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在不斷重複的盡頭

————

——意識突然清醒。

「……？」

不知不覺間，葛倫正站在一個陌生的世界。

放眼望去，能看見無盡延伸的草原，和綿延起伏的遠山。

眼前那條蜿蜒的街道，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一隻長滿金色絨毛的可愛小狗，親暱地窩在葛倫腳邊。

肩膀上，則攀附着一隻擁有琉璃色眼睛，睡眼惺忪的小松鼠。

還有一隻渾身白毛的小貓，就像葛倫的嚮導般，蹲坐在前方不遠處，露出一副自以爲是的表情，轉頭朝向葛倫。

然後，頭上是一望無垠的天空——

「……這裏是什麼地方啊……？」

葛倫神情呆滯地自言自語。

『這裏是你的精神世界，葛倫。』

背後突然響起了第三者的聲音，葛倫轉身一瞧。

出現在他身後的是納姆魯思。

『位在夢與現實的狹縫、意識與無意識的境界線上，專屬於你的領地。這個世界是從你的心象風景衍生出來的，和外界流動的時間隔絕，只屬於你自己……話雖如此，現在好像有其他人的意識也稍微參雜進來了。』

納姆魯思往旁邊瞥了一眼。

只見那隻白毛小貓直勾勾地望着兩人，彷彿有話想說。

「連你都出現了，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覺得意外了，納姆魯思。」

這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葛倫傻眼地嘆氣。

西絲蒂娜也一如既往地在他身旁……

然後——

「果然……你跟路·奇爾存在着某種關聯對吧？」

葛倫的世界開始發燙，漸漸充滿白光。

「老師……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真是的，你把我帶到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我很忙耶，拜託長話短說——」

然後，西絲蒂娜不知何故，在意起自己的手，並且頻頻和葛倫做比較……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嗄？白、白貓？什麼白日夢？你在說什麼……？」

『現在的路·奇爾力量已經大不如前了。以她時間操作的權限，她也只能重置固定的同一個禮拜。所以棘手的部分，只剩那對翅膀掀起的毀滅之風而已。』

白色不斷擴散——

追根究底，葛倫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自己後來可以保留循環的記憶。

『當然，你必須設法逃脫這個無盡的循環纔行。爲了你自身的過去與未來，你要打倒路·奇爾。』

『沒錯。恐怕只要再重複一次，你們存在的時空間就會被隔開了。一旦演變成這樣，路·奇爾是否重置時間就不再是重點……你們的世界將永遠停滯。永遠被困在完全封閉的一個禮拜的時間之中。』

映入他眼裏的是一如既往的教室。

（不管結果是哭是笑，這次的循環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納姆魯思以語重心長的語氣，向繃着臉的葛倫說道。

平常的葛倫有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瑟莉卡……以及伊芙等，衆多值得信賴的夥伴依賴。現在葛倫卻無法藉助她們的力量，令他感到扼腕。

聞言，納姆魯思以淡然的語氣回答：

沒錯，毀滅之風可說是針對了所有防禦系咒文的盲點。

「果然……老師你是不是在跟什麼對抗……？」

無論如何，必須把握這個機會，打倒路·奇爾，從此脫離這個循環。否則這個世界，會變成永遠走不出死衚衕的封閉世界。

「她變成了只會機械性地重複着這一個禮拜的存在……嗎？」

「往、往近過去發動的攻擊是什麼啊……？該不會是攻擊過去，製造出『受到攻擊的現在』的意思吧？這有可能嗎？」

不，不行。現在不能把希望寄託在過於樂觀的看法上貿然行動。

說到這裏，納姆魯思的聲音突然混入了一絲哀傷。

（怎麼會這樣？上一次循環的記憶沒有完全消除乾淨嗎？難道是因爲最後一刻都跟我在一起的關係……？）

恐怕西絲蒂娜自己也知道她說的話根本支離破碎吧。

「……沒什麼啦。」

而毀滅之風，就是可以將防禦連根刨除的最強攻擊。

「……你看到了嗎？」

葛倫對這個奇妙的說法感到困惑，不過現在不是問這種問題的時候。

『沒錯。現在的她已經沒有能力自由操作時間，往近過去發動不可迴避的攻擊了，放心吧。』

（禁止向第三者透露循環情報的規則目前仍生效嗎？路·奇爾掙脫蓋森的控制，狀況已經有所改變了。說不定……）

「打倒路·奇爾？呵，怎麼打倒啊？時間操作？毀滅之風？開什麼玩笑。」

西絲蒂娜帶葛倫來到冷清又寂寥的後庭。

「咦？」

『路·奇爾失控後已經沒有理性了。現在的她依附在艾倫身上，思考無法跨出她被賦予的命令範圍，只不過是一種現象罷了。也就是說——』

「那算是白日夢嗎……總之，我在那短暫的一剎那……夢見了老師正在跟某個可怕的敵人戰鬥。」

『打倒路·奇爾吧。你要破壞那隻懷錶，掌握未來。』

「原、原來你醒着啊？我沒有發現，啊哈哈……」

『所幸的是，現在那女孩只是只懷錶。只能實行預先設定好的機能與命令。雖然現在的葛倫無法應付她的時間操作能力，可是那個能力也被限定於只能使用循環機能……你並非完全沒有勝算……』

如果規則目前依然有效，在葛倫向其他人透露循環情報的瞬間，時間馬上就會重置，一切就完蛋了。世界將永遠被困在這一個禮拜。

納姆魯思嘆了一口氣，聽得出來她感覺十分疲累，而且有些憂鬱。

『至少……讓那女孩解脫吧……拜託你了。』

納姆魯思切入正題後，葛倫嚴肅地回答道。

於是，臉上也帶着疑惑的西絲蒂娜，開口說道：

「……可惡，這壓力也太沉重了吧……」

即使她再怎麼可靠，葛倫也無法藉助她的力量。

「我本來以爲那只是白日夢……可是從老師不尋常的模樣看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雖然我也不清楚原因是什麼。」

葛倫沒理會行徑可疑的西絲蒂娜，絞盡腦汁思考。

無論任何類型的魔力障壁或防禦附魔，基本上功用都是『遮斷』和『強化』……只要進行防禦，就無法避免觸碰到對手的攻擊。

「……好，到這裏應該沒問題了。」

這時，西絲蒂娜突然拉着葛倫就走。

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葛倫的西絲蒂娜，突然嘟囔道：

葛倫又回到了選拔會的第一天。

「其實……剛剛我打算叫老師起牀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做了個夢。」

面對這前所未見的情勢發展，葛倫心中充滿了困惑。

和葛倫對上視線的西絲蒂娜，困惑地不停眨眼。

「啊啊，可惡……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這樣下去的話——！」

可是，葛倫有口難言。他說出來的話會害死西絲蒂娜，然後一切就完蛋了。

「……納姆魯思？」

當葛倫趴在桌子上懊惱地抱怨時……

「啊啊，快到極限了對吧？」

「我們來聊聊吧。」

「！？」

葛倫想不通是爲什麼。

『我教你一招吧。時間挾帶着「毀滅」的概念，你知道嗎？』

葛倫用寄予厚望的眼神，瞥了身旁的西絲蒂娜一眼。

「……所以說，只要別碰觸到剛產生不久的風就沒問題嗎？」

葛倫厭煩地說道。

雖然葛倫輕易答應了納姆魯思的請求，但坦白說，這個負擔非常沉重。

「……、…………」

「這個我知道……」

「喂、喂……？」

「那個夢境非常真實，逼真到一點也不像是場夢。我在內心深處甚至確定……一定要想辦法除掉那個異形怪物纔行……」

（……怎麼了？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展開……）

「——老——……師！老……師……！老師！老師！咦？」

『沒錯，很遺憾。』

『葛倫。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想出對策的。』

「那女孩？」

『你說呢？』

『……葛倫……拜託你了……』

納姆魯思的態度和說詞，都讓葛倫耿耿於懷。

沒想到在最後一次的循環裏，又發生了令人意外的插曲，正當葛倫感到煩躁不已時……

「在那個夢境裏，我還看到一位非常懷念的朋友……雖然老師很努力想要幫她……只可惜力有未逮……結果……」

「……我會妥善處理的。」

聽了西絲蒂娜的發言，葛倫不禁目瞪口呆。

『那女孩現在可以透過翅膀，把時間所挾帶的「毀滅」概念物質化，轉變成極微小的根源素粒子——第三虛數質量物質《時素》，風只不過是傳播的媒介罷了……由於挾帶了毀滅的概念，《時素》從發生到崩壞的時間非常短暫。』

「…………」

魯米亞和梨潔兒，以及其他二班的學生，全都一頭霧水，葛倫就在衆人的注視下，被西絲蒂娜牽着手帶離了教室。

『沒錯，我都看到了。路·奇爾……那女孩就是這個無限輪迴的元兇。』

葛倫回應了納姆魯思的懇求後。

『我會像這樣再次出現在你眼前的理由……你應該隱約發現了吧？』

「我說啊，光是那招就夠讓人絕望了耶？」

「……呃？老師，怎麼了嗎？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

（那個路·奇爾的毀滅之風……倒也不是真的天下無敵……基本上，我是想到了對策……應該說，我知道有個傢伙是路·奇爾的剋星。）

西絲蒂娜尷尬地發出乾笑聲。

納姆魯思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轉身背向葛倫。

在過去的循環中，西絲蒂娜從來不曾說過如此令人匪夷所思的臺詞。

一如既往，魯米亞和梨潔兒，還有其他學生都在。

這世上不存在永遠不會劣化的物質。即便是無敵的不死之身，也不會是時間洪流的對手，終究逃不過衰敗和毀滅的命運。

『言歸正傳，看來你終於挖掘出真相了呢，葛倫。』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她心中充滿了困惑，而且動搖。平常的她，應該不會說出這種缺乏根據，說是『沒頭沒腦』也不爲過的發言。

可是，有一股力量在她心中驅使着她。促使她放下面子與外人的眼光，正視自己應該完成的使命。

「因爲我還記得！在那場夢的最後，老師一直握着我的手……那股感覺直到現在仍鮮明地殘留在我的手中！我不相信那只是一場夢或者幻覺！」

「你、你……」

看葛倫把驚訝全寫在臉上，西絲蒂娜篤定地說道：

「或許老師會笑我『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蠢話』。可是我有一種感覺……不管發生什麼事，現在我都必須幫忙老師。這不是出於理智的判斷……而是心裏有一道聲音，正強烈地對我訴說。」

「…………」

「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

「如果老師有祕密瞞着我……如果這不是我沒頭沒腦的妄想……可以請老師告訴我，你所肩負的壓力是什麼嗎？能讓我助老師一臂之力嗎？」

西絲蒂娜直勾勾地向葛倫露出期待的神情。

但葛倫只是嘆了口氣，一臉尷尬地搔了搔頭，最後別開視線。

然後他默默不語。他只能保持沉默。

葛倫也很驚訝西絲蒂娜還留着一小部分上一回的記憶，可是他終究無法向她說出實情。他無法藉助西絲蒂娜的力量。

（路·奇爾……墮落的神之眷屬……雖然不是沒有對抗她的辦法，可是……）

沒錯，就是西絲蒂娜。如果能借助她的力量，就有機會對抗路·奇爾。

就算找魯米亞、梨潔兒、瑟莉卡也沒有用。

那個人只能是西絲蒂娜。

可是現在的西絲蒂娜還做不到。要用西絲蒂娜的力量對抗路·奇爾，得先讓西絲蒂娜完成一件事。

問題是，那件事的門坎很高。

「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做出危害帝國未來的事情。愛德華卿能否大人有大量，這次就網開一面，原諒年輕人的莽撞行動呢？」

「呣呣呣呣呣……」

「我記得本次選拔會，應該有一個最有希望奪冠的學生，好像是叫西絲蒂娜·席貝爾吧……她去哪裏了？怎麼整場不見她的蹤影？」

裏克心懷歉意地回答，愛德華聽見後簡直氣炸了。

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頭皮說出來了。

神采飛揚的西絲蒂娜牽起了他的手，在前方引領方向。

這完全不合理。可是對於葛倫的疑問，西絲蒂娜只是如此斷言：

看到蓋森那個模樣，愛德華卿、裏克、勞拉三人百思不解地面面相覷。

「……好，知道了。我會退出選拔會。」

「！」

就連艾倫也不見人影——

然而，西絲蒂娜並沒有出場比賽。

那張笑容燦爛耀眼，而且尊貴。

聞言，裏克試圖安撫火冒三丈的愛德華卿。

只見蓋森臉色蒼白，口中唸唸有詞。

從第四天展開的第三項試驗——循環模擬魔術戰。

「老師你很不擅長說謊。所以一看到你那張臉，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心事……而且，那件事肯定跟那場夢有什麼關聯吧。」

當葛倫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愛德華卿向克萊特斯學院的學院長蓋森攀談，但是……

「對吧？既然如此，這樣的理由就很充分了吧？」

葛倫忽然有種感覺，自己彷彿是遭人遺棄的狗。

「那個……該怎麼說呢……這點程度的事情，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因爲我本身也很信賴老師……或者說相信老師……啊啊，真是的！總之就是那麼一回事啦，別讓我說得這麼明白！」

葛倫有如處於夢中，在後面跟隨着西絲蒂娜的腳步。

這時，西絲蒂娜朝着葛倫的背影，說了句讓他深感意外的話。

「嗚奴奴奴！用功讀書固然是好事，也要看時間與場合吧！？」

他只能面露覆雜的表情，口中唸唸有詞。

「呵呵，感謝誇獎。其實我們本來還想推派艾爾莎·維裏弗這名學生參賽的……只可惜她已經被軍方挖角了……」

西絲蒂娜意味深長地面露俏皮的微笑，抬眼窺看葛倫的臉。

而且即便說明了緣由，西絲蒂娜也未必會接受……

西絲蒂娜輕聲低喃。

「話說回來，本次的選拔會……水平真的很高耶！」

「最近的年輕人真是太不象樣了！我們這一輩年輕的時候纔不會像他們這樣！大家常常在思考自己能爲祖國做什麼，有時必須捨棄私心——」

「……所以呢？我到底要做什麼纔好？」

「可是爲什麼！？明明我怎樣也不肯告訴你理由，還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爲什麼你會願意這麼信任我！？」

「爲什麼……爲什麼『錶冠』會突然消失……？少了錶冠的話……可惡……這樣下去，尊貴的克萊特斯家就要變成那個雷文的……說起來，艾倫那傢伙究竟跑去哪裏了……？」

她爲了一件沒有確切證據的事情，拿出如此誠懇的態度，想要與葛倫對話，可是葛倫卻自始至終三緘其口。熱臉貼冷屁股，任誰都會感到自討沒趣。

「你說什麼！？那個人該不會就是那位拯救了菲傑德和女王陛下的英雄吧——！？」

「因爲你是老師啊……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溫柔地注視着葛倫的她，眼神裏充滿了無限的信賴。

西絲蒂娜聽到這個請求，有一瞬間露出目瞪口呆的模樣。

「就是說啊。看來主巫師的寶座應該是由雷文·克萊特斯，和莉婕·費爾瑪這兩人展開角逐了，是吧，蓋森先生？……蓋森先生？」

葛倫落寞地轉身背對西絲蒂娜。

下一秒，西絲蒂娜意志堅定，毫不遲疑地點頭承諾。

（可惡……果然還是隻能想出靠我一個人擊敗路·奇爾的方法了……）

「所以呢？我到底要做什麼？」

「西絲蒂娜……請你退出選拔會吧。」

「居然自行放棄魔術祭典的出場權，實在教人生氣且遺憾！這可是肩負帝國名譽與榮光的崇高使命，她真的明白重要性嗎！？」

說着說着，西絲蒂娜突然就發起了脾氣。

「好了！老師！快點！接下來我該怎麼做啦！？」

「做什麼纔好……？可是我什麼都沒跟你說耶……？」

「！」

裏克面露自信滿滿的表情，口氣溫和地說道。

「您客氣了，聖莉莉學院也不遑多讓啊？柯萊特·芙莉達、法蘭馨·艾卡蒂娜、吉妮·如月……個個都是將來值得期待的人才哪。」

「不、不會……連我也做不出這種事……」

葛倫忍不住轉頭，凝視西絲蒂娜的臉。

勞拉從旁打岔。

「呵呵，是呀……阿爾扎諾學院尤其人才輩出呢。當中表現最傑出的是莉婕·費爾瑪、迦伊爾·烏路法特和基伯爾·威茲坦……那個名叫瑪莉亞·路德爾的一年級學生同樣不簡單……」

「你說什麼！？」

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學院長裏克，也不吝讚美聖莉莉組。

可是僅僅在短暫的一瞬間後，她便回過神了。

「不過……在所有學生裏面，實力最出衆的，果然還是克萊特斯學院的雷文·克萊特斯呢……真是可怕的年輕人，令人期待他未來的發展。」

葛倫對西絲蒂娜的行徑充滿了困惑，可是他仍冷靜地在腦海裏推算着，自己應該向西絲蒂娜提出什麼樣的請求。過沒多久，他得出了一個最難以啓齒的結論。

「因爲……她突然宣佈退出選拔會了，卿。」

「別生氣了，愛德華卿。我相信她一定有什麼苦衷。而且，卿應該也認識那名魔術講師纔是……他可是拯救了我校的英雄哪。」

「什麼——！？你有沒有搞錯！？」

「老師堅持不肯跟我透露詳情……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無視自己不夠成熟的事實，埋怨老師總是不肯讓我參與行動吧。不過，老師上次終於肯定我了。你認爲我是『能放心把背後交給她的戰友』。」

愛德華卿聞言露出了瞠目結舌的表情。

西絲蒂娜倏地漲紅了臉，把頭別向一旁。她用食指纏起銀色的長髮，低聲咕噥：

葛倫本以爲自己守口如瓶，一定惹惱了西絲蒂娜，沒想到她卻滿臉微笑。

於是，最後的選拔會開始了。

「什麼？被軍方挖角！？這可是很榮譽的事情，恭喜了！」

「……！」

「是的，雖然他目前的行動乍看之下似乎帶有不敬與傲慢之意……不過，或許他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經裏克這麼一說，愛德華卿也很難繼續責備。

「根據候補學生的傳聞……那名學生，好像跟某個魔術講師，日以繼夜地窩在圖書館進行某種魔術研究。」

聽到自己的學生說出這種話，葛倫啞然失色，反倒被她的氣勢震懾了。

可是這樣也好，這樣就好。反正這本來就是一場無法指望任何人的戰鬥。

葛倫只能一頭霧水地猛眨眼。

「……我知道了，老師不想講也沒關係。」

「沒有呀，應該說，那本來是我的臺詞纔對吧……」

「你不是夢想成爲主巫師嗎！？選拔會對你而言意義有多重要——你自己是最清楚的吧！？」

葛倫在提出這個要求的當下，早已做好挨巴掌的覺悟，完全沒想到西絲蒂娜會如此爽快地一口答應，所以他忍不住差點跌倒。

愛德華卿爲了一掃尷尬的氣氛，開了一個新的話題。

那無疑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笑容——

頑固的愛德華卿愈來愈火大了。

愛德華卿在魔術競技場的貴賓席上，觀賞着學生的激烈賽事，喜上眉梢地說道。

「白、白貓……你……」

「不然，難道老師你會爲了不值得一提的無聊原因，毀掉我的選拔會嗎？你是這麼不正經的人嗎？」

「我也有聽說這件事。」

葛倫懷抱悲壯的覺悟，咬緊牙關。此時……

「不，我反而比較好奇，老師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抱負是什麼……」

「不……那個……」

「嗄？」

聞言，聖莉莉學院的學院長勞拉，面帶微笑地答腔：

「…………！？」

「女王陛下的政策果然是對的！有幸目睹肩負帝國未來的年輕人們齊聚一堂的盛況……本人真的太感動了！」

（奇怪……？以前我常常可以在這傢伙身上看到賽拉的影子……可是最近卻完全不覺得她像賽拉了……這是爲什麼？）

西絲蒂娜用不以爲然的眼神瞪着葛倫。

「咳！對、對了……有個問題讓我很好奇……」

西絲蒂娜向葛倫面露微笑，她的笑容裏帶着無限的信賴。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老師不是『不肯告訴我』，而是『無法告訴我』。雖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若無法跟她說明詳細的來龍去脈，就束手無策了。

然後，時間飛也似地過去了——

——第七天。

進入選拔會的最後一天，愈來愈白熱化的模擬魔術戰在魔術競技場展開了。

艾倫感受着遠處喧囂的氣氛，獨自站在魔術學院校舍的屋頂上，神情恍惚地眺望着籠罩在夕陽餘暉下的菲傑德街景。

夕陽西下，漸漸地往下沉。

選拔會將在太陽完全沒入地平線的時候結束，接着在學院競技場舉辦代表選手發表會。

然後——等結果發表後，一切將回歸原點。

完全束手無策的艾倫早已萬念俱灰。

「不要哭，艾倫……」

路·奇爾從背後抱住了艾倫。

充滿了魔力的錶冠在路·奇爾的掌心上不停轉動，路·奇爾之表如今已完全受到路·奇爾的掌控了。

「一起重新來過吧，放心……沒什麼好怕的……只要重來，總有一天一定能遇見那個人……所以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吧……」

「不要……」

顯而易見的，附身在艾倫身上的這個怪物，腦袋早已不正常了，說起話來總是牛頭不對馬嘴。可是現在的艾倫，成爲只能任憑這個怪物擺佈的傀儡。

艾倫眺望遠方的魔術競技場。

競技場上洋溢着衆人對未來懷抱的希望與活力。

然而，自己卻完全關上了他們通向未來的大門。

那些希望，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對不起……」

脫口而出的道歉，裏頭盡是悔恨之意。

「對、對策……！？到底要怎麼做……！？」

看到葛倫和西絲蒂娜的舉動，艾倫一臉錯愕地大喊。

——

「西、西絲蒂……嗚……咿嗚……西絲蒂……抱歉，我對不起你……」

「你再忍耐一下，艾倫。我和老師立刻幫你解決那個怪物。」

這回換艾倫向西絲蒂娜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所以我們到時再相見吧，西絲蒂……——

「是！」

西絲蒂娜輕輕搖頭，重新打起精神。

「明明我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而且還傷害了你……到底爲什麼……？」

「看來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呢，只是我被矇在鼓裏而已。不過，光是『你碰上了危機』這個原因，就足以讓我站在這裏了，你瞭解嗎？」

「哇——！？」

艾倫悲痛地大喊着，西絲蒂娜選擇用沉默做爲響應。

——哇啊，好厲害、好厲害喔！西絲蒂，真的好厲害！

漸漸地，艾倫在不自覺的情況下，開始遷怒於西絲蒂娜，不能自已地對她產生了憎惡，後來的她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

西絲蒂娜向傷心的艾倫，露出了溫柔和善的微笑。

「你們……真的打算跟這個怪物戰鬥嗎！？」

這時，背後響起了大門開啓的「喀嚓」聲。有人緩緩地走上了屋頂。

或許是感覺到葛倫和西絲蒂娜的鬥志與敵意。

然後她配合呼吸，靜靜地提升魔力。

「……好久不見了，艾倫。我是來救你的。」

西絲蒂娜連忙按住裙子，定睛直視前方。

跟先前只是爲了發射小型空氣彈而放輕力道的拍擊不一樣。

——原本陰沉憂鬱地板着一張臉的艾倫，就像突然換了一個人，如今的她只是一個因爲痛苦與後悔，哭皺着臉的少女。

艾倫沒有回答，只是尷尬地別開了眼睛。

「雖然我離成熟的魔術師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可是，我一定會成功拯救你的！」

西絲蒂娜的一席話，溫柔地軟化了艾倫因歷經好幾千次的輪迴，而變成化石的心。充滿憎惡與嫉妒，一度變得乾裂枯竭的心靈，迅速地重新恢復潤澤。那段永無止盡的漫長時刻開始倒回。

搞不清楚狀況的西絲蒂娜，傷腦筋地搔着頭。

原本只是懶洋洋地纏着艾倫不放的路·奇爾，突然有了動作。

至於另外一個人則是——

因爲艾倫的一己之私，導致這裏所有人的未來都遭到剝奪。

艾倫有氣無力地回過頭。

艾倫抓着鐵欄杆，朝着火紅的晚霞淚如雨下，拼命道歉。

「…………」

「你應該去參加選拔會了呀！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你放棄那麼重要的選拔會，跑到這裏呢！？你不是以祖父爲目標嗎？對你來說，這場選拔會明明是意義不凡的指標呀——！」

「——毀滅之風！？」

只見有個樣貌駭人的怪物，依附在少女背上。

「不好意思，我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在跟遠比她還可怕的敵人交手。」

「沒錯。哼，毀滅之風？那招確實很棘手，不過我已經想好對策了。魔術師不是騎士。魔術師只有穩操勝算的時候纔會主動挑戰。」

西絲蒂娜目不轉睛地直視着被那個怪物附身的少女。

艾倫本身又何嘗不想靠這種不當手段，獲取光輝的未來和榮耀呢……她不敢說自己完全沒動過這種念頭。

喀嚓……葛倫緩緩地推開了通往屋頂的門。

迎面而來的強風，吹亂了西絲蒂娜的一頭銀髮，使她的衣服飄搖擺動。

「老師，要上囉！不管老師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我都可以配合！大膽出擊吧！」

「……我們走吧，老師。」

不管重複幾千次，艾倫總是無法突破西絲蒂娜這面矗立在她眼前的絕望之壁。

——謝謝！我會加油的！嗯，我一定要加油！我一定要成爲跟雷歐司哥哥和西絲蒂一樣強大的魔術師！

「……怎麼了？你還好嗎？」

不過，站在葛倫身旁的西絲蒂娜，身影充滿了自信。

「慢着！先等一下！葛倫老師！西絲蒂娜！」

葛倫舉槍瞄準路·奇爾，狂妄地笑了起來。

霎時，路·奇爾掌心上的錶冠，突然開始加速——她背後的翅膀也「啪」的一聲張開。

「一直在跟遠比她還可怕的敵人交手……？」

——西絲蒂你明明跟我同齡，卻這麼厲害！好羨慕你喔！

「因爲，我們不是朋友嗎？」

「當然啊。應該說，不幹掉她的話就慘了。」

「跟我夢到的一樣……那個看起來就很嚇人的怪物……以及……」

「太有勇無謀了……老師你應該見識過這個怪物的力量有多可怕吧！？面對那種超越人類的異次元力量……你真的認爲自己有勝算嗎！？」

『檢測到敵性反應。經判斷，此乃會對狀況循環程序造成重大負面影響的不確定要素……以下進入處刑模式——《毀滅之風》行使權限——發動。』

「至今以來，老師和我一起打下了強大的基礎。多虧那份基礎，要在這一個禮拜的時間內，發明專門對付那種怪物的魔術，簡直輕而易舉！」

沒錯，「毀滅之風」。在它的淫威下，任何東西都無法逃過毀滅的命運。

「什麼！？棄權！？」

聽見葛倫開口關心，西絲蒂娜猛然回神。

彷彿看着遙不可及的耀眼存在般，艾倫只是神情恍惚地，凝視着威風凜凜的西絲蒂娜。

「不，我很好。只是稍微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如果我努力學習的話……總有一天也能變得跟西絲蒂一樣嗎……？

不知不覺間——

必滅無疑的詛咒之風——

原本沉浸在昔日回憶中的她，意識被帶回現實。

西絲蒂娜得意地攏起她引以爲傲的銀髮，面露強而有力的笑容。

路·奇爾毫不留情地拍擊翅膀。

「我要在這裏幹掉你，然後……結束這個可笑的循環。」

艾倫絕望地大喊。

出現在她眼前的，果然是在這無限循環的一個禮拜內，見過了無數次的葛倫。

「嗯……」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西絲蒂娜……！我——……」

「…………」

「快逃啊！西絲蒂娜！葛倫老師！拜託——」

「因爲老師始終守口如瓶，所以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是怎麼一回事。我只知道你碰上了危機，以及必須打倒那個怪物而已。」

「不要吵！就算逃了又能怎麼樣！？白貓，我們上！」

「啊……」

「爲什麼？西絲蒂娜……你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嘿，話說得很滿嘛！一切都靠你囉？搭檔。」

「你果然累了嗎？抱歉，最近一直在勉強你……」

「抱歉，艾倫。坦白說……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爲事實上，這是我和你睽違多年後第一次相遇。」

「——好啦，就是這麼一回事。路·奇爾。」

在今後仍將不斷重複的封閉循環中，艾倫唯一能做的只有道歉。直到永遠。

「這是因爲……」

瞬間，被璀璨夕陽照成一片火紅的寬廣屋頂，強烈地燒灼兩人的眼眸。

——你已經會使用那樣的魔術了嗎！太了不起了！

葛倫挺身站到前面，西絲蒂娜則是如同在守護他的背後般，站在他的後面擺出應戰姿勢。

艾倫情緒激昂，向默默不語的西絲蒂娜繼續說道：

兩人互相喊話。

西絲蒂娜這句話聽在艾倫的耳裏恍若福音。

這時，艾倫終於哆嗦着嘴脣開口了：

「艾倫，你不用擔心。我和老師合作發明了新的魔術……所以我從選拔會棄權了。」

「所、所以說爲什麼！？爲什麼要來拯救我這種人——！？」

西絲蒂娜的眼前，有一扇通往屋頂的門。

這一切不能只怪祖父蓋森一個人。

這次颳起急劇猛烈的暴風，儼然是要毀滅艾倫以外的一切。

世界——崩壞了。

以路·奇爾和艾倫爲中心，漩渦的暴風漸漸毀滅了世間萬物的存在。

暴風的威力呈放射狀往外圍擴散，一路粉碎了屋頂的地板，眼看就要吞沒葛倫和西絲蒂娜兩個人。

——然而……

西絲蒂娜張開雙臂大喊：

「《風之民啊·聽命於我·我乃統御風的公主》！」

霎那，西絲蒂娜腳下激射出魔力之光，同時形成了魔術法陣，法陣以西絲蒂娜爲軸心開始旋轉。

「去吧——————————————！」

然後，西絲蒂娜作勢撕開東西般，用力張開雙臂——

只見猛然來襲的毀滅之風被撕裂成兩半，避開了葛倫和西絲蒂娜。

「什麼——」

目睹這一幕，艾倫不禁瞠目結舌。

「哼……表現得不錯。」

改編魔術向來是西絲蒂娜特別擅長的技能，黑魔改【暴風之牆】就是一例。

這招魔術則是更進一步的發展改變型態——名叫黑魔改貳【暴風之鉗】。

一旦發動，場上的風便完全受到西絲蒂娜控制，在魔術效果作用的期間，西絲蒂娜可以感應到場上所有風的動向，進而駕馭。

爲了對抗以帶有致命威力的風做爲攻擊手段的路·奇爾，葛倫和西絲蒂娜在短短一個禮拜內，趕工發明了這套魔術。若非西絲蒂娜接受過伊芙的指導，大幅提升了做爲魔術師的基礎實力，她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學會這個魔術。

西絲蒂娜的魔術特性是【流轉的加速·支配】。這也是爲什麼她會成爲脫穎而出的天才。

『流轉』屬於比『變化』更爲強大的概念，變化是一種會默默自動進行的現象，而流轉不但可以支配這樣的變化，更可以加速變化的過程。對於專門爲世界帶來變化的魔術師而言，這種特性有如上天的恩賜。

「是的！老師！」

「哼……說穿了，風不過只是因爲氣壓差而產生的空氣流動現象！即使毀滅之風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嚇人，依舊改變不了它是風的事實……簡單地說，只是風裏面帶有『會消滅它所碰觸到的任何東西的某種力量』罷了。既然如此，只要避免接觸，它就不足爲懼！」

葛倫的三次元機動變幻莫測，看起來就像在空中跳舞一樣。

然後所有羽毛同時殺向了在空中奔馳的葛倫。

「《0的專心》——！」

西絲蒂娜像指揮者一樣輕輕地揮了一下手指後，毀滅之風就配合手指改變風向，吹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葛倫和西絲蒂娜的對話聽起來沒什麼緊張感，一點也不像大敵當前。

然而——

那些羽毛上面肯定也挾帶了無可倖免的「毀滅」之力。

「真驚人……好細膩的操作——」

但毀滅之風終究是風。即便它帶有再可怕的破壞力，看在化身成風之支配者的西絲蒂娜眼中，有如兒戲。

面對路·奇爾垂死掙扎般的攻勢，西絲蒂娜發動了【劍之舞者】保護葛倫。

西絲蒂娜大喝一聲，風之刃從四面八方砍向路·奇爾。

她拍擊着翅膀，飛向高空，佔據了葛倫和西絲蒂娜頭上的位置。

這招名爲——黑魔改【劍之舞者】。

被路·奇爾抱住的艾倫也嚇得縮起身子。

這是黑魔【急速飄遊】的改變強化咒文。

瞬間，有一陣爆風在葛倫的腳下炸裂，並且將他的身體猛然頂上天空。

翅膀瞬間噴出了大量羽毛，往四周散開。

也就是說，葛倫和西絲蒂娜早已進入了心有靈犀的境界。

西絲蒂娜發動了對她而言，已經簡單得跟呼吸沒兩樣的疾風腳飛上天空，自己也緊追在葛倫身後。

「別想得逞！」

「怦怦……」旋即，有一股不祥的魔力在手槍中鼓動。

路·奇爾發出痛苦的悲鳴。

「謝了！白貓！」

「《劍之乙女啊·於蒼穹舞劍·於大地跳舞吧》——！」

路·奇爾不死心地繼續拍擊翅膀掀起爆風。

雖然葛倫不會使用疾風腳，可是現在有西絲蒂娜幫他遙控【急速飄遊】，再加上他懂得武藝，情況自然另當別論。

葛倫則是在西絲蒂娜風之魔術的支援下，一路窮追不捨——

也就是說，葛倫在西絲蒂娜的協助下，使用了疾風腳。

或許是損害程度不斷加劇的關係吧。

（不過，真的辛苦她了哪……）

「白貓！換我上！那個拜託你了！」

另一方面，路·奇爾則是抱着艾倫飛上了天空。

跟葛倫學來了黑魔【空氣之刃】後，西絲蒂娜又加以改變強化。

瞬間——

而且，改編咒文因爲沒有做過優化的調整，所以魔力的消耗十分龐大。只有西絲蒂娜才能負擔如此荒唐的咒文使用方式，換作是其他魔術師早就魔力枯竭了。

艾倫像是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物，呆若木雞地注視支配着風的西絲蒂娜。

「老師，不好意思，在你正得意的時候潑你冷水，可是這招魔術真的很消耗魔力耶！我沒辦法維持太久！現在沒時間給你耍嘴皮子好嗎！？」

因爲葛倫的【急速飄遊】並非是靠自己發動的。

「去吧——————————————！」

「老師！我只能幫到這裏了！接下來就——」

對於風，黑魔改貳【暴風之鉗】就是擁有如此霸道的支配力。

這次路·奇爾改用了物理攻擊。

「別怕，艾倫。我馬上解救你！」

不過，有西絲蒂娜加持的疾風腳，顯然速度更快。

葛倫瞥了西絲蒂娜睡眠不足的側臉一眼暗忖。

不過——葛倫他們握有連神也能照殺不誤的致勝一擊——

瞬間，路·奇爾的前後左右上下出現了無數的風之刃——

沒錯，西絲蒂娜的風之魔術固然出色，可是對於傳說之神的眷屬，仍缺乏決定性的殺傷力。即使能造成傷害，也不足以消滅對方。

即使葛倫偶爾沒能成功閃躲所有的攻擊，西絲蒂娜也會施展【劍之舞者】，以全方位真空斬擊將那些漏網之魚一一排除。

「——呼。」

毀滅之風被撕裂成兩半，轉向吹往了其他地方。

持續分解成灰燼的學院校舍，終於開始崩塌了。

葛倫用極短的時間，就逼近了遠在高空的路·奇爾。

接着葛倫又再次踩着風往上蹬——視線鎖定了路·奇爾。

名爲黑魔改【迅捷飄遊】。這不是用在施術者自己身上的魔術，它的用途是爲他人遠距離施放【急速飄遊】。

沿途的屋頂地板陸續化成了灰燼——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葛倫藉着疾風腳在空中來去自如地飛舞穿梭，閃過了所有的羽毛。

如果葛倫在空中踩踏的時機，和西絲蒂娜發動【急速飄遊】的時機無法完美契合，葛倫勢必會從高空失速墜落。

單看葛倫表演感覺似乎很簡單，實際上這門技術的難度超乎想象。

「咕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葛倫和西絲蒂娜卻合作無間，搭配得像在呼吸一樣自然。

「《劍之乙女啊·於蒼穹舞劍·於大地跳舞吧》——！」

「啊啊，我知道！看我的吧！」

緊急上升，緊急迴轉，緊急轉換，緊急旋轉，緊急轉向——

呼嘯而來的毀滅之風。亂無章法的毀滅羽毛。

「呼——！」

葛倫扳起老式左輪手槍的擊錘，口中念着咒文。

「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見狀，路·奇爾大幅地張開了翅膀。

只見毀滅之風隨着弧形軌跡轉動，從上下左右襲向葛倫。

即使有其他人學會了【迅捷飄遊】，恐怕也無法像西絲蒂娜這樣，輕易地讓第三者發動疾風腳。

「等一下！在事情結束前，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喔！？」

不過西絲蒂娜只是揮了一下手，下方立刻竄起一陣強風，頂住隨着崩塌的校舍往下墜落的葛倫和西絲蒂娜。

路·奇爾抱着艾倫持續往高空逃竄——

葛倫持續踩踏着天空。

「……西絲蒂娜……你……」

只見她高高地向上提起翅膀，作勢要再次掀起毀滅之風發動攻擊——

從以前就是這樣，葛倫實在欠這名傲慢的銀髮少女太多人情了。

可是，西絲蒂娜的操作能力無比精準。

「嗚、嘰嘰嘰……」

「咿！」

爲了和葛倫拉開距離，路·奇爾也不斷向上飛昇——

「嘰——排除——威脅——！？」

即使西絲蒂娜目前的表現仍舊十分神勇，可是繼續消耗魔力，遲早會節節敗退，不可能獲勝。

「算賬的時候到了，你這落魄的神！」

西絲蒂娜以【暴風之鉗】控制着風，透過風創造出立足點。

每一次的踩踏，葛倫的腳下都會有爆風產生。在爆風的推進下，葛倫以西絲蒂娜的風做爲跳板，直朝着路·奇爾飛衝而去。

葛倫大喊後，透過疾風腳更用力地踩踏，一舉跳過了從正面飛射而來的羽毛火力網。

明明葛倫礙於規則，無法跟她透露細節。但不知何故，西絲蒂娜毫無怨言地，盡心盡力陪葛倫進行魔術開發，直到最後一刻。

只見路·奇爾的身上不斷有鬆脫的零件掉下來，開始在空中顫抖。

西絲蒂娜揮舞雙手。

毀滅之風從正面猛然襲向葛倫和西絲蒂娜。

「哈！狗急跳牆了嗎！」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這終究是「肉眼看得見」的攻擊。

爲了迎擊，路·奇爾拍擊翅膀向眼下的葛倫施放毀滅之風。

被無數的風之刃砍得體無完膚的只有路·奇爾。艾倫毫髮無傷。

葛倫一邊和路·奇爾發動的攻擊進行纏鬥，一邊踩着風不斷往上蹬。

透過【急速飄遊】的連續發動——也就是疾風腳，葛倫一鼓作氣衝向路·奇爾。

那陣指向性的風，大幅減緩了兩人的墜落速度。

這種魔術特性適合搭配各種類型的黑魔術，尤其是像風這種各項參數會陸續不斷變化的魔術，搭配起來更是如魚得水。現在，西絲蒂娜的魔術特性正猛烈地開花結果。

兩組人馬像是以穹頂爲目標般，不斷往上飛——不斷往上飛——

然後——……

在下方隨心所欲地駕馭着風，技壓路·奇爾的西絲蒂娜。

看着故友的身影，盤踞在艾倫腦海裏的只有一個念頭——

「太厲害了……我的朋友……怎麼會如此不同凡響……」

其實艾倫從以前就知道西絲蒂娜是個實力不凡的女孩。

當時溫柔的父親古拉哈姆，和雖然有自戀情節卻很可靠的哥哥雷歐司都還活在世上。

父親的朋友雷納多一放假，偶爾會帶着女兒西絲蒂娜來玩。

回想起來，西絲蒂娜自小就是個天賦異稟的孩子。

和自己這個翅膀貧弱無力，只能在狹小的低空盤旋的凡人不一樣。

她擁有一雙強而有力的翅膀，可以在一望無際的蒼穹中翱翔——而自己，總是以充滿了欽羨與憧憬的眼神，注視着那樣的西絲蒂娜。

即使西絲蒂娜和哥哥雷歐斯的感情很好，艾倫變成了像附屬品一樣的存在……即使艾倫曾經因爲不甘心哥哥被西絲蒂娜搶走，對她心生嫉妒，可是……

西絲蒂娜仍是艾倫心目中令人崇拜的英雄。

艾倫常常在想……如果能變得像西絲蒂娜一樣，不知道該有多好。

期盼自己有一天能像西絲蒂娜一樣，是長存在艾倫心裏的願望。

自從父親古拉哈姆英年早逝，哥哥雷歐斯也遭逢意外事故喪生後，家族的重責大任和家規的束縛便落到艾倫頭上；被囚禁在鳥籠之中的艾倫，再也無法自由飛翔，也因此愈來愈加深了那種念頭。

艾倫開始對無限寬廣的天空，和一雙強而有力的翅膀，抱持強烈的渴望。

（所以，我纔會禁不起祖父大人的慫恿，接過了那隻懷錶……）

當時的艾倫相信……在這個不斷循環的封閉牢籠內，肯定可以找到自由的天空與翅膀。

所以，不能把所有的過錯都推給蓋森。會演變成今天的狀況，自己也有責任。

……就這樣比想象中還簡單地被消滅了。

飛上天際的西絲蒂娜，在半空中攔截住被拋飛的艾倫。

猛烈的風、犀利的風、溫和的風……無論是什麼樣的風，她都能隨心所欲地操作，用來保護葛倫。

艾倫像個小孩子一樣，眼裏不斷湧出淚水。

無論她逃到哪裏，還是逃不過西絲蒂娜的黑魔改【劍之舞者】鍥而不捨的追擊，只能被砍得滿身瘡痍。

「誰說的。」

艾倫垂眼看了緊緊抱住她的路·奇爾的手。

兩人互訴心情的同時——

就在兩人一如既往地拌嘴的同時——

「什麼！？無限循環？時空的歪曲？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總、總之，不會有事的，對吧！？」

終於拿下制高點的葛倫，從路·奇爾上方的天空飄降。

——是葛倫。

就在世間萬物即將墜入黑暗的前一刻——

西絲蒂娜在近距離面露太陽般的燦爛笑容。

「真是的！事件結束後，老師要把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喔！？」

看到世界漸漸暗了下來，西絲蒂娜驚慌失措地詢問道。

「笨蛋，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我們是朋友啊。」

「未知的天空……？騙人，我怎麼可能有那種——」

自由自在地於天空遨遊的西絲蒂娜。

世界很快地就要被鎖進完全的黑暗之中。

——……

「當然有了。那片天空就叫做『未來』啊。」

彷彿要將這段無比漫長的艱苦過程，全都化成淚水一吐爲快，艾倫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從上空降下的葛倫往下舉槍，把槍口貼在路·奇爾的額頭上。

「總之……這次的騷動就此告一段落了……」

「西絲蒂……」

相反的，還讓人產生奇妙的預感，充滿了「終於可以前進」的希望。

艾倫背後的路·奇爾激動地大吼大叫着，她早就沒有任何戰術可言，只是魯莽地拍動着破爛的翅膀，持續掀起毀滅之風——儘管此舉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明明也有啊……你擁有連西絲蒂娜也……不，你擁有這世界上的人都尚未抵達的未知天空。」

「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要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喔，西絲蒂。」

路·奇爾失去了力量，放開了艾倫，往下墜落。

「啊啊，真的好羨慕你啊，西絲蒂……」

「啊啊，這一點可以相信我。」

看着那個崇高的姿態，艾倫不禁流下了眼淚。

路·奇爾的存在本質，被零距離釋放的必滅魔彈徹底撕裂。

「這……這是什麼現象！？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事？艾倫。」

萬物染上了夜色。

「放心，放心啦。現在路·奇爾被消滅了，因爲無限循環而歪曲到極限的時空，也開始慢慢地恢復成應有的原狀了。應該啦。」

「你說什麼！？」

「……西絲蒂……我……我……嗚嗚……咿嗚……」

「——！？」

「我……好想變得跟你一樣……那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

過了好一會兒，艾倫用力抱緊着西絲蒂娜。

沒多久，景色因爲轉速過快而變得模糊，沒辦法用肉眼辨識——

「謝謝你……救了我。」

她們擁抱着彼此，相視而笑。

四周的風景緩慢地旋轉了起來。慢慢地、慢慢地。

然而，那終究是不可能的。

「艾倫——！」

即便重複了數以千計的次數……自己仍然連一根手指都勾不到嚮往的天空。

「……世界上果然沒有屬於我的天空嗎？我不該去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嗎？告訴我呀，西絲蒂……」

「啊——……」

在火紅的晚霞中，西絲蒂娜銀髮飄動，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天際的那個身影——正體現了艾倫過去所羨慕和憧憬的形象——

上方突然傳來了一道慵懶的聲音。

「老師！」

「爲了獲得那片天空……首先你得離開這個『籠子』纔行……！」

接着他扣下了扳機。

艾倫瞪大了眼睛，就在那個瞬間——

「啊～我是無所謂啦……不過等一切回覆原狀之後，白貓你還會記得這件事情嗎……？唔……？」

「西、西絲蒂……？」

噴火的槍口、震撼的槍聲、貫穿路·奇爾頭部的子彈。

藉由往上吹拂的指向性氣流做爲緩衝，葛倫緩緩地向下飄落，抬頭望向天空。

然後——

「嗯，對呀……說的也是……可是我卻連這麼單純的事情也沒有想到……」

不可思議的是，眼前的異常事態，並不會讓人心懷恐懼。

然後，她又望向西絲蒂娜。

「……嗯……我接受你的挑戰，我是不會輸的喔。」

他的右手握着被夕陽染紅的手槍——

『排除！排除！排除——！』

然後，艾倫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掃所有陰霾與險惡的平靜笑容，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

墜落的同時，她的身體漸漸分解成瑪那粒子……

一轉眼，旋轉的角速度愈來愈快——

艾倫一時之間，只是呆呆地注視着西絲蒂娜的臉……

固有魔術【愚者的刺殺】發動。

世界逐漸被黑暗籠罩。

「艾倫！嗯，雖然這次的事件，直到最後我都一頭霧水……總之，艾倫你平安無事就好！」

這時——

（可是……我都已經做了這麼多的努力……到頭來還是像籠中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