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黃昏的鐘聲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1萬 字
命運轉動了。
藏在舞臺後面的齒輪開始運轉。
如今,戲劇即將進入尾聲,演員們按照劇本演出。
這一幕戲的劇名就叫──黃昏。
所有演員都使出渾身解數,準備迎接最後的結局──
────
魯瓦佛斯聖歷1853年,格拉姆之月9日。
當賈提斯在自由都市米拉諾,揭穿了天之智慧研究會最高指導者《大導師》的真面目,並發動了邪神召喚儀式時,幾乎在同一時刻──
位在阿爾扎諾帝國南部,悠克夏地方的學院都市菲傑德。
阿爾佛聶亞宅邸的臥房中──
「真是的……妳到底要睡多久纔會醒來呢?」
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女子,儘管一臉傷腦筋,仍口氣溫和地自言自語道。
這名擁有一頭華麗金髮與魔性美貌的女子,正是瑟莉卡。
瑟莉卡站在附有頂棚的牀邊。
她垂低了如花似月的姣好臉龐,低頭注視着一名躺臥在牀上的少女。
白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缺乏凹凸起伏的骨感身材──她正是之前瑟莉卡等人在斯諾利亞和白銀龍大戰之際發現並帶回的謎之少女。
少女像沒有生命般,安靜地躺在牀上沉睡。
直到現在仍看不出有即將醒來的跡象。
「……好吧。」
瑟莉卡一如既往地拉了張椅子在牀邊坐下,打開書本。
瑟莉卡嚇了一跳,迅速轉過頭。
「什麼……?我設定的條件……?」
如今少女卻毫無預警地甦醒,讓瑟莉卡的時間完全停止流動了。
瑟莉卡凝視自己的左手。
嘔心反胃、頭痛欲裂的瑟莉卡忍受着不適,站了起來。
「可惡!」
「…………」
其實瑟莉卡早已經半放棄,認爲少女這輩子或許永遠不可能醒來了。
瑟莉卡額頭汗如雨下,露出可怕的眼神注視着米拉諾所在的方向。
少女和錯愕的瑟莉卡四眼相對,說道:
她衝向窗邊,動作粗魯地打開窗戶,凝視距離菲傑德十分遙遠的遠方天際。
見瑟莉卡心意已決,少女顯露出悲痛的神情。
經少女這麼一說,纔剛邁開步伐的瑟莉卡立刻停下腳步。
「在斯諾利亞發現妳以前,我肯定從來沒有見過妳。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不用擔心……葛倫他……目前仍平安無事。」
「沒錯。我要去串聯這個世界的因果。」
她注視的那個方向是──自由都市米拉諾。
「這個時間點?妳……到底在說什麼……?」
在那破碎的畫面中,她彷彿看到自己跟這名少女無時無刻都一起旅行。
「不過,沒關係。我手上握有打開妳的記憶之門的鑰匙。是妳交給我的……爲了這一刻的到來。」
「妳果然決定要『去』嗎?」
怦怦。
「……咦?」
不過,瑟莉卡的『內面之聲』正在大吼大叫。
「…………」
瑟莉卡的心臟突然莫名悸動起來。
「…………」
因爲它轉換成瑟莉卡的『真實之聲』。乃是她自身的強烈希望。
「可是我贏了……我非贏不可……換句話說,也就是那個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獨腦袋格外地清晰。彷彿雨過天晴後的天空。
兩百年前的魔導大戰,人類與邪神眷屬的戰爭。這場戰爭在米拉諾揭開序幕,也在米拉諾畫下句點。
「記憶之門……?鑰匙……?」
正當瑟莉卡爲了愛徒的安危陷入嚴重的焦慮時──
背後傳來了動靜。
「……啊啊,妳說的或許沒錯。恢復記憶的我應該可以做得到。」
瑟莉卡陷入了沉默……
「我……輸了……我失敗了對吧?」
「妳已經付出夠多努力了。也受盡了折磨。即使妳現在放棄使命,也沒人有資格可以譴責妳。妳現在正站在命運的分歧點前,妳不是沒有選擇。」
瑟莉卡的身體搖搖欲墜。
當她準備像平常一樣翻閱那本書……『墨爾卡斯的魔法使』時──
瑟莉卡定睛注視着沉默的少女,半晌後說道:
抱頭的瑟莉卡不只心跳劇烈,並且出現過度換氣的症狀。眼眸淌下了淚水。
看到少女醒來後,這陣子一直都很安分的『內面之聲』突然開始騷動。
「……恢復記憶了嗎?」
「好了,請妳回想起來吧……時候已經到了。」
自從四百年前在被大火焚燒過的荒野醒來之後,一直有一道黑暗的濃霧盤據在瑟莉卡腦中,掩蓋住了她過去的記憶。
和煦的陽光從窗口灑進室內。四下靜謐無聲,令人產生時間流動變慢的錯覺。
理所當然地,熟睡的少女一語不發。完全沒有反應。
不過,這一天瑟莉卡突然心血來潮向少女說話:
瑟莉卡的腦袋「鏗!」地響起了奇特的金屬聲。
少女低聲呢喃的瞬間。
「可是……我卻不覺得妳是陌生人。」
「空(瑟莉卡)。當年討伐了我的妳,是我的宿敵,同時也是我的朋友。是時候了。現在妳必須達成妳的使命。」
「……我……已經答應過葛倫了。」
「葛、葛倫……!」
「啊啊,我想起來了。原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全部都弄懂了。」
像這樣陪伴着少女悠閒地度過一天的時光,就是瑟莉卡近來的日常生活。
「『第二次的邪神降臨』。妳當初爲我設定的真•覺醒條件已經成立。我終於可以結束漫長的封印睡眠,恢復意識了。」
「這股感覺……?是怎麼回事……?」
然而,那道濃霧卻在這個瞬間煙消雲散,腦袋頓時變得清晰。
異狀發生了。
令人難以相信的畫面映入了她眼中。
只見原本像植物人一樣昏睡不醒的少女起身坐在牀上,睜開空洞無神的雙眼。
「……空(瑟莉卡),或許是我多管閒事……不過,其實妳也可以選擇『不去』喔?」
「……也難怪。畢竟這個時間點的妳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
「……很遺憾,確實是這樣沒錯。」
「怎麼可能……!邪神降臨的預兆!?爲什麼!?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會這樣……!?米拉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
這些符號所象徵的意義也就是──
之前瑟莉卡用盡各種魔術手段爲少女治療,卻都無法成功讓她甦醒。
一直以來,瑟莉卡就算想破頭,也想不起過去的自己到底是誰──可是,過去那個始終令她捉摸不清的自己,現在突然歸她所有,和她成爲完整的一體。
彷彿腦袋遭閃電劈中,那股衝擊讓瑟莉卡忍不住雙手抱頭,跪在地上。
少女沉痛地看着這樣的瑟莉卡,半晌後說:
瑟莉卡完全聽不懂少女在說什麼,一臉呆滯。
「妳可以選擇拋棄使命,拯救妳最愛的那一個人,一起脫離已經扭曲的破滅因果,和他在只剩你們兩個人的世界,永遠過着幸福的生活……或者妳也可以完成妳真正的使命,將因果串聯起來,最後孤獨而死。」
她挺直腰桿伸出手指抵住瑟莉卡的額頭,直直地看着瑟莉卡的眼睛說道:
她咬牙說道:
少女下牀,走向茫然不知所措的瑟莉卡。
原本瑟莉卡預期等少女醒來後,自己會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也有很多話想要跟她說,可是等到她真的甦醒後,瑟莉卡卻不曉得到底該從何問起。
瑟莉卡點頭回答少女的問題。
「沉默以對嗎?……算了……反正我有的是時間等待。」
可是瑟莉卡的腦海裏斷斷續續地浮現破碎的畫面。
「……我……」
不知不覺間,那個『內面之聲』已經消失了。
快完成使命,快完成使命,現在就去完成使命──那道聲音不斷如此大喊着。
能讓她這個世界最強的魔術師如此狼狽、驚慌失措的理由只有一個──
少女依舊默默不語。不做任何回應。
瑟莉卡一臉驚恐地向少女大吼。
瑟莉卡的悲鳴響徹屋子。
「吶。妳到底是什麼人呢?」
於是瑟莉卡把視線投回手上的書本。
儘管整個空間裏只有她們兩個人,讀書的瑟莉卡和沉睡的少女卻也構成一個平衡且協調的小小世界。
而且這股揮之不去、充滿邪惡與褻瀆氣息的神氣──肯定不會有錯。
瑟莉卡知道這股感覺。這是兩百年前的──
一股濁黑的魔力波動竄遍瑟莉卡全身上下。這股魔力恐怕是透過菲傑德的靈脈,從遼闊世界的某個角落傳遞到瑟莉卡身上的吧。
此時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正是她最疼愛的笨蛋徒弟的臉。
「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妳想強迫我做什麼!?」
瑟莉卡從地上站了起來。
瑟莉卡不以爲意,繼續自言自語地說道:
「如果妳選擇『不去』,確實會導致這個世界的因果崩壞,進而招致毀滅……不過,假如妳使用最後僅剩的力量……至少可以幫助一個人和這個世界的因果脫鉤,救他一命。」
好一會兒後,她緩緩地搖頭說道。
「那種會害我沒有臉面對他的丟臉行徑,我做不出來。」
瑟莉卡向少女面露平靜的笑容。
「是嗎?所以妳直到最後依舊堅持選擇佈滿荊棘的道路?」
瑟莉卡點點頭。
此時,她的眼神已不再有任何迷惘與困惑。
只剩燃燒使命感所綻放出的凜冽光芒。
「……我知道了。既然妳這麼堅持,那我們出發吧,空(瑟莉卡)……我的朋友啊。爲了開創這個世界的扭曲因果,這一切的開端──」
於是,兩人便──
────
──在不一樣的時間與地點。四天後。
魯瓦佛斯聖歷1853年,格拉姆之月13日。
在自由都市米拉諾,向阿爾扎諾帝國女王阿莉希雅七世發動政變的依庫奈特卿,與葛倫等人爆發了人稱『炎之一刻半』的戰鬥之時──
一切的開端,始自一則女王不在國內時,帝國政府高層部所收到的情報。
該情報指出,有一支人數高達數萬的不明軍隊,從東邊的雷薩利亞王國穿越國境,行經依庫奈特的領地,正以可怕的行軍速度朝阿爾扎諾帝國的首都•帝都奧蘭多長驅直入。
情報中還提到,位在該軍隊行軍路線上的所有軍事防禦重鎮悉數被攻破。
情報送達帝國政府高層部時,正好處於米拉諾遭到情報封鎖,世界各國的高層部皆束手無策、混亂持續擴大的時期。由於情報錯亂,難以掌握敵人的真實身分。
雖然女王不在,且無法和女王取得聯絡,可是負責代帝國政府女王府處理政務的政府高官不敢小看這起事態的嚴重性,於是宣佈國家進入特級戰時體制。
帝國政府高層部認定這是雷薩利亞王國的鷹派,趁女王離開首都之際擅自發動的侵略行動,並且考量到依庫奈特卿放任敵軍通過領地的行爲形同叛變,於是緊急組織了帝國軍帝都防衛師團,準備迎擊來犯的不明軍隊。
儘管這是一支倉促成軍的師團,可是由平時訓練有素的精銳組成的帝國軍行軍起來依然迅速如風,最後在東方的歐魯特羅姆平原和謎之軍隊展開對峙。
現在輪到帝國軍成爲敵人眼中的烏合之衆。
所有的咒文在眼看要碰到艾薇特以前,便一如被吹熄的燭火般突然消滅了。
少女身穿斗篷和長罩衫,模樣看起來就像古代的騎士。藍色的長髮隨興紮起,披散在後頸上。
「好的,在下明白。」
亡者大軍勢不可擋地攻破了女王不在的費爾多拉多宮殿和各政府機關,帝國政府也因此徹底喪失機能。
────
她手上提着的那把劍是變種劍。從白銀的刀身和的青色的光輝判斷,這把劍很有可能是祕銀製的。
「很遺憾,我沒來得及幫你們準備餞別的鮮花。至少你們就帶着這個名字共赴黃泉吧。《劍姬》艾薇特•葉文。這就是取走你們性命之人的名字。」
身爲組織最高幹部的這名男子,怡然自得地佇立在城牆上。
如是說後──
整個帝都充斥着怒號與悲鳴,絕望的尖叫聲與血沫,形同大混亂的※坩堝。(編注:融解玻璃或其他金屬等的杯狀器皿,能耐高溫。)
「話說回來,這次的『最後之鑰』計劃……因爲有人從中作梗,計劃被迫提前發動……您能把誤差修正到這個程度,實在太了不起了,帕威爾大人。」
他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三團《天位》,《神殿首領》帕威爾•福勒。
「沒錯。不過,獻出『供物』的地點,距離現在的菲傑德愈近的話效果也會愈強。所以千萬不要在這裏就一口氣獻出太多『供物』。」
他們之所以恐懼,不是因爲艾薇特的攻擊有多麼犀利。而是因爲他們都看得出來艾薇特的那一擊完全沒有使用任何魔術。
這個時代的人視魔術爲至高的力量,所以對他們而言,不必仰賴魔術就能發揮比魔術更強大的力量的人,如果不是神,就是怪物。
實際上,面對如此浩大的咒文攻擊,艾薇特並非完全沒有采取行動。
要讓艾薇特死得屍骨無存,壯烈的爆炎、電擊、冰風暴排山倒海而來。
阿爾扎諾帝國自豪的首都奧蘭多化作爲火海。
這支帝國軍的核心由衆多魔導兵部隊組成,而且帝國引以爲傲的帝國宮廷魔導士團也動員了所有菁英魔導士加入作戰,堪稱是精銳盡出。
沒錯。艾薇特只是揮舞了一下劍,就能無視劍本身的攻擊範圍,達成天崩地裂級的破壞。
咚啪!
霎那。
那一天,帝國防衛師團一口氣損失了八成兵力,潰逃而去。
帕威爾想起某個男人的臉孔後,面露苦笑。
接下來的情況只能用悖德與褻瀆的饗宴形容。
帕威爾讚美了唯唯諾諾地跟在一旁的妙齡女子。
少女──艾薇特當着呆若木雞的衆帝國軍將士面前,揮劍縱向砍擊。
騷動與混亂形成狂風暴雨席捲軍中,指揮系統一下子便陷入癱瘓。
這一刻,帝國軍的菁英魔導士和將校們無不心生恐懼。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這支亡者大軍攻進帝都。
是死人。這是一支由數萬規模的大量亡者所組成的軍隊。
「因爲他的緣故,《無垢黑暗的巫女》……日後降臨到這個世界的邪神眷屬的職責,也勢必得大幅變更了。現在大導師大人應該正忙着進行調整吧。」
「……好戲終於要上場了。真令人興奮。」
乍看之下,對方只是個彷彿跑錯時代、不流世俗的年輕女孩。可是事情沒麼簡單。
這次揮劍的軌跡從縱向變成了橫向。
那名少女背對數量多到彷彿要淹沒地平線般的亡者大軍,只提着一把劍從容地現身在遼闊平原的正中央。
他們既不會使用魔術,也不會聽從指揮作戰。說穿了不過是一羣烏合之衆。
「唉,記得他叫賈提斯•羅凡是吧?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害我傷透了腦筋。」
明明她也沒有使用反制咒文,就能使我方的攻擊無力化……這個無法以常理解釋的狀況,使帝國軍陷入更爲嚴重的恐慌與混亂。
恐慌的情緒旋即在帝國軍蔓延。
沒錯。是橫向不是縱向。
震耳欲聾的爆裂聲響,漫天飛舞的塵煙。天空被朵朵血花染成紅色。
「呵呵呵,說的也是。接下來只要儘可能地向這塊土地獻出『供物』即可……當年的魔都就在帝國,這個帝國的靈脈也就是墨爾卡斯的祭壇。」
「呵呵,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籠絡雷薩利亞王國已故的亞齊波路德樞機卿,並且經過長年的佈局運籌,所有的投入終於在這一刻開花結果,不過如此罷了。」
不知道他們是透過什麼樣的死靈術死而復活的,這些莫名新鮮、挨刀似乎還會噴血的死者大量聚集,化成一道駭人的死亡洪流,一路湧向帝都。
──烈火燃燒。
由純粹的破壞力組成的這幅風景,儼然是人間地獄。
相較之下,敵方雖然在數量佔盡了優勢,可是終究只是一羣活死人。
然而,破壞的暴風卻碰不到瀟灑地站在原地的艾薇特。
男子是個身穿奢華的司祭服、看似慈祥老爺爺的初老長者。
站在那條斬痕上的近千名帝國軍將士不由分說地被碎屍萬段。至於位在斬痕附近的近千名將士則跌落深不見底的斷崖,生死不明。
至於仍未遭到毒手的市民則各奔東西、苟延殘喘。爲了逃離帝都,上演了各式各樣的羣像劇(戲劇)──
這支身經百戰的帝國軍將士在親眼目睹了謎之軍隊的真面目後,不禁嚇傻了眼。
「…………」
至於那雙彷彿視眼前帝國軍如無物的深邃眼眸,則是濃郁的琉璃色。
帝都裏的一切都被染上了血與火焰的硃色。放眼望去盡是紅通通的一片。
「請止步,抱歉。到此爲止了。」
可是,這些身經百戰的將士會如此動搖與困惑,也是人之常情。
城裏隨處可見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帝都五十萬人的居民成爲亡者大軍攻擊的目標,不是慘遭屠殺就是被喫掉。
她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二團《地位》,艾蓮娜•夏洛特。
一名男子面露滿意的笑容,站在北邊的城牆上俯瞰着一幕又一幕的地獄景象。
無數的斷肢、頭顱、軀幹、肉片,支離破碎地在天空飛舞。
將校們的動搖和恐懼,也感染了受他們指揮的士兵。
「轟!」一陣天搖地動──帝國軍被劈成了兩半。
即使如此,士氣高昂的將士們仍設法控制住混亂,同時發動咒文集火攻擊艾薇特一個人。
亡者大軍突破潰不成軍的帝國部隊,抵達了帝都。
面對艾薇特的劍,帝都的城牆就像豆腐一樣不堪一擊,東邊的城牆徹底崩壞。死者大軍從那個破口大舉湧入帝都。
女子擁有黑色的頭髮與眼珠,以及蒼白到病態的皮膚,身穿黑色的喪服。
艾薇特什麼也沒做。
接着──
瀰漫在空中的大量血霧在風勢帶動下,把天空也染成血紅色──
「辛苦了。」
面積達四十平方奇洛司,爲世界知名廣大平原的歐魯特羅姆平原,如今卻因爲滿地都是人類的殘骸,變成了血海屍山的大地。
她只是提着劍,泰然自若地閉着眼睛站在原地。
『死亡』無時無刻都在發生。街道被多如洪流的亡者淹沒,亡者的洪流在帝都四處奔竄,只爲製造更多的犧牲者。
然而──
此時的帝國軍是以駐守帝都的帝都防衛大隊爲主,加上從帝國北部伊多里亞方面緊急調派來的人力組成,一共有三萬名可快速反應的士兵。
大時鐘塔、太陽凱旋門、聖巴爾迪亞大聖堂、桑塔羅茲大道、帝國博物館、王立公園、阿爾扎諾帝國大學……帝國的知名景點全都付之一炬。
雖然殘餘的帝國軍士兵仍努力在都市內對抗敵人,可是於事無補。
艾薇特在咒文傷到她以前,便揮劍將它們悉數消滅完畢……只不過她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看見。
一道彷彿巨大爪子劃過大地般的斬痕,在歐魯特羅姆平原留下一條又長又深的斷崖,將平原剖成兩半。
對帝國軍而言,這是一場不可能會輸的戰爭。
艾薇特又輕輕地揮舞了一下劍。
不幸遇害的犧牲者也加入徘徊於人世上的亡者行列,進而造成更多人傷亡,犧牲者數量一路爆增。
有如此可怕的大軍來犯,爲什麼這麼晚才收到通報?……爲什麼會讓他們一路攻城掠地,逼近帝都的大門?……現在帝國軍已經無暇思考這個問題。
有一名少女出現在對戰況抱持樂觀態度的帝國軍面前。
這支來路不明的軍隊,纔不是什麼雷薩利亞王國軍。
「……不好意思。我必須請你們去死。」
少女雙手握劍,緩緩地高舉到頭頂,擺出了準備由上往下揮擊的架式。
少女只是提着劍,心平氣和地站在平原中央,卻散發出了足以力壓、吞噬三萬名帝國軍將士的壓倒性氣魄。
聽了艾蓮娜的回答後,帕威爾笑呵呵地點頭。
「好了……接招吧。」
「這一切只是邁向破局的第一步。乾得很好。艾蓮娜小姐。」
於是,帝國軍傾巢而出展開軍事行動,誓言掃蕩亡者大軍。
「話雖如此,幸虧有妳的死靈術,才能以極高的效率把『供物』從雷薩利亞王國運送到帝國境內。」
「雖然仍有不少美中不足的地方,不過最令人扼腕的,還是我方欠缺戰力。」
「確實……按照原本的規劃,在執行『最後之鑰』的時候,《鐵騎剛將》亞瑟洛•葉羅大人、《炎魔帝將》弭亞•多爾大人、《罪刑法將》嘉爾•吉亞大人、《雷霆神將》瓦魯•沃魯大人……這些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三團《天位》的赫赫有名成員們,現在應該也齊聚一堂纔對……」
艾蓮娜想起剛纔收到依庫奈特卿──《炎魔帝將》弭亞•多爾已經在米拉諾殞落的驚人消息,不禁語氣沉重地喃喃說道。
「雪上加霜的是,在各地臥底的第二團《地位》的主要成員,幾乎都被先前提到的那個賈提斯神不知鬼不覺地暗殺光了。」
「……是啊,我們組織的成員人數也凋零了不少。」
「不過,幸好依庫奈特卿私藏了一個好東西,我們便不客氣地拿來加以運用了。」
「您說的是依庫奈特家藏在自己居城裏的【英靈再臨之儀】吧。借那個儀式的力量,之前命喪黃泉的英雄又回到現代了……」
帕威爾點頭回應艾蓮娜的說法。
「沒錯。不過,我也被迫做了一件令人惋惜的事。如果對方乖乖交出英雄殿的話,我也用不着將他們一族趕盡殺絕了……真的很遺憾。依庫奈特家……可惜了這麼一羣優秀的魔術師。」
帕威爾真心感到遺憾地喃喃說道後,轉頭望向旁邊。
「那麼,您思考清楚了嗎?在這個世界享譽盛名的英雄……《劍姬》艾薇特•葉文大人……《六英雄》之一,帝國史上最強的劍士。」
「…………」
在帕威爾的視線的前方,有一名同樣站在城牆上,俯瞰着眼下的毀滅與頹敗的少女。
藍色的頭髮,琉璃色的眼眸。身穿古代騎士裝備的少女──艾薇特。
「呵呵呵。雖然我們幫您擺脫了依庫奈特的控制,可是我們完全沒有要您報恩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否理解我們組織的目標呢?您可以理解大導師大人需要抓住什麼,以及那個的可貴之處嗎?」
「…………」
「我們只是希望能獲得您這個名留青史的偉大英雄認同。希望您可以成爲和我們同舟共濟的盟友。您是對抗過邪神眷屬的傳說人物……相信您一定可以理解我等的目標是何等崇高吧?」
「…………」
「考慮的結果如何?要不要和我們聯手──一起獲得禁忌教典呢?」
等帕威爾說完後──
艾蓮娜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後,艾薇特向她說道:
一如被巨大的刀子切開的蛋糕,連空氣都在震顫的帝都,一舉被切成兩半。
如是說後,艾薇特有些惆悵地俯瞰了陷入火海的城市。
如今,戲劇即將進入尾聲,演員們按照劇本演出。
「您不是魔術師,對真理也毫無興趣。不過,求道不分領域,所以您還是可以加入我等的陣營……好吧,艾薇特大人。您就照您的希望,盡其所能地追求更高深的劍術吧。我等會幫您準備合適的戰場。」
整個帝都被切成十字狀──同時也帶走了那些先前僥倖未死,至今仍試圖逃出帝都,拚命想要活下來的、數量龐大的民衆性命。
「我心中沒有任何感受,完全沒有。」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現在的我是不折不扣的怪物了。雖然這麼說很像在自賣自誇,不過,我生前好像是個極富正義感和騎士精神的正派騎士耶?啊哈哈,這下傷腦筋了……」
「等『供物』的數量累積充分之後……我們再帶着『供物』一起南下……攻陷真正的目標菲傑德。」
艾薇特哈哈大笑,看起來一點都不像真的在傷腦筋。
「哎呀……看來依庫奈特卿創造出了極其冷血的駭人怪物哪。」
所有演員都使出渾身解數,準備迎接最後的結局──
「遵命。」
藏在舞臺後面的齒輪開始運轉。
揮劍後,艾薇特一動也不動地維持專注的姿態。
艾薇特轉身面向艾蓮娜和帕威爾。
「很厲害對吧?這招可是我的看家本領喔。即使是有辦法從劍上面讀取劍士的記憶,進而完全複製對方劍術的瑟莉卡也學不來呢。」
「咦?」
「不,您說的對極了。」
「等一下。我沒有說我不幫忙喔?剛纔我不就幫你們剷除掉不少帝國軍了嗎?先聽我把話說完。」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技藝已經精湛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所以才能完成這個甚至不會起風的至高無上的斬擊。
「…………」
如是說後,艾薇特俏皮地向帕威爾和艾蓮娜眨了一下眼睛。
「不過……生前的我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的。因爲我總是受到倫理道德觀束縛。生前的我不過是個喜歡劍的平凡女孩。可是……仔細想想,把劍術練到極限,就是究極的意思吧?」
人們無法違抗劇本的安排,只能朝着唯一的結局繼續表演下去。
站在那裏的,只是一個一心想要在劍術的領域登峯造極的天使,或者說是惡魔般的少女。
「動員所有人馬全面開戰嗎?呵呵呵,我就爲我們這支準備大戰的軍團取名爲《最後之鑰兵團》吧。
「這裏有個問題。你們覺得變成怪物的我,該怎麼過第二次的人生呢?」
「呃……請問這個舉動有什麼意義嗎?」
艾薇特朝着眼下的都市拔劍,揮出神速的一閃。
「哎呀,聽您這麼說實在太可惜了。我等是真的很希望《劍姬》能鼎力相助……唔,最近想要吸收新血真的都很不順利哪。是時代趨勢使然嗎?」
「我可以理解,一旦看到那個徽章,不管是什麼聖人或賢者,恐怕都會放棄投注了畢生心血的信仰和探索,改爲追求起那個叫什麼禁忌教典的東西……只可惜我不是僧侶,也不是魔術師。」
可悲地。滑稽地。
「當初吸收依庫奈特卿加入我方陣營,果然是關鍵的一步呢。因爲依庫奈特領地堪稱是保護帝國東方的堡壘,是帝國用來對抗王國的防波堤……現在連這裏都淪陷了,要越過東邊的國境輕而易舉呢。」
「現在城裏有許多人被火燒死、被亡者喫掉。市民落荒而逃,受盡痛苦,最後仍舊難逃一死……女人和小孩同樣無一倖免。明明我理解這個事實,也親眼目睹了一出出悲劇……卻沒有任何感覺。我絲毫不覺得傷心難過。對於犯下這些罪行的你們,也不會感到厭惡。心中燃不起怒火。我到底是怎麼了……」
「…………」
艾薇特瞄了自己的手一眼。
「您的意思是?」
那是某個罕見的天資聰穎的劇作家,耗費了長年時間完成的、至高無上的劇本。
看到眼下的都市籠罩在漫天飛舞的塵煙之中,艾蓮娜眯起眼睛。
展現了犀利的劍法後,艾薇特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把劍收回劍鞘。
「這道光芒不是隻有這樣而已。它的境界是更深不可測的。從來沒有人能抵達它的巔峯……我想知道在劍尖閃耀的光芒,究竟能開創出什麼樣的世界……這就是我生前的願望。」
「哈哈哈,所言甚是。『勇敢完成自己的希望』是魔術師的理念之一,嚴格說來,這是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的生命基本準則。那麼,艾薇特大人,您的希望是?」
命運轉動了。
「呵呵呵,被妳說中了。那麼──我們開始吧。這裏就是結束的起點。」
「…………」
「劍道、自我鍛鍊、精神修練……不管用什麼冠冕堂皇的名義包裝,劍終究是殺人的兇器。劍本來就是要拿來殺人取命用的……我的認知有錯嗎?」
霎那──
「……噢?」
彷彿世界末日般的強震伴隨着轟然巨響,襲擊了帝都,大地劇烈地上下搖晃。
「沒錯。那麼,繼續運送『供物』過來吧。能獻出多少『供物』給名爲帝國的這座祭壇……將左右我等計劃的成敗。」

她突然採取了行動。她的手一如裝了扭力彈簧般,以肉眼無法看清楚的速度動了起來。
「是的。趁着世界各國的高層部因爲米拉諾事變陷入兵荒馬亂,從隔壁雷薩利亞王國蒐集到的『供物』,正經由東邊的依庫奈特領地往帝都集結中。」
「嗯~我沒什麼興趣耶。」
艾蓮娜和帕威爾眼下那範圍遼闊的城區──裂開了。
「…………」
艾薇特天真無邪地燃起了鬥志的同時,帕威爾向艾蓮娜說道:
「呃,『Project:Revive Life』的最終型態好像是叫【英靈再臨之儀】吧?雖然我這條性命是透過那個儀式誕生到這個世上的,可是身爲人類的倫理觀念?善惡價值?道德感?我好像生來就缺少諸如此類的東西。」
「啊哈哈,你們果然看不見嗎?」
「是吧?所以我很興奮。說不定現在的我終於可以把劍練到極限了。」
「呵呵呵,原來如此。爲人公正清廉,被譽爲騎士中的騎士的《劍姬》艾薇特大人,其實內心深處飼養着一頭如此可怕的惡鬼嗎?」
「呵呵呵,帕威爾大人您也真壞。如果人們極力反抗這場毀滅性的行動,反而是在幫助我們實現宿願……您打的就是這個如意算盤對吧?」
艾蓮娜冷笑着回答。
「這個嘛……」
「……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
「難得可以死而復生,我希望能有所成就。這是很自然的吧?只因爲自己是怪物,所以就要去自殺以免給人類添麻煩……我心中可沒有這種崇高的道德倫理觀。」
「當我揮劍時,我的劍尖會閃耀出刺眼的金色光芒。」
艾薇特面露天真無邪的微笑。
那個表情不見任何罪惡感。甚至沒有一絲惡意。
待會馬上對帝國全境宣戰。我等天之智慧研究會將在這個月──格拉姆之月的月底,爲阿爾扎諾帝國的一千年歷史劃下句點。」
一道彷彿巨大的爪子刮過大地所留下的長長鴻溝,將帝都一分爲二。
「噢?這招確實罕見。我沒認錯的話,那是『黃昏之劍』……劍戟的極地對吧?」
帝都再次發生強震,這次帝都被縱向切割。
……然而──
艾薇特再次拔劍一閃。
「了不起。可是,您是如何不靠魔術的力量做出如此大規模的破壞呢……?」
「艾蓮娜小姐,攻下帝都之後,先耐心等候來自東方的『供物』抵達吧。當然了,等待的同時,別忘了順便在當地補充『供物』……話說回來,目前『供物』的運輸狀況如何?」
艾薇特自我挖苦地說道:
艾薇特搖了搖頭。
「嗯,謝謝!啊哈哈,我得努力砍人才行了!嗯~希望有愈多強者愈好!累積數量固然重要,質還是比量重要多了!」
帕威爾面露和善的笑容說道:
帕威爾佩服不已地向神氣活現的艾薇特說道:
艾薇特用手託着下巴沉思了半晌。
帕威爾瞧出了端倪似地眯起眼睛,艾蓮娜納悶地歪着頭。
「我想要深入鑽研這道光芒。」
艾蓮娜低聲冷笑。
「我對於被你們稱作禁忌教典,或者是奉爲神的那個東西沒興趣。還有你們口中的『最終目的』……我也完全不在乎。你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現在的我呢……感覺就是個瑕疵品。」
艾薇特搔搔頭,一口回絕。
艾蓮娜畢恭畢敬地回答艾薇特的疑問。
「您是依庫奈特卿爲了方便自己使用所製造出來的兵器。依庫奈特卿在進行英靈再臨之儀時,把做爲兵器不需要的特質都從您身上拔除了。」
「恐怕……是依庫奈特卿搞的鬼吧。」
這一幕戲的劇名就叫──黃昏。
艾薇特點頭回應了帕威爾。
「進軍的路上,也把其餘應大導師大人召集、天之智慧研究會的僅存戰力集結起來吧。」
帕威爾貌似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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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這世上有人可以顛覆那個邁向悲慘結局的藝術舞臺……
只有可能是無比荒謬的『愚者』吧。
因爲能讓『賢者』意想不到的人,向來都是『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