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窩囊廢的真心，來犯的惡意

演習結束之後。

所有參戰的學生重新在奧斯多立亞湖的湖畔集合。

「累、累死我了！還、還活着……我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嗚嗚……原來活着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情啊……！」

「辛苦你了，卡修。你一定很拼吧。可惜我途中就被解決掉了……」

「話雖如此，瑟西魯同學你的狙擊不是繳出很漂亮的成績單嗎？呵呵，感覺很帥喔。」

「啊、啊哈哈……那只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啦。」

卡修、瑟西魯、泰瑞莎互相讚賞彼此的表現。

「爲……爲什麼高貴如我必須承受『戰死』這樣的屈辱……本小姐無法接受！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哼，真是難看。搞錯進軍路線被敵人包圍，會戰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咿————！不要自己僥倖活到最後就自以爲了不起！」

「好了啦，不要那麼說嘛……溫迪雖然戰死了，可是也表現得非常英勇了呀……」

溫迪因結果不如意心有不甘地咬着手帕，基伯爾態度冷漠地對她冷嘲熱諷，琳恩則唯唯諾諾地爲一言不合的兩人打圓場。

其他二班的學生都直接坐在地上，有說有笑地熱烈討論着這次的魔導兵團戰。

「哎，你們表現得很棒。對手是雷歐司還能有這樣的成果，已經實屬難得了。」

葛倫現身後一開口就是讚賞學生，笑得一臉得意。

「噢、噢……可是沒關係嗎？老師。」

卡修帶着複雜的表情面向葛倫。

「那個……這場比賽不是拿西絲蒂娜做爲賭注嗎？平手也無所謂嗎？」

「……嗯？啊啊，那個嗎……」

正當葛倫開口打算回答的時候——

「喂，你有沒有搞錯問題？部隊出錯是指揮官的責任吧？」

不知何故，雷歐司非但沒有向馬伕追問原因，還頻頻點頭附和。

「不過老師你到底在想什麼！動不動就把榮華富貴、長期飯票掛在嘴邊！而且你也沒有像個魔術師堂堂正正戰鬥，不擇手段地做出那種卑劣的行爲來！就算老師最後贏得了勝利，你覺得我會願意嫁給你嗎！？」

雷歐司面露深信勝券在握的表情低聲冷笑。

雷歐司頂着空洞無神的表情問道。

把自己的學生痛罵過一遍之後，雷歐司接着以一副火冒三丈的模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本以爲他是無可挑剔的完美超人呢……不過好像有哪裏怪怪的……」

「你用不着弄懂意思，雷歐司。弄懂也沒有意義……是吧？」

「你得不到榮光的最大原因……那就是……」

「你有自信贏得了葛倫嗎？」

「——我討厭你這種人。」

青年馬伕斷然一口咬定。

「笨蛋傢伙。要是我贏了就能逍遙一輩子了呢？不趁此時拼個一把，要等到什——」

「…………」

「你以爲我會這樣是誰害的！我的臉色好不好看不是重點！問題是我們誰贏誰輸還沒有個定奪！」

「那當然。否則也不需要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情了。」

目送三名少女離去後，雷歐司向葛倫面露嘲笑。

這時——

「那當然！直到西絲蒂娜放棄魔導考古學成爲我的妻子之前，我不會放棄的——」

「打成那樣根本不忍卒睹！要是你們有完全遵照我的指示，執行作戰的話——」

葛倫默默不語，半眯着眼注視怒瞪他的西絲蒂娜，過了一會兒後……

「對不起，西絲蒂娜。我發自內心爲這件事向你道歉。可是……」

儘管青年的發言充滿了冒犯的意味，雷歐司卻一聲不吭。只是保持緘默。

「以魔術師來說，他的實力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應該遠不如你和我吧。不過……縱使他跟人交手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會輸，他還是有辦法在第一次交手時，就拿下那唯一一次的勝利……那傢伙就是那種男人……不這樣的話就不像他了。」

「我不吭聲，你們就自己起鬨了起來，還把我當成東西對待——！」

「……拐彎抹角？你說的話有時候真的讓人摸不着頭緒呢。」

「是啊。對我來說弄懂也沒有意義。」

「雷歐司，那傢伙就是那樣的男人啊。從以前就是如此……哈哈，很難用常理應付他的。」

親眼確認那死灰般的臉色後……他撇起嘴角微微冷笑。

西絲蒂娜現在的表情就像被人拋棄的小貓一樣，她頓時啞口無言。

「看來你似乎還滿瞧得起葛倫老師的嘛？」

「可惡……葛倫‧雷達斯！這男人實在太可恨了！」

啪！一個尖銳的聲音響徹四周。

「嗯，是啊。」

葛倫搔搔頭，覺得很麻煩似地說道。

「首先，你根本贏不了葛倫。如果葛倫會輸給你這種貨色，我的『正義』又怎麼會敗給葛倫。」

西絲蒂娜賞了笑得吊兒郎當的葛倫一個耳光。

沉默。雷歐司一語不發。明明被馬伕出言不遜地嘲弄，他卻完全沒有回擊。

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後——

馬伕停了一呼吸後開口。

「…………」

「我要求再戰！這回換我向你提出決鬥！」

魯米亞和梨潔兒也動身去追一個人跑走的西絲蒂娜。

他把西絲蒂娜的話當耳邊風，撿起地上的手套向雷歐司宣言。

「沒錯，這樣就夠了。」

「不可能……你是做不到的。榮光不會屬於你。」

他只是照常回馬伕的話。

「哼……你確定嗎？」

啪。

坐在駕駛臺上操控馬車的青年在聽了雷歐司的話後，如此答腔。

「再說……我看你臉色還滿糟糕的耶？……是感冒嗎？建議你還是快點回家睡覺休息比較好吧？」

這時，雷歐司丟出來的手套毫不留情地直接砸在葛倫的胸口上。

卡修喃喃嘟囔。

「總覺得……那傢伙還挺討厭的哪……」

於是學生們在一股極其尷尬的氣氛下，魚貫地分批搭上了事先安排好的多輛運輸馬車——

馬伕透過身後的小窗戶瞄了車廂內的雷歐司一眼。

「……ＯＫ，好吧。反正長期飯票也挺有吸引力的。那麼，這次的決鬥就……」

雷歐司並未和其他學生或講師同車，而是搭乘自家的馬車返回菲傑德。他深深坐在車廂內的豪華座椅上，火冒三丈地抱怨着。

捱罵的學生們個個意志消沉，垂頭喪氣。

西絲蒂娜朝安排回程使用的其中一輛運輸馬車跑去。

「多虧了你，最後按照劇本發展，自然而然地要跟葛倫進行決鬥了。這樣就夠了。」

「……話說得很滿嘛。」

「————！？」

不過葛倫說的沒錯，雷歐司這時面色如土，難看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西絲蒂娜發了好大的脾氣……爲什麼？」

「……你已經沒有時間了。」

「算了，那都是芝麻小事。從我的目的來看，根本無關緊要……不過呢……」

「我們兩個乾脆都離開白貓身旁，這樣不就好了嗎？反正白貓現在好像也還沒有想結婚的打算啊……」

「只要西絲蒂娜落入我的手中……坐擁席貝爾家的克萊特斯家本家派就能徹底擺脫可惡的分家派獨居鰲頭。未來的當家寶座便形同我的囊中之物了……」

雷歐司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被打發回去，繼續糾纏葛倫。

當葛倫準備彎下腰撿起那隻手套的時候——

見雷歐司做出這樣的反應，馬伕露出滿足的笑容。

西絲蒂娜用正熊熊燃燒着憤怒和哀傷情緒的視線射向葛倫。

在一旁註意兩人對話過程的西絲蒂娜再也忍無可忍，跳出來插嘴。

「雷歐司！老師！別再鬥下去了！拜託適可而止吧！」

「……哼。用不着你管。」

他的表情……看似空洞無神。

「你還是不肯放棄白貓嗎……？」

眼睛被圓頂硬禮帽遮住的馬伕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冷笑。

馬伕和雷歐司的對話果然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許多過程牛頭不對馬嘴，就像用腹語在跟人偶說話一樣……有一股讓人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話又說回來……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

仔細一瞧，只見雷歐司班上的學生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集合，正被雷歐司罵得狗血淋頭。

「你們那讓人搖頭的表現是怎麼一回事！」

在一羣學生心驚膽跳地關注之下，葛倫掉頭轉身。

「葛倫‧雷達斯。他不過只是第三階級的三流魔術師。不會是已晉升到第五階級的我的對手。」

「……這次我們一對一決鬥吧，雷歐司。」

「日期就訂在明天放學後，場地在學院中庭。規則只有一條，禁止使用有致死威力的魔術，其他手段都開放——我們來做個了斷吧。」

「話說回來，你有幾分自信？不是要跟葛倫決鬥嗎？」

「……那就是？」

不過雷歐司卻一副對那不尋常的感覺無動於衷的模樣。

從另一頭傳來的怒吼聲讓葛倫和卡修忍不住縮起脖子。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雷歐司還算可以原諒……基本上雷歐司還是以他的角度在爲我設想……」

駕駛臺和車廂中間隔着一塊板子，上面有扇小窗是開啓的，馬伕和雷歐司就隔着車廂的牆壁背對背而坐。

「西絲蒂！？等一下！」

「而且，你說只要得到西絲蒂娜，就能進而得到席貝爾家……這麼短視的想法，你難道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嗎……這問題事關兩個上流階級的家族吧？不是靠個人婚姻就可以操控解決的。兩大家族如果隨隨便便成親，政府也不會袖手旁觀。事情絕對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可是你卻沒有發現，不，是你程度不夠無法發現……」

「好了，今天的魔導演習戰到此結束！辛苦啦！你們，快點回去了！」

「當然贏得了了。」

葛倫瞅了雷歐司的臉色一眼，像是要轉移話題般聳肩說道。

「這是當然。不只軍用魔術的研究，對於軍用魔術的使用技巧，我也有無人能與我並駕齊驅的自信……這次西絲蒂娜一定會落入我手中的。」

「不……誰說勝負沒有分出來呢……我們不是平手嗎……」

「…………」

「……你看看你，勸你還是對她死了這條心吧？」

「少囉嗦，就憑你沒資格給我意見！」

葛倫眯起眼睛，注視掉在地上的那隻手套。

「……………………」

返回菲傑德的路上。

在小型四輪馬車的車廂裏，西絲蒂娜一路都閉緊嘴巴沒有說話。

魯米亞坐在她的身旁。

梨潔兒則坐在兩人的正對面打瞌睡。看來馬車的輕微搖晃和窗外籠罩着暮色充滿農牧情懷的風景，對她起了催眠作用的樣子。

不過，現在的西絲蒂娜沒有心情理會她們兩人。

從剛纔她就一直悶悶不樂地在想着葛倫的事情。

「……老師……」

他本來就是個讓人摸不着頭緒的人。

有時候充滿壞心眼，有時候又很溫柔，基本上是個不正經又散漫的人……可是在關鍵時刻就會變得很可靠，內心其實是個無法對不公不義忍氣吞聲的熱血漢子。

儘管滿腹牢騷，又是嫌麻煩又是嫌累的……不過他還是答應了西絲蒂娜想要保護魯米亞這般自不量力的任性要求，爲她做了特訓。

在特訓中，每當西絲蒂娜學會了什麼新的東西，他總是稱讚她「你真厲害耶」、「做得很好」，當成是自己的成就般不吝誇獎，還會摸摸西絲蒂娜的頭。

不過有時候葛倫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貌似苦惱地說出「希望能發揮特訓成果的那一天永遠都不要到來」之類的話……接着立刻話鋒一轉調侃起西絲蒂娜，或許是要掩飾難爲情吧。

本來，西絲蒂娜以爲最近她稍微搞懂了葛倫這名青年。

然而在經歷了這次的事件後……她又被搞胡塗了。

看到他把鹹魚翻身當口頭禪掛在嘴邊，不擇手段求勝的模樣，讓人感覺這是他打從心裏的願望一般。很遺憾的是，以葛倫他這個人的本性，就算他真的有這種念頭也不意外。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看得那麼重要的事。

就算葛倫贏了，只要跟他撇清關係就好。

可是……爲什麼自己現在心裏感覺會這麼難受呢……？

「他的目的真的是想借此擡高身價嗎？他一直都只用這種眼光看我嗎……？」

一個聽起來心情不悅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冒出來，葛倫嚇得忍不住跳了起來。

「可是……那個人滿嘴榮華富貴，擅自把人家當作獎品……！還不擇手段想要贏得勝利……！結果，明明都教他別再蹚渾水了，他還無視我的話，答應跟雷歐司決鬥！對他來說，我到底算什麼呀！？」

不過葛倫卻面露豁然開朗般的表情自言自語，抬頭望向天空。

「老師……難道……你說的是……？」

「老師不可能會是那樣的人……西絲蒂你應該是最清楚的吧？」

那是一張描繪有愚者圖案的阿爾克那塔羅牌。

「……任誰都會發脾氣啦……就算是我也會生氣……對白貓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哪……」

跳不出常識性的戰術和套路的框架，錯失勝利的機會——這是缺乏實戰經驗的魔術師和指揮官常見的情況。像這種對於勝負沒什麼敏感度的人，即使魔術的技術再怎麼優秀，葛倫也不認爲自己會輸給對方。如果連這種程度的對手都贏不了的話……自己早在當宮廷魔導士的時候就戰死在某個戰場上了吧。

「……等回到菲傑德之後……」

「咦？」

在那雙真摯眼眸的注視下，就連葛倫也無法亂開玩笑。

魯米亞一語道破了事實。

「嗯……因爲有件事讓我很在意，所以才拜託老師陪我的。對不起。」

「……嗯，這樣就對了。」

西絲蒂娜揉揉眼睛。剛纔浮現在魯米亞臉上的一抹陰霾似乎是錯覺的樣子。

「還不就是爲了鹹魚翻身嗎？以後不必辛苦工作也能好好生活的機會突然從天上掉下來，所以我就順水推舟……」

「唉……就算用那種眼神看我，也沒好處可拿喔……」

葛倫驀然想起賞了他一巴掌後頭也不回地離去的銀髮少女。

腦袋一旦開始疑神疑鬼，就再也不受控制，停不下來。

「老師這次的作爲有些地方確實太過不可理喻了。感覺就像完全不懂女孩子心理的小鬼一樣。不過……老師他是不會沒來由做出傷害人的事情來的。這點西絲蒂你也很清楚吧？」

「……？」

西絲蒂娜的臉上露出了彷彿豁然開朗般的表情。

就算這招固有魔術意外被破解……葛倫有預感自己還是可以應付得了明天的對手。

「就是現在啊……我纔剛找到這裏來。我找你找了很久呢。」

一股沉重的沉默籠罩在兩人之間……

西絲蒂娜一如下定了決心般面露微笑。

梨潔兒在兩張笑容的環繞下，帶着天真無邪的睡臉，睡得十分香甜。

正義魔法使。帝國軍的魔導士。

因爲他平時真的太沒出息了，所以很容易讓人忘記……葛倫其實並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麼一無是處。自己、魯米亞還有梨潔兒現在能平安無事地坐在一起，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嗎？

西絲蒂娜抓不到前後脈絡，一時之間感到錯愕。

「明天終於可以結束了……坦白說，雷歐司當我的對手是沒有勝算的。」

因爲……雷歐司對於勝利的嗅覺並不敏銳。無論敵我實力差距有多大，都必須承受或大或小的風險纔有辦法贏得勝利，可是他卻完全不理解這一點。

「先不提這個了……老師你剛纔自言自語的話是什麼意思？你覺得這樣有愧於我，可是卻還是引發了那場騷動……是嗎？還有賽拉是誰？」

聽到這些耳熟的關鍵詞，西絲蒂娜微微睜大了眼睛。

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況確實是如此。

「我就試着找老師談談吧。」

學生們還沉浸在演習餘韻中熱度未減，一羣人鬧哄哄的，此時葛倫悄悄地獨自離開，前往學院校舍。

魯米亞也笑得跟花一樣嬌豔。

「嗯……西絲蒂你果然是因爲對老師他……所以才……」

看到兩個男人爲了爭奪自己互不相讓……總覺得，或許自己早就被那宛如歌劇女主角般的立場給衝昏頭了吧。

由於已經放學的關係，整個校舍鴉雀無聲，一個人也沒有，葛倫走在這樣的走廊上，爬上樓梯，最後來到了校舍的屋頂。

「……咦？什麼？你說我怎樣？」

「所以有話就說清楚吧？西絲蒂。只看老師的表面，就單方面地對老師感到失望……我不喜歡這樣。我喜歡老師跟西絲蒂還是跟平時一樣好好相處。」

「喔喔喔喔哇！？白貓！？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纔不可以。」

西絲蒂娜悶哼了一聲後在胸前盤起雙臂，定睛瞪視葛倫。

葛倫只不過是沒有采取自己期待的反應和行動而已……自己到底有什麼好鬧彆扭的呢？他本來就是那種愛跟人唱反調的個性，這種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魯米亞一臉歉然地微微吐出舌頭。

固有魔術【愚者的世界】。在以發動者爲中心的一定效果範圍內，封殺所有魔術的發動。用來應付第一次見識到這招的人幾乎無往不利。完全是用來剋制雷歐司這種正統魔術師的技倆。

西絲蒂娜似乎也發現了葛倫話中所暗喻的對象。

「然後……那時候只有老師用魔術偷聽西絲蒂你們倆的聊天內容……老師一開始還抱着看好戲的心態，說他又找到可以調侃你的題材了……後來，老師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可怕，站起來跑去闖入西絲蒂和雷歐司老師之間……」

魯米亞向西絲蒂娜露出柔和的笑容，就像要安撫她的情緒一樣。

西絲蒂娜猛地抬起面孔，望向身旁。

記得是……

「！」

「我更搞不清楚了……爲什麼老師要跟雷歐司提決鬥呢……」

葛倫從懷裏掏出一張阿爾克那塔羅牌盯着看。

「西絲蒂，不可以那麼說……」

當太陽即將完全沒入山棱線的時候——

「我這麼做可以吧……你說呢？賽拉……」

「所以說～我之前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

魯米亞說的沒錯。

「……？」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幼稚的小鬼頭。」

那時候自己跟雷歐司到底是在談什麼話題呢？

「那個小鬼頭不知怎麼地非常崇拜『正義魔法使』，所以他立志要成爲那樣的人，努力認真研究他最喜愛的魔術，最後終於成了帝國軍的魔導士。」

「咦？庭園散步……？啊啊……那個時候嗎？」

即使葛倫這麼說，西絲蒂娜還是目不轉睛地看着葛倫的雙眼。

魯米亞一如既往地面帶開朗的笑容。

但西絲蒂娜還是默默不語地注視葛倫。看得出她是打定主意在葛倫說實話前不打算退讓了。

魯米亞以溫柔的語氣向這樣的西絲蒂娜提出建議：

「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正義魔法使』終究只是童話故事裏的存在，那個小鬼頭很快就被魔術和自己的極限，還有血淋淋的事實給擊垮，也開始厭惡起原本最喜愛的魔術了。」

「……找老師……把話講清楚吧？好嗎？」

西絲蒂娜抱頭嘆氣。

葛倫靠在鐵欄杆上自言自語。

這是再平常也不過的熟悉景色。

葛倫自嘲似地撇了撇嘴角。

「不過啊……我真是做了件連自己都覺得不怎麼痛快的事……」

「嗚，咕啊……被、被你聽見了嗎……嘖……真是失算……」

仔細一瞧，屋頂出入口的門不知不覺間被打開了。

……這時——

西絲蒂娜希望事實並非如此，可是除此之外她完全想不出來那個討厭麻煩的葛倫還會有什麼理由主動插手這種棘手的事情。跟上次因爲一時衝動提出決鬥的情況不一樣，這次他是自願接受決鬥的。

在這暮色的天空漸漸被夜幕侵蝕的時間帶，由銳角屋頂建築所構成的市街陰影，看起來感覺更濃郁了。

「不管怎麼說，老師對我關愛有加……我不希望就這樣對你感到失望。」

「…………」

「魯米亞……」

西絲蒂娜一臉在生悶氣的模樣。

……一會兒後——

「老師你差不多可以告訴我實情了吧？爲什麼要跟雷歐司提決鬥……爲什麼要一直說惹人厭的話……我應該也有知道的權利吧？」

這麼說來，過去他之所以願意幫自己特訓……也是因爲他別有居心的關係嗎？——這種帶有惡意的負面念頭，慢慢在西絲蒂娜心中擴散。

「因爲西絲蒂你是用自己的角度在解釋老師的想法……而且老師只要一提到榮華富貴之類的話，你就會不容分說大發雷霆……完全沒有試着去理解老師心中真正的意圖不是嗎？」

舉例而言，今天的魔導兵團戰，如果雷歐司也站到最前線，像葛倫一樣實時指揮的話……他應該有很高的機率打贏葛倫。可是雷歐司卻眼睜睜看着煮熟的鴨子飛走，還一點自覺也沒有。

學生們抵達菲傑德魔術學院的校舍，然後就地宣佈解散。

或許是撐不下去了，葛倫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喃喃地嘟囔道。

莊嚴而雄偉的幻影天空城一如既往浮在天上。

葛倫一臉苦澀地垂低脖子，一邊抓頭一邊呻吟。

「沒有啦，沒什麼。還是等你自己發現比較好……」

葛倫一臉尷尬、不耐煩似地把頭別向一旁。

「這次老師爲什麼會突然採取那樣的行動……坦白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前些天雷歐司老師和你單獨兩人在學院的庭園邊散步邊談天的時候，其實我和老師一直都躲在暗處偷看……」

「真是敗給你了……我來分享一則童話故事吧。」

「呼～～累死人了……」

魯米亞瞬間露出看似有些落寞的微笑悄聲低喃道。

葛倫毫無預警地衝了出來。

「不過，那個小鬼頭還是沒有放棄『正義魔法使』的夢想，原因說起來很現實，因爲有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在他身旁不斷給他支持鼓勵……說他的夢想非常了不起……那個女孩子就是小鬼頭的魔導士同袍……」

葛倫淡淡地繼續說了下去。

西絲蒂娜面露嚴肅的表情，靜靜地傾聽葛倫的話。

「後來，那個小鬼慢慢地有了『當不成「正義魔法使」也無所謂，只要能保護好她就可以了』的念頭，就這麼跟一般人一樣踏入了青春歲月，可是……在進行某個任務的時候，小鬼頭因爲一時疏忽，害死了那個女孩子。」

「！」

急轉直下的發展，讓西絲蒂娜忍不住震驚得張大眼睛。

葛倫維持一貫的調調，聳聳肩裝起迷糊。

「小鬼頭受夠了這一切荒謬透頂的事情，辭去了魔導士的工作，把自己關在家裏當起了米蟲。真是可笑的故事。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葛倫用彷彿在說笑的語氣，輕鬆、不賣關子地講完了這個故事。

「……對不起，老師。這些話你一定也不想隨便說給別人聽吧……」

不過在那聽似一派輕鬆的表達方式裏，究竟隱藏有多麼巨大的苦悶……從葛倫那故作若無其事的表情即可瞧出端倪。

「不過我不覺得那是可笑的故事。我相信那個之前當過魔導士的人，心裏一定懷抱有在和平世界中安穩生活的我們所難以想象的糾葛……」

「我倒不這麼認爲。」

「不過，我還是不懂。」

西絲蒂娜一臉複雜地嘆了口氣。

「這個故事跟老師你採取那莫名其妙的行動，到底有什麼關聯呢……？」

「……你跟那個人很像啊。」

葛倫難爲情似地一邊抓頭一邊說道。

「咦？」

「對小鬼的『正義魔法使』夢想抱持肯定態度的女孩子……賽拉。她愛多管閒事，愛說教，又有點不是那麼可靠……而且堅持朝夢想邁進，你們的這些地方簡直一模一樣。」

西絲蒂娜一如既往地柳眉倒豎，咄咄逼人地槓上葛倫……

接着，他筆直地朝雷歐司揮出了夾帶着各種激動情緒的右拳——

一陣徐風吹來，使面露淡淡微笑的西絲蒂娜的頭髮在空中搖曳。

而且——

不久後，西絲蒂娜傻眼似地嘆了口氣說道。

葛倫話說完後……兩人陷入一陣沉默。

葛倫也彷彿判若兩人了。他的眼神變得既陰險又冰冷，帶有危險的感覺，完全無法和平時那裝瘋賣傻的模樣聯想在一起。

雷歐司提出的質疑，讓西絲蒂娜受到彷彿被鐵錘重擊般的衝擊。

沒想到西絲蒂娜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葛倫不可置信似地瞄了她一眼。

突然有個人冒出來打壞了兩人的氣氛。

不知不覺間，雷歐司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現身在屋頂的一隅。

啪。

瞬間，葛倫拔腿衝刺，以肉眼來不及捕捉的速度衝向了雷歐司。

「你不要得意忘形了！你也稍微學習一下何謂少女心吧！難道你就想不到其他做法了嗎！？什麼想靠我鹹魚翻身！？也太失禮了吧！」

「所以我叫你住口……這是第二次警告……」

面帶冷笑的雷歐司，接連不斷地向流了滿頭大汗、沉默不語的葛倫提出質疑。

以華麗的架式擋掉那一拳的雷歐司——使用的正是練得爐火純青的帝國式軍隊格鬥術。

在擋開葛倫的右拳後，姿態優雅地就地旋轉的雷歐司，順勢朝葛倫的背部施展了後腳跟迴旋踢。

緩緩地、緩緩地向下沉沒。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的拳頭會揮空。

「坦白說，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想做什麼……」

「西絲蒂娜，你也太過分了吧……丟下我這個未婚夫，偷偷跟其他男人打情罵俏……」

「————！」

「你仔細想想吧，西絲蒂娜。雖然葛倫老師刻意避而不談……但是你覺得在他分享的故事背後，葛倫老師親手殺過了多少人？你能想象他的雙手沾染了多少人的鮮血嗎？」

「……嗚。」

西絲蒂娜用纖細的手輕輕壓住的銀髮，在夕陽的照耀下染成火紅的顏色，美麗又充滿了神祕感……那個神韻讓葛倫覺得有點像某個懷念的故人。

「包括你在內，所有學生都被這個詐欺師給騙了喔？」

「有件事我之前沒說，不過我參與的軍用魔術研究是國家項目，因爲工作性質的關係，帝國軍的機密情報我也略有涉獵……所以你過去做了什麼……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雖然他用先進的教學方式討好學生，試圖贏得支持……可是如果你們認清了他的真面目……不知你們會怎麼看葛倫老師這個人呢？呵呵呵……」

見葛倫反應不對勁，西絲蒂娜面露惶惶不安的表情看着他。

看到雷歐斯那彷彿能讓人的靈魂爲之凍結般的冷笑，西絲蒂娜甚至忘記憤怒，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住口。」

雷歐司利落地往旁邊揮動左手臂，輕輕鬆鬆地架開了葛倫揮出的右拳。

也許是休息了一段時間，又或許是情緒已恢復穩定的關係，他的臉色改善了許多。

「不、不是的……我們這是……」

「不過……其實我有點開心，或許吧。」

在西絲蒂娜的眼中看來，感覺就像葛倫突然消失一樣。

葛倫一臉得意地放聲大笑。馬上就自吹自擂了起來。

「呵……你這男人還真是陰魂不散呢。」

雷歐司無視支支吾吾的西絲蒂娜，走向葛倫正面直視着他。

一股沉重的衝擊重創葛倫的背部，瞬間讓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哎、哎呀～嚴格說來我是真的有幾分想趁機飛黃騰達啦……」

咚！

葛倫一臉驚愕。

於是——

「那個……葛倫、老師……？」

自己的青梅竹馬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嗎？他是這種會露出惡魔般的笑容，惡意攻訐他人的人嗎？到底是怎麼了。感覺上他跟以前判若兩人。

「——————！？」

「雷歐司！？」

「雷歐司說的……坦白說並沒有錯。」

「他在爲了無意義的感傷辭去魔導士之後，似乎運氣不錯地撿到了現在的工作……可是葛倫老師，你這種人原本應該是沒有資格身在這種陽光普照的世界裏的……難道不是嗎？」

「要這麼說也沒錯。」

西絲蒂娜抬頭仰望着『墨爾卡斯的天空城』喃喃說道。

「只是……那時看到雷歐司那傢伙不僅否定你的夢想，還想阻擾你朝夢想邁進……我不禁氣得火冒三丈……等我回過神時，手套已經被我丟出去了。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輸贏的問題……只是那個名叫雷歐司的男人實在讓我看不下去……說什麼我都要讓他哭喪着臉再也笑不出來……到頭來，不過是這麼單純的原因罷了。」

太陽逐漸西沉。

「追尋夢想這個字眼聽起來很動聽……其實過程充滿了艱辛哪……我沒有顧慮到你的心情，自作主張地跳出來想主持公道，對不……」

「就因爲看不慣對方，所以不計後果地跟對方大打出手……簡直跟小孩子沒兩樣。真傻呢。」

「不過……」

「…………咦？」

「或許是因爲夢想早已粉碎的我，其實對堅持朝夢想邁進的你懷抱有一絲期待，所以看到雷歐司一味否定你的夢想，就咽不下那口氣吧……也或許是我想守護和賽拉十分相像的你所擁有的夢想，試圖藉此向我沒能好好保護、導致還沒實現夢想就死去的賽拉贖罪也說不定……事到如今我自己也搞胡塗了……」

「葛倫‧雷達斯，你這男人也真是卑鄙呢。用花言巧語把自己的過去美化成動人的故事，試圖博取西絲蒂娜的同情和共鳴……我有說錯嗎？」

西絲蒂娜感到不可置信。

「哎呀呀，被我點破事實，你就惱羞成怒了嗎？你愈來愈配不上西絲蒂娜了呢……畢竟你原本就是屬於另一邊世界的人哪……」

就在兩人終於重修舊好的時候……

「……被你踩到痛處了。」

葛倫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聽了西絲蒂娜的自白後葛倫吐了一口氣。

「咦——？」

「……？」

「呵呵……你沒有資格站在這個地方。應該有其他更適合你的場所和身分。爲什麼你會處在這陽光普照的世界？回去屬於你的世界吧，葛倫。」

葛倫彷彿要逃避西絲蒂娜不悅的眼神般把頭轉向了一旁。

「我警告過你……三次了！」

爲什麼不管雷歐司說什麼，葛倫就是完全不反駁。他只是鐵青着臉，流了滿頭大汗，一語不發地用銳利得如死神鐮刀般的眼神瞪着雷歐司。

「哇哈哈哈！那還用說嗎！？做爲職業神聖的教師，支持學生的夢想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雖然我的夢想大家聽了都會嗤之以鼻……不過看來還是有人不惜做出會讓旁人反感的行爲，也要大力支持我的樣子呢？多虧如此，我也有了繼續堅持夢想的動力了……這一點……我真的要感謝你，老師。」

一如要蓋過葛倫那聽似有幾分落寞的聲音般——

「……吶？《愚者》葛倫先生？」

「老、老師……？」

「實際上，我確實遠遠不如祖父……魔術鑽研得愈深，我愈覺得自己不會是祖父的敵手……信念也曾經一度受到動搖……那時我捫心自問，自己繼續朝着目標邁進真的好嗎……」

「雷歐司！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不是什麼話都可以——」

葛倫用彷彿地獄惡鬼般的嗓音低聲恫嚇。

「西絲蒂娜，話說到這裏，你應該明白了吧？葛倫老師不是適合你的男人。他甚至不配待在這邊的世界——」

葛倫迷惘似地抬頭仰望天空。

「…………」

葛倫一個重心不穩，踉踉蹌蹌地從雷歐司旁邊跌去——

他雖然不正經……個性又馬馬虎虎……可是基本上是個和善的人。那個熟悉的葛倫，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你說什麼！？」

葛倫則用半開玩笑和戲謔的方式打發她。

那副模樣彷彿是在默認雷歐司所說的都是事實一樣……

（怎麼可能——！完全看不出來這傢伙有練過什麼格鬥術的跡象——！？）

這時西絲蒂娜的心臟發出了彷彿要被捏碎般的悲鳴。

聽到葛倫這麼說，西絲蒂娜不禁顯露出困惑的神情，噤口不語。

葛倫如失了魂一樣，一怔一怔地凝視着她的笑容，然後……

「就憑你那沾滿鮮血的雙手……你想要教導學生什麼？」

「你說什麼……？」

「唉，濫用暴力是不對的。」

瞬間，葛倫像撞到鬼一樣臉色發青。

「……你給我閉嘴。我先警告你。立刻閉上嘴巴從我眼前消失。你要是敢再多說一句廢話……不用等到明天決鬥……我現在就在這裏跟你做個了斷。」

西絲蒂娜一針見血地說道，葛倫完全無法反駁。

然而，雷歐司卻對這樣的葛倫視若無睹。甚至給人一種，彷彿事態演變成如此正如他所願，他樂在其中的感覺。

……然而……

在如狂風般突進的同時，葛倫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發動【愚者世界】——並且把右拳當作弓一樣向後拉滿到極限，一直線衝向雷歐司。

雷歐司以寒冷刺骨的眼神注視着葛倫說道：

「真是的，我還以爲有什麼天大的理由呢……說穿了不就是爲了個人的感情論嗎？」

「……原來如此……不，我想也是吧……」

「咕啊啊啊啊——！？」

被一腳踹飛的葛倫不斷在地上翻滾——最後隨着巨響撞上鐵柵欄。

「咳咳……嘖——」

葛倫慌忙想要從地上一躍而起——但勝負已經分曉了。

「——！？」

當葛倫抬起頭時，映入他眼簾裏的是——

一個拳頭般大小的謎之半靈體生物，它看起來就像長了一對翅膀、身上冒着火的紅色結晶體。

這樣的生物總共有四隻，浮在狼狽倒地的葛倫四周將他團團包圍。

此外，雷歐司的手套疑似經過改造。只見有閃閃發亮的微量粉末從雷歐司雙手的手套流出，在四周擴散……

「人工精靈！？」

認出不明生物的真面目後，葛倫滿臉驚訝。

人工精靈是鍊金術的奧義，一種以人工手段製造神和惡魔以及精靈的祕術。

使用者吸入以鍊金術調合而成的特殊魔藥，瞬間讓自己陷入催眠狀態，藉此向深層意識施以強烈暗示，讓自己相信空想上的產物『實際存在』，並以散佈在四周空間、名叫擬似靈素粒子的粉末爲媒介，投射出空想存在，使其在現實世界具現化。它是一種逆向操作「世界和人爲等價對應」的魔術定律——『等價對應定律』的極端技術。

在魔術理論的層面上，神和惡魔這一類——普遍處於絕大多數人類共通深層意識中的強大概念存在，是透過某種手段得到形體的——換言之，就是得到集體潛意識承認的產物。聖艾裏沙雷斯教會聖堂騎士團所擅長的『天使召喚術』就是標準的例子。

所謂的人工精靈召喚術，就是利用能對人的精神產生強烈作用的魔藥，只須獨自一人就能創造出神和惡魔的邪門技倆。

當然，這也是隻要稍有差池就會讓施術者變成廢人的禁忌咒術，然而——

「人工精靈可是很強的。尤其是拿來對付你的時候……」

人工精靈召喚術並非透過詠唱咒文改變深層意識，因此沒有介入世界法則的運作。純粹只是利用藥物來強化妄想……它不過是一種屬於極端生體反應的延伸行爲。葛倫的殺手鐧【愚者世界】對這招發揮不了作用。

「噢，勸你不要輕舉妄動。那個人工精靈是【爆焰靈‧僞】。它可是鼎鼎有名的火之精靈沙羅曼達，在我的召喚下成了人工精靈……雖然只能算入門級的人工精靈召喚術……不過你也應該很清楚它的威力吧？碰到的話可不是隻會受到燒傷而已。」

「…………！」

「你在魔導士時代的表現是如此英勇……還有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戰績……而且在我看來，你應該還有能更上一層樓的潛能，只是連你自己都尚未發現……」

「哼……」

「咦……？啊、嗚……」

雷歐司屢屢做出出人意表的發言，西絲蒂娜只能瞠目結舌。

（這是、怎樣……？搞什麼……？到底是什麼情況……？這樣太不正常了……救命……誰來幫幫我……！）

雷歐司大大地張開雙臂說道，動作和語氣有幾分裝模作樣的感覺。

「看來不必等到明天決鬥，勝負已經分曉了……奇怪，你應該不只這點程度纔對吧。」

突然間情緒激動的雷歐斯，立刻換下那冷若冰霜的笑容；他雙眼燃燒着熊熊怒火，粗魯地抓起西絲蒂娜的領口，惡狠狠地瞪着她。

「附帶一提，我跟你提的這些事情可不許告訴別人喔？一旦你跟任何人透露這件事……魯米亞‧汀謝爾和梨潔兒‧雷佛德不只會被迫離開這所學校，甚至連這個國家都待不下去……你得先做好這個覺悟喔？」

「……嗚、嗯。」

「好……讓我們繼續把話說完。」

「你放心。你的雙親這一個月內都不會回菲傑德的。」

西絲蒂娜沒有逃走……應該說她沒辦法逃。

「反正只要趁現在登記結婚，讓生米煮成熟飯就好了。這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現在做的事情就類似古代常見的『強娶新娘』的傳統。我相信你爸媽一定可以諒解的……畢竟……我們是『彼此相愛』的一對啊。」

葛倫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後，一語不發地直接掉頭離開……

「難……道說……雷歐斯……你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勝利已註定屬於我。而且我是你崇拜的青梅竹馬大哥哥喔？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我說過好幾次了，你沒有說不的權利。」

看在過去曾是感情很好的青梅竹馬份上，西絲蒂娜對於雷歐司的蠻橫與粗暴行徑一直採取睜隻眼閉隻眼的態度。

不僅自己的魔術已經被本身的固有魔術封印，雷歐司還有能瞬間召喚出人工精靈的神乎其技。論身爲魔術師的實力，葛倫和雷歐司的差距懸殊到說是天差地遠也不爲過。

那個就像被地獄深淵的死者盯着看的感覺，讓西絲蒂娜的心臟不禁發出悲鳴。

「放、放開我！放開我啦！」

「因爲……你的雙親正跑遍帝國各地追查『天使之塵』。對我來說倒是求之不得的情況……」

除了他，恐怕沒有人更適合被稱作『惡魔』了吧——西絲蒂娜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

雙手都被抓住的西絲蒂娜拼命扭動身子掙扎。

「你說什麼……！？臭婊子……！？」

「不要把我……跟那種下流又下賤的人渣……混爲一談……！」

「嗚……啊……啊……」

雷歐司面帶溫和的笑容……

「……呼。這樣就對了。」

西絲蒂娜感覺就像得了過度換氣症候羣一樣，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西絲蒂娜頓時有種地面崩塌的錯覺。

雖然她很想馬上如受驚的兔子般逃離此地、逃離雷歐司這個男人的身旁……可是兩腳卻不聽使喚。

西絲蒂娜被雷歐司那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得只能縮起身子。只見她雙腿使不上力氣，膝蓋一軟當場跌坐在地。甚至因爲受到過度驚嚇的關係，眼淚不由自主地滲出她的眼眶流下。所謂被蛇盯上的青蛙，完全就是現在的西絲蒂娜的寫照吧。

「我有話跟你說，西絲蒂娜。」

笑咪咪。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雷歐司真的是自己所熟知的那個『青梅竹馬的大哥哥』嗎？感覺上根本判若兩人了啊？

「……………………」

雷歐司在臉色蒼白、止不住顫抖的西絲蒂娜面前露出笑咪咪的表情。

西絲蒂娜像是放棄思考般抱頭蹲下。

雷歐司的口吻和氛圍突然轉變，他以兇惡的表情恫嚇西絲蒂娜。

西絲蒂娜試圖抽回被強制抓着的左手，可是沒想到雷歐司的力量大得出奇，牢牢抓住她的左手臂不放。

西絲蒂娜好不容易纔往後退開半步的距離。

西絲蒂娜現在正被眼前這個名叫雷歐司‧克萊特斯的男子嚇得花容失色。

雷歐司不屑地瞥了這樣的西絲蒂娜一眼後，繼續說道：

「可是，等、等一下……！？至、至少讓我跟父母……聯、聯絡一聲……」

「其實結婚典禮的場地我已經安排好了。就在菲傑德中央區的聖卡達里納教堂。放心吧，我也配合你精心準備了結婚禮服。反正已經確定決鬥的勝利者是我了。」

看西絲蒂娜安分了下來，雷歐司這才放開她的手臂。

葛倫頭也不回，默默地穿過出入口的門……從屋頂消失了。

「還有梨潔兒‧雷佛德……啊啊，雖然和魯米亞‧汀謝爾相比只能算小巫見大巫，不過她似乎也是擁有一段不爲人知過去的人物呢……『Project：Revive Life』……雖然連我這個摸清了來龍去脈的人都感到難以置信……不過想拿她當實驗用白老鼠的地下組織應該多到數不清楚吧。」

「葛倫，請你拿出『本事』來吧。不使出『本事』的話，你是拿我莫可奈何的喔？明天請務必讓我好好見識你的『看家本領』。」

「放、放開我！雷歐司！我要去找老師……！」

雷歐司的人工精靈就像融進風中飄散掉一樣慢慢消失了。

面對備受打擊似地垂低頭的葛倫，笑得很得意的雷歐司解除了召喚術。

「——什麼！？」

「你不用多想，西絲蒂娜。全部都包在我身上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就能一切順利了……沒錯，一切順利。」

可是她已經忍無可忍了。

「哈哈哈，瞧你臉色都變了呢……？沒錯，打個比方吧……假如我把這個情報泄漏給會偷偷獵殺異能者的非官方武裝修道會……泄漏給聖伽洛魯修道會的話……她有辦法撐多少天沒遭逢『意外事故』好好活着的日子呢……咯咯咯。」

我——絕對贏不了這個男人。輸得徹徹底底。

「不過，你應該早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了吧？跟我結婚吧。」

「咿——」

事情發生得又快又突然，西絲蒂娜的腦內演算處理迴路面臨了短路的危機。

脊椎就像被一把冰刀插進去一樣又冰又痛。

「……………………」

半步。

（爸爸……媽媽……魯米亞……梨潔兒……老師……！誰都好……拜託……誰來救我擺脫這個惡魔……！誰來救我……！）

她完全被眼前這個名叫雷歐司‧克萊特斯的男人嚇得不知所措。

雷歐司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行動。

「怎、怎麼這樣……也未免太操之過急了吧！這種安排也太不正常了！」

「老、老師……」

「你給我適可而止——！」

「算了。總之，聰明如你應該明白纔是，你是沒有拒絕權的。說吧，你的決定呢？願意接受我的求婚嗎？」

「吵死了……閉嘴，臭丫頭。我不是說有話要跟你說了嗎？要我把你的臉蛋弄成慘不忍睹的模樣嗎？……啊？」

然而雷歐司露出氣定神閒的表情，抓住了西絲蒂娜高舉的右手。

西絲蒂娜憤怒得無法自持，高舉右手企圖打雷歐司一個耳光。

「很遺憾，你沒有說不的權利，西絲蒂娜。」

西絲蒂娜已經搞不懂究竟是怎麼回事了，思考的速度全然跟不上事情的發展。

「別管那種淒涼的喪家之犬了，西絲蒂娜。」

當西絲蒂娜脫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西絲蒂娜一邊頻頻顫抖，一邊微微點頭。

沒錯。如果拒絕雷歐司的求婚，意思等於對魯米亞和梨潔兒見死不救。西絲蒂娜——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贏不了。

葛倫心有不甘地咬牙切齒。

雷歐司用滑步的步伐一口氣貼近慢慢往後倒退的西絲蒂娜，湊在她耳窩邊輕聲低語：

「什——」

好可怕。

她的肩膀和膝蓋都因爲恐懼而頻頻顫抖。

「——！」

他的笑容隱隱約約給人一種像是蛇一樣的感覺……

雷歐司厚顏無恥地笑了出來——緊接着他說出了令西絲蒂娜更不敢置信的事情。

……徹底地輸了。

面對拼命抵抗掙扎，大吼大叫的西絲蒂娜……

「爲、爲什麼……你會……知、知道那個……？」

「————！？」

「……咦，『天使之塵』……？那……那是什麼……？」

「你的好友……魯米亞‧汀謝爾。她的真實身分和能力……你不希望那些現在就被公諸於世吧？她沒辦法再上學，你也無所謂嗎？」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的求婚的。我愛你，西絲蒂娜。」

說完，雷歐司表面彬彬有禮，實則態度傲慢地行了一禮。

「結婚典禮預計在這個週末的假日——戰天日舉行。對了，關於親朋好友的通知和各單位的手續，剛纔我已經自行打點完了，所以無須費心。」

儘管西絲蒂娜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可是總覺得自己必須有所表示纔行，當她準備上前的時候——

在轉達這些事項時，雷歐司自始至終都帶着笑咪咪的表情。

「你……你已經不是雷歐司了……像你這樣……」

雷歐司一邊睥睨着葛倫，一邊露出冷笑說道：

「～～～～！」

於是，翌日。

西絲蒂娜和雷歐司正式宣佈要結婚了。

西絲蒂娜自願嫁給雷歐司——這個傳聞和消息爲學校帶來一大震撼。

而且一週後兩人就要舉辦結婚典禮——兩人即將以前所未聞的速度閃電結婚，這個決定也造成了第二波的騷動。

面對這彷彿歌劇般、急轉直下的戲劇性發展，對來龍去脈一無所知的學生們情緒都沸騰了起來。

接受雷歐司挑戰的葛倫會怎麼出招——？

兩個男人爲了搶奪一名少女所引發的決鬥究竟會有什麼結果——？

這場對決成了萬衆矚目的焦點。無論如何，所有人都對這場對決的結局充滿好奇。

……然而——

即使到了約定的時間，葛倫還是沒有在決鬥的地點現身。

非但如此，整間學校都遍尋不到他的蹤跡。

而且從那天起，葛倫就音訊全無。

他逃走了。

每個人都理所當然似地做出這番結論……

葛倫在學校的評價也就此一落千丈。

如今，在學校不管走到哪，每個人談論的都是西絲蒂娜和雷歐司即將結婚的話題。

「咿～～！太、太教人不甘心了～～～～！」

「雷、雷歐司大人……不要跟那種女人結婚嘛～～！」

那麼美形的貴公子、感覺就是理想中『王子』的雷歐司要結婚了……學院裏所有懷着美夢的女孩子們無不緊咬手帕，向西絲蒂娜投以嫉妒和羨慕的目光。

「雷歐司大人怎麼可能會和西絲蒂娜結婚，騙人！這一定是假的……」

聽到西絲蒂娜一回來後突然發表的宣言，魯米亞嚇傻了。

西絲蒂娜那看似幸福洋溢的笑容好像有些僵硬，蒙上了一層陰影。

魯米亞在席貝爾宅邸的會客室等候西絲蒂娜的歸來，可是……

葛倫總算微微打開一條門縫，露出一雙如亡靈般的眼睛窺看着魯米亞。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梨潔兒用力握緊拳頭。

在魔導兵團戰的演習順利結束，太陽下山之後的晚上。

「三天前，他一大早就跑來我房間把我吵醒……吩咐我這幾天千萬不能離開魯米亞身旁……他說完後……就再也沒看到他了。」

「唷，西絲蒂娜。」

「……！魯米亞，她說的是真的嗎！？」

可是魯米亞無能爲力。

「我、我……」

「等你結婚後……要追夢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了吧？你無所謂嗎？」

「關於這週末要舉辦的婚禮，我有事情想跟你討論。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嗯、嗯……是呀……我們本來就說好要結婚了……而、而且我小時候就夢想要當雷歐司的新娘……所以我現在覺得很幸福。」

雖然本人可能還沒有自覺……不過魯米亞很清楚西絲蒂娜心裏真正仰慕的對象是誰。

她跟雷歐司之間明顯發生了什麼。

……三天前。

有部分的女學生幾乎快抓狂了。

果然很可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魯米亞沒有攜帶照明設備，甚至忘記要使用照明魔術，僅憑街上路燈的微弱燈光在菲傑德市區奔馳。

溫迪轉頭望向待在有段距離的地方靜觀事態的魯米亞。

「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老師……葛倫老師一定會想出辦法來的！」

這樣的發展讓她感覺捱了一記悶棍，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扣除或多或少擅長的法醫咒文，魯米亞身爲魔術師的資質非常平庸。眼見好友陷入困境……自己卻束手無策。甚至連該怎麼做纔好也不知道。

這時，雷歐司突如其然地現身。

於是兩人狀似親密地並肩走出教室。雖然兩人乍看下感情好像非常融洽……不過衆人還是以疑神疑鬼的眼神目送他們離去。

魯米亞一邊祈禱，一邊拼命按屋子正面大門的門鈴……

「那、那怎麼可能！我只是到現在還有點無法相信自己可以這麼幸福地結婚……所以才心神恍惚而已！不用擔心我啦！」

由於夜深人靜的關係，被寂靜和黑暗籠罩的菲傑德市街感覺就像一座死靈之城。

「我們什麼證據也沒有！貿然行動的話，反而只會讓梨潔兒被抓走而已！」

「可是葛倫不見了。他三天前就消失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是認真的嗎？這樣的決定也太奇怪了！怎麼會這麼突然，瞞着父母結婚也太莫名其妙了！夢想要怎麼辦？你跟祖父的約定呢？學校的課業呢？我們要就此分開了嗎？我不能接受這樣……！

不知道按了多久——

果然，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

卡修和溫迪等人不禁戒備起來。

「那傢伙……我可以砍了他嗎？」

「啊……嗯，好、好呀，雷歐司……」

「……西絲蒂娜，我們有話問你。」

魯米亞沒有回答，只是苦着臉低頭默默不語。

「梨潔兒？」

溫迪和其他幾個同學在教室直接找上了西絲蒂娜。

「西絲蒂娜……你果然有哪裏怪怪的。該不會……那個叫雷歐司的人，手上握有你的把柄吧……？」

她本來以爲西絲蒂娜是去跟葛倫合好的，沒想到結局卻是這樣。

「……我是認真的。我……要跟雷歐司結婚。」

雖然西絲蒂娜一直顧左右而言他，可是透過反覆的詰問，魯米亞隱約可以判斷出一個事實……那就是當西絲蒂娜前往校舍屋頂去和葛倫合好的時候，雷歐司也出現了……而且之後發生了某件事情。

如此說道的西絲蒂娜臉上露出笑容……不過那個笑容看起來還是有幾分不自然的感覺。

西絲蒂娜的背部瞬間微微抽搐了一下……

必須定睛注視她的拳頭才能發現，她正在微微發抖。

「……魯米亞？」

「啊、啊哈哈……那確實也是我的夢想啦……可是說穿了也只是在做夢而已。爲了堅持幼稚的夢想而拋棄幸福的話，那不是很奇怪嗎……」

不過也有部分對傳言持保守的態度，觀察能力敏銳的學生髮現——

看到西絲蒂娜和雷歐司那如膠似漆的模樣，女學生們只能以淚洗面。

「而、而且我是要跟一直很關心我的人結婚喔？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很幸福的……」

（求求你了……老師……快點醒來……！）

「就算是這樣，這個週末就要舉辦結婚典禮，未免太過匆促了吧？西絲蒂娜。」

「可是……西絲蒂娜……應該因爲那傢伙的關係，覺得很痛苦……我莫名地……有這種感覺……」

「嘖……葛倫老師這傢伙，也太沒用了……」

「……魯米亞。」

「西絲蒂！？你是認真的嗎！？」

「西、西絲蒂……」

西絲蒂娜瞬間瞅了忐忑不安地注視着她的魯米亞一眼。

溫迪在西絲蒂娜面前秀出雷歐司發給她的結婚典禮邀請函，面露狐疑的表情逼問她。

那時已經是三更半夜。

溫迪和卡修愈來愈懷疑，因而繃緊了臉。

魯米亞拼了命壓抑人類對黑暗所懷抱的天生恐懼，好不容易終於抵達瑟莉卡的宅邸。

卡修也面帶苦色地向西絲蒂娜提出忠言。

而且如果西絲蒂娜是真心渴望要跟雷歐司結婚的話……她現在不可能會露出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注視着魯米亞。

那乍看之下是一張無可挑剔的笑容，不過西絲蒂娜的表情還是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

她有把柄落到雷歐司手中已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就是說啊。從宣佈婚約到舉辦典禮，中間間隔的時間短到令人不敢置信……而且雙方父母都無法出席，這種婚禮我連聽都沒聽過。新人擅自舉辦結婚典禮、登記入籍，你都不會覺得這樣對父母會無法交代嗎？」

「………誰啊，吵死人了。」

「嗚……那是因爲……對！本、本來我們就有做好這樣的計劃了！我父母和雷歐司的雙親早就都知道我們有要結婚的打算……他們也都接受了……！」

卡修旁邊的塞爾西也戰戰兢兢地如此說。

梨潔兒露出了非常冰冷的眼神，和平時那昏昏欲睡、面無表情的模樣完全無法聯想在一起。

魯米亞慌忙從後面抱住準備衝上前的梨潔兒。

「老師——！」

魯米亞開始回想三天前所發生的事……

兩人在大半夜不停重複同樣內容的對話，像在吵架一樣地談論。

後來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嗚……傳聞是真的嗎……！嗚嗚……」

畢竟這整件事都發生得太過突兀而且不自然，一開始大家都以爲只是謠言，可是……

「雷歐司？……那傢伙……讓我有種不祥的感覺……非常強烈的不祥感覺……雖然我也說不上爲什麼……嗯，那傢伙……一定是敵人。」

「你別管我了！結婚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雷歐司了！當雷歐司的新娘是我從小懷抱的夢想！」

面對這荒唐至極的情況，擔心西絲蒂娜的同學們，臉上都隱隱流露出無法抹滅的不安與懷疑。

「……咦？」

「等、等一下，西絲蒂！」

這種時刻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

不過，魯米亞也嗅出了一點端倪。

在看到學院內大量出現雷歐司親筆撰寫的通知書，以及西絲蒂娜和雷歐司在非授課時間也常如影隨形地相處在一起的模樣，得知傳言似乎是真的之後……

「你的好朋友突然說要結婚……你都沒有意見嗎！？」

「…………」

這時，靜觀西絲蒂娜等人對話的梨潔兒喃喃嘟囔道。

於是，覺得自己一無是處且滿懷愧疚的魯米亞，抱着想咒殺自己的心情衝出了席貝爾邸，直奔葛倫所寄宿的瑟莉卡家。

「不行，不可以做那麼莽撞的事情！」

然而……西絲蒂娜從頭到尾就是不停強調她已經決定要和雷歐司結婚。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要跟雷歐司老師結婚嗎？」

西絲蒂娜不可能真心想要跟雷歐司結婚。

「說到夢想……你不是要努力學習魔術，鑽研魔導考古學，進而解開天空城之謎嗎？難道你要放棄了？你平時不是都熱血沸騰地跟我們分享嗎……」

「……老師……！」

魯米亞轉頭看了她的側臉。

某次休息時間。

西絲蒂娜這個典型的墨爾卡恩，居然會像這樣評論對於天空城的夢想。

魯米亞二話不說立刻鑽進微微打開的門縫，強行進入屋內……然後直接撲向了葛倫。

「……什麼！？」

葛倫搖搖晃晃地往後倒退，驚險地接住魯米亞的身體。

魯米亞哭着向驚愕得猛眨眼的葛倫傾訴。

「老師拜託你！拜託你幫忙！西絲蒂她……這樣下去西絲蒂她會……！」

魯米亞又哭又喊地把她所知範圍的事通通告訴了葛倫。

……緊接着——

原本表情空洞、一臉虛脫無力的葛倫，在傾聽魯米亞訴說的同時，眼睛慢慢恢復了光明與活力……

「……包在我身上。」

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

葛倫輕輕撫摸着魯米亞的頭……以鏗鏘有力的口吻向她保證。

……魯米亞那在三天前的事情上游蕩的意識，倏然地回到了現在。

「沒問題的……老師向我說過『包在我身上』了……」

魯米亞就像在壓抑心中的不安般，又像在說服自己相信般，向她正以雙手環抱住的梨潔兒如此說道。

不過……自從那晚之後，葛倫至今音訊全無。

就連隔天要和雷歐司進行的決鬥，他也不戰而逃，人間蒸發了。

即使如此——

魯米亞還是相信他。她相信葛倫，耐心等待葛倫。

……除了耐心等待也別無他法了。

（……老師……求求你了……拜託……）

「沒關係的。不用擔心我，魯米亞。如果是爲了你們……」

「西絲蒂……」

畢竟這場結婚典禮舉辦得非常倉促，所以參加婚禮的賓客並不多……不過以一名女性邁向人生新階段的慶祝場合來說，有這樣的人數也算足夠了。

在那名修女的陪伴下，有個人靜悄悄地出現在魯米亞和梨潔兒的面前。

……於是……

她的雙手戴着純白的蕾絲手套，兩邊的耳朵和脖子也戴上了耳環和項鍊做爲點綴，頭上則披蓋着外圍縫上了豪華蕾絲的新娘面紗——西絲蒂娜每走一步，長長的面紗就會隨之輕飄飄地搖曳晃動。

雷歐司做出宣誓。

「欸，西絲蒂。這樣好嗎？你真的可以接受嗎？」

梨潔兒語帶不滿的嘀咕聲，飄散在裝潢單調的房間裏。

到頭來——葛倫還是沒有在學院現身。

「……咦？」

於是……典禮進行到宣誓的階段。

這時——

合身的上半身繡有華麗的刺繡，下半身則是蓬鬆的裙子。儘管這身禮服大膽地袒露出香肩和胸口，設計上相當性感；不過從脖子涵蓋到肩膀、胸口和後腰的半透明蕾絲披肩，將那大膽的感覺做了適度的調和，反而襯托出了純潔、清純的氣質。

典禮在莊嚴肅穆的氣氛下順利地持續進行……

這名男子——正是一改平時總是把魔術學院講師專用長袍隨性披掛在身上的習慣，穿戴整齊的葛倫。

雖然臉上隱隱藏着一抹憂鬱，西絲蒂娜還是向魯米亞她們盈盈一笑。

「西絲蒂娜‧席貝爾。你明白愛是靈魂的鬥爭，即使如此你還是在神明的引導下以雷歐司爲夫，和他結爲夫婦。無論是在健康或生病的時候，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富有或貧困的時候，你都會愛他、尊敬他、安慰他、幫助他，你將和他相互扶持，你將永遠爲他付出真心直到生命走到盡頭。你願意發誓嗎？」

因此葛倫放棄和雷歐司的決鬥隱藏行蹤，裝成自己是夾着尾巴落荒而逃的樣子。就算名聲會因此跌落谷底，只要能讓雷歐司稍微鬆懈下來，也就值得了。

全員起立合唱聖歌后，由馬爾寇祭司朗讀聖經……

「沒、沒什麼啦！不管那個了！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們兩個快點去賓客席吧！」

「看起來……怎麼樣？」

「……西絲蒂娜超漂亮的。」

身穿新郎禮服的雷歐司和新娘禮服的西絲蒂娜站在聖堂深處的祭壇前。

——時間軸再次倒退回幾天前。

「愛是寬容慈悲的……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誇耀，不求回報……只消把自身的身體與靈魂都獻給你的所愛之人。如此一來——」

管風琴的樂聲戛然而止。

「嗯。非常適合你喔，西絲蒂……我以前從沒看過這麼漂亮的新娘……簡直就像妖精一樣……」

魯米亞愁容滿面，什麼話也沒說。

正當新人完成宣誓，馬爾寇祭司開始做結尾致詞的時候——

於是葛倫鎖定雷歐司跟西絲蒂娜獨處的時候，召喚老鼠使魔去一旁進行監視。

西絲蒂娜向梨潔兒笑着說道。她的表情非常溫柔。

可是魯米亞的表情卻非常複雜。

「那個看起來輕飄飄的衣服……感覺好棒喔。雖然不適合拿來戰鬥……可是我也想穿看看。」

賓客們分別坐在左右兩邊的長椅，在他們屏聲息氣的注視之下，雷歐司和西絲蒂娜相依在一起，通過中央以紅色地毯鋪設而成的處女之路。

從兩人的對話中可以判斷出，雷歐司拿魯米亞和梨潔兒的祕密做爲要挾，強迫西絲蒂娜跟他結婚的事實——

「…………我發誓。」

她雖然臉上掛着笑容……可是怎麼看都像是裝出來的。

問題是，雷歐司到底跟西絲蒂娜灌輸了什麼。

「雷歐司‧克萊特斯。你明白愛是靈魂的鬥爭，即使如此你還是在神明的引導下以西絲蒂娜爲妻，和她結爲夫婦。無論是在健康或生病的時候，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富有或貧困的時候，你都會愛她、尊敬她、安慰她、幫助她，你將和她相互扶持，你將永遠爲她付出真心直到生命走到盡頭。你願意發誓嗎？」

監視途中雷歐司曾一度疑似和老鼠使魔對上視線，葛倫還以爲被抓包了……結果似乎只是自己杞人憂天的樣子。

就連平時總是睡眼惺忪的梨潔兒，這時也張大了眼睛。

「這是好朋友一輩子一次的重要場面呢！你們要認真看到最後喔！」

「欸，魯米亞。怎麼樣？適合我嗎？」

「新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囉～來，新娘的朋友也看看她那美麗的模樣吧！」

於是，負責主持這場典禮的中老年男性——祭司馬爾寇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目前西絲蒂娜正藉助教堂修女的幫忙，在裏面的更衣室換結婚禮服。

對狀況一無所知的修女帶着開心的表情現身報告。

「…………」

「……結果……葛倫沒有來。」

沉默。

而且葛倫也想多掌握關於雷歐司的情報。仔細想想，對雷歐司這個人，葛倫只知道『他是克萊特斯家的公子』這個事前情報。

「……！」

在從上空的花窗玻璃灑落下來、五彩繽紛的光輝中，由莊嚴的管風琴所鳴奏，彷彿直達天花板、帶有祝福與讚美之意的神聖音色充滿了整個禮拜堂。

今天就是西絲蒂娜和雷歐司踏入禮堂的日子。

西絲蒂娜的音量很微弱，那個口氣就像在說服自己一樣，所以魯米亞沒能仔細聽清楚。

「我發誓。」

毫無預警地冒出來的一聲大喊，毫不留情地撕裂了現場肅穆的氣氛。

那男子在陷入一陣譁然的賓客們注視下，肆無忌憚地走進教堂……和雷歐司正面對峙，以銳利的目光瞪着對方。

「欸……魯米亞……西絲蒂娜真的要結那個什麼婚的嗎？可是……我總覺得……西絲蒂娜看起來不是很情願……」

葛倫相信魯米亞的直覺，爲了從雷歐司的魔掌中救出西絲蒂娜，他旋即展開行動。

葛倫慌了。

莊嚴肅穆地持續進行……

裏面的更衣室有了動靜。

只見有個男人的身影出現在被粗暴地踹開的教堂內陣的大門門口。

梨潔兒有氣無力地喃喃問道。

於是馬爾寇祭司仰望賓客，並且提出問題：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西絲蒂娜微微垂低頭，小聲地做出宣誓。

現身在魯米亞和梨潔兒面前的西絲蒂娜美得如夢似幻。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正是身穿純白色結婚禮服的西絲蒂娜。

「……魯米亞……梨潔兒。」

後來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不先釐清這個疑問，葛倫不敢輕舉妄動。

「唔哇……」

「今後，在你們前進的道路上，勢必會碰上各種艱苦的難關，它們將化爲惡魔的聲音在你們的內心低聲耳語，考驗你們的愛吧。你們必須透過靈魂的鬥爭克服試煉。彼此相互扶持，相信愛情。你們要守護愛情，守護家族。所謂的愛乃是鬥爭——」

賓客們暫時收斂起雜音，整間教堂只能聽見莊嚴的管風琴所鳴奏的神聖又清澈的樂聲。

「啊？你耳朵聾了嗎？我剛纔喊了我有異議啦、我有異議。這場婚姻我大‧反‧對。白貓豈能交給你這種傢伙。」

就這樣過了一天……過了兩天……終於來到了週末……

魯米亞帶着信心不停祈禱……

在以秀雅的花朵做爲裝飾，空氣清新、氣氛莊嚴的聖堂正殿祭壇。

「——我有異議！」

梨潔兒陶醉似地喃喃說道。

「放心。總有一天也會輪到梨潔兒穿的……」

「我以主的名義向參加這場婚禮的賓客詢問。你們贊同這場婚姻嗎？請贊同、祝福這場婚姻的人用沉默代表回答……」

葛倫慘敗給雷歐司的當天深夜。

萬一西絲蒂娜是心甘情願要跟雷歐司結婚的話，名正言順的營救行動就會變成無端惹是生非。

……然而——

此外，由於西絲蒂娜原本就外貌出衆，所以只有略施薄粉以託顯姿色，不過那仍將她的氣質提升到彷彿判若兩人的成熟境界，使她昇華爲光輝燦爛的淑女。

「——因此所謂的愛乃是鬥爭。縱使你們此時此刻發誓將愛對方一輩子，也不能就此沉浸在安樂之中。你們從今天起所展開的幸福人生並非終點，而是起點——」

西絲蒂娜就像在轉移話題一樣，努力裝出開朗的樣子要兩人快點就座。

西絲蒂娜突然願意跟雷歐司結婚的原因是什麼不得而知。不過，各種狀況都明確顯示這場婚姻並非是西絲蒂娜出於自願的。

西絲蒂娜和雷歐司的婚禮終於正式開始。

「今天這個大好日子，在偉大的主和親愛的親朋好友的見證之下，兩人在此結下了誓約。願神賜予你們祝福——」

西絲蒂娜的同學和學院關係者，以及貌似是男方友人的賓客，已經陸陸續續來到了預計要舉行婚禮儀式的聖堂正殿。

參加婚禮的賓客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聲音的主人。

好友要結婚了。本來這應該是一件值得開心祝福的喜事……可是休息室裏的氣氛卻籠罩着沉重的低氣壓。

葛倫從魯米亞口中得知了雷歐司將和西絲蒂娜結婚的消息。

西絲蒂娜推着有話想說的魯米亞和一臉陶醉的梨潔兒的背部，把她們趕出了休息室。

於西絲蒂娜舉辦結婚典禮的聖卡達里納教堂裏，魯米亞和梨潔兒正在翼廊休息室裏待機。

原先盤據在魯米亞心中陰鬱沉重的感情瞬間煙消雲散，魯米亞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名人物，看到都出神了。

克萊特斯伯爵家的公子，真面目完全出人意料。雷歐司無疑是加入了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成員——要不然就是跟研究會有掛勾的人。

魯米亞的真實身分是國家最高機密，再者梨潔兒的祕密連政府都被矇在鼓裏。知道真相的人只有葛倫等跟梨潔兒有關係的人，以及……天之智慧研究會。

（問題是……爲什麼他的目標是鎖定白貓，而不是魯米亞？那傢伙到底有什麼企圖？）

雖然原因不明……不過既然雷歐司試圖以威脅恐嚇的方式將西絲蒂娜佔爲己有……那麼他就是必須打倒的『敵人』。

想到這裏，葛倫又一次感到愕然。

現在的他完全找不到援軍幫忙。

瑟莉卡跑去探索迷宮，人不在家。阿爾貝特正在執行其他任務，無法取得聯絡。西絲蒂娜的父母也外出工作，而且因爲巡視範圍遍及各地，所以連西絲蒂娜也不清楚他們在什麼地方。此外，假如這件事可能跟天之智慧研究會有關，葛倫也不能讓學院的人受到牽連。

礙於對手是貴族，菲傑德的警官一定無法輕舉妄動，再者他們根本就不可信。

至於梨潔兒——也不能找她幫忙，畢竟天之智慧研究會的爪牙有可能就在附近伺機而動，現在必須讓她寸步不離地跟在魯米亞身旁保護她。

向軍方或政府通報嗎——這招行不通，而且他們的應變太花時間了。這次跟上回那明顯有重大事件性的學院恐怖攻擊情況完全不一樣。

要是在等他們採取行動前，西絲蒂娜就被帶去克萊特斯領地的話，事情就無挽回的餘地了。擁有爵位的貴族在他們的領地基本上有治外法權，即使是女王陛下也沒辦法輕易動他們一根寒毛。

這是哪門子的情況。事情居然這麼湊巧——看來想救西絲蒂娜的話，只能自己設法打倒那個雷歐司纔行。

而且剩餘的準備時間已經不多了——這個週末就要舉辦結婚典禮。

（——可惡，這是怎樣！？狀況對我也太不利了！這真的是巧合嗎！？這樣的巧合也太多可疑的地方了吧！？）

如果要比喻的話，這個情況就像自己在想法完全被摸得一清二楚的狀況下跟對方下棋；然後一如對方的計劃，自己被逼進了死衚衕裏……偶然到彷彿精心安排，不禁讓人感覺頭皮發麻。

不過現在討論這些也於事無補。

如果要拯救西絲蒂娜……勢必得跟雷歐司一戰。

雷歐司實力驚人。恐怕遠勝葛倫。

如果不拿出『真本事』對抗——葛倫必敗無疑。小命也將不保。

所以葛倫把握這幾天的時間，在菲傑德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黑市流連，砸下所剩無幾的財產蒐購武器和魔術材料，親手製作魔道具。

西絲蒂娜一旦被擄走，雷歐司肯定會追來。

葛倫所發出的一聲長長嘆息，在菲傑德的某個角落迴盪着。

「說真的……爲～什麼事情會搞成這樣啊……？」

葛倫所製作、準備的這些魔術武器和魔道具，確實都是他在魔導士時代曾經拿來運用在工作上的東西。

結婚典禮時新娘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人帶走，雷歐司勢必會賭上貴族的面子把人追回來。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必須守護家族的名譽。因爲眼睜睜看新娘被人半路橫刀奪愛，可是會淪爲後世的笑柄。

「放開我！拜託你！老師，快放我下來！我必須去跟雷歐司結婚……！否則魯米亞她會……！還有梨潔兒也……！」

他書寫可以簡單發動消費附魔型咒文的卷軸，以寶石加工製作護符，準備爆晶石等各種晶石類，爲之前阿爾貝特給他的雷管式輪轉手槍調製火藥，採購手槍的備用彈筒，幫匕首附魔，在飛針上刻印盧恩文字……慢慢在資金和時間有限的情況下湊出裝備。

打扮成新娘子、被他夾抱在懷裏的西絲蒂娜，一路拼命掙扎的同時大吼大叫：

…………

葛倫沒有時間和餘裕感到害怕。

葛倫結束漫長的回想，重新回過神來。

他決定在結婚典禮當天展開行動。到時他將強行擄走西絲蒂娜。

…………

「……唉～～～～～～～……真是夠了……」

……於是……

葛倫用空洞的眼神低頭看着那帶有危險性的各式裝備，感慨地想。

逃離聖卡達里納教堂後，葛倫像一陣風似地在迷宮般的狹小巷弄裏四處穿梭。

（抓走白貓當誘餌，引誘雷歐司到對我有利的戰場……然後打倒他。雖然不是什麼很周延的計劃，可是我也只剩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感覺就像回到了魔導士的時代哪……）

（問題是這種玩具能對那傢伙發揮多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