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自的決戰前日

漫長黑夜後的黎明。

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本館校舍的醫務室。

「……這樣就好了。」

看似文弱，氣質清新脫俗的女子——學院的法醫師——瑟希莉亞·赫斯特伊亞吁了口氣。

她剛剛完成了法醫儀式魔術。

「感覺如何？基本上所有的神經和靈絡都完好如初地連接起來了。」

瑟希莉亞放下無力躺在牀上的紅髮女孩的手，詢問她的感覺。

紅髮女孩——伊芙緩緩抬起她的左手……一下子握拳一下子鬆開。左手的行動完全正常，難以相信原本曾被賈提斯從手肘砍斷成兩截。而且傷口還縫合到連疤痕都沒有留下，伊芙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只是做了場噩夢。

「怎麼樣？有覺得哪裏動起來很僵硬，或者沒辦法用力的地方嗎？」

「不……可以正常動作。甚至比原本的狀況還好……」

伊芙沒什麼霸氣地喃喃嘟囔道。

「我還以爲一定會留下嚴重的殘障症狀……瑟希莉亞·赫斯特伊亞……你的醫術確實了得……就算在軍隊裏面也找不到幾個像你醫術這麼高超的法醫。」

「過、過獎了……我跟家母相比實力還差得遠呢……啊哈哈……」

瑟希莉亞難爲情地笑了。

「話說回來，動作沒有問題，那魔力能正常循環嗎？」

「…………」

在瑟希莉亞的催促下，伊芙調整呼吸，試着透過體內的瑪那提取魔力。

這樣的行爲對於自幼就被當魔術師鍛鍊的伊芙而言，簡單得就像呼吸一樣。雖然這麼講有自賣自誇之嫌，可是她自認在魔力的操作上是個天才。

然而——

即使伊芙努力像平常一樣提取魔力……精煉出來的魔力就是無法流向左手的前臂。這表示她沒辦法用靠近心臟、可以驅動魔術師最大魔力的左手行使魔術。

葛倫向西絲蒂娜如此說道後，操作了設置在門邊的盤石型魔導演算器。門隨着沉重的低音緩緩往兩邊打開。

梨潔兒似乎也接受了葛倫的說法，不再堅持。

「我很好。沒有任何問題。跟以前不一樣，現在的我有你們陪着啊。」

「？」

「對不起，伊芙小姐！都怪我技術還不夠純熟……我馬上再爲你進行一次心靈手術！我一定會把你的左手治好……」

「……怎麼了，老師？」

葛倫語帶嘆息地說道。

「奇怪了……明明靈絡全部都完整地連接起來了……我現在用靈能視覺檢查，也確定手臂的靈絡有正常運作啊……！？」

伊芙用冷冷的眼神目送瑟希莉亞離去。

身穿魔導士禮服的那個人揹着年幼且渾身顫抖的我，在沉入幽黑夜幕之中的森林裏奔竄。

「這樣就對了。我相信那麼做會更有意義。」

「不行……魔力無法流向左手的前臂……雖然對日常生活不構成影響……唉……可是身爲依庫奈特家的魔術師，我已經形同死人了。」

「！」

這就是瑟希莉亞應盡的義務，同時也是她身爲魔術師的信念吧。

只要通過四角錐型建築構造的門沿着樓梯往下走，就能進入位在魔術學院校舍地底下的廣大『地下迷宮』。

「……笨蛋。別自尋煩惱了。」

「用不着你擔心。你先乖乖養好傷再說吧。」

葛倫無奈地聳起肩膀，重新轉身面向前面。

梨潔兒疑惑地抬頭看了魯米亞。魯米亞只是面露若有所思的表情，目送和西絲蒂娜結伴而行的葛倫背影漸漸離去。

「……魯米亞？」

伊芙把頭埋在毯子裏面，偷偷地默默流淚。爲了把脆弱的心隱藏起來。

（……葛倫……）

「……知道了。我等你們。」

「如此這般。白貓，探索時的輔助和導航的工作就交給你囉？」

瑟希莉亞沉默了半晌後說道：

葛倫露出微笑，把手放在魯米亞的頭上。

這時——

對現今的伊芙而言，瑟希莉亞是如此耀眼，無法正眼直視。

「……臉色怪怪的？……有嗎？」

「……嗯啊？沒有啦……只是好像聽到有人在叫我……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不過幫他們治療完後，我會再回頭爲你看診的！你要等我喔！」

「……老師……真的沒問題嗎？」

「嗯。葛倫。看起來很正常。」

空間裏頭設有同樣是石造的四角錐型建築構造，正面有一扇左右開閉式的門。那扇門上同樣繪製有各式各樣的碑文、咒文以及法陣，似乎有某種力量正在運轉。

個性過於頑固的伊芙，並未能發現原來那個情感就是所謂的欽羨。

不久，那個人暫時躲到了巨木的樹蔭下，把我放了下來。

爲了保護我不受敵人傷害。

我也想成爲像她這樣的魔術師……印象中，小時候的我也曾經驕傲地下了某個崇高、燦爛的決心……可是我現在卻完全想不起來那個決心到底是什麼了。

「咦、咦咦？怎麼可能……！？」

不顧一切爲他人奉獻醫術。哪怕要燃燒自己的生命。

「是啊。爲了製作我用來對付那個魔人的最後王牌……『伊芙蓋爾茲的子彈』……現在應該只有那個地方纔能找到材料了。有夠麻煩的。」

瑟希莉亞這麼說完之後便離開醫務室，前往臨時收容了大量傷員的大講堂……踩着蹣跚不穩的步伐。

他不時會轉頭查看身後，一副不惜豁出一切的模樣。

「可、可是……」

或許是準備進入遺蹟探險的關係，西絲蒂娜顯得有些興奮，葛倫點點頭。

（我現在淪落成這副德性……到底該怎麼辦纔好……？今後我該何去何從……？救救我，葛倫……你不是我的部下嗎？嗚嗚……嗚嗚……）

伊芙突然想起過去的部下。

（爲什麼……她要拼成那樣……？唉……這是什麼蠢問題……）

西絲蒂娜向突然轉頭往後看的葛倫問道。

「……學院應該有不少傷員吧？那些人還需要你的幫助。你先去完成該做的事情吧。」

「真的可以了。我沒事了。而且眼下的情況，你也不能一直只顧我這個沒用的人吧？」

「那麼……我們準備出發吧。」

「…………」

「是的！」

「可是，自從老師在昨天的會議決定要用『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後……臉色就一直怪怪的……」

「錯不在你。這一定是我自己精神上的問題……」

相對的，魯米亞卻露出認真的神情，定睛注視葛倫。

「……！？」

兩人看不出葛倫跟平時有什麼不一樣，只是納悶地歪着頭。

「嘖……可惡！陰魂不散的傢伙！」

不對，是我故意將那記憶封印，不願再去回想起來的吧。

只是……

這裏是古代遺蹟『地下迷宮』的入口。

葛倫以戲謔的口吻想轉移焦點。

在腦海裏想象着那個模樣的葛倫後，伊芙的心裏突然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同時又受到某種類似渴望的情感煎熬。

葛倫只留下了這句話。

每回兩人碰面，不知何故伊芙總是尖酸刻薄地向葛倫找碴，最後都會發展成互相叫罵和挑釁的狀況，然後現在已成了故人的賽拉總是會充當和事佬，介入兩人的紛爭……在過去的那段日子，這樣的事情形同家常便飯。

「放心吧，交給我！我會認真監視，避免老師做出奇怪的事情！」

西絲蒂娜向語氣充滿了擔憂的魯米亞笑着說道：

兩人鬥完嘴後，揹着裝滿了各式探險用裝備的揹包，走進地下迷宮。

「不用擔心啦！我們不會深入到連阿爾佛聶亞教授都感到棘手的階層！只會比地下一樓到地下九樓的『覺醒的旅程』還要再深一點點，就介於地下十樓到地下四十九樓的『愚者試煉』之間……我們去一趟位在地下十三樓的『愚者的墳場』後很快就會回來了。對吧？老師！」

「你們真的不可以逞強喔……？這迷宮不是很危險嗎？」

對方是個想法和伊芙南轅北轍，看了就討厭的男子。

（葛倫……現在你一定意志堅定地看準了自己必須要完成的目標……無論那個挑戰多麼困難，你也會置自身的地位與名譽爲度外……不顧一切朝着那個目標向前衝吧。）

以石材建造而成的禁忌空間無論在天花板、地板或是牆壁上，都繪製有層層堆棧的魔術法陣，只見魔力之光在那些法陣裏面流動，在黑暗中綻放出暗淡的光芒。

「……西絲蒂……老師……你們一定要小心。」

葛倫不禁啞口無言。

「呼……你真的很愛瞎操心耶。早說啦，我已做好了萬全準備！而且有白貓在，區區的地下迷宮難不倒本大爺——」

「……不用了。」

面色鐵青的瑟希莉亞趕緊抓起伊芙的左手仔細端詳。

他像燃燒的火焰一樣呼吸急促，一路拼命狂奔。

現在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的西絲蒂娜和梨潔兒，細細端詳葛倫的臉孔……

但魯米亞依然忐忑不安地提出了質疑。

「咦？真的嗎？」

梨潔兒自告奮勇說道後，葛倫用手指輕輕彈了她的額頭。

…………

這回換魯米亞低喃道。

事到如今，伊芙完全沒有質疑瑟希莉亞的技術與說詞的打算。按瑟希莉亞的實力，她所做的處理和治療肯定是完美無缺。

「……只能在這裏殺掉對方了。」

伊芙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那麼喜歡找葛倫麻煩。

既然如此，問題就是出在……

「好好好。真拿你沒轍……少了我的話，老師真的什麼事情也做不好耶。」

「……我知道了。那我先去幫他們繼續治療。」

「葛倫。我還是跟你們去好了。」

（……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才當魔術師的……？爲了依庫奈特家？真的是這樣嗎？我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還在逞強……她一直不眠不休地幫所有傷員治療，早就累壞了……一副隨時有可能昏倒的樣子……況且她的身體本來就不是很強健……）

伊芙掙脫瑟希莉亞的手後，光着上身的她披上了魔導士禮服，把手穿過袖子。

這裏是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校舍地底的「地下區域」，位在深處中的深處、人稱禁忌空間的地方。

「不行……根本甩不掉追兵……」

梨潔兒還沒有解開手臂的繃帶。雖然在瑟希莉亞的法醫治療還有與生俱來的自我恢復能力加持下，傷勢已經痊癒了不少，可是離萬全的狀態還有一段距離。

那個人露出陰沉的眼神如此說道，令我感到不寒而慄。

「……伊芙蓋爾茲……刻意保留一顆果然是對的……等着受死吧，可惡的東西……」

那個人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藥瓶。

他把藥瓶裏面的藥粉直接倒進手槍彈筒的膛室裏面，吐掉叼在嘴上的球狀彈頭，往膛室裏面吹氣……折起設置在槍身下方的上膛器，完成了裝填子彈的動作。

就在那個人準備把雷管安裝到只塞了一發子彈的彈筒上的時候……瞬間——

「…………」

那個人的臉上流露出看似迷惘、苦惱不已的表情……一會兒後他才下定決心把雷管裝上。

「《0的專心》……」

他喃喃唱出咒語，注入黑色的殺意後，喀地一聲用拇指拉下擊錘。

瞬間，那把槍噗通傳出了一股神祕、讓人感到不祥的魔力。

「……我去收拾敵人。你在這裏等着。」

那個人用讓人頭皮發毛的冰冷聲音說道，從懷裏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卡牌，衝出樹蔭——

…………

「魯米亞？怎麼了？你果然……不太對勁。」

「咦？沒有啦……」

梨潔兒的咕噥聲，把意識回到過去神遊的魯米亞拉回現實。

和葛倫、西絲蒂娜分開後，爲了採取下一個行動，魯米亞和梨潔兒一起離開校舍地下區塊，行經校舍走廊。

「我只是稍微恍神而已啦……事情好像變得很嚴重呢……」

「……魯米亞。」

「放心，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因爲我們有西絲蒂和梨潔兒……還有老師在啊。」

聽了克萊斯的質疑，魯米亞萬念俱灰似地閉上了雙眼。

他們是哈雷指導的二年一班的學生，克萊斯·艾恩茲和艾娜·伍諾。

「我不管你是異能者，還是被天之智慧研究會攻擊……既然你早知道自己情況特殊，應該在給其他人造成困擾前，就自己主動從這裏消失吧？」

「……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真正可惡的，應該是壞人和大人物？」

「他是典型的老派魔術師，教學方式非常拘泥傳統和形式，守舊、權威主義者，而且個性傲慢又自大、頑固……放任成績不好的學生自生自滅，動不動就輕蔑實力不如自己的人……總之，是個很難相處的對象。」

魯米亞認得那兩個學生。

不是每個人類都能當個堅強又高風亮節的人。

「啥！？那算什麼！？您這說法我們很難接受！？」

「……話是這樣說沒錯……」

「什麼天使嘛……根本是掃把星……」

當魯米亞灰心地接受了這樣的現實時——

「我們到底又幫得上什麼忙！？我們仍只是無力的小孩子啊！？」

焦慮、不安、恐懼，以及……有着具體外形，浮在天上的神祕威脅。

「…………」

「嗯。我會保護魯米亞的。」

「梨潔兒！？克萊斯同學，拜託你住手！」

「咦？」

這時，梨潔兒出面阻止了。

雖然旁觀的學生都沒有開口附和，可是有一股「說得好」、「就是這樣」的氛圍，就像毒霧一樣從少部分的學生身上慢慢地往四周瀰漫了開來。

「所以說……嗯……魯米亞也很煩惱啊……所以你們不能罵她。」

裏克學院長懷着歉意，可是卻又態度堅定地說道。

「！」

「哈雷老師他不是率先和那個魔人交手嗎？當然，依他的個性，他會這麼做肯定不是爲了學生，而是爲了自己吧……即便如此，他還是奮戰到最後一刻沒有逃跑。明明他也知道這場仗恐怕沒有勝算，即使逃走也不用怕會被人說三道四。」

「魯米亞沒有錯。」

「嗯……換句話說……呃……不對的人是你們。因爲你們太弱了。」

「總之，你們把責任推給她，是找錯了對象……如果你們對這次事件有任何不滿……要罵也是罵我們這些拿她當誘餌的不中用大人……還有萬惡的根源……天之智慧研究會纔對。」

梨潔兒似乎碰到了知己，點頭如搗蒜。

受到裏克學院長的刺耳言論刺激，克萊斯擠出聲音大喊。

「你、你欠揍是不是！？」

哈雷毫無保留地使出了自身的超絕魔術技巧，即使傷痕累累依然奮戰到最後的英姿，至今深深地烙印在克萊斯和艾娜的腦海裏。

沒辦法接受……這太荒謬了……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意外的結論讓克萊斯發出錯愕的聲音。

「幹什麼，矮冬瓜！？」

裏克學院長只是用溫柔中帶有堅定的語氣否定了他們的泣訴。

「現在哈雷老師仍爲了這所學院、爲了自己，正在盡最大的努力想方設法……從頭到尾，他從來沒說過任何一句怪罪魯米亞同學，或者埋怨事情爲何會變成這樣的泄氣話。」

「好好想想自己在這種狀況下能幫什麼忙吧。你們好歹也是魔術師。」

「就是說呀……！都是因爲你賴在這裏……我們都被你害慘了……！」

「……什麼事？」

恐怕梨潔兒也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吧。她傷腦筋地皺起眉頭，一邊拼命思考一邊解釋。

然而——

「…………！？」

梨潔兒向臉色有些憂鬱的魯米亞用力點頭，就在這時——

彷彿她早料到會是這麼一回事。

出現在那裏的，是個上了年紀、體態發福，面掛慈祥笑容的初老男性。

男學生克萊斯以前曾爲爭奪魔術競技祭的練習場地和卡修大吵一架，女學生艾娜則是和克萊斯及海恩克爾做爲一班的代表選手，在決鬥的決勝戰與西絲蒂娜率領的二班隊伍進行對決。

話題突然說變就變，克萊斯和艾娜都皺起了眉頭。

「……是沒錯，那又怎麼了嗎？學院長。」

一道語速緩慢，可是卻帶着不可思議威嚴的聲音，讓三人瞬間停止動作。

梨潔兒擋在魯米亞和克萊斯的中間，她張開雙手保護魯米亞，抬頭用那雙看似沒睡飽的眼睛瞪着克萊斯。

克萊斯和艾娜內心充滿不知如何排解的不安與恐懼，感到不知所措。

「爲什麼……你要賴在這所學院不走？」

「啥！？」

「喂！魯米亞·汀謝爾！站住！」

不過不是全校學生都能從這個角度思考。有不少學生在瞭解狀況後，反而加深了他們認爲魯米亞是這一切始作俑者的念頭。

火冒三丈的克萊斯抓住了梨潔兒的胸口。

「可是，經過這次的事件我終於發現。雖然哈雷老師在人格上有些缺陷，不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真正的魔術師』。」

梨潔兒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克萊斯。以前只要有人對她展露惡意，她就會毫不留情地反咬對方一口，可是如今她卻表現出判若兩人的冷靜。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情。魯米亞懊惱地垂低了頭。

凡是瞭解魯米亞爲人的人，或者和魯米亞交情很深的人，都沒譴責魯米亞。他們都很冷靜，可以理解魯米亞只是遭不可預期的不幸命運玩弄在股掌間的被害者而已。

魯米亞不打算抵抗，只想逆來順受。

「願意爲了捍衛的事物和信念捨命戰鬥……這不就是『真正的魔術師』嗎？」

「…………」

「你們是……」

「都是你害的……！現在你要怎麼補救！？而且學院還發布了緊急待機令，現在我們連想逃離這所學院也沒辦法了！」

「你以爲只要道歉就能解決問題嗎！？因爲你的關係，我們——」

「……到底在說什麼啦。」

「這、這……！話是這麼說沒錯，問題是……！」

「慢着。」

「就、就算您這麼說……！」

「……對不起……」

「少囉嗦！你這矮冬瓜給我閉嘴！」

當魯米亞面露悲痛的表情想要阻止克萊斯的時候——

「你們都知道，魯米亞同學是個非常溫柔善良的女孩子。我相信她早就爲去留的問題煩惱許久了……我說得沒錯吧？梨潔兒同學。」

「呵呵呵……你們都別吵了。」

受到憤怒的驅使，克萊斯向不做抵抗的梨潔兒高高舉起了手——

乍聽下，克萊斯等人的言論確實非常冷酷無情，而且自私……可是對於生活在平凡世界的少年少女而言，或許這樣的情感宣泄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吧。

克萊斯得寸進尺，抓着魯米亞的胸口向她咆哮。

艾娜對梨潔兒那一點條理也沒有的發言感到不耐煩。

「你再考慮清楚一點……雖然我不是很懂。」

「唔……記得你們是就讀一班……哈雷老師的學生吧？」

「因爲你們是我等帝國保有的『戰力』。我們擁有魔術師這特權身分，是不被允許跟一般市民一樣跑去避難的。我明白你們害怕的心情……可是，希望你們能以魔術師身分貢獻力量。」

她轉頭東張西望，發現路過的學生和站在走廊上閒聊的學生都在偷看她們，並且壓低音量交頭接耳地不知道在討論什麼。

「……魯米亞……那傢伙就是那個……都是她害的……」

「就、就是說啊！假如我們有跟哈雷老師一樣的能力，我們也會——」

「坦白說，我不是很擅長跟你們的班導哈雷老師相處呢。」

「可、可是……我們……我們……！」

裏克學院長突然轉移了話題。

看到意外的人物登場，魯米亞難掩驚訝。

「克萊斯同學。艾娜同學。你們接受了這麼出色的老師薰陶，看到這麼出色的老師背影……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只會像這樣試圖揪出這起無可奈何事態的犯人……把責任全怪罪在對方身上……然後哭哭啼啼而已嗎？這麼做，你們有辦法抬頭挺胸地去見哈雷老師嗎？」

「另外，很遺憾的是……當緊急狀況發生時，學院註冊的學生做爲魔術師必須向社會大衆奉獻力量，此乃天經地義的義務。學院的校規和帝國的戰時法，都有明文記載這條規定。以目前的狀況，學生理所當然地必須緊急待機……」

「呿……要不是因爲她……」

魯米亞是被天之智慧研究會盯上的異能者，對帝國政府而言，她不僅是必須受到監視的對象，同時也是用來引誘天之智慧研究會露出馬腳的誘餌。因爲政治因素，魯米亞被強制留在魔術學院就讀。所以她是不可能擅自離開的。

所以魯米亞只能道歉。

魯米亞聽見附近有人在議論紛紛。

「…………」

突然有兩個學生擋住了魯米亞的去路。

「裏克學院長！？」

艾娜也用殘酷的話語攻擊魯米亞。

「我們有話要跟你說……聽好了，魯米亞。」

「…………」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魔術師的實力，不是取決於手上到底握有多強的卡片。而是如何運用現有的卡片。」

「情況我都聽說了。可以讓我幫大家補充嗎？魯米亞同學不是不肯離開……而是不能離開。我沒辦法透露太多細節，總之這是政府高層的意思。」

「講句稍微嚴厲的話……你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同時拒絕承認自己是軟弱的膽小鬼。所以試圖撇清責任，只想把問題怪到別人的頭上，好讓自己安心……如果每次遇到困難只會像這樣逃避，你們永遠無法成爲真正的魔術師喔？」

這次克萊斯和艾娜完全無話可說了。

這時，或許是被裏克學院長的言論打動了吧……遠遠地圍在四周關注事情發展的那些學生，也漸漸收斂起露骨地對魯米亞帶有譴責之意的視線。

「嗯。就是這樣……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梨潔兒有些驕傲地點頭贊同裏克學院長的言論。

等克萊斯和艾娜垂頭喪氣地離去之後——

「裏克學院長……謝謝……」

魯米亞向裏克鞠躬致謝。

「別客氣，嚴格說來，都怪我們大人不中用，纔會招致這樣的事態……所以你不需要跟我道謝，魯米亞同學。」

「可是……原因出在我身上畢竟也是事實……」

魯米亞再度難過地垂低了眼簾。

「魯米亞同學，你真的不需要那麼自責。」

裏克不改溫柔的語氣向她安慰。

「學院長……？」

「面對這場莫可奈何的苦難和荒謬事態，確實有些人會把無處排解的不安宣泄在你身上。可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也有人會想要助你一臂之力、願意對你伸出援手……你千萬不能因爲自怨自艾，就忘記了那些人的存在。」

「是、是的……我明白了……謝謝學院長……」

魯米亞向爲她加油打氣的裏克深深一鞠躬。

……之後。

梨潔兒突然表示要去進行特訓，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魯米亞獨自一人回到二年二班的教室。

「……我……我願意加入……」

「當然，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會是咱們帝國軍和學院教師……你們學生只需進行輔助和援護。話雖如此，一旦踏上戰場，死傷都是無可避免的事情……坦白說，上戰場是極度危險的。可是，只要大家願意奉獻，保護菲傑德不被毀滅的可能性就會隨之提升。

「喂、喂，卡修……！？」

就連內向消極，個性膽小的琳恩也表態了。

「照這情況看來，還要很久纔會抵達地下十三層的『愚者的墳場』喔？因爲每往下深入一層，迷宮的面積就會跟着變大一倍！現在就叫苦，前途真令人擔憂。」

巴奈德嚴肅地說道後，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默籠罩了教室。有的人或許想起了西絲蒂娜結婚騷動時的魔導兵團戰演習吧。

「不過，只要【米吉多之火】被擋下來，敵人爲了破壞防禦結界，一定會從《炎之船》派遣戰力進攻結界的基點，也就是這所魔術學院。葛倫老弟他們會趁機殺進兵力變得薄弱的《炎之船》，痛擊魔人……簡單地說，計劃就是這樣。」

這塊區域原本就沒什麼探索難度可言，甚至被學院拿來當作讓學生練習遺蹟探索的地方。地圖也已經完成了。

坐在樓梯上的西絲蒂娜喝着紅茶，雀躍地開始高談闊論。

魯米亞從門縫偷偷觀察裏面的情況。

「意思是……因爲必須有人留下來防守，所以我方能主動出擊的戰力有限嗎？」

葛倫沒理會搭配肢體動作講得口沫橫飛的西絲蒂娜，喝着溫熱的紅茶默默思忖。

「況且……別忘了老師他們爲了我們，正準備登上天空的那艘船，不惜捨命跟那個強得不象話的魔人決一死戰啊！？把所有問題都丟給老師他們面對，自己卻躲在安全的地方瑟瑟發抖地等待，我們真的可以表現得這麼軟弱嗎！」

「這座『地下迷宮』本來是地面上巨大建築的證據還不只這樣而已呢，好比說根據地中的年代瑪那分析——（略）——利用宏擴展法，針對周邊地層的地殼變動和魔術面的空間扭曲、還有和靈脈誤差進行比較的結果——（略）——可是，如果以上的假設正確，從地下五十層到地下八十九層這個名爲『守門人據點』的區域就顯得很詭異，這區域明顯是呈塔狀的構造，而且還可以看見天空，這表示——（略）——換言之，根據古代文獻，這座地下迷宮的名字似乎是叫《喟嘆之塔》，所以原本的功能是——（略）——空間呈現扭曲的狀態！這是惡魔的詭計！陰謀！所以——（略）——（略）——（略）——換句話說神已經死了！或者說我就是神！？你明白了嗎——！？」

當她手搭在門上，準備開門進入教室的時候……

一旦面對無法解決的苦難與恐懼，人類有時會顯露出膽小、卑微、醜陋的一面，然而有時也會表現出勇敢、高尚、美麗的部分。

葛倫接過冒着熱氣的杯子，喝了口紅茶。

泰瑞莎開口鼓勵溫迪。

凱和羅德向卡修投以擔心的眼神。

「好。從現在起，老夫將爲各位指導戰術。雖然乍看下情勢令人絕望，其實我方佔有地利之便，防守容易。只要利用這一點，並且照老夫的方式作戰，應該能把傷亡率壓到最低……請各位同學務必遵守。」

可是一踏入地下十樓——人稱『愚者試煉』的領域後，推進過程立刻變得不再輕鬆愜意。

「瑟莉卡擁有能攻入《炎之船》的強力手段，魯米亞具備能打破船內扭曲空間的能力，梨潔兒負責掃蕩船上的敵人，葛倫老弟身懷目前唯一能對那個魔人產生效果的攻擊手段，另外白貓妹妹則負責輔助葛倫老弟，而且她有魔導考古學的專長……咱們主要從戰力分配的方面做了很多考慮，理論上這是最好的方案了。」

「有此一說……這個地下迷宮本來是某四角椎狀的巨大建築構造的內部喔。」

除了凱和羅德。

「現在老夫要訓練你們站在第一線戰鬥的能力。首先從這把手杖的用法開始教起……」

在地下一樓到九樓這片人稱『覺醒的旅程』領域，兩人完全沒碰到問題。

葛倫和西絲蒂娜正順利地征討地下迷宮。

（話說回來……『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嗎……）

如是說後，巴奈德拿出了一把手杖。那手杖擁有類似細劍的護手結構，看來就像一把劍。

看來她身爲考古學狂熱者的熱血又沸騰了。

以前葛倫等人曾用某招密技，探索過地下五十層到地下八十九層人稱『守門人據點』的區域，可是不知何故那一區的迷宮構造十分簡潔，也沒有難纏的陷阱，探索起來反而更加容易。

接着他撕開攜帶糧食的包裝紙，一口接着一口啃起了把穀物磨成粉狀煎制而成的煎餅。這攜帶糧食雖然其貌不揚，可是能提供食用者充足的能量……只可惜難喫得嚇人。

「沒錯……一直以來，我們只會躲在老師的保護傘下……」

昨晚的會議，葛倫說明『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原理與效果，做爲對抗魔人的對策後，在場者一致同意現階段只有這個手段能制伏魔人——就連向來把葛倫視爲眼中釘的哈雷也不例外。

「……規模太巨大了，我根本無法想象。」

所以葛倫很清楚。

卡修的疾呼令周遭的學生都陷入沉默。

「當然，就算你們都不願意配合也沒有關係。老夫在此向你們保證，就算只剩老夫單槍匹馬，也會以帝國軍魔導士的身分保護你們，戰鬥到最後一刻。畢竟那是大人的責任嘛。」

巴奈德從學生們的身上看到高貴的情操，眯起了眼睛。

這次的戰鬥不能沒有那個東西。

自己必須再次調配『伊芙蓋爾茲的子彈』。

「軍、軍人先生，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久，臺下的學生裏頭響起了一道滿懷決心的聲音。自告奮勇的人是卡修。

她已經沒有任何遺憾與不捨。所以——

雖然伊芙·依庫奈特百騎長能用權限發佈A級緊急特令，『命令』你們配合……可是老夫不認同這種做法。完全尊重各位同學的個人意願。」

走到這裏，兩人和魔獸與守護者爆發過數次戰鬥，也累積不少疲勞，所以決定稍作休息。

「唉……振作一點啦，老師！」

這時，魯米亞感到心滿意足。內心感覺被填滿了。

「至少這次我們得盡點力量……！」

附帶一提，根據古代文獻，地下九十層以後是名叫『地民之都』的區域，不過從來沒有人踏進那個地方，所以裏面有什麼至今仍是個謎。

整間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雖、雖然我害怕戰鬥……不過我可以幫受傷的人治療……」

「腦筋動得很快喔。咱們必須在葛倫老弟等人擊敗魔人前，設法守住這個學院，並且維持防禦結界。如果防禦結界毀壞，遊戲就結束了……問題是，咱們面臨了人力不足的問題。」

「原、原來哈雷老師這麼厲害……」

「這把『魔導士之杖』呢……你們學院爲了有備無患，儲備了不少的數量，即使你們是尚未出師的魔術師，只要有了這個魔導器，也能脫變成獨當一面的魔導兵。原本，除非先徵得女王陛下的許可，否則禁止使用這種武器……不過咱們就別那麼死腦筋了。畢竟有狀況發生是事實，而且老夫相信阿莉希雅不會拒絕的。那你們聽清楚了，這把手杖……」

「唉……到底爲什麼要設計這種充滿惡意的構造啊……設計者出來解釋清楚，畜生……」

（大家……）

「嗯，就從這個部分開始說明好了，其實現在我方動員了所有還能動的魔術師們，在這所學院的魔術講師哈雷先生，以及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克里老弟……克里斯多福·福勞爾的率領下，他們正不眠不休地忙着在菲傑德上空，設置阻擋【米吉多之火】的防禦結界。」

「真的嗎！？」

「可是……爲無力的百姓而戰是貴族的義務……我、我也……！」

「什麼？這迷宮是建築物的內部？」

西絲蒂娜把紅茶注入鋼杯後遞給了葛倫。

「維持結界的人力、迎擊敵人的人力、救援傷員的人力……人手永遠不嫌多。請大家不吝奉獻力量。各位同學身爲效忠女王陛下的魔術師，爲了在狀況發生時可以發揮力量，在平日的教育課程中，應該都有接受過戰鬥訓練。所以對你們來說，這些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我們繼續袖手旁觀……輸了這場戰鬥……菲傑德就會被毀滅不是嗎？既然如此，也只能盡最大的努力放手一搏了啊！」

「嗚、嗚嗚……好可怕……可……可是……！」

「「「「是的！」」」」

不只險惡的陷阱和機關數量上升，路上也開始有兇暴的守護者和魔獸徘徊……探險的危險度一口氣暴增，跟前面的領域相比簡直像另一個世界。

「不用擔心啦，溫迪……有我陪在你的身旁，絕不會讓你擔心受怕的。」

西絲蒂娜露出熱血沸騰的眼神侃侃而談，不過葛倫早就把她的長篇大論當耳邊風。

基伯爾發出一聲悶哼後，一邊推眼鏡一邊附和卡修。

（其實……明明你們可以把責任推到我身上，痛罵我一頓的……學院裏這樣的人肯定不在少數……可是……即使如此，大家還是……）

人類就是這樣的存在。如同裏克學院長所言。

——與此同時。

（我……深深覺得很高興能認識你們……雖然我害大家無端受到牽累……可是我……）

這樣的情況十分自然而正常，一點都不矛盾。

「雖然不爽……可是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

溫迪也發抖地站了起來。

「老夫在此向做出了勇敢決定的同學們致敬……」

魯米亞從門縫偷偷觀察認真傾聽巴奈德指導的學生們。

「真是……想不到光是從地下十層到地下十一層就快累死人了……」

從這塊領域開始，就設有原理不明，內部構造會定期自動大幅變化的神祕設定，理所當然地不會有地圖參考。

「……戰力分配？」

教室裏面突然傳出卡修的瘋狂大叫，嚇得魯米亞停止了動作。

（沒想到……居然又落到需要調配那東西的窘況……）

西絲蒂娜以探索裝備的小型酒精火爐將水煮沸，用能幫助恢復疲勞的茶葉泡紅茶。

而且愈是往地下深入，迷宮的面積和難度也會隨之無限制地上升。即使是做好萬全準備的瑟莉卡，最遠也只來到地下四十四層就卡關。

葛倫下樓後直接在樓梯旁邊張開聖域結界，懶洋洋地躺在裏面休息。

魯米亞悄悄下定了決心。

「哦~是喔~好厲害唷~」

兩人循最短快捷方式，沒有特別喫到苦頭，也沒浪費時間就成功突破九樓的迷宮。

「沒錯。明天的《炎之船》攻略戰……我方決定由葛倫·雷達斯、西絲蒂娜·席貝爾、魯米亞·汀謝爾、梨潔兒·雷佛德、瑟莉卡·阿爾佛聶亞……以上五名組成魔人討伐隊，進攻《炎之船》。」

她的腦海裏響起了昨晚納姆魯思悄悄在她耳邊呢喃的聲音。

「如果我們只是袖手旁觀，把責任都丟給老師他們，等一切落幕後，不知道那個窩囊廢教師會對我們擺出什麼救命恩人的架子……我可不想蒙受那樣的屈辱。」

只見巴奈德站在講臺上，教室裏擠滿了包括二班學生在內的衆多學生。由莉婕所帶領的學生會負責通知和規劃，一次集合數個班級的學生輪流召開的特別會議纔剛開始不久。

「是的。後來那個四角椎狀巨大建築物受到地殼變動影響沉入地底，結果似乎就形成了這座『地下迷宮』。還記得我們要進來時，入口不是四角椎狀的構造體嗎？那個好像就是巨大建築構造的頂端部分。」

巴奈德環視了臺下的學生後，彎腰低頭說道：

（……我……我絕對要保護大家……縱然要付出性命做爲代價……！）

「你認真的嗎……！？那很危險耶……！？」

「…………」

巴奈德向納悶的學生們繼續解說：

面對這場發生在學院的前所未有災難，每個人都熱血激昂，自願奉獻專長。

葛倫自己也深明這個事實。

——你有奉獻生命的覺悟嗎？

（雖然這件事我自己心裏有數，可是——）

葛倫突然被勾起了，他極欲封印的從軍時代那陰暗冰冷的記憶。

——

「啊……啊啊……啊啊啊……」

某個盛行古老邪教的邊境漁村，神殿的最深處。

那天——葛倫『暗殺』了邪教的教祖。

他使用了自行研究開發並且製作而成的——第一發的『伊芙蓋爾茲的子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愚者卡牌從葛倫的左手掉到地上。

他的右手維持向前舉槍的姿勢，槍身微微顫抖的同時，槍口不斷冒出縷縷未冷卻的硝煙。

早已命喪黃泉的教祖趴倒在葛倫的腳下。

他是葛倫製作的『伊芙蓋爾茲的子彈』頭號犧牲者。

「嗚、啊……啊……」

這個邪教教主是一個罪不可赦的男人。他會從附近的村落和城鎮綁架女童，不僅逼迫她們成爲自己泄慾的對象，還當作魔術儀式的祭品，最後甚至把她們變成培養奇特怪物的活人苗牀——這教祖主導的就是這種瘋狂的宗教活動。

喪命在教祖那獨善其身宗教觀下的死者不計其數，考慮他所犯下的諸多罪行，這名教祖根本是死有餘辜、比深不見底的泥沼還要低劣的邪惡人渣。

他必須死。必須有人來終結他的性命。

邪惡有邪惡的正義，人沒有制裁他人的權利——對他這種人，就連想從這種角度幫他開脫，都顯得太過仁慈。唯有殺了他，纔是無庸置疑的真正正義。

所以——自己葛倫這麼做一定是正確的。

話雖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整顆心支離破碎的葛倫抱着頭，半瘋狂地扯開嗓子大吼大叫——這時……

「……老師？」

「沒、沒有……不是。我身體很好。」

做爲軍隊的魔導士，漸漸屈服於現實的葛倫，對【愚者世界】的力量感到不足……不對，應該說他在嫌棄【愚者世界】不能幫助他更有效率且更爲確實地達到『殺人』的目的。

當他抱着無盡的惡意和殺意完成這種魔術並且奪走人命，在那個瞬間他就墮落成骯髒、渾身是血的『殺人兇手』了。

「那股安心感……就好像在我後面的人是賽拉一樣。」

那是他在摸索屬於自己的正義魔法使的型態時，最後所得出的結果。

「白貓……你真的變強了哪……」

西絲蒂娜灌注強大的魔力，唱出了黑魔【爆裂衝擊波】。

只見一頭美麗的白髮在空中飄蕩，有個人速度飛快地從葛倫的背後接近——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我、我已經變——咳咳咳！？」

葛倫止不住地發抖。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對隱藏在『伊芙蓋爾茲的子彈』中，那深不見底的漆黑惡意與殺意感到驚恐。

用了這種東西后，本來是葛倫內心最後一根支柱的【愚者世界】，如今也沾滿了鮮血。

地下十三樓是空間寬敞的大廳，擺滿了許多簡陋的石棺。

喝了一半的紅茶早就已經冷掉了。

「……咦？」

他蹲下閃過守護者的鐵拳，側身躲開守護者的踢擊。

「是！我準備好了！」

「！」

（賽拉小姐……她是老師從軍時代的戰友……現在不在人世了……聽說跟我很像……）

見西絲蒂娜不悅地噘起了嘴巴，葛倫尷尬地把冷掉的紅茶一飲而盡。

「是啊……我需要『埋葬了兩百年以上遺體的墳墓塵土』……這種塵土含有某種超自然力量，可做爲天然魔法素材……價值挺珍貴的。依目前狀況，大概只有在這裏才能入手了……」

有時候在無路可退的狀況下，卻還是有守護者和魔獸憑空湧現，令兩人大感喫不消。

「喝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催促突然安靜下來的西絲蒂娜後，繼續向前走。

——是賽拉。

葛倫接着又用十分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句如果不刻意豎起耳朵根本聽不見的話。葛倫本來應該只是想自言自語，沒有要讓西絲蒂娜聽見。

「好了，準備出發吧！我們必須在今天取得材料趕回去纔行呢！」

葛倫蹬地躍起，速度飛快地退到西絲蒂娜身旁的同時——

「！」

西絲蒂娜放心不下地窺看着葛倫的臉孔。

就葛倫過去親口吐露的往事判斷，賽拉應是他喜歡的女性，而且是男女關係的那種喜歡。

葛倫似乎也恨不得想立刻逃走。

成羣結隊的守護者（由類似紅磚的石頭堆棧而成的石頭人類型）正從通道的另一頭逼近，葛倫鎖定最前面的守護者刺出銳利的手刀。

「真是的！虧我用小孩也能聽懂的方式，仔細地跟你解說古代文明的神話大系——『天空的雙生子』耶~~！？」

西絲蒂娜本以爲會被葛倫潑冷水，沒想到他卻承認得那麼幹脆，反倒讓她錯愕不已。

「這、這種地方真的有『伊芙蓋爾茲的子彈』所需的材料嗎……？」

哪怕自己的身體被葛倫的嘔吐物弄髒，她也不皺一下眉頭，只是緊緊擁抱着他。

回想起來。

「沒事！沒事的，葛倫，拜託你冷靜！」

「你身體不舒服嗎……？對了，魯米亞好像也有提到你的臉色……」

「葛倫！」

西絲蒂娜率性地擺出了勝利姿勢。這不是自滿或掉以輕心的表現，在歷經和賈提斯以及吉恩的戰鬥後，她已經有所學習成長，如今這點程度的敵人早已對她不構成任何威脅。

「所以說不是那樣啦！我只是有點疲倦而已！」

「嗯。」

「噢、噢……抱歉……我根本沒在聽……」

一旦碰到這種情況，基本上也只能靠戰鬥殺出一條血路。

「賽拉……賽拉啊啊啊——！？我、我……我——————！」

這時——

「惡、惡嗚噎嘻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噎——！？咳咳——」

葛倫自小崇拜、嚮往要成爲的『正義魔法使』，就在這天完全死亡了。

「難、難道說……你有那麼討厭聽我分享知識嗎……？」

「哼哼，對吧？現在是不是可以放心把背後交給我了？」

西絲蒂娜有些紅了眼眶，白了葛倫一眼。

在葛倫使用『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實際奪走人命以前——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正義背後，竟然隱藏有這樣的黑暗面。

「我……我……到底創造出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葛倫接着以靈巧的身手搭配拳腳功夫，抵擋爭先恐後地蜂擁而來的守護者們的攻勢。

賽拉呢喃細語似地溫柔說道。

葛倫佩服地咕噥道。

「咳咳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你救了大家啊！？幸好有你，被抓住的那些人現在都平安無事地獲救了喔！這一切都是葛倫的功勞喔……！」

「老師！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葛倫下意識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呼——」

西絲蒂娜的臉孔突然貼到自己鼻子前面，葛倫嚇了一跳猛然回神。

「…………」

在葛倫冷靜下來以前，賽拉只是一直擁抱着他不放——

那些支離破碎的碎片，全部都被推送到通道的盡頭。

沒多久，葛倫和西絲蒂娜重新踏上探索的旅程。

核心被破壞的守護者開始分崩離析垮在地上——

以石塊建構而成，路線錯綜複雜的通道連綿不斷地延伸。

葛倫如此說道轉移焦點後，開始收拾行囊。

「……沒事……沒事了……葛倫你沒有變……沒事了……有我在……我會一直陪在你身旁的……所以……放心好嗎？」

「！」

「呃……你還好嗎？臉色好像很難看耶……？」

「真的是這樣嗎？可是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像只是因爲那樣……」

下個瞬間，由大量空氣壓縮凝聚到極限而成，範圍覆蓋整個通道的風之破城槌高速射出。

因應敵人的硬度和數量，西絲蒂娜花了比較久的時間提取魔力。

『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就是源自葛倫那已無從掩飾的漆黑殺意的產物。這股「被詛咒的力量」，就是他那骯髒黑暗面的結晶。

葛倫的固有魔術【愚者世界】——其實源自崇高光明的信念。

賽拉盡其所能地，給予整個人就快四分五裂的葛倫溫柔的擁抱。

「呼！就是這麼輕鬆啦。」

「《暴風凝結·化爲戰槌·轟擊敵人吧》——！」

隨着彷彿零距離炮擊般的聲響，守護者無一倖免地被擊碎了。

兩人一路暢行無阻地在迷宮推進，不久，終於抵達地下十三樓的『愚者的墳場』。

「話說回來，帶白貓一起同行果然是對的。測量、索敵、戰鬥都難不倒你，有你在，整個探索效率都不一樣了……喂，怎麼了？白貓。繼續前進啊。」

「白貓！」

雖然這招的主要用途現在已經變成暗殺手段，可是他曾經運用這個力量，從邪惡的手中保護了妮娜這個獨一無二的朋友。這是他心中的驕傲。

「說、說得也是……也只能硬着頭皮找了……」

——

然而——這個『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可是西絲蒂娜湊巧聽見了。

葛倫吐了。即使胃裏的東西都吐得一乾二淨，全身汗如雨下，涕淚交流——那股不舒服和暈眩、頭痛和噁心的感覺還是無法緩和下來。

葛倫展開突擊。

「沒有變！葛倫你還是一樣沒有變！」

然後用力從背後緊抱住葛倫。

愚蠢的是——

「幹、幹嘛？」

大廳的氣氛給人陣陣不祥的預感，西絲蒂娜腿都軟了。

在黑魔【武器附魔】的加持下，他的手刀充滿了攻擊性的魔力——只見他一刀貫穿守護者的胸口，破壞了存在覈心。

「就這麼說定了！白貓！塵土的採集工作就全部交給你——」

「你這卑鄙的傢伙————————！」

如此這般。

兩人開始心驚膽跳地打開石棺的蓋子收集塵土（同時儘可能不去看石棺裏面）。

「根、根據瑟莉卡的研究……古時候的掌權者爲了殺雞儆猴，把反抗他們的民衆處死之後，就把他們的屍體保存在這個地方……不僅如此，掌權者還用魔術控制屍體，讓他們去攻擊同樣是反動勢力的民衆……哈哈哈……真的是太扯了……」

「爲什麼你偏偏要在此時此刻提起這件事啊！？」

「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而心驚膽戰，不是很不公平嗎！？」

兩人一邊吵吵鬧鬧地拌嘴，一邊用異常迅速的動作蒐集塵土。

他們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意外的是，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生讓他們一直提心吊膽的『屍體爬起來咬人』的狀況。

「「打、打擾各位睡覺了了了了了——！」」

採完材料的兩人逃也似地離開了大廳。

其實，一開始確實有充滿長年怨念和憤怒的靈魂被困在大廳，這裏是非常不乾淨的地方。

不過，瑟莉卡供養的魔術儀式早就把這個地方淨化了。葛倫他們完全不曉得現在死者已經獲得安眠，這裏已變成清靜又安全的空間。

因爲喜歡惡作劇的瑟莉卡故意隱瞞他們這件事。

「啊~嚇死我了……」

「天啊……」

收集完材料的兩人沿着原路踏上歸途。

回程就輕鬆多了。因爲這趟行程的地圖已完成，而且絕大部分的敵人也早就都清除完畢。

輕鬆到去程的艱辛彷彿只是一場夢。

腦子裏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火燙尷尬感情在翻騰，西絲蒂娜爲了把那感情甩出腦海而拼命加速狂奔——然後在前面的丁字路口右轉。

「你、你瘋了嗎！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別在這麼狹小的地方突然大叫，耳朵快聾了！？」

「不、不要管我啦！」

地下迷宮每往下一層，路上的守護者數量和強度、迷宮的規模、陷阱的兇惡程度都會隨之提升。在葛倫兩人出發前，瑟莉卡甚至還說：「依你們目前的實力，十三階層應該還不成問題……可是十四階層就很危險了。」

這是開玩笑的吧？在這種危險迷宮的深處失去形同救命繩的魔術？

西絲蒂娜突然面紅耳赤地大叫，嚇得葛倫跳了起來。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自從剛剛聽到葛倫稍微提到賽拉這個名字，她就不知怎麼地感到好奇，好奇得受不了。

「你好囉嗦！這隻能怪我自己不小心！所以老師你就不要管我了！我——我會想辦法！」

剛纔西絲蒂娜說的那些話有部分是逞強，有部分是事實。

「……啊啊，是啊。」

——哼，原來如此……你喜歡葛倫呀？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她誤踩了迷宮的陷阱——落穴。

可是，現在她深深體悟到自己把第十四階層想得太簡單了。

「按照這個進度，時間應該綽綽有餘。」

恨不得大聲呼救的西絲蒂娜，硬是把那個衝動給吞了回去。

西絲蒂娜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得像得了過度換氣症候羣，全身瞬間變得蒼白。

西絲蒂娜的咒文即刻發揮作用——大幅減緩了落下的速度。

「……咦？」

『喂，白貓！？你沒事吧！？回答我！喂！』

「咦……？老、老師……？」

或許是這趟路真的太閒太無聊了吧。

西絲蒂娜馬上鞭笞一度軟弱下來的意志，懷抱覺悟出發。

（不會吧……我、我掉到第十四階層了……！？）

西絲蒂娜拿起寶石貼在耳邊，努力裝出冷靜的聲音回答。

西絲蒂娜向堅持不肯丟下她離開的葛倫說道：

『不要說夢話了！你真以爲自己有那個能耐！？』

西絲蒂娜全力向尺寸有一般三倍大的巨人型守護者施放【爆裂衝擊波】。疾風的破城槌在石巨人的胸口上轟出了一個大洞，使其身體大幅向後仰起，但——

「我很好，身體沒有受傷。」

她不能把希望寄託在葛倫的身上。也不可以這麼做。

感覺瑪那正迅速從身體流失——

「……我、我纔不會放棄……！」

不久，西絲蒂娜緩緩降落在落穴的底部。

她身上纏附着疾風往後退開，利用牆壁和天花板當作跳躍的立足點，持續拉開距離——

西絲蒂娜下定決心要獨自突破地下第十四階層。

「《暴風凝結·化爲戰槌·轟擊敵人吧》——《重擊》！《猛擊》！」

西絲蒂娜感覺身體失去了重力。回神一瞧，前一秒還好端端存在的地面突然消失不見了。

「啊哇、啊哇哇哇哇……剛纔我只是在亂說而已！拜託忘了吧！」

原本心情一派輕鬆的西絲蒂娜突然打了個寒顫。

「嗚——《疾風啊》！」

西絲蒂娜再次全力發動【爆裂衝擊波】，而且這次她以左手、右手、左手的順序施放三連擊。

葛倫看着西絲蒂娜在路途中製作的地圖喃喃說道。

「！？喂，笨蛋！？白貓，你跑錯地方了！那裏是——」

西絲蒂娜說的是事實。可以製作『伊芙蓋爾茲的子彈』的時間帶是固定不變的。即使在其他時間帶進行調製，也制不出『伊芙蓋爾茲的子彈』。

「啊嗚！我、我剛纔說了什——！？」

（……再、再這樣下去……我馬上就會瑪那枯竭，無法使用魔術……）

甚至連瑟莉卡都露出嚴肅得可怕的表情警告：「千萬要小心零瑪那地帶。真的很危險。」

「老師你先冷靜。可以進行『伊芙蓋爾茲的子彈』調製儀式的時間是固定的。老師你必須在那之前趕回學院。我現在連自己在第十四階層的哪裏都不知道……要是跑來找我，會嚴重浪費時間……有可能會來不及調製。」

她抬頭一看。害她摔下來的洞口居然像是假象般早就密合了起來。

「嗚……難、難道……這裏是……！？」

感覺想找個洞鑽進去的西絲蒂娜拔腿狂奔。

這個事實教西絲蒂娜感到驚恐。

伊芙說過的話忽然在西絲蒂娜的腦海裏浮現。

西絲蒂娜也不知道爲何自己會問這種問題。明明以前聽葛倫談起賽拉的事情時，她的感想也只有「噢……原來老師以前有個跟我很像的心上人啊」，就沒興趣再多問了。

『是、是嗎……那就好……別嚇我好嗎？混蛋……』

冷不防蹦出來的這個文字深深地烙印在西絲蒂娜的腦海中，掐緊了她的心臟。

「……話說回來……我好像掉到地下第十四階層來了。」

「……嗯？你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咦！？奇、奇怪！？」

「《三界之理·天秤的法則·律之皿往左舷傾斜》！」

現在的葛倫是菲傑德的希望。相信葛倫也會把自己的安全迴歸擺在第一優先，而非救出西絲蒂娜。畢竟西絲蒂娜一人無法和整個菲傑德放在一起相提並論。

——死。

「嗚哇！？」

突然。

「——嗚！」

和葛倫直通的寶石型通訊魔導器傳來了聽似心急如焚的聲音。

一股彷彿把心臟掐緊的寂靜箝制住了西絲蒂娜。

然後大聲唱出操作重力的咒文——黑魔【重力控制】。

這到底是第幾戰了？

「白貓———————————————！？」

葛倫立刻開始動腦構思如何拯救西絲蒂娜。

因爲她必須冷靜做出當下應該做的正確決定。

「我……我會設法脫困的……只要能找到樓梯回到第十三階層的話……」

『啥？你在說什麼蠢話！我現在立刻思考到樓下的方法……』

「……老師，你不可以過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受無重力擺布的西絲蒂娜，冷靜地維持住了差點失控的理性——

結果——現在西絲蒂娜居然獨自跑到了第十四階層。

『嘖……可惡，果然嗎……白貓，你等我。我現在就過去找你……啊，這個落穴陷阱發動過一次就失去效果了嗎？看來這陷阱的作用是爲了拆散隊伍。心地怎麼會這麼險惡……好，那我只好先……』

零瑪那地帶。這座地下迷宮有時候會隨機生成這種區域。

西絲蒂娜拼命想聽清楚通訊魔導器的聲音，可是訊號卻莫名中斷了。

「老師……賽拉小姐是怎樣的人呀？」

「呵呵……接下來只要把那個『伊芙蓋爾茲的子彈』調和出來就好了。」

只見石巨人完全不受影響，以意外敏捷的動作高舉雙手，撲向了西絲蒂娜。

寶石型的通訊魔導器會突然無法使用——原因恐怕也是出在這裏。內藏在寶石裏的通訊用瑪那一下子就全流失光了。

原先的氣勢瞬間煙消雲散。這時，西絲蒂娜發現身體出現了異狀。

如字面所示，這個空間的內含瑪那是零，凡是踏進這種地方的人，瑪那都會以驚人的速度從身體流失、猛烈消耗。

『話雖如此——』

「《暴風凝結·化爲戰槌·轟擊敵人吧》——！」

『啊！？沙——喂、喂——等——沙——什、什沙沙沙——通訊的質量沙沙沙沙——爛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西絲蒂娜並未注意到葛倫的回答帶有一瞬的躊躇。

『笨蛋！根本不用擔心我，問題是你呢！？』

西絲蒂娜掉進黑暗深淵的同時，葛倫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遠。

兩人繼續趕路。以手指頭髮出的魔力之光做爲照明，叩叩作響邁開腳步走在昏暗通道上。

所以她真的必須憑自己的力量設法突破這個困境——

「我、我可沒有喜歡老師喔！拜託別搞錯了！」

「況且……光是第十三階層我們就快應付不過來，第十四階層真的太危險了。現在的老師是菲傑德的最後希望。你絕對不能發生任何意外。」

她無視葛倫語帶緊張的制止，一心只想快點離葛倫遠一點——

意識到自己剛纔喊了什麼內容，西絲蒂娜的腦袋都快燒起來了。

西絲蒂娜突然喃喃地問了這樣的問題。

實際上，西絲蒂娜和葛倫兩人在第十三階層探索時，確實歷經了相當驚心動魄的過程。

見龐然大物逼近，西絲蒂娜發動『疾風腳』應對。

「老師你不要管我了，快點回地上吧！你手上有我製作的地圖，只要照地圖走，即使一個人也能一路順暢地回去！」

『嗄啊啊啊啊啊——！』

被怒濤的三連擊擊中的石巨人，這次終於四分五裂地粉碎了。然而——

咚……咚……咚……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疑似有其他石巨人正從迷宮深處、通道的黑暗側前來支持。

「……嗚……」

西絲蒂娜趕緊加快腳步離開現場，以免被追兵逮到。

「咳咳……呼……呼……呼……」

偶爾累了就停下來靠着牆壁休息片刻，西絲蒂娜在迷宮一路闖蕩。

（居然……差別居然會這麼大？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第十三階層和第十四階層的危險程度明顯天差地遠。

一來不知道何時才能脫離零瑪那領域，二來也不曉得通往上層的樓梯在什麼位置。

既然如此，那就做好長期戰的準備，好好保留體力和魔力……問題是，這階層完全不容許西絲蒂娜做如此天真的打算。

碰上敵人若不全力以赴，馬上就會被殺死。

若不時時發動偵測陷阱的偵測系魔術，隨時有可能誤觸會致人於死的陷阱。

以及看不見終點、無比複雜的迷宮構造。

還有不知何時才能走出來的零碼那領域。一分一秒不斷流失的瑪那。

情況令人絕望。

「……呼……呼……我不會放棄……怎麼可以放棄……現在的我……跟以前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我……已經不一樣了……！呼……呼……」

西絲蒂娜擦掉眼眶的淚水，咬緊牙關，不放棄繼續前進。

但——

（騙、騙人……我……真的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

「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時——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到極限了。即使再怎麼心急，精神和肉體都不聽使喚。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葛倫背上依然揹着一路從地下迷宮背上來的西絲蒂娜。

……可是——

「……看來時間還來得及哪。」

零瑪那領域有個特性，那就是魔力容量愈大的人愈容易受到影響，容量小的人則不會有太大的感覺，所以對葛倫而言，他受到的影響不若西絲蒂娜那麼嚴重。

面對迫在眉睫的死亡陰影，西絲蒂娜的心臟就像被擰成一團的抹布發出了悲鳴。恐懼和疲勞讓她頭昏腦脹，世界天旋地轉，完全無法正常思考。

「唉……你這傢伙……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小鬼還是大人耶。」

「咦？」

之前一直忍耐，壓抑在心中的那句話……

死。死。死。這個字一直盤據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西絲蒂娜深陷絕望的泥沼，可是禍不單行——

當葛倫和西絲蒂娜在迷宮探索的時候，衆人似乎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了。

不過葛倫徹底活用透過魔術增強過的身體能力，時而扭身，時而踩着石巨人的腳跳躍，一邊忽左忽右地順移閃躲石巨人的亂拳，一邊衝刺——

「呼~累死人了……」

葛倫心滿意足地露出賊笑。

葛倫鬆了一口氣，露出帶有挖苦意味的微笑。

「只要去害你掉下來的落穴陷阱附近找其他陷阱跳下來，就可以到離你不遠的地方了吧？……即使如此，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你哪。」

經她這麼一提醒，葛倫把西絲蒂娜放了下來。

「呼……好險趕上了……」

「好……那我要去忙最後的大工程了。」

「好痛！你、你做什麼呀！？」

「……謝、謝謝……老師……」

趕工繪製而成的魔術法陣就像壁畫，密密麻麻分佈在走廊和教室內的牆壁以及天花板上。

西絲蒂娜被從通道前後兩端湧出的石巨人們團團包圍。

西絲蒂娜難爲情地用手指戳戳葛倫的背部。

我又扯葛倫後腿了。西絲蒂娜感到既羞恥又慚愧，掛着眼淚向抱着她奔跑的葛倫泣訴。

從結論來說的話……後面的路途意外地平順。

「怎麼了？白貓。」

葛倫出其不意的登場讓西絲蒂娜驚訝得不停眨眼。

「啊……」

「調製『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嗎？」

「……你搞錯該說的臺詞了吧？」

「給我閃開————————————————————！」

「那、那個……老師……？」

窗外一片漆黑——現在是三更半夜，寒冷的空氣支配着世界。

「好啦。」

「我……絕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絕對不會……！」

「救、救命……」

「真是，迷路了就要乖乖待在原地不要動，這點常識你也不知道嗎？幹嘛擅自亂跑……」

過了一會兒——

從第九階層開始，葛倫循最短路徑一鼓作氣往上衝——

「連老師都跑來第十四階層……要是……再也回不去的話那該怎麼辦？要是時間來不及的話那該怎麼辦？」

歷經一波三折，兩人終於回到了起點。

最後以疾風迅雷的速度擺脫了整羣石巨人。

葛倫突然賞了西絲蒂娜一記頭槌。

站在她眼前的那尊石巨人舉起了岩石般的拳頭——

葛倫沒有放慢腳步，繼續筆直地在通道上衝刺。

咚……咚……咚……

西絲蒂娜靠着牆壁癱坐在地上。

「爲什麼……要來救我？」

門外就是學院校舍地下區——『禁忌空間』。

西絲蒂娜發着抖喃喃說道。

——歷經數不清的戰鬥，走過了漫長的路途。

「籲……籲……呼……呼……啊……嗚……咳咳……！」

「這樣纔對嘛。」

石巨人揮下的拳頭重擊了西絲蒂娜消失前所在的位置，巨大的聲響響徹了迷宮。

爬完最後一階樓梯的葛倫放心地鬆了口氣，打開最後的門。

而且數量似乎不只一尊、兩尊。

敷衍的回答像一陣疾風從西絲蒂娜的身旁穿過。

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西絲蒂娜的那名人物——葛倫一路抱着西絲蒂娜，以驚人的身手在石巨人的腳下東奔西跑。

「…………」

……不知怎麼地，臉頰變得好燙。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兩人離開學院校舍地下區，並肩走在校舍內。才離開半天，學院校舍內的景色煥然一新。

「老、老師！」

終於，兩人找到了能回到第十三階層的樓梯。

話還沒說完。

西絲蒂娜猛然醒悟，呆滯了好一會兒後才吞吞吐吐說道：

叩！

「我……因爲我自己的關係……！所以老師你應該不要管我——」

有人在錯身的瞬間不由分說抱起了西絲蒂娜，然後像風一樣加速離去——剎那。

石巨人們理所當然地朝葛倫揮出手腳攻擊。

葛倫語帶不爽地說道。

「…………」

而且葛倫以前從軍的時候，爲了在零瑪那區域也能戰鬥，曾充分進行過把靈絡鎖起來、儘量減少瑪那從身體流失的訓練，此時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西絲蒂娜不敢正眼直視這樣的葛倫，只能一直垂低着頭。

不斷積蓄的疲勞，迅速流失的魔力——

西絲蒂娜運用了她所有的技術與知識，朝着上樓的樓梯最有可能存在的方向努力前進。

西絲蒂娜終於脫口說了出來——這時……

重返第十三階層後，第十二、十一、十階層便一路暢行無阻。

理所當然地，連結第十三階層和第十四階層的樓梯位在第十三階層的未探索區。只要把這個事實和西絲蒂娜在十四階層完成的探索結果擺在一起思考，即可大致推測出樓梯所在位置。

葛倫把重點徹底擺在效率與逃亡上，耐心探索回到上一層樓的路徑……

這些都是爲了明天的決戰所做的防範。

西絲蒂娜站得搖搖晃晃。雖然消耗的體力和瑪那未完全恢復，不過應該是可以自己走動。

「受到老師的幫忙，學生只要跟老師說這句話就夠了。」

那段路途無比艱險。那些戰鬥無比嚴苛。

「…………是啊。」

「喔啦喔啦喔啦！閃邊閃邊閃邊——————————！」

「嗚……《紅蓮的獅子·懷着滿腔怒火·使勁嘶吼吧》——！」

「呃……我想……應該沒有危險了……我可以自己走……」

石巨人的腳步聲從黑暗的深處慢慢逼近。

葛倫露出傻眼的表情說道。

「救命啊，老師——————！」

「啊……」

沒多久。

「我是從別的落穴陷阱到這個階層來的。」

校舍乍看下雖然夜深人靜，可是很明顯地可以感覺出來，目前在充當臨時休息處的教室睡覺的學生們個個輾轉難眠。

「！」

西絲蒂娜再三確認，葛倫頓了一拍後嚴肅地點頭。

對葛倫而言，接下來等着他去面對的作業恐怕比收集材料還要困難。

「……老師？……怎麼了？」

發現葛倫模樣有些不對勁，西絲蒂娜抬頭看了他的側臉。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說這個工作能不能報加班費而已啦。」

葛倫假裝沒事，聳起肩膀開玩笑。

「都這種時候了還這麼不正經！你知道嗎！？能不能擊敗那個魔人，全看老師的『伊芙蓋爾茲的子彈』了喔！？萬一製作失敗了，可不是裝無辜就可以當作沒事的！」

「……我知道啦。」

「……？」

葛倫的反應還是沒什麼霸氣，西絲蒂娜感到有些奇怪。

「那個……老師……要不要我也一起幫忙？總覺得現在的老師好像……」

「…………」

聞言，葛倫斜着眼睛打量西絲蒂娜的臉孔好一會兒。

「……不用了。這是我自己的戰鬥。你幫不上忙啦。好意我心領了。」

葛倫如是說後，轉身背向西絲蒂娜，往學院的魔術藥調製室移動。

「呼……你去睡覺吧。必須在明天中午以前把身體狀況調整回來纔行吧？」

「好、好的……嗯……我知道了……」

「今天謝謝你了。幫了我很多忙……雖然最後有點脫線。」

「嗚……抱、抱歉……不小心扯了老師的後腿……」

「別放在心上。姑且不論後來浪費的時間，要是你沒跟我一起去，最後肯定來不及。現在我能調配『伊芙蓋爾茲的子彈』，都是你的功勞……我不會辜負期待的。」

他的手法很熟練，整個流程非常順暢。看來他似乎早已非常熟悉調製的作業。

以魔術儀式的技法抓取材料，一點一點慢慢放進研鉢裏面，攪拌時同樣必須按照一定的動作和次數，並且慢慢添加材料。

可是就在這時。

「…………」

「『第七之日乃戰天。時刻爲二之時……共同主導的乃是伊錫爾。』」

「唉……」

葛倫連忙裝出平靜的模樣，重新面對西絲蒂娜。

——不管使用什麼樣的力量，葛倫你都不會走上歧途的。假如哪天你就快走偏了……到時候，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的——

……他完全沒有可以完成調合式的信心。

睜開眼睛的葛倫立刻着手調配『伊芙蓋爾茲的子彈』。

不知道爲什麼……和平常相比，葛倫現在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地渺小。

「這東西……是我從軍時的黑暗面象徵……是由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的殺意和惡意所蘊釀而成的可怕負遺產……」

而且——

他口中唸唸有詞地吟唱着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想忘也忘不掉的調合式，淡淡地進行作業。

「對不起……那個……老師剛纔的狀況……我從頭到尾都看見了……」

葛倫轉頭向西絲蒂娜露出微笑後，繼續邁步向前走。

他好像可以看見有一雙雙滿是鮮血和怨恨的眼睛在房間角落、在黑暗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自己。

……

葛倫感應到他人的氣息，轉身大喊。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他忍不住發出慘叫，向後跳開。

悲痛的叫聲在調製室迴響。

點亮蠟燭做爲照明，接着開始冥想。

西絲蒂娜手上端着放有三明治和紅茶的托盤。

葛倫突然感到焦慮不安。

…………

「『第七之日乃戰天。時刻爲二之時……共同主導的乃是伊錫爾』……！」

接着重頭開始調製。

「……可以……跟我談談嗎？」

「『——一分磨製成的藥粉，加入三分白炎綿、一分冰晶水——』」

西絲蒂娜以溫柔的語氣表達出關懷之意。

葛倫伸出發抖的手擺出架式。

有一大羣殭屍貼在窗戶外面，試圖闖進屋內。

剛纔的調製作業很遺憾地最後以失敗收場。徹底失手了。『伊芙蓋爾茲的子彈』是非常纖細的藥劑，在整個調合式結束前，就連攪拌次數和力道都必須錙銖必較。

「確實如此。老師偶爾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樣。」

葛倫的耐性在此時終於瀕臨極限，他抓起研鉢砸向教祖。

葛倫就在這樣的房間中心，屏氣凝神靜待那個時刻到來。

葛倫向在他面前認真傾聽的西絲蒂娜娓娓道來。

葛倫深深嘆了口氣，悶悶不樂地回到調製臺的前面。

葛倫拍打自己的臉頰，重新鼓起幹勁。

偶爾搖曳的燭火讓房間裏的陰影像魔物一樣晃動。

不知不覺間沾滿了鮮血。

「加油，老師……」

葛倫突然發現。

葛倫認命地邀請西絲蒂娜進入房間，癱坐在椅子上坦白說道：

「哈……要笑就笑吧……笑我跟個小鬼沒兩樣。」

只見西絲蒂娜站在打開的房門外。

不久，那個時刻終於到了。

冷不防有骨頭的手牢牢抓住自己的腳。

（我……真的能完成『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嗎？）

每次產生諸如此類的錯覺，調製就當場宣告失敗。

調製作業順利地持續進行。

——我發明了這種力量，還把它拿來使用，已經再也無法回頭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走上歧途，墮入邪道——

葛倫拿起上頭刻有特殊盧恩的研鉢和研棒。

「……調合式，開始。」

葛倫拼命進行調製作業。

他的雙手。

他提起幹勁，咬緊牙關，有時用針刺指甲縫。

沒想到西絲蒂娜比葛倫想象的還要乾脆，斬釘截鐵地說道。

放在臺子上的懷錶喀嘰喀嘰作響，刻印時間的聲音不斷在無聲的房間迴繞。

葛倫抱頭癱坐在椅子上。

全身盜汗，心臟怦怦地發出悲鳴。意識因過度換氣而變得朦朧。

「……喂、喂喂……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啊？笨蛋，小孩子快點上牀……」

「我有預感……一旦使用了這個……就再也無法回頭了……彷彿我會從此踏上致命性的不歸路……雖然理智上我也知道這只是被害妄想，可是……」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異狀。兩隻手都很乾淨，沒有沾到任何一滴鮮血。

「『第七之日乃戰天。時刻爲二之時……共同主導的乃是伊錫爾』……」

破口大罵後，葛倫面露悲壯的表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準備新的研鉢。

葛倫嘆了口氣咒罵道。

阿爾貝特一定早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他才刻意只幫忙帶槍。那男人只會用這種彆扭的方式表現他的體貼。

葛倫強忍身體的不適，藉着燭光重新仔細審視雙手。

調製到一半，手一定會發抖。

「我沒有偷看的意思……純粹只是想送個宵夜給老師喫而已。」

理所當然地幻影瞬間消失，只聽見研鉢砸在牆上碎掉的聲音空虛地響起。

有時候耳邊會突然有道憤恨的聲音幽幽地說：「你竟然殺了我……」

不只這樣，他還飽受奇怪的錯覺和幻聽的煎熬。

「呼……呼……呼……！？」

「……是錯覺嗎？畜生……」

（可惡……我在猶豫不決什麼……！現階段只剩這個該死的藥粉可以對抗那個魔人了喔！？不能再拖拖拉拉下去！做就對了！快把藥粉做出來！只有這個方法可行了！）

可是……不管怎麼努力就是無法成功。

當情緒低落到谷底的葛倫抱着完全不覺得會成功的絕望感，準備進行最後一次調製時——

「你不是要保護學生嗎！？你不是下定決心願意做任何事只爲保護他們嗎！？到底要等多久你才肯放下過去！給我差不多一點，你這軟弱的廢物——！」

在搖曳的燭光照射下，影子如魔物般蠢動着。

葛倫獨自離去後，西絲蒂娜目送他的背影。

如果你踏上了不歸路，我會幫忙把你導回正途……再也沒有人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了。

「……老師……」

「呼……呼……我一定要成功……論時間限制……還有剩餘的材料……這大概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最後一次……」

「是誰！？」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不要靠近我——————————！」

以前阿爾貝特幫葛倫帶來他過去愛用的手槍時，葛倫還曾心想何不乾脆連『伊芙蓋爾茲的子彈』也一併帶來算了……結果，那根本只是自己在虛張聲勢。

「沒時間了……！也沒材料了……！忙了老半天，我到底在幹什麼……？」

和西絲蒂娜分開後，葛倫立刻在魔術藥調製室閉關，進行調製的準備。

畢竟她說的都是事實，葛倫只能心情沮喪地垂低了頭。然而——

「…………」

他在調製臺上擺好各種材料和道具。

「坦白說……雖然很沒出息，可是調製這個藥粉……讓我覺得很『害怕』。」

「『三分埋葬了兩百年以上的墳墓塵土，兩分磨成了微塵的不凋花，一分磨碎的常春藤葉子，一分細顆粒的鹽。在伊錫爾之日、伊錫爾的時刻將上述物品混合。在調合的藥粉上結瓦魯之印，接着放進刻印有席司記號的鉛盒中——』」

時間和材料不斷被白白浪費。

「——！？」

喀哩、喀哩、喀哩……整間調製室只聽得見淡淡的作業聲。

時間一分一秒緩緩流逝……

當年懷抱着這樣的煩惱時，會在旁跟自己說這種話的人……如今已經不在了。

葛倫語帶自嘲地說道後，無力地垮下了肩膀。

『伊芙蓋爾茲的子彈』的頭號犧牲者——邪教教祖以全身腐爛的殭屍之姿出現在葛倫眼前。

「可是……這次換我幫助老師了。」

西絲蒂娜如此說道後，身體靠向了葛倫。

「請教我怎麼調製吧……我們一起調製好嗎？」

只見西絲蒂娜握住葛倫的手，筆直地注視着他的眼睛，並且面露溫和的微笑。

「請別擔心。有我在一旁看着……放心吧。不管發生什麼事，老師都不會誤入歧途的。因爲你是我們引以爲傲的老師啊。」

「…………」

「就算老師真的快偏向錯誤的道路……我也會拉着你的手帶你回來。我們一定會把老師導回正途的……所以……」

看在葛倫眼中，西絲蒂娜的笑容是那麼地耀眼奪目。

面露微笑的西絲蒂娜和他所思念的賽拉的身影，強烈地重疊在一起——

「噢、噢……」

回過神時，葛倫已經態度老實地點頭答應了，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三分埋葬了兩百年以上的墳墓塵土，兩分磨成了微塵的不凋花，一分磨碎的常春藤葉子，一分細顆粒的鹽。在伊錫爾之日、伊錫爾的時刻將上述物品混合。在調合的藥粉上結瓦魯之印，接着放進刻印有席司記號的鉛盒中——』」

在最後所剩不多的時間，兩人用最後的材料開始調製『伊芙蓋爾茲的子彈』。

當然，實際動手調製的人還是葛倫。

西絲蒂娜只是站在葛倫的身旁守護着他。

「『——一分磨製成的藥粉，加入三分白炎綿、一分冰晶水——』……嗚！？」

有時候葛倫的手會開始發抖，眼看就要把作業搞砸。

可是——

「……沒事，不用害怕，老師。」

每次西絲蒂娜都會溫柔地握住葛倫那不停顫抖的手。爲了不要妨礙到葛倫的調製作業，她的手就像羽毛一樣只是輕輕地觸碰着葛倫，讓他感受到她的溫度。

葛倫平靜溫和地說道，雙眼直視西絲蒂娜，這時一股又甜又酸的感覺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不久葛倫笑着站了起來。

現在映在葛倫眼裏的畫面到底是什麼呢？

他的模樣看起來很平靜，又彷彿有些落寞。西絲蒂娜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纔好。

「……謝謝你，西絲蒂娜……我終於釋懷了。對我而言，『伊芙蓋爾茲的子彈』確實是沾染了鮮血的力量……我本來覺得，在少了那傢伙賽拉守護的世界使用這力量，會讓我自取滅亡……可是……」

「得……得救了……真的幸好有你……這筆功勞要記在你頭上，白貓……」

下定決心後，魯米亞離開校舍，在漆黑的校地往北移動。

『你做好爲了衆人犧牲性命的覺悟了嗎？』

「真是的……唉~……我剛纔也說了，是來送宵夜給你喫的……你想現在喫嗎？」

昨晚納姆魯思曾私底下向魯米亞接觸。

『……你來了嗎？』

一開始的苦戰與挫敗就像是虛假的一般，葛倫成功完成了調合式。

「例、例如……？」

在微弱的燭光下，西絲蒂娜發現葛倫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感到尷尬又狼狽。

在那片被冷冰冰的靜寂支配的世界前面。

（……太好了，西絲蒂……）

「咦！？」

「辛苦你了，老師。」

「…………」

「我不再迷惘了。我決定要使用『伊芙蓋爾茲的子彈』。我要利用這股力量……打倒那個魔人。保護菲傑德……還有你們……這樣總可以了吧？」

自己也不再那麼惴惴不安，就像獨自一人閉着眼睛走在隨時有可能崩塌的懸崖上一樣。

見葛倫露出懷念的眼神，西絲蒂娜安靜了下來。

葛倫的口中突然迸出這種破壞氣氛的臺詞。

「對啊……當年……雖然發生了一堆混蛋事……可是……」

『這樣啊。』

『那麼——』

不久，葛倫的手便停止了顫抖。

「呵呵……老師你真的很會給人添麻煩耶。」

魯米亞滿懷着堅定的意志前進……不久，她抵達了北邊那蒼鬱而幽深的迷宮之森的入口。

「……是的。」

（我……不想再讓老師、西絲蒂、梨潔兒和其他人痛苦了……由我來保護和拯救你們！）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

雖然內心深處隱隱作痛……不過那一定是錯覺。

那股甘甜的感覺旋即煙消雲散。

如是說的西絲蒂娜，表情是如此溫柔。難以相信她平常總是說教，擺出兇巴巴的面孔。

「老師……？」

「呼~~~~」

「『——以上。透過三與三與三的程序，「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宣告完成。』」

背靠着房門的魯米亞一聲不響地悄悄離開。

「……不。只是……覺得你跟賽拉果然很像。」

「因爲你，我終於想起來了……你、魯米亞、梨潔兒……還有班上的學生……其實這世界還是有許多人在守護着我……」

和葛倫與西絲蒂娜僅有一牆之隔的房門外。

納姆魯思把手伸向魯米亞。

「不過……她真的是很值得信賴的人。只要有她在身旁，我就可以放心。」

「好比說個性善良、擅長照顧人、喜歡說教。而且在重要的時刻常常會鬆懈，做出輕率的行動，必須時時盯着否則無法放心……就跟今天在遺蹟探索時的你一樣。」

葛倫做了一口深呼吸，繼續調製。

完成的『伊芙蓋爾茲的子彈』就裝在刻印有盧恩文字的小瓶子裏。

魯米亞斬釘截鐵地回答後，納姆魯思靜靜地走上前。

雖然西絲蒂娜聽了一肚子火，可是她完全無法反駁。

有個人影守在那裏。無聲無息地站在樹下。

「噢，我要喫我要喫！謝啦！小白貓！」

「至於我和那傢伙的關係……就是彼此互相依靠……總之算是一對合作無間的好搭檔吧？如果個性欠揍的阿爾貝特是可靠的大哥……賽拉就是個大姊姊，卻又有讓人放心不下、像小妹妹的一面。」

……如果你做好了一切的覺悟，就到這裏來。

（嗯……他們就像天造地設的一對……）

（已經……沒有留下任何遺憾了吧……）

儘管和賽拉素昧平生，西絲蒂娜還是跟她產生了共鳴。

「納姆魯思小姐……」

「好啦……心情一放鬆後，肚子就餓了呢~~」

（賽拉小姐……你的心情也跟我一樣嗎……？）

「嗚……！？」

納姆魯思用僵硬的聲音確認魯米亞的決心。

…………

雖然西絲蒂娜對答案早就心裏有數，不過這樣的滋味畢竟是她人生第一次——就連童年時代對雷歐司懷抱仰慕之情的時候，她也沒嘗過這樣的感覺。

所以那個心痛的感覺是錯覺。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表示：

之後，複雜奇特的調製流程一一被消化……

「……、『……加入三分白炎綿、一分冰晶水，以長了銅綠的刀子切碎似地攪拌。每回四次。畫上猶託的盧恩——』」

一時被拋到腦後的話題又死灰復燃，西絲蒂娜嚇了一跳。

接下來……只剩下自己做出決斷而已。

這本來就是魯米亞期待的結果。

白天時葛倫的模樣不太對勁，這是魯米亞唯一的懸念，可是這個懸念也解決了。

於是——

「是的。」

（……嗯……只要有西絲蒂在，葛倫老師就不會有問題了……）

依偎着葛倫的西絲蒂娜所傳來的體溫似乎真的帶來了幫助。

葛倫毫不客氣地抓起西絲蒂娜自制的三明治狼吞虎嚥。

「！」

那些奇怪的幻覺和幻聽就像假的一樣通通都消失了。

『怎麼樣？你做好捨棄人類身分的覺悟了嗎？』

葛倫擦擦汗鬆了一口氣，西絲蒂娜笑眯眯地慰勞他的辛苦。

兩人坐在桌邊，在三更半夜時開始喫起宵夜。

「……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我先說聲抱歉。我很清楚你和賽拉是完全不一樣的人。表面上的性格和說話的語氣可以說根本完全相反。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總覺得你和賽拉在本質上是一模一樣的……」

「……幹、幹嘛？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於是……

「可是？」

然後——

西絲蒂娜則坐在他的對面，雙手託着臉頰，只是帶着柔和的表情看葛倫大快朵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