地努力鑽研魔術。他們心中沒有任何迷惘。因爲他們清楚知道現在付出的努力,未來將成爲支撐帝國的基石,同時也能爲自己帶來穩固的地位與榮耀。
「他那樣子已經不叫有趣,根本是不中用了吧。」
「呃~今天第一節課大家自習吧。」
「啊,抱歉抱歉,我來晚啦~」
魔術學士二年二班的教室,位在魔術學院東館校舍二樓最深處。座位是採木製長桌排列成半圓形狀,將正面的黑板與講臺包圍起來的構造,坐在最前排的西絲蒂娜難掩焦躁地發起了牢騷。
只有表情像個紳士的男子糾正了西絲蒂娜。
在包括西絲蒂娜在內全班學生的注目之下,葛倫在黑板寫下了文字。
然後……
看看左右,同班的同學們見講師遲遲沒有現身,每個人也都好奇地開始議論紛紛。
「竟然逃走了——!?」
「…………不,你認錯人了。」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學院長室傳出了怒吼。
「裏克學院長!您該不會聽信了那個魔女的建言吧!?」
葛倫一邊忍住哈欠一邊拿起粉筆站到黑板前。
魔術師總共有七個階級之分。就在排行最高階的第七階、在大陸名列前茅的魔術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教授選在班會時間親自來到這個班級做出宣佈之後,已經一個鐘頭過去了。雖然瑟莉卡拍胸脯爲那名講師的優秀能力掛保證,可是大家慢慢地開始對這個說法感到幻滅。
沉默持續支配。壓倒性的沉默持續支配着整間教室。
「這還用說嗎……我本來緊張得要命還以爲快遲到了,但得知時間還非常充裕後心情就放鬆了下來,後來我跑去公園稍微休息一下,結果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西絲蒂娜一臉極爲不耐煩的樣子冷冷地說道。
「可是哈雷,是因爲瑟莉卡的推薦我纔會錄用他的啊。」
男子的解釋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讓人根本懶得去抨擊他遲到這件事。
哈雷激動地用雙手拍打辦公桌,怒瞪坐在他正前方的初老男性。
「現在是怎樣!已經上課很久了耶!」
該死的東西!那個女的竟然在我的懷錶上動手腳——兩名少女目瞪口呆地目送着那個一邊嚷嚷着莫名奇妙的事情,一邊逐漸遠去的背影。
看來那個傳說中的約聘老師總算姍姍來遲的樣子。上課時間已過了一半,這恐怕是魔術學院創立以來前所未聞的大遲到。
而且還滿不在乎似地喃喃說出了糟糕透頂的理由。
「他在騙人的啦。明明時間還充裕得很不是嗎?」
「嗯~我的名字叫葛倫‧雷達斯。從今天起有一個月的時間會爲各位同學上課。雖然時間非常短暫,不過我會盡心盡力提供最好的教……」
「……因爲我想睡了。」
「終於來了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你有沒有身爲這所魔術學院老師的自覺——」
「你的理由比我想象的還爛!」
「我這輩子再也不想遇到那種爛人了。像他那種沒出息的垃圾男,我光看就覺得滿肚子火!我果然不該心軟,應該把他送交給警官的。」
『從今天起,接替修伊老師的約聘講師將來爲你們上課。』
不到十秒鐘的時間,鼾聲響遍了教室。
「的確有點怪怪的……」
西絲蒂娜也不服氣地拿出懷錶擺在男子眼前。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啊……」
「咦?自……咦?自……習?咦……咦?」
西絲蒂娜高高舉起厚重的教科書,朝葛倫狂奔而去。
教室的前門隨着一道耳熟的聲音,喀嚓一聲打開了。
然而,男子華麗地無視衆人異樣的眼光,站上講臺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名字。
「……嗯。不過,感覺他還挺有趣的呢?」
雖然第一印象差勁到了極點,可是這個名叫葛倫的男子,好歹也擁有被全大陸首屈一指的魔術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評爲『相當優秀』的實力,說完全不期待他會帶來什麼樣的上課內容是騙人的。
然後——
男子認出指着自己的西絲蒂娜後,厚顏無恥地如此狡辯,打算當作沒這回事。
渾身溼答答,穿得邋里邋遢的衣服;捱了她一腳時所受到的擦傷、瘀青、髒污。
葛倫拋下無言以對的學生不管,彷彿在說有錯的是全世界而不是自己一樣,光明正大地趴倒在講臺上。
只不過——沒有多久,他的存在又會重新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之中就是了。
教室裏的學生瞬間集中注意力。西絲蒂娜也放下先前對葛倫的疙瘩,開始注意他的舉手投足。
面對咄咄逼人的質疑,初老的男性也不以爲意,還是一副慈祥老爺爺的模樣。
「……動作好慢!」
「你、你、你你你——你是——!」
「客套話就省了,可以快點開始上課嗎?」
「你的表該不會壞了吧?你看我的。」
「嘿,這位小姐。你的父母沒告訴你不可以隨便指着別人的臉嗎?」
(讓我見識見識你的程度吧……)
就在這個時候——
西絲蒂娜帶着面露曖昧笑容的魯米亞繼續往魔術學院出發。而且,她在路上試着讓自己忘記那個怪里怪氣的變態男子的事。對魔術師來說,記憶整理是基礎中的基礎。事實上,男子的存在也確實從西絲蒂娜的腦袋裏被抹除了。
(來,展現你的實力吧,讓人寄予厚望的約聘講師。)
討厭的記憶被重新勾起。早上在上學途中遇到的那個變態,以當時的慘樣又出現在西絲蒂娜的眼前。
聲音的主人是個年約二十五歲前後,看似神經質的眼鏡男。他身披長袍,上頭繡有代表學院正式講師證明的貓頭鷹徽章,名字叫哈雷。在這世上有許多魔術師一生最多隻能爬到第四階級,然而他年紀輕輕就爬上第五階級,是他人口中的天才魔術師。
「……………………」
一會兒後,校地四周被鐵柵欄包圍起來的魔術學院的壯麗校舍,一如既往地出現在兩人眼前——
哈雷大力地把一疊資料丟在學院長——裏克的辦公桌上。
「這是前些日子葛倫那名男子所做的魔術適性評價的報告!這個慘不忍睹的結果是怎麼回事!」
「唔呣?呵呵,說起來還真沒什麼突出的地方呢。魔力容量和意識容量都普普通通,系統適性平凡無比,只能算不好也不壞的魔術師……不,光論基礎能力的話只有中下水平吧。」
裏克拿起哈雷提供的那疊數據,迅速地瀏覽過了一遍。
「而且那傢伙的魔術師階級才第三階而已!請順便參照他的經歷!」
「唔?哦哦,原來他也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啊。」
「畢業這個說法有語病。那傢伙根本沒交畢業魔術論文。」
哈雷語帶不屑似地用鼻子發出了一聲悶哼。
「葛倫‧雷達斯,於十一歲時進入魔術學院就讀……什麼?十一歲!?」
數據才瀏覽到一半,裏克便驚訝地提高了音量。
「一般學生入學的年齡都在十四、十五歲!他卻十一歲就能入學?」
「……沒錯。他以史上最年輕的合格者之姿通過了知名學院的困難入學測驗,當時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哈雷妒忌似地整張臉扭曲了起來。
「但他最風光的時刻也只到此爲止。入學後他的成績一點也不出色。經過四年的魔術學士課程,在十五歲時畢業……美其名是畢業,實質上則是退學。最後的成績一樣平凡無奇。完全沒有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地方。」
「唔……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不僅如此,問題在他之後的出路!他明明也曾經是在魔術這門崇高又神祕的學問上,邁步前進的求道之人,可是從畢業至今,有四年的時間他只是遊手好閒虛度光陰!如果這四年他有繼續往魔術之道邁進的話,不知可以對魔術發展貢獻出多少的心力!」
仔細一瞧,葛倫的經歷項目一欄確實有段四年間的空白。
「哦……四年都沒有工作……到底有什麼原因呢?」
「學院長,您應該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吧!像他這種低階又低俗的魔術師,一點也不適合做爲我們學校的魔術講師!」
「唔呣,可是我記得我們魔術學院的講師招募資格,並沒有特別限制經歷和階級啊?」
本來就火冒三丈的西絲蒂娜見葛倫擺爛更是氣炸了,她站起來大聲抗議:
「呵呵呵,真的嗎?瑟莉卡,今晚陪陪老夫……如何?」
「你的個性還是像個男人婆一樣哪。我都被你嚇得流了一身冷汗,還以爲學院長室要被炸掉了呢。」
瑟莉卡眯起眼睛,冷冷地瞥了哈雷一眼。
「可惡……給我記住!」
「轉移之術……不,還是時間操作……這怎麼可能……我完全沒有感受到魔力的波動和世界法則的變動啊……」
「我、我知道了……我把話收回……是我……錯了……」
一得到承諾,瑟莉卡立刻變臉露出微笑,把脫到一半的手套重新戴好。
「請等一下,老師。你身爲講師卻用那種態度回答學生的問題,這樣對嗎?」
「那個……老師……我有問題想要請教……」
「我不會承認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我死也不會同意讓那種廢物當講師!如果出了什麼事,責任全算在你一個人的頭上!」
葛倫的第一節課結束之後,在學院的女子更衣室裏。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接下來要上的課是鍊金術實驗。
西絲蒂娜氣得七竅生煙,動作粗魯地坐了下來。
哈雷汗如雨下,拼了命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話說回來,瑟莉卡。雖然有你暗中操盤,可是這次的事情真的太亂來了。」
「炮火還挺猛烈的不是嗎,哈雷。」
教室的上課氣氛糟到極點。節節升高的不滿情緒,以及白白流逝的時間。
「我一點也不覺得!您太高估那個魔女了!那個魔女是緊抓着過去的榮耀不放而且利益燻心,破壞和平秩序的前朝老賊!」
看到瑟莉卡的舉動,哈雷明顯露出一臉狼狽的模樣,面色鐵青。
「請您回想一下目前在校服務的壯大講師陣容!第四階級已是基本,甚至有的講師已經升到了第五、第六階級!而且他們全都是學有高深魔術,留有具體研究成果的優秀人員!像葛倫這種一事無成的人憑什麼跟他們站在同一高度上!」
「抱歉啦。請自己回去查。」
「我快受不了了,那個人到底想怎樣啊!」
裏克像頑皮的小鬼一樣揚起了嘴角。
某個小不點的女生畏畏縮縮地舉手發問。
「呵呵,當年那個流鼻涕的小鬼現在變得這麼偉大了啊。我很欣慰哪。」
教室裏到處聽得見吱吱喳喳講悄悄話的聲音。
「唉……下一節的鍊金實驗好像也是那傢伙上的吧?」
在學生們輕蔑的視線注視之下,腦袋瓜頂着一個超大腫包的男子……葛倫就像殭屍一樣用慢吞吞的動作在教學。
「不顧一切幫完全沒有實績的魔術師安插教師的職位。反彈的人恐怕不只哈雷,凡是跟學院有關的人想法都跟他一樣……」
「嗚……!」
「他也擺爛得太過分了吧!雖然是約聘的,爲什麼那種人可以當我們學校的講師啊!」
「嗯,對啊。因爲葛倫老師是接替修伊老師的職位。」
魯米亞露出曖昧的笑容安撫,但西絲蒂娜依然怒不可遏。
哈雷撂下狠話後,逃也似地跑出了學院長室。
「——!」
哈雷又「砰」的一聲拍了一下桌子。
「問題不在那裏!我的意思是——」
「呼哈哈哈哈!老夫要生龍活虎一輩子下去呢!」
「呣……橫豎都是要回去研究,自己研究不是比較快嗎?」
轉頭一瞧,滿臉狡黠笑容的瑟莉卡現身在房間一角。
哈雷猛地拍桌,打破了溫馨的氣氛。
「好,答錯了。你還只能算是三流哪,再多加油吧。順便指派一項作業給你。查明剛纔的不可思議現象,並且提出三百頁以內的報告給我。啊,這是教授命令。」
極端地說,葛倫的教學內容之爛,說是空前絕後也不爲過。
「就算無法現場回答學生的問題,也該回去研究,改天再在課堂上爲學生解惑纔對,這是講師的責任吧?」
瑟莉卡低聲嘟囔的瞬間,學院長室的氣氛瞬間爲之一僵。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這麼了無生氣的人耶……」
「你想想,他是瑟莉卡大力推薦的人選耶。有種……不知道會搞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來的感覺,你不覺得嗎?」
就在這時——
她的名字叫琳恩。是個看似有些柔弱、給人一種像小動物般感覺的女生。
突然聽到學院長室響起了若無其事的聲音,哈雷渾身僵硬。
「只不過……?」
「我看到了,超扯……那眼神根本就已經死掉了……」
「……啊,難道說你們還沒學過要怎麼查盧恩語的字典?這樣的話你們想查也查不了嗎……沒辦法,雖然很麻煩,我回去幫忙查吧。啊~啊~沒事又給我製造工作……」
面對西絲蒂娜那充滿攻擊性的找碴,葛倫打從心底感到不耐煩似地嘆了口氣。
仔細一瞧,瑟莉卡緩緩地把戴在左手上的手套脫了一半。
「哈哈,我跟他沒有什麼曖昧,也沒任何特殊的因緣好提的。只不過……」
半裸少女們那光滑有彈性的肌膚;即將從小孩蛻變成大人,思春期少女所特有的性感又不失清純的身材曲線。每個女生都大方地展現出青春的證明。那裏是讓血氣方剛的男學生們看了會飢渴不已的膚色烏托邦。
即便如此,還是有極少數認真且精神值得欽佩的學生,試圖從這質量低落到了極點的授課內容裏挖掘出有用的東西。
瑟莉卡的壓倒性存在感瞬間令哈雷無法動彈。
「啊啊,還是修伊老師好……」
「近來可好,學院長。」
不過鍊金術實驗這門課需要學生親手加工魔術材料、操作器具,以及使用觸媒和試劑。依實驗的內容,有可能會發生衣服弄得髒兮兮,或者沾染藥品氣味等情況。
「什……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於是,葛倫值得紀念的第一節課就在無法帶給學生任何正面幫助的情況下,浪費掉了。
「嗚……查字典而已誰不會!算了!」
「就算沒有明文規定,大家也都當作是默契來限制吧!」
「啊哈哈哈……彆氣了彆氣了。」
「咦?」
「……這我知道。所以我真的覺得很愧疚。」
「然後~~應該是這樣~~所以感覺一定是類似這樣~~然後~~差不多像這樣~~」
瑟莉卡無視因飽受屈辱而發抖的哈雷,姿態優雅地向裏克行禮。
「你承受得了這個嗎?」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平時所穿的制服和長袍,都施加了永久性的黑魔【空氣調節】,作用是調和身體周遭的溫度和溼度,可以享受到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冬暖夏涼效果,是非常方便的物品。有別於男性,女性爲了提升和固有的外界瑪那的結合力,在學習魔術的初期階段穿單薄的衣物比較合適,所以那套制服對女性而言是非常得力的助手。
「你愛怎麼批評我都無所謂。背地裏對他人身攻擊我也可以不追究。可是……我絕不允許你當着我的面說他壞話。把話收回去。立刻道歉。」
「學院長,您的做法真的讓人很難苟同!爲什麼這麼重要的數據您看都沒看,隨隨便便就答應要錄用他呢!」
「你、說什……那個叫葛倫的男子……本來就是不值得一提的三流魔術師……我說的是……事實……吧……!」
「唉。所~以~說,我也看不懂不然你想怎樣?看不懂的東西是要怎麼教啦?」
班上的學生完全聽不懂他到底在上什麼東西,只看得出來這個名叫葛倫的約聘講師非常欠缺教學的熱情。上這種課只是在平白浪費時間,還不如把這些時間拿來自己看課本自學,收穫還比較多。
裏克錯愕似地嘆了口氣。
「修伊老師爲什麼要辭職啊……」
「你覺得呢?老師我向不成材的學生出題了。你回答看看。」
「呼,我也看不懂。」
脫掉身上的制服和披肩式短袍,只穿了上下兩件內衣的西絲蒂娜一邊把衣物塞進木製的置物櫃,一邊氣呼呼地抱怨。
「我只是希望那傢伙可以打起精神生活。算是我囉嗦多管閒事吧。」
「我會負起責任。那傢伙在這間學校的所作所爲,所有責任我都將一肩扛起。」
魯米亞則是心驚膽戰地看着這一幕發生。
「嘻嘻,學院長你也一樣還很年輕帥氣啊?」
「什麼問題?說出來聽聽吧。」
因此,西絲蒂娜等全班女生便來到更衣室,忙着換上附加了實驗用頭套的長袍。
「……把話收回去。」
瑟莉卡緘默了一會兒後,毫不猶豫地開口說道:
就算從頭到尾認真聽,也聽不懂他在上什麼。追根究柢,他的說明也沒有解釋到問題核心。只是用拖泥帶水的聲音朗誦不着邊際的魔術理論的釋義,偶爾心血來潮,會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一些潦草到有看沒有懂的文字。
「唔……」
「嗚哇,快看那個講師啊,羅德……」
「呃……就是剛纔老師講解過的第五十六頁第三行的盧恩語咒文例子……我看不懂這個共通語的翻譯意思……」
留在房裏的裏克和瑟莉卡沉默了好一會兒。
「喔喔,瑟莉卡。你還是一樣年輕貌美呢,真教人羨慕。」
老師回得理直氣壯,反倒是提出問題的琳恩整個人愣住。
「他值得你這麼大力推薦嗎……他跟你是什麼關係……方便透露嗎?」
「說得也是……希望葛倫老師可以再加把勁上課。」
完全看不出葛倫有想改善擺爛態度的樣子。
「啊哈哈,恕我拒絕。學院長還是老樣子精力旺盛呢。年紀都老大不小了,還是快點枯竭吧。」
「嗚嗚……我好像要得胃潰瘍了。」
這時,苦着一張臉的西絲蒂娜忽然像是有了什麼念頭般露出了竊笑。她瞥了一旁讓衣服沿着皮膚滑下脫掉,身上只剩內衣褲的魯米亞一眼。
「看來……我需要有人來治癒我嘍。」
「西絲蒂?」
西絲蒂娜迅速靠近一臉困惑的魯米亞,突然從後面抱住了她。
「嘿!」
「呀!」
西絲蒂娜將前胸整個貼在魯米亞那光滑的背上,並用手碰觸着魯米亞包裹在內衣底下的雙峯。
「啊~魯米亞的身體摸起來真的好舒服喔~皮膚又白又漂亮,觸感又細緻。」
「喂、西絲蒂,不、不可以亂摸啦!」
魯米亞面紅耳赤地抵抗,試圖擺脫如纏着人撒嬌的小貓般緊抱不放的西絲蒂娜。可是西絲蒂娜的手臂就像蛇一樣纏繞住魯米亞,讓她無處可逃。
「呀!西絲蒂,啊、不可以啦!」
「呣呣呣……魯米亞,看來你似乎發育得很好呢……」
充滿掌心的紮實且柔軟的感覺,跟以前相比有微妙的不同,這個事實讓西絲蒂娜皺起了眉頭。魯米亞的胸部不算大,可是也不小。彷彿透過魯米亞這名少女的身高體格精密計算而成似的,這副雙峯擁有理想的黃金比例與造型美。
「唉……好好喔,你的胸部。我的胸部不知道爲什麼都吸收不到營養……嗚嗚……總覺得我不但沒有得到治癒,還愈來愈受傷了……」
「等一下……不要鬧了啦,西絲蒂。別那麼大力……啊、啊嗯!」
「啊,可惡!好羨慕喔!來來來,這裏舒服嗎?嗯?嗯?」
「呀!討、討厭,人家不要啦……」
看來,青春期的小女生在這種場合會做的事情都大同小異的樣子。
「太、太狡猾了,泰瑞莎!你是在什麼時候——」
「話說回來,現在的小女生髮育得還真好啊……她們到底都喫了些什麼,纔有這種魔鬼身材啊……雖然有個發育不良的混在裏面就是啦。算了,先喫飯再說、喫飯。」
西絲蒂娜瞥了放在葛倫前面的大量料理一眼後說道。
銀髮少女這纔回過神,終於注意到了葛倫的存在。
先前半裸少女們如妖精般嬉戲的樂園瞬間化爲泡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連時間也爲之凍結,所有的一切都陷入沉默的冰凍地獄。
「——!你、你、你是——!」
「啊~我要烤香草土雞加炸馬鈴薯、拉爾哥羊奶酪和伊萊沙嫩芽色拉、西紅柿醬炒基亞豆、濃湯,還有黑麥麪包。全部都大份的。」
「……幹嘛那麼拐彎抹角呢。」
葛倫將佈滿血絲的雙眼睜到最大,環臂抱胸,面露惡鬼的表情擺出威風八面的站姿,凝視着眼前那幅膚色成分佔了多數的畫面——
結果教人意外,居然並沒有演變成在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之中尷尬用餐的情況。
「咦?可以嗎?這樣會跟我間接接吻耶?」
等了一會兒後,餐點都做好了。葛倫從皮製的袋子裏掏出幾枚賽特銅幣遞給供餐的員工,領取裝在木盆裏的料理。
「你現在正值發育期不是嗎?不多喫一點會長不大喔。」
「……話說回來,那邊的女生。你只喫那點東西就飽了嗎?」
「我常常在想……這一類小說的男主角難道都是笨蛋嗎?撞上眼睛喫冰淇淋事件的那個當下,就註定會碰上被女主角修理成豬頭的命運了,爲什麼還要趕緊把眼睛別開或者是縮回手呢?不過是看到女生裸體一眼就要被揍成豬頭,不管怎麼想,算起來一點都不划算對吧?」
「話是這麼說啦……」
位置離門最近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兩人跟葛倫對上了眼。
葛倫雖然不是那種會主動找人講話的類型,不過只要有人跟他攀談,他都會認真聊上個幾句。他跟魯米亞似乎很有話聊的樣子。
少女們停止了動作。即便是死刑犯,臨死之前也是能說幾句話的。
餐廳裏擺了好幾張鋪上白色桌布,並且以蠟燭臺做爲裝飾的長桌,被下課前來用餐的學生擠得水泄不通。
「呀!溫、溫迪同學!」
葛倫也站在櫃檯前向餐廳的廚師點餐。
肩膀上扛着借來的實驗用長袍、模樣鬼鬼祟祟的男子站在洞開的更衣室門外。
「啊~超麻煩的!明明不換衣服又不會怎樣,可惡的瑟莉卡……嗯?」
葛倫仔細環視房間各個角落。確認房裏只有女學生之後,他像是感到麻煩似地搔了搔腦袋瓜,瞄了更衣室外的門牌一眼。
「是、是喔……」
西絲蒂娜從正面定睛瞪視葛倫,纔開口把話說到一半……
和渾身散發出敵意的西絲蒂娜不一樣,這個名叫魯米亞的少女似乎沒怎麼把更衣室的意外放在心上。這麼說來,魯米亞剛剛好像也沒加入痛扁葛倫的行列的樣子。
「太好喫啦。該怎麼說呢,帝國人的喫法就是要像這樣把東西通通夾在一起喫……」
然而,當她們玩得正開心時,更衣室的門冷不防「碰」的一聲被粗暴地打了開來。
面對不可抗拒的情勢,葛倫貌似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魯米亞輕聲地笑了出來,鬼靈精怪地微微歪着脖子,並將手指放在嘴脣上。
基本上,來用餐的人都是先到裏面的餐廳櫃檯點餐,付款後領取餐點,然後再找個自己喜歡的位子坐下來喫飯。差不多都是這種模式。
「不用你多管閒事。我喫這麼少只是因爲不希望下午上課昏昏欲睡。因爲我是認真的學生。不過這種事跟老師好像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葛倫就是一般人眼中喫不胖的大胃王人種。所以之前還是個喫閒飯的無業遊民時,常常被瑟莉卡酸溜溜地挖苦。
看來她們正在討論魔導考古學議論(雖然只有固定一人在單方面發表意見)的樣子。
「丟下我自己發育,實在太過分了!哼!我要這樣教訓你!」
或許是受到魯米亞容易跟人親近的態度和總是笑咪咪的溫柔氣質影響,葛倫的嘴角在不知不覺間也彎成了笑容的形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投降就是。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
魯米亞喜孜孜地用自己的湯匙舀了一大口炒豆往嘴裏送。
「那個……老師你的胃口好像很好呢?你喜歡喫東西嗎?」
「所以——我要把這個畫面深深烙印在我的眼裏!」
更衣室內似乎有一股可怕的殺氣正在慢慢醞釀。
葛倫有些愕然地聳聳肩膀,把裝有炒豆的盤子往前推。
雖然餐廳鬧哄哄地擠滿了用餐的學生,幾乎所有座位都被佔據一空,不過右手邊角落的桌位還有兩張並排的空位。
附帶一提,當天的鍊金術實驗因爲授課的講師不省人事的緣故,宣佈臨時停課。
葛倫姑且打了聲招呼後,一屁股在金髮少女正面、銀髮少女斜前方的位子上坐了下來。
「一定要的,我真心推薦。不然要不要現在試喫一口看看?」
是葛倫。
葛倫嘴裏咕噥着如果讓當事人聽見恐怕會死得很難看的話,一邊往魔術學院的餐廳移動。
三人都默默不語,四肢僵直。
「打擾了。」

「好久沒來這裏喫飯了呢~」
少女們以西絲蒂娜爲首,慢吞吞地展開了行動。
「所以我才覺得福傑爾老師去年發表的魔導考古學論文很奇怪啊。你不認爲嗎?魯米亞。」
「嗯?啊啊,因爲喫飯是我寥寥可數的興趣之一。」
葛倫觀察了兩名少女放在面前的餐點。
餐具碰撞的聲音喀鏘喀鏘地持續作響。
魯米亞喫的是名叫波利吉的麥粥,和香辛料味道很濃的鴿肉湯,還有色拉……和相較下喫得算多的魯米亞相反,西絲蒂娜喫的只有兩塊塗了薄薄一層紅色漿果果醬的司康餅。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多,進入了午休時間。
葛倫華麗地無視她,開始用餐。
繼續用餐的葛倫,音調沉了半階。
敏感地察覺出音調變化的西絲蒂娜,臉上浮現了緊張。
「……啊!」
「呵呵,那盤炒豆子看上去好好喫喔。味道聞起來很香呢。」
不過,現場有一個表情沉重到教人窒息的少女。
「嘻嘻,人家現在正值發育期啊。」
接着,葛倫拿湯匙舀了一口西紅柿醬炒基亞豆放入口中。嘗得到辣椒和大蒜味的西紅柿醬風味實在一流。
「………………………」
然後他忽然發現——
「不,你認錯人了。」
「真是的。這就是帝都近來流行的青少年小說常見的眼睛喫冰淇淋橋段嗎?沒想到我竟然有親身體驗的一天。」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餐廳,位在宛如巨大貴族豪宅的學院校舍本館一樓。餐廳提供的料理味美價廉,向來飽受學生好評。
「我要喫什麼,老師應該管不着吧?」
「好痛……快痛死我了……一、一般下手會這麼狠心嗎?」
女學生們開開心心地吵鬧着。
渾身都是抓傷和瘀青、衣服變得破破爛爛的葛倫,淚汪汪地像殭屍一樣以遲緩的動作在校內徘徊。雖然擦肩而過的學生看到那副模樣全都嚇了一跳,可是現在的葛倫無心理會外人的眼光。
「哼……我又不是小鬼頭了。」
瞧你現在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即便是葛倫,在這種情況下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如果被人先下手爲強那就慘了。葛倫加快腳步衝上前去。
他用刀子把烤香草土雞切成了適當的厚度,然後把切片的炸馬鈴薯和起司色拉夾在黑麥麪包裏面,大口咬下。嫩芽色拉的苦味和火烤土雞的香噴噴油脂味道非常調合,喫起來非常順口。竄入鼻腔的香草味道也有促進食慾的作用。
「男女生的更衣室交換了場地,跟以前不一樣了啊……幹嘛多此一舉。」
「你、你看得出來嗎?今年的新豆在這個時期剛送到學校。基亞的新豆味道非常香濃,現在正是最好喫的時節喔。」
這天,魔術學院發生了一樁由二年二班女學生集體對某約聘講師施暴,過程讓人不忍卒睹的校園暴力事件。
魔導考古學是一門以締造了超魔法文明的聖歷前古代史爲研究對象,設法讓當時的魔導技術於現代復活的魔術學問。當中,人們都稱呼那些對『墨爾卡斯天空城』有特別執着的魔術師們爲墨爾卡恩。
「根據他的看法,『墨爾卡斯天空城』是在聖歷前4500年左右建造而成的。雖然跟次元相位有關的術式,確實是在古代中期才正式在古代文明嶄露頭角,可是菲傑德附近出土的衆多古代遺蹟的壁畫以及遺物都在在指出,在聖歷前5000年就有疑似『墨爾卡斯天空城』的東西浮在天空中了。無視這個具體事實,只因爲魔導技術上無法達成,就強迫別人接受那套4500年前建造的論點,我個人實在無法認同。他想出來的年代測定魔術,怎麼看我都覺得是設計來自圓其說,掩飾那段消失的五百年的!那種假說,的確很像過度重視紙上談兵和文獻調查,而忽略了田野調查重要性的現代魔術師會提出來的東西。追根究柢,就算真的是用古代中期的次元相位的術式把天空城藏在空中,效果的持續時間應該也早就結束了吧?因爲從當時大氣中的瑪那密度來看,擴張限界——(略)——而且中間還發生過造成古代文明滅絕的二次瑪那寒冬——(略)——瑪那半衰期的數值也有所矛盾——(略)——而且基本上,可以確定表意系古代語的經時進化過程有三大素流分枝系統——(略)——簡單地說,在圖騰象徵學意味上的神和民間信仰的對立——(略)——依照特勒克斯的神話分解論,古代文明並非單一文化——(略)——(略)——(略)——」
被人一直瞪着的話,再好喫的東西也會難以入口,於是葛倫語帶嘆息地跟西絲蒂娜攀談。突然被搭話,西絲蒂娜一時之間似乎有所動搖,不過她馬上恢復平靜,用尖銳的字眼回答。
「啊,等一下。你們先別激動。我從以前就對這種老掉牙的橋段很有意見了。哎,先聽我把話說完嘛。就當作是讓我交代遺言。」
「……好吧。反正這樣僵持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我就借這個機會講清楚了。我——」
「有什麼意見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你這個——變態——!」」」」
有兩張面熟的臉孔就坐在葛倫看上的位子的正對面。
距離先前的事件還沒經過多少時間,葛倫的態度卻彷彿旁若無人。看他當着自己的面如此囂張,銀髮少女——西絲蒂娜只能一開一合地不斷張動嘴巴。
更衣室隨處都在上演令人血脈賁張的相似場景。
看樣子那個銀髮少女就是典型的墨爾卡恩。
之所以會這樣,也是因爲魯米亞不知何故,代替自從葛倫現身之後就不高興地安靜下來的西絲蒂娜,積極跟葛倫攀談的關係。
「我看看,哪裏有空位呢……」
葛倫則是威風凜凜地伸出手製止她們。
「真的嗎?下次我也要點炒基亞豆喫喫看。」
相對於口沫橫飛地發表高見,連午餐都忘記喫的銀髮少女,自始至終都乖乖當個聽衆的金髮少女——魯米亞忍不住流汗,面露尷尬的笑容。
這番挑釁的言詞,瞬間讓葛倫和西絲蒂娜之間的氣氛變得沉重不已。
那就是西絲蒂娜。只有她沒加入魯米亞和葛倫的聊天說笑,只是用冷冰冰的視線一直瞪着葛倫。
在鋪陳完這段恬不知恥的開場白後,葛倫扯開嗓門做出靈魂的宣言。
「……咦?」
葛倫忽然高舉雙手。
「我真的沒想到你會那麼想不開……是我輸了。」
面對一臉茫然的西絲蒂娜,葛倫用湯匙舀起一顆基亞豆,然後放在西絲蒂娜的盤子上。
「你也想喫對不對?『豆子那麼多給我喫一點又不會怎樣』——這就是你想說的吧?唉,真拿你這個貪喫鬼沒轍。」
葛倫瞄了整個人愣住的西絲蒂娜一眼,繼續低頭喫飯。
「……才、才、纔不是那樣!我要說的不是那個——」
葛倫的天大誤會令西絲蒂娜飽受屈辱。她渾身發抖,忍不住拍桌站了起來。
但葛倫絲毫沒把她的反應當一回事——
「你也要分一點午餐給我當回禮。」
還伸出叉子插進西絲蒂娜的其中一塊司康餅,二話不說立刻佔爲己有。
「唔唔,偶爾喫一次的話其實司康餅也滿好喫的……」
「啊啊————!你幹嘛擅自搶走人家的食物啊!」
「沒有啊,這算等價交換吧?」
「哪‧裏‧等‧價‧了?你說啊!可惡,我再也受不了你了!你給我在那邊坐好——!」
「嗚哇!危險!慢着、喫飯的時候拜託你保持安靜好嗎——?」
葛倫和西斯蒂娜,就這樣在桌邊上演了刀叉的武打場面。
旁人好奇的視線如箭般射向了兩人。
而魯米亞只能面露苦笑地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