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倫

「……奇怪。真的太可疑了。」

葛倫一手撥弄文件，一手按着太陽穴呻吟。

這裏是深夜的教職員室。孤伶伶地留在教職員室的葛倫，仰賴着提燈的光芒，和文件搏鬥。

那些文件全都是克萊特斯魔術學院送來的候補者個人資料。

現在葛倫正在檢閱的是艾倫的數據。

「真的有那麼奇怪嗎……？」

在執勤室煮好熱水，泡了紅茶回來的魯米亞，邊幫葛倫的杯子倒茶邊問道。

「當然，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初期基礎魔力容量都不一樣。艾倫·克萊特斯……明明靈體的靈域和靈絡沒有生病，但她天生就屬於魔力容量極端稀少的體質。以這種初期基礎魔力，想在魔術師這行發展會很辛苦。」

葛倫嘆了口氣，把數據堆放在桌上。他喝了一口魯米亞送上來的紅茶，溫暖冰冷的身體。

「即使如此，艾倫終究是克萊特斯家的人。除了成爲魔術師之外，她沒有其他選擇。所以艾倫還是進入克萊特斯魔術學院就讀，在父親古拉哈姆和哥哥雷歐斯的熱心指導下，一路奮鬥過來。她的努力也有了回報。她的魔力容量和濃度終於分別提升到945和43……勉強可以稱作魔術師的水平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雖然數值還是很低……可是我從中感受到非常沉重的感覺。」

「可、可是……如果這份數據沒有錯……」

「的確，這就是令人疑惑的地方。」

葛倫接在魯米亞的話後面說道：

「毛瑟式魔力檢測器……優點是精準度高，缺點是保養機材和消耗品的費用非常昂貴。所以不能隨便想測就測，就連我們魔術學院也不例外，三個月測一次就很喫力了。所以艾倫在上個月測出來的最終數據，就是魔力容量945，濃度43……問題是……」

「她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把魔力容量和濃度分別提升到9640和186嗎？」

「沒錯，雖然很難以置信，不過數據是真的。這就是艾倫的實力……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可惡。」

葛倫被搞胡塗般地抱頭苦惱。

「不、不過，西絲蒂的魔力也有大幅成長，不是嗎？」

選拔會的第二項試驗——學科測驗正式開始了。

「只有一個方式。那就是『時間』。把時間投資在魔力煉成上。」

魯米亞百思不解地露出納悶的表情，葛倫帶着苦笑回答她：

從氣氛看來，本次試題的難度，似乎讓大部分學生傷透了腦筋，葛倫爲他們祈禱般地聳起肩膀。

柯萊特和法蘭馨兩人面無血色、一臉絕望，宛如今天就是世界末日般，慌亂得都快哭出來了。

梨潔兒原本在一旁幫忙整理數據，最後卻睡着了，葛倫將她背在背上站了起來。

「我送你回家吧？」

「問題是……她真的驗出了……」

「話說回來，那是什麼樣的測驗呢？」

「我想也是。因爲那傢伙不僅是天才，又肯努力，根本無懈可擊。」

後面的吉妮，毫不留情地酸了兩人一句，眼神充滿不屑。

（……根據收到的艾倫的個人資料……艾倫的學科綜合成績……就算以寬鬆的標準來看，充其量只能算是中上……假如艾倫真的有心實現她的宣言，戰勝西絲蒂娜的話，她應該會希望自己學科測驗儘量不要考太差纔對啊……？）

發放考卷的同時，葛倫不動聲色地觀察着考生。

「這題連我也解不出來。應該說，這所學院內沒有人解得出來。看過解答和解說後，我還是一頭霧水。這題就算想要斟酌給分也很困難。所以我才說，明天的測驗最高分會是950分，因爲那一題的分數已經扣定了。」

「人的靈體存有十大靈域……分別是王冠、智慧、理解、慈悲、嚴峻、美、勝利、榮光、基礎、王國——只要讓瑪那依照固定的路徑，在十大靈域循環，瑪那就會漸漸升華爲魔力。日復一日重複這個流程，感受瑪那的存在，讓瑪那循環，進而淬鍊出更強的魔力，慢慢提升靈能的感覺……這就是名爲魔力煉成的修行法。我每天也都有提醒你們要這麼做吧？」

「……呼。」

要如何熬過考試開始前的緊張時間，每個人的做法都不盡相同。

學科測驗的主監考官哈雷一聲令下後……

「好了。」

（哈哈哈，辛苦你們啦。）

（哼……看來應該是不需要擔心她了。）

「雖然很匪夷所思……不過這應該不是值得擔心的問題吧？充其量就是西絲蒂多了一個頑強的對手呢……」

葛倫流了滿頭大汗，抽動喉嚨嚥下口水。

（……她在這。）

看出魯米亞的用心良苦，葛倫也笑着回應。

用功到最後一刻，的確很符合他們勤奮的作風。

「一旦發現作弊，就會當場喪失資格。雖然我覺得應該不會有人傻到作弊啦。而且題目考的是考生的智能，而非知識。問題很公平，不會因爲年級不同影響答題難度。」

「那麼，考試開始！在此警告各位，一旦發現作弊，當場喪失資格！本考場設置了監視結界等各種防範作弊用的魔術！別以爲能逃過我們監考人員的眼睛！」

（可是……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不舒服……？）

「魔力容量分爲潛在魔力及顯性魔力……白貓她擁有潛在魔力……潛在魔力雖然無法自由操作，可是能提升容量上限……她生來就擁有這種魔力。後來她把潛在魔力變成可以自由運用的顯性魔力，纔會看起來像是魔力容量一口氣爆漲了。這是因爲白貓原先就保有成長空間，所以『爆發性成長』纔有可能發生在她身上……以魔術理論而言是這樣。」

「是、是的……所以說，只要肯努力，就可以擴充魔力容量嗎？」

（那麼……白貓又是如何呢……？）

葛倫「唉」地嘆了口氣，把杯子放在桌上。

「是、是呀……這樣的話，即使想要靠小抄作弊，也沒辦法呢。」

看得出來，就連西絲蒂娜也陷入了苦戰。

沒錯，這不是需要擔心的問題。只是因爲葛倫在立場上偏袒西絲蒂娜，看到半途冒出足以威脅西絲蒂娜的黑馬，才心生動搖而已……或許是因爲這種緣故吧。

「那麼……假如說，沒有潛在魔力的人想提升魔力容量的話……有什麼辦法可以使用呢？」

（總覺得……我們好像落入了某個圈套裏……彷彿有個身分不明的人物，躲在舞臺後操作着劇本……我們卻渾然未覺，只是被舞臺劇的演出逗得又悲又喜，十分滑稽……這股不安的感覺，到底是源自哪裏？）

（那麼，艾倫呢……？）

「咦？950分？爲什麼？」

不過，思考了好一段時間後，西絲蒂娜像是靈光乍現似地，終於開始動筆作答。

葛倫如此說道，拿出題目本秀給魯米亞看。

阿爾扎諾、聖莉莉、克萊特斯三校共六十名代表選手候補，全都來到學科測驗的會場——位在魔術學院校舍本館的大講義堂集合。

在考試開始前，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感到緊張。愈是想要考出好成績的人，就愈容易靜不下心。即便是乍看從容不迫的雷文也不例外，感覺得出來他面對這場考試繃緊了神經，而且感到忐忑不安。

「是啊……明明有鬼，現實中卻找不出哪裏不對勁。我一開始也懷疑過是測定器故障，或者艾倫非法使用了某種預備魔力媒介，可是完全查不出問題。」

當葛倫思考着這種漫無邊際的事情時……

「滿分1000分……依我看，明天最高分應該會是950分吧。」

「艾倫跟西絲蒂娜一樣，在這一個月的時間內經歷了某種非比尋常的經驗，進而刺激了魔力容量的爆發……到頭來，也只能做出這種合理的猜測了……」

「…………」

學科成績在本次代表選手候補選拔會佔的比重並不高。即使搞砸了，也有很大的機會靠其他項目挽回。話雖如此，也不能完全擺爛不管。

「是啊。問題是……魔力容量不是一、兩個月就能大幅增加的東西。根據資料的成長基礎來看，照理說，艾倫必須花好幾十年，纔有可能把魔力提升到那個領域。而且，這個預估值還沒有把『年紀增加所導致的魔力容量衰退期』以及『成長力衰退』兩個因素納入考慮喔。所以艾倫是不可能驗出那個數字的。」

除此之外，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西絲蒂現在肯定回家拼命讀書囉？」

她苦着一張臉，盯着第一題看了很久。

「這次礙於時間緊迫，加上爲了避免有人作弊，以及確保公平性，所以決定使用受到學院嚴格監控的魔導演算器，隨機選出魔術問題，做爲考題。」

「呵呵，剛好是西絲蒂最擅長的領域呢。」

「啊，是啊……明天要進行他們身爲魔術師的綜合智力測驗。」

至於坐在後方座位的基伯爾和莉婕，則是默默地看着教科書。

和考生相比，當監考官真的輕鬆多了。葛倫坐在設置在考場角落的椅子上，打着呵欠，觀察學生作答的情況。

「沒辦法耶……因爲已經成定局了……也只能這樣。不過大家都會面對同樣的題目，自然也不會不公平。」

艾倫那意興闌珊的姿態，讓葛倫產生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就在這個時候……

葛倫突然想起本次選拔會的黑馬，於是在考場裏尋找艾倫的身影。

「嗚～～雖然做了準備，不過我最怕學科測驗了。」

所以，按理而言，艾倫目前應該身處於必須奮力一搏的狀況，然而……

「碰到攸關生死的險境時，魔力容量確實是有可能會因爲覺醒而一口氣暴漲……白貓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那也是建立在擁有潛在魔力容量的前提上。」

「沒錯。數據庫裏有學院的講師和教授們，過去所設計出來的大量考題。這次會從中隨機選出二十道問題製作成題目本。每題五十分，採納斟酌給分的方式。光靠豐富的題型變化，就足以防止作弊了。」

坐在第一排座位的西絲蒂娜面露緊張的表情設法統一精神，雷文則是一臉輕鬆地雙手盤胸，看似從容不迫。

「工作做完了。我們回家吧？謝謝你留下來幫忙，魯米亞。」

「潛在魔力容量？」

艾倫還是老樣子，看起來鬱鬱寡歡，心不在焉似地眺望着虛空。

「說的也是……」

另一方面，坐在靠窗座位的迦伊爾，則是不耐煩地咂嘴，把雙手盤在後腦勺上盯着窗外。

在沉思了半晌後，魯米亞靜靜地提出了疑問：

魯米亞笑眯眯地說道。

現在又多了一個前途無量的學生。說穿了，不過就是西絲蒂娜和艾倫兩個天才同時降臨的奇蹟世代終於到來而已。

「隨機選出？」

然而，從艾倫身上卻完全感受不到那樣的氣息。甚至讓人有種她根本沒幹勁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

（從那種沒有幹勁的態度來看……她放棄學科了嗎？還是說……）

「謝謝老師。那就承蒙你的好意了。」

葛倫將視線投向遠方的西絲蒂娜。

「不客氣。」

葛倫理所當然般地回答：

「…………」

包括葛倫在內，擔任監考官的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講師們，將厚厚一本題目本和空白答案卷一一發放給座位上的考生。

就這樣，葛倫揹着梨潔兒，和魯米亞聊着明天學科測驗的話題，踏上歸途。

「…………嘖。」

「因爲數據庫裏面有一道難得要死，簡直像是在耍人的問題。經過隨機選出後，那一題會出現在明天的考試中。真不曉得是誰設計出那種問題的……」

「不、不不不、不用怕！我們可是貴族呢！再、再再再、再說，學科測驗也不代表一切！我們是貴族，一定能用貴族的力量，幫我們度過這個難關的！」

「…………」

魯米亞苦笑着提出疑問。

魯米亞察覺到葛倫心中的不安，試着用開朗的語調改變話題。

「即使如此，白貓還是花了半年才達到這種成果……你看艾倫的數據……潛在魔力幾乎是零。她的魔力明明沒有成長空間可言，還能有這種成長幅度，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葛倫點點頭，回答魯米亞的疑問：

過沒多久，他找到了艾倫。

「對、對了……明天選拔會的第二項試驗是學科測驗吧？」

卡修板着苦瓜臉猛抓頭，溫迪則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翌日。

「我一定要把握這個項目拿下高分。」

「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根本沒聽說……我不知道還要考學科測驗啊……完了！完蛋了！」

「呃……沒辦法把那道難題換成其他題目嗎？」

葛倫聳起肩膀笑了。

「學科測驗的事情明明早就宣佈過了，而且這跟貴族一點關係也沒有，你們這兩個笨蛋。」

考生同時翻開題目本第一頁的聲音在考場反響，接着周遭響起此起彼落把羽毛筆插入墨汁瓶的聲音。考試進行中所特有的緊張感，旋即支配了整個考場。

葛倫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

（那麼……其他人呢……？）

接着葛倫開始轉動視線，依序查看其他學生的狀況。

（……嗯？）

這時，葛倫突然瞪大眼睛，凝視着某位女學生。

那名女學生就是艾倫。只見艾倫以驚人的速度，不斷搖動着羽毛筆桿作答。

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寫寫停停，就連西絲蒂娜偶爾也會有停筆長考的時候……然而艾倫卻下筆如神，沒有任何停滯。

（……真、真的假的？那傢伙——……等一下，咦！？）

葛倫赫然發現……

艾倫她……根本沒有翻開題目本。

明明所有學生都把題目本打開，放在空白答案卷旁邊看邊寫，可是艾倫連題目本都沒翻開，卻能照樣順暢無礙地下筆作答。

（……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已經完全放棄學科，只是在隨便亂寫嗎……？）

就在葛倫看着那幅令人費解的畫面，如此心想的時候……

「！」

艾倫終於發現自己沒有翻開題目本，突然動作飛快地掀開本子。

（……她大概是一開始打開本子看過題目後，順手合上封面；不然就是本子翻開後，又自己合上了……應該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這股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葛倫昨天也有類似的感覺，似乎有某種不知道真面目的東西，躲在後面伺機而動。

（想太多了……是我多慮了……吧？）

沒錯。是自己多慮了。儘管艾倫翻開了題目本，但在那之後她卻幾乎沒看題目……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這羣該死的知識分子……」

吉妮發揮毒舌的本質，狠狠地吐槽兩人。

第二天的學科測驗，就在沒有發現任何異狀的狀況下，平安無事地持續進行——

「嘿嘿，可別以爲隨便就能打敗我們喔！？」

「唉，不要那麼激動啦……」

「怎麼樣？梨潔兒……好喫嗎？」

「那種程度的考題，解起來很輕鬆啊？」

「再者，真正一蹶不振到令人同情的人，不就在那裏嗎？」

「嗯？幹嘛啊？伊芙。」

坐在葛倫四周的，除了西絲蒂娜、基伯爾、卡修、溫迪這些參加了學科測驗的二班代表候補以外，魯米亞、梨潔兒、泰瑞莎、琳恩、瑟西魯、羅德、凱等人也到場，大家一邊喫着延宕許久的午餐，一邊慰勞西絲蒂娜等人。

原本充斥整個會場的緊繃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監考官回收了題目本和空白答案卷後，學生們魚貫地離開會場。

「你考得怎樣？基伯爾。」

葛倫像是要封住自己的嘴巴，用叉子捲起大量麪條，一口氣塞進嘴巴。

……她則是和艾爾莎躲到另一個桌位，面對面坐在一起，和一臉幸福洋溢、心情雀躍不已的艾爾莎，沉浸在兩人世界之中。

卡修指了某個方向，只見……

「老師、老師！我們快點去查榜吧！？」

卡修和柯萊特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帶頭走在前面，葛倫則是陪魯米亞、法蘭馨和溫迪等人走在走廊上。

聖莉莉組原本是來邀約葛倫共進午餐的，可是後來發生一團混亂，最後形成了跟二班的學生並桌用餐的結果。

「沒救了……完了……應該是真的完蛋了……嘀嘀咕咕……」

面對聲淚俱下的柯萊特和法蘭馨所提出的質疑……

在下一個轉角轉彎後，玄關大廳便近在眼前了。

——如此這般。

被基伯爾點名後，原本低調地啃着小塊司康的西絲蒂娜，也露出懊惱的神情回答。

「對你們兩個來說，有沒有那一題都不會影響結果吧……啊，這間學生餐廳的布丁還真好喫。」

「呃……雖然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不過……你們考得如何？」

「嗚……感覺就是有自信考得不錯呢。」

「沒錯。要不是老師平時上課就很強調智慧的重要，面對那些題目，我可能早就豎起白旗投降了呢。」

然而，這樣的哈雷現在卻毫無反應。

這次所使用的空白答案卷，是上面附魔了魔術的特殊空白答案卷。

「最後那一題！我連題目的意思都看不懂！」

「我不相信！拜託告訴我，你們只是在騙人！」

柯萊特和法蘭馨不禁氣得牙癢癢的。

在「今天已經可以放輕鬆了」的心態作用下，整個魔術學院的氣氛顯得相當和平。

就在阿爾扎諾組和聖莉莉組討論起考試內容時，其他二班的學生和聖莉莉的學生也正開心地閒聊。

「就、就是說呀！」

卡修和溫迪大口嘆氣，彷彿快累壞了。

「話說回來，感覺好可怕喔！不知道我會考幾分？」

——不久，歡樂的午休時間宣告結束。

「決鬥戰纔是我們擅長的項目！來一決勝負吧！阿爾扎諾組的各位同學！」

（好青春啊。）

爲了讓候補生可以專心準備明天的選拔會，今天下午全校停課。

「……？爲什麼？」

因此，測驗結果將在午休結束後出爐，可以說非常迅速而有效率。

「馬馬虎虎啦。」

卡修戰戰兢兢地詢問後，柯萊特和法蘭馨歇斯底里地吵鬧了起來。

「你們辛苦啦。」

「不、不要問了————————！」

雖然她們是有點不知世事，又自視甚高的千金大小姐，而且動不動就失控，但她們本性不壞。經過一番磨合後，她們也慢慢地跟二班的學生打成一片了。

等一下監考官將使用特殊魔術進行處理，馬上就能判定答案的對錯，並且計分。

「嗯。好喫……艾爾莎，要不要換我餵你？」

卡修帶着苦笑回應琳恩和瑟西魯。

葛倫背後突然傳來一道冷漠的聲音。

「那、那種題目太荒謬了！根本犯規！抗議！我要提出抗議！出那種題目有把我們高貴的貴族放在眼裏嗎！」

「就是說啊，我還以爲考試結束後，卡修就會一蹶不振，令人掬一把同情淚呢，害我白擔心了。」

魔術學院本館校舍正門前的玄關大廳，設置在大廳的公佈欄，貼出了上午舉辦的選拔會學科測驗的全部成績單。

「哼！我不管學科測驗了！本次代表候補選拔會配分比重最大的，是從明天起爲期四天的第三項試驗！循環決鬥戰！」

葛倫好奇地轉頭一瞧，只見伊芙一臉不悅地站在那裏。

魯米亞發出輕笑聲，一臉微笑地詢問葛倫。

「葛倫。」

溫迪顯得有些沮喪。

聽到基伯爾那麼說，柯萊特和法蘭馨立刻附和。

葛倫嚼着塞滿嘴巴的意大利麪，腦海裏浮現了這種念頭。

哈雷坐在考場最裏面的監督席上，葛倫偷偷瞄了他一眼。

柯萊特、法蘭馨和吉妮等聖莉莉組的成員，盤踞在同一張長桌的另一個角落。

午休時間就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下，慢慢地過去了。

基伯爾和平時一樣，十分冷淡。

哈雷正在使用各種魔術，監視學生是否作弊。哈雷不是普通的魔術師，這羣學生如果在他的監視下作弊，不可能不被發現。

「啊啊啊啊啊～！宣判死刑的時間到了～～！」

「唉，我今天狀況不算好。大概只解出了七成吧？」

卡修氣勢雄壯地回應了柯萊特和法蘭馨的宣戰。

葛倫努力說服自己忽視那種說不上來的嫌惡感。

「你們真的很瞧不起我耶。」

「唉……這次的考試真的很難耶，老師……有沒有搞錯啊？」

「唉……所以我不是提醒過你們好幾次了嗎？不要只顧着鍛鍊力量，也要充實一下腦袋。」

「……呵呵，老師你怎麼啦？臉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了呢。」

換句話說——艾倫並沒有作弊。

葛倫坐在餐廳其中一張長桌的一角，用叉子叉起大份量的肉丸意大利麪，向坐在四周的學生們說道。

這時，基伯爾罕見地用帶着一絲遺憾的口吻表示：

「來，梨潔兒。張開嘴巴～」

「不會吧，阿爾扎諾組是怪物嗎！？」

長達整個上午時間的學科測驗，隨着午休鐘聲響起，宣告結束。

「沒錯！如果沒有那一題……不知道該有多好呢！」

「這樣啊，連你也解不出來嗎？畢竟那一題的難度已經屬於另一個次元了……完全可以感受到出題者的惡意啊。」

「不過……最後一題真的很難。雖然很不甘心，可是面對最後一題我完全束手無策……西絲蒂娜你呢？」

至於梨潔兒呢……

「話說，那些問題你們都知道怎麼解嗎！？真的嗎！？」

這時——

在瀰漫着誘人香氣的學生餐廳。

卡修抓了抓腦袋，面露苦笑。

「不過……大家好像都對自己的表現還算滿意，太好了。」

（……是我太敏感了……吧？）

舉例來說，如果瑟莉卡利用她的固有魔術【我的世界】停止時間作弊，儘管哈雷阻止不了她，他也有能耐抓出瑟莉卡停止時間的證據。

「有嗎？」

基伯爾推起眼鏡冷漠地回答，溫迪向他投以白眼。

「可惡……如果沒有那一題就好了～～！」

「最後一題？啊啊，那個嗎？時間與空間的想定極值的思考實驗問題？啊啊～那一題最後我也認輸了……」

「對啊，我也是！」

「啊～嗯。嚼嚼嚼。」

「我的學科成績本來就不算優秀啦……大概一半一半吧？」

「阿爾扎諾組的同學一點都不懂得體貼！」

「咦？咦咦咦！？不、不可以啦，梨潔兒！你餵我的話，我會死掉的！」

葛倫等人在學生餐廳喫過午餐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穿過走廊，準備去看成績。

「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時候……有件差事要指派給你。」

「差事？」葛倫納悶地眨了眨眼，伊芙語帶嘆息地說道：

「佛賽爾·路福教授未經許可，擅自闖入了學院附屬圖書館的封印區。」

「啥！？」

「你也知道，如果未經許可私闖，那個場所就會變成空間扭曲的異界吧？現在教授卡在裏面，無法出來……而他剛纔透過通訊魔術向外界求救了。他表示：『我就賜予葛倫老師，前來拯救我的權利吧。』」

「…………好想揍他。」

不難想象那個變態大師3號（1號是崔斯特男爵，2號是奧威爾）在提出這種要求時，肯定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葛倫的太陽穴不禁爆出了青筋。

「可惡，爲什麼這些怪胎老是對我糾纏不清啊……？」

「確實如此。我深表同情。」

聽到伊芙語帶無奈地附和。

「咦？」

「……怎樣啦？」

見葛倫用難以判讀感情的眼神投向自己，伊芙皺起眉頭。

「總、總而言之！教授指名你去把他救出來！所以——」

「『你是白癡嗎？』」

葛倫掉頭轉身背向伊芙，伊芙錯愕地眨了眨眼。

「告訴他，我只能回他『你是白癡嗎？』這句話！讓他被關在那裏兩、三天，好好反省吧！雖然我或許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是對付像他那種不照規矩來的混蛋，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的腦袋稍微冷靜一下。我先閃了！」

「咦！？等、等一下！？真是的！」

葛倫說完這句話之後，便丟下一臉愕然的伊芙，快步離開了……

等葛倫一行人抵達玄關大廳時，現場早已人山人海。

莉婕·費爾瑪　915分　第4名

「…………」

葛倫沉思了一會兒後回答：

伊芙隨手把題目本丟在桌上，

「再說了，葛倫，如果連你都解不出來了，我更不可能解得出來。」

基伯爾·威茲坦　860分　第7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葛倫把視線投向隔壁的佈告欄。只見那一塊佈告欄前面鬧哄哄地萬頭攢動，人潮遠比這裏還恐怖。

丟下這句話後——

「哇，只要拿到一半的分數，就算考得不錯了嗎？」

無視困惑的旁人，葛倫將手搭在佈告欄上，朝着榜單大聲嚷嚷。

「嗯、嗯……你們兩個之前三天兩頭逃課，只顧着玩，還自以爲聰明地搞什麼讀書會（笑），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不錯了啦。看得出來你們曾經試着努力過了。」

「噢，卡修。很行嘛。545分，排行第28名。」

葛倫瞠目結舌。

不知不覺間，艾倫像幽鬼一樣，出現在西絲蒂娜旁邊。

柯萊特320分，排行第56名。

佈告欄一共有三個。

卡修是來自邊境農村貧窮農家的老麼。他不像西絲蒂娜等人自幼就受魔術精英教育，光是起跑點就輸人一大截。所以他今天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算表現得十分傑出了。

「喔喔喔喔喔！耶！這是我第一次考試排名擠進中段班前面耶！」

「……你這傢伙。」

可是，葛倫注視着艾倫的背影，毫不客氣地提出質疑：

葛倫在685分第21名的旁邊，發現了迦伊爾·烏路法特的名字，不禁兩眼發直，啞然失色。

葛倫繼續由後往前掃視名字。

即便現場所有學生都用彷彿看到不明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自己，艾倫仍滿不在乎地揚長而去。

「老師……真、真的是這樣嗎？」

然而——艾倫卻成功解開了。她證明了自己技高一籌。

葛倫努力穿過鬧哄哄的學生所形成的人龍，往佈告欄前進。

魯米亞面露曖昧的表情笑着說道。

艾倫·克萊特斯　1000分　第1名。

葛倫移動到佈告欄右下方，開始尋找和自己交集比較多的學生名字。

「少裝傻了。這場選拔會……最不對勁的人就是你。一直有種不自然的感覺……你到底在鬼鬼祟祟地做什麼？你有什麼目的？」

葛倫就像剛纔一樣撥開人擠人的學生，移動到佈告欄前面。

「那麼，老師……祝你平安喜樂。」

幹得好，白貓，恭喜你金榜題名啊——葛倫原本要說的話，頓時煙消雲散。

見柯萊特和法蘭馨灰心喪氣的模樣，葛倫面露啼笑皆非的表情，輕輕拍打她們的肩膀，安慰她們。

因爲所有狀況都明白顯示出『沒有作弊行爲』。艾倫她是憑真正的本事，達成了滿分1000分的奇蹟數字。

艾倫面露不悅，駁斥了葛倫的質疑。

「沒有啊？我什麼也沒做，這就是我的實力。」

懊惱的是，葛倫無法反擊。

畢竟前二十名的名單就貼在那塊佈告欄上。

艾倫·克萊特斯　1000分　第1名

依分數的高低，學生的名字和得分從左上往右下排列。

「要不是你們後來努力讀書，現在可能連一百分都考不到吧。辛苦你們了，了不起。」

「好，接下來是萬衆矚目的前段班了……」

從最後一名開始往上找，不過才兩秒的時間，很快地就找到了柯萊特和法蘭馨的名字。

「這就是我爲什麼會討厭你，西絲蒂娜。」

也難怪羣衆情緒會那麼沸騰。

歷經千辛萬苦，葛倫等人好不容易擠到佈告欄前面。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唉……簡單地說，葛倫老師你懷疑我作弊嗎？既然如此，請你提出我作弊的證據呀。喏。」

伊芙看了題目本第二十題的內容後，傻眼地喃喃說道。

「……吉妮，沒想到你的成績還滿出色的嘛。」

雷文·克萊特斯　935分　第3名

「好……接下來誰的名字會先出現呢……？」

「老師……請你不要這樣。」

吉妮考了640分，排名第24。是聖莉莉組最高分的考生。

西絲蒂娜沒能把話說完，只是握緊拳頭垂低着頭。

結果映入了葛倫的眼簾。

……

「沒有其他問題了嗎？那麼我先走一步了，老師。」

放學後——魔術學院的教職員室。

來到現場的不是隻有身爲候補者的學生而已。

「……話說，迦伊爾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依你那傲慢又自以爲是的個性，你一定以爲『論學科和做爲魔術師的智慧，一定是我贏』，對吧？你那天生輕蔑、瞧不起人的心理……真的讓我看了就生氣，一肚子火。」

……

也有許多對選拔會結果感到好奇的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學生，跑來現場湊熱鬧。目前這所學院最流行的熱門話題，果然還是選拔會。

「喂，艾倫·克萊特斯。你動了什麼手腳？」

溫迪·拿普勒斯　775分　第13名

「……我說過了，我什麼也沒做。請你不要莫名其妙找碴。」

「這次的考題，主要考驗的是考生身爲魔術師的智慧，而非魔術的知識。所以即便是高年級也未必能討到便宜。話雖如此，這些可是世界知名的最頂尖魔術學府——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教授與講師精心設計的題目，所以呢……」

直到跟柯萊特她們的名字拉開一大段距離後，終於……

一看到自己的成績，柯萊特和法蘭馨立刻抱頭慘叫。

「哎，因爲我跟笨蛋大小姐們不一樣，本來就很用功讀書。」

「艾、艾倫……我真的沒有……」

「老師。這次選拔會的學科測驗……你覺得一般可以考幾分？」

「…………！」

……

她就是西絲蒂娜。她似乎早就在這裏了，只是葛倫沒有發現。

……

「1000分之中能拿到450～500分，應該就算及格了吧。」

「騙人！？這怎麼可能！？最後一題應該沒有人可以解得出來啊！照理來說，950分就是最高分了！爲什麼——！？」

「……什……麼……！？」

西絲蒂娜·席貝爾　950分　第2名

這時，有個學生出面拉了葛倫的袖子，要他冷靜下來。

「好了好了，大家讓開、讓開～」

……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畢竟西絲蒂娜在看過第二十題的內容後，想必親身領教到那道問題有多麼艱深，也認清了憑她現在的實力不可能解得出來。

法蘭馨355分，排行第55名。

「……嗄？這是哪門子的題目？真的有解法嗎？」

兩人突然漲紅了臉，一副害羞的樣子。聖莉莉組也太容易哄騙了。

魯米亞臉上帶着過意不去的表情，一路緊跟着在人潮中辛苦開闢道路的葛倫問道。

「看樣子……得費一番力氣，纔有辦法查榜了。」

艾倫瞄了西絲蒂娜一眼後，用鼻子發出不屑的悶哼，撥開圍觀的羣衆準備離開。

「嘿、嘿嘿嘿……我們也沒有你說的那麼了不起啦。」

看到這個不可能實現的數字，葛倫的腦袋一片空白。

……

1000分。

西絲蒂娜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考到頂尖成績的人，她臉上掛着懊惱又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榜單。

……

雖然在挑選參加選拔會的六十名學生時，並非只以學科成績做爲參考依據，但這些學生終究是各校代表，實力不容小覷。迦伊爾能在強敵環伺的情況下，考出這種成績，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他是街頭不良團體的老大。

要把西絲蒂娜出現這種反應的原因，歸咎於她擁有身爲成績上位者的餘裕與傲慢，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是平心而論，在這種狀況下，本來就很難由衷地感到開心。

「看來老師你跟西絲蒂娜的關係似乎不錯呢……一手栽培的子弟兵，敗給外校來歷不明的人，我可以理解你內心肯定不平衡……問題是，身爲一名教師，卻對一名學生特別偏心，這樣真的妥當嗎？」

「你好像很懷疑那名叫艾倫的學生……可是查不出她有作弊的行爲吧？負責監視的是哈雷老師吧？既然如此，不可能有人作弊。」

「…………」

「除非你拿得出物證，否則那就是那名學生的實力。身爲監督者的我們，也只能做出這樣的評價了。我有說錯嗎？總不能只因爲覺得可疑，就改變評價。」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真的太可疑了。艾倫那傢伙絕對沒有那麼單純！不然也太不自然了吧！？」

即便伊芙言之有理，葛倫還是無法服氣。

「你好吵。我還有明天開始的循環決鬥戰的事要忙。請你不要拿奇怪的事情害我分心。代替你去把那個令人火大的佛賽爾救出來，已經讓我很不開心了！話說回來，那個還擁有上古時代男尊女卑觀念的臭男人，到底是什麼意思！他真的很沒禮貌，我本來還想一把火燒死他呢！」

伊芙似乎再也忍無可忍，展露出拒人於門外的態度。

「嗚，我對各方面都很抱歉……」

葛倫嘆了一口氣。他本來想要徵詢伊芙的意見，藉此揭露艾倫那匪夷所思的能力真相……只能說自己似乎來得不是時候。

「……打擾了。」

葛倫轉過身背對伊芙，打算離去。

就在這時——

「……啊，等一下，葛倫。」

伊芙突然叫住葛倫。

「你是不是覺得，有什麼陰謀隱藏在這場選拔會背後？即使這場選拔會乍看下不存在任何危機，只是一場和平又無聊的活動……」

「…………」

葛倫默默地點頭承認。

「……你要好好珍惜那個感覺。」

葛倫本來已經做好被伊芙挖苦的心理準備，聽到這句話不禁嚇了一跳。

「先前的那一戰，你識破了伊麗亞的【月讀搖籃】吧？你可以下意識地從一些蛛絲馬跡，察覺出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那是一種非常稀有的能力……或許就是那種能力，讓你這個三流魔術師在從軍時代存活下來的吧……這麼說應該也不爲過。」

「呼——！呼——！什麼鬼克萊特斯家，關我什麼事！不過，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了……！再過不久我就可以成爲主巫師！如此一來，這一切就會落幕了！然後——！」

「唉，我來瞧瞧設計出這種荒謬問題的笨蛋叫什麼名字吧……」

「這是你的嗎？不好意思……」

兩人結束交談後，蓋森朝着葛倫藏身的門移動，準備離開屋頂。

首先他看到的是綁着麻花辮的金髮少女背影——他遍尋許久的艾倫。

她直接撞上驚慌失措的葛倫，因此被彈了回去，狠狠地往後跌。

不過蓋森絲毫不引以爲意，兀自帶着欣喜的表情，陶醉似地滔滔不絕：

伊芙用鼻子悶哼了一聲之後，離開教職員室——

蓋森和艾倫似乎在密談什麼事情。

「唔呣唔呣，看來你也慢慢搞懂了。爲了留住那份榮耀，你必須展現出力量。沒錯……你一定得獲選爲主巫師纔行！」

「可嘆的是，爲了拓展家族的勢力，克萊特斯家中主張應該由更有能力的人領導家族的聲量愈來愈大了！現在甚至有人支持分家的雷文成爲下一任的當家，而非我們本家的人！實在太可悲了！由那種血統不純的人領導克萊特斯家……這將是尊爵不凡的克萊特斯家，有史以來最大的污點！」

或許是因爲時間緊迫，導致檢查出現疏漏吧。負責命題的人，沒有先查看過問題內容和出題者的身分，就倉促完成了命題工作。

心情激動的艾倫，突然低着頭朝門的方向衝了過來。

「對我寄予厚望？要我當上主巫師！？說得倒簡單呢！我最討厭他了！我最討厭那個老廢物了！怎麼不快點去死啊！可惡！可惡！」

葛倫立刻用魔術操作重力，讓自己攀附在天花板上，避免和穿過門下樓的蓋森撞個正着。

「沒錯！我們是尊爵不凡的克萊特斯本家！豈能讓克萊特斯家落到雷文那個來自分家、血統不純的年輕人手上！我說的沒錯吧！？」

「呀啊！」

（雖然伊芙把我的直覺形容得煞有介事……可是說穿了，我也只是有種『不舒服的感覺』……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嗎？）

不久，屋頂的門終於出現在爬了五層樓階梯的葛倫眼前。

即使如此，自己確實感覺到了什麼。

然後——

葛倫從艾倫身上感應到的，正是那股每當碰到『異常』時，就會油然而生的奇妙不協調感——

「是喔……謝謝你撥空給我意見，伊芙。」

葛倫面帶苦笑，瀏覽着考題清單。

遠距離操控聲音，使自己可以清楚聽見兩人的對話。

葛倫叫住了偶然碰見的克萊特斯學生，向對方打聽艾倫的行蹤。

體格精實的葛倫倒是紋風不動，尷尬地搔着臉頰。

原來是懷錶。繫着銀鏈子的懷錶。

「吵死了。總之，你有任何發現，務必向我報告。我會視情況再決定要不要幫你。」

（話說回來……還真讓人摸不着頭緒啊……）

隔着一扇門，屋頂空間又很寬敞，加上今天風勢又強，咻咻作響地吵得要死。

可能是因爲葛倫發現到艾倫不翻開題目本照樣可以作答，不知怎的，葛倫就是覺得艾倫不對勁。即使找不到她使用魔術作弊的痕跡，可是那幅畫面讓葛倫強烈地感覺到，艾倫肯定做了什麼違反公平競爭的事。

「我、我沒有在偷窺喔，真的！」

門外突然傳來了疑似男人說話的聲音。

等蓋森消失後，葛倫輕飄飄地降落到地板上，繼續從門縫觀察艾倫。

語畢，伊芙快步朝出入口走去。

「不過……艾倫那傢伙到底是怎麼解出這道問題的？」

「嗚喔！？」

葛倫抱着疑惑，爬上通往屋頂的階梯。

或許是情緒一口氣爆發的關係，艾倫大呼小叫，拼命踹着欄杆。

「不管看多少遍，我還是一籌莫展……就算知道解法，也沒有多大的幫助……說不定，艾倫真的是超級天才……？」

葛倫一聲不響地打開一條門縫。

「太棒了！結果非常出色！明天繼續維持這個好表現喔。艾倫！」

自從伊芙離開教職員室後，葛倫就一直在思考着艾倫的事情。

葛倫又重看了一遍艾倫成功解開的第二十題題目。

（……不妙，危險！）

如果沒有看到那一幕的話，或許葛倫也不至於對艾倫產生這麼強烈的懷疑吧。

這時，葛倫無意間發現有樣東西掉在艾倫身旁。

葛倫把手搭在門把上，準備推開門。

單獨留在教職員室的葛倫，依舊聚精會神地翻閱着題目本。

就像菲傑德史上最黑暗的三天的米吉多之火一樣。

「……呼，明天起的第三項試驗……我對你寄予厚望喔，艾倫。」

「她沒事跑去那種地方幹嘛？」

葛倫找到的名字，讓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艾倫只是隔着屋頂的鐵欄杆，眺望菲傑德的景色，過了一段時間後——

這部魔導演算器裏，記錄了龐大的題庫數據。

喀鏘！喀鏘！喀鏘！

爲了把艾倫找出來，葛倫在校內四處遊蕩。

「受不了，真是悠哉的老頭！」

艾倫粗魯地開門後，沒看清楚前方，便直接衝了過來——

（那個是……）

（可惡……那兩個傢伙到底在講什麼？）

（糟、糟糕——！？）

「……是這樣嗎？」

他發現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想要找她把事情問清楚。

（還是說……我比我想象中的還不甘心看到一手培養的白貓輸給艾倫，才一直挑毛病？）

至於站在她面前的老人則是……

「沒錯。你在魔術這方面，擁有極其豐富的知識與理解。或許也是因爲如此，你會下意識地利用腦中的豐富知識，比照你所面對到的現象，進而感應到無法用言語清楚解釋的可能性吧。你能感應到我們察覺不到的潛在危險……我倒是不懷疑你的直覺。」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艾倫，用驚愕的眼神抬頭看着葛倫。

他透過那扇雙開式的門的縫隙，窺看屋頂的情況。

這時——

「魔術競技場呀。我剛說過了，我還有明天的賽事得準備吧？」

明明這是一場決定誰將代表帝國的重要測驗，卻處理得如此漫不經心。

就像《月亮》伊麗亞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一樣。

「艾倫那傢伙是躲到哪裏去了？」

「是的……謝謝誇獎，祖父大人。」

說完，伊芙整理好資料站了起來。

事發突然，這次葛倫來不及唱咒，也來不及找地方躲起來。

「這樣就對了，我的孫女！有志者事竟成！在經過成長後，現在你終於配得上克萊特斯這個姓氏了！我深深以你爲榮！」

葛倫爲自己辯解的同時，緊張地東張西望。

（……我記得他是克萊特斯魔術學院的學院長……蓋森·魯·克萊特斯？）

「哼。」

葛倫壓低音量，詠唱了黑魔【凝聚聲音】的咒文。

「是的……克萊特斯家的榮耀，只屬於身上流着最純淨的藍血的我們。」

「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明明從來沒發生過你會到這裏來的展開——」

「…………」

就在這個時候——

蓋森說的口沫橫飛，自顧自地向艾倫說了一大堆之後，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假如事實真是如此，自己也未免太沒有風度了。葛倫忍不住嘆氣。

「重、重點是你有沒有受傷！？呃……」

葛倫突然對這問題感到好奇，於是啓動了放在一旁桌子上的盤石型魔導演算器。

「你要去哪啊？」

「……想不到居然會有你這麼抬舉我的一天。」

艾倫不知怎地突然發飆，「喀鏘！」一聲伸腳猛踹鐵欄杆。

話說回來，又是誰設計出這種離譜問題的？

（雖然偷竊……不，偷聽的行爲不太好，可是……）

和語氣激動的蓋森相反，艾倫的態度顯得十分冷淡。

從葛倫的位置，很難聽清楚兩人的對話內容。

「所以，這次的選拔會我纔會不顧一切，硬是將你這個不成材的傢伙排進候補代表名單之中！你也知道主巫師的寶座，會帶來何等名譽與勳章吧？你要做的就是獲得一切，讓那些愚蠢的族人閉嘴。你纔是下一任當家的最佳人選……你必須向衆人證實這件事情！」

「什麼？除了艾倫以外，還有其他人在場嗎？」

根據他所蒐集到的各項情報判斷，艾倫目前似乎在本館校舍的屋頂上。

「是的……我不會辜負您的期待，祖父大人……」

「哎、哎呀……抱歉……！」

葛倫不假思索地撿起了懷錶。

啪嘰。

「好痛！？」

葛倫突然受到一陣衝擊，立刻將手縮了回來。那陣刺激給人的感覺，就像冬天常常碰到的靜電。

「好端端地怎麼會觸電……？……嗯？這是什麼啊？」

葛倫小心翼翼地重新撿起懷錶一看，發現設計非常奇特。

這個懷錶沒有錶盤，內部構造一覽無遺。除了齒輪和彈簧以外，還大量使用不曾看過的奇特零件和謎之結晶體，而且那些零件上，皆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某種不知名的細微記號。不分長針、短針或秒針，它們全都透過某種超乎想象的動力機構，喀嚓喀嚓地轉動着。

「……好特殊的懷錶啊……？」

懷錶的外框側面有一個微小的洞口。如果它如外表所示，真的是個懷錶，『錶冠』應該會插在那個洞口的位置上纔對。

（咦？錶冠不見了……？該不會是掉到地上時撞壞了吧！？）

葛倫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東張西望地查看四周的地面。

（這隻表一看就知道很貴！如果她要我賠償，那就完蛋了！）

葛倫抱着心驚肉跳的心情，一下子查看懷錶，一下子查看四周的地面。

（嗯？刻印在這隻表外框上的文字是什麼？）

這時，他突然注意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方。

（呃……看起來是古代文字吧……？而且歷史相當久遠。）

最近葛倫忙着解讀阿莉希雅三世的手帳。解讀手帳的暗號，需要非常豐富的古代語知識，所以葛倫也學會了一定程度的古代語。

（……那是在寫什麼？路·奇爾？什麼意思啊？）

路·奇爾……沒聽過這個單字。雖然知道怎麼發音，可是完全看不懂意思。

葛倫想來想去，還是摸不着腦袋，這時——

「今天的學科測驗……最後一題你是怎麼解開的？」

葛倫這才發現——

可是他這次所面臨到的死亡感受是如此逼真，並非過去的經驗能夠相提並論。

（……抱歉。）

「最後一題是瑟莉卡以前設計的問題。而且其中使用到的魔術理論，瑟莉卡根本沒發表成論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笨蛋，沒事把只有她才解得出來的鬼問題，放進學生測驗用的題庫裏面，雖然我很想對她說教啦……不過，我現在想說的不是這個。你應該懂吧？」

————

「……嗄？」

那副軀體的生命活動，永遠地停止了——

想起原本的目的後，葛倫叫住了艾倫。

束縛住她全身的拘束具上，繫着無數條鎖鏈，每條鎖鏈都朝着天空延伸。不可思議的是，即使睜大眼睛往天上看，也看不見鎖鏈的盡頭。

只見葛倫整個人往前倒下，癱瘓在由自己的鮮血形成的血泊之中。

來到這所學院之後，也動不動就遭遇死亡的威脅。

「好厲害喔，艾倫。原來……你是可以和世界知名的第七階級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平起平坐的魔術師啊？哈哈，就算天塌下來也不可能吧？」

「…………」

丟下這句話後，艾倫便準備離開。

那是一名背上長着翅膀的少女。她有一半的身體由機械組成，齒輪、彈簧、螺絲、發條以及其他奇特的零件，大部分都赤裸裸地露了出來；頭部、軀幹、四肢和翅膀都被銬上了拷問的器具，甚至還戴上了眼罩和口枷，看起來簡直就像毛蟲似的。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股不祥的預感告訴我，如果不出面干涉你的話，肯定會發生某種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完了。我就要死在這裏了。

聽到葛倫這麼說，艾倫倏地瞪大了眼睛。

葛倫瞥了艾倫一眼。陰沉的眼神、陰鬱的氣息、破天荒的魔力容量，以某種作弊方式解開了絕對無法靠小抄取巧、沒有人解得出來的考題……

力氣迅速從體內流失，膝蓋開始發軟……

（……咦？真的嗎？……我……真的快死了？）

「什麼問題？」

葛倫以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後，走上前一把抓住艾倫的手臂。

「事到如今，一切都令人覺得可疑。你在做魔力檢測時動了什麼手腳？」

「咯……啊……咕……啊…………」

「……我不懂老師問這問題的意思，不過——」

他從剛纔就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漏風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了嗎……所以我才討厭第六感敏銳的人。」

首先是賽拉、阿爾貝特、伊芙、巴奈德、克里斯多福等從軍時代的同袍，接着是以瑟莉卡爲首的學院關係者，和卡修、溫迪、基伯爾等二班的學生……

艾倫吁了一口氣，向葛倫微微聳起肩膀。

「！？」

「否則——你可是會死的喔？」

艾倫沒有回答，保持着緘默。

聞言——

「你肯定做了什麼。這已經是無庸置疑的事情了。所以我決定徹底對你展開調查。不好意思，我會提出申請，以退化催眠魔術調查你這幾天的記憶。得知一介學生居然能完美解開瑟莉卡的問題，相信高層應該也會接納我的提議。」

葛倫的意識——消失了。

按理說艾倫應該也看到錶冠不見了，可是她沒有多說什麼，直接把懷錶收進懷裏。看來那隻表原本就少了錶冠。

「哈、哈哈……不會吧？……有必要……這麼狠嗎？」

「快點還給我！」

「證據呢？你有我事先拿到學科測驗的考題，以及在魔力檢測時作弊的證據嗎？」

艾倫像是受不了葛倫一直重提般，不悅地皺起眉頭。

「……恕難從命。」

艾倫突然從葛倫手中搶走懷錶。

葛倫所認識的人們，陸續浮現在他的眼前又消失。

雖然他曾有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經驗。

「話說回來，只因爲我沒有翻開題目本就盯上我？我太過粗心是事實，不過真虧你能從那種微小的不對勁之處，發覺到這麼多事情呢……真是的。」

（……可惡……那些傢伙的成長……還有將來的發展……我沒辦法看到最後了……）

那股實際感受化成了堅不可摧的事實，把葛倫的心智與靈魂壓得支離破碎。

「是呀，我很努力準備考試。」

「我是沒有證據。坦白說，我平常纔不會爲了考試帶小抄或作弊這種程度的行爲小題大作。問題是……」

葛倫甚至失去了釐清疑問的從容。

葛倫已經連動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眼珠子也變得黯淡無光。

「我說過好幾次了，我是靠實力解開的。爲什麼一直懷疑我？」

「磅！」的一聲，一陣強大的衝擊，打在葛倫身上。

葛倫眼前一黑，一股猛烈的睡意襲來，他不可置信，而且錯愕。

艾倫彷彿在下最後通牒般喃喃說道……這時——

「喂，先別急着走，我還有問題想要問你呢。不瞞你說，這纔是我的目的。」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葛倫低頭瞧了自己的胸口中間一眼……只見那裏開了一個彷彿甜甜圈般的大洞。

還有梨潔兒那張傻呼呼、永遠沒睡飽的表情。

鐵鏽般的味道在口腔內瀰漫，鮮血從葛倫的嘴角流了出來。

葛倫虛弱地抬頭一看，發現有個模樣奇特的人影，站在艾倫身後。

「我先給你一個善意的提醒，葛倫老師。最好不要跟我扯上關係。」

彷彿是經歷了光想象就令人鼻酸的拷問，在尚未斷氣的狀態下，便硬是被改造成機械……少女的模樣既悽慘又褻瀆，讓人不寒而慄。光是正眼直視，就能感受到蹂躪了那名少女的惡意與瘋狂，不僅讓人覺得反胃，還有種理智漸漸崩潰的感覺。

「這樣啊～實力嗎～？你一定花了很大的心血在讀書上囉？」

在心裏如此喃喃自語後——

「你是怎麼把考題和解答弄到手的？這麼說來，你在考試一開始的時候，沒翻開題目就開始作答了，對吧？我本來以爲是我想太多了，果然是那麼一回事吧？」

「……失陪了。」

接着她從各個角度仔細檢查懷錶的狀況。

艾倫好像在說些什麼……可是葛倫已經不介意了。

「…………」

最後——驕傲自大的銀髮少女，朝葛倫面露微笑。

艾倫甩開葛倫的手，用超脫世俗且夾雜着倦怠之意的表情，轉頭看着葛倫。

葛倫猛地咳出了一灘血。黏性的液體噴濺在屋頂地板上。

（那個怪物……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她剛纔對我做了什麼……？）

與此同時，一陣強風「咻！」地從屋頂呼嘯而過——

「唉……這下完全失敗了。想不到居然真的有人能感應到這個。」

「希望你這次學到教訓，不要再來糾纏我了。只不過——恐怕沒有下一次了。」

以及魯米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