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梨潔兒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9萬 字
翌日,終於到了參觀研究所的這一天。
上午簡單地用過餐後,葛倫和二班的學生從觀光區的旅社出發。一行人朝着位在扎伊爾聶尼亞島中心的白金魔導研究所,浩浩蕩蕩地移動。
雖然東北沿岸的觀光區周邊有一定程度的開發和發展,可是扎伊爾聶尼亞島大部分的地區都還是尚未開發的樹海,屬於未知的神祕領域。
未知領域裏面的生態,直至今日仍無法完全掌握,每當魔術學院和帝國大學的偵查隊進行定期調查,總能發現新種的動植物和魔獸。
扣除有安全保障的東北沿岸和少數野外健行用的例外區域,島上大部分區域至今仍處於禁止無關人士進入的狀態。
這回『遠征修學』的目的地白金魔導研究所,就位在多是未開化之地的扎伊爾聶尼亞島的正中心。
葛倫等人沿着連繫東北沿岸和中央部的道路,以島的中心爲目標不停往前走。這條貫穿樹海的道路由石塊鋪設而成,左右兩邊是一大片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自由生長的樹枝遮蔽了上空,穿過枝葉縫隙落下的陽光,在路面上形成一塊塊光的剪影。
雖說是有經過鋪設,可是和菲傑德的平整道路相比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路面的自然起伏很明顯地保留了下來,石塊的擺放也凌亂沒有秩序,沒有比這更難行走的道路了。甚至有些地方根本就沒有鋪路,呈現出『無路可走的路』這樣的光景。
除了習慣軍旅生活的葛倫,以及少數鄉下地方出身來菲傑德就讀的學生,基本上都在都市長大的學生早就已經開始叫苦連天。
「呼~呼~嗚……」
「噓……噓……」
「喂喂喂,你還好吧?琳恩。我還能撐得過去,要不要我幫你拿東西?」
「……謝、謝謝你,卡修同學……不愧是立志要成爲冒險者的人呢……」
「哈哈,我只是個鄉下的粗人罷了。」
「咿咿咿咿咿……爲什麼……身分如此高貴的我……要這麼委屈……!派馬車過來……!派馬車……!」
「哼……瞧瞧你……怎麼會一副……這麼狼狽的模樣?……對溫迪你這種……大小姐來說……似乎負擔太沉重了……嗎?」
「你自己呢……那些酸溜溜的話……怎麼少了平時的犀利……基伯爾!」
另外,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同樣也喫到了苦頭。
「呼……呼……呼……」
魯米亞一邊氣喘吁吁地拭汗,一邊努力拔腿向前走,西絲蒂娜向她開口表示關心。
「我不知道你怎麼了,可是剛纔的舉動會不會太過分了?魯米亞是擔心你才……」
「……你有沒有事?這一帶的路不是很平整。要小心點喔。」
「因爲早上起牀就發現梨潔兒不在房間了……」
「梨潔兒!?」
梨潔兒像小孩子一樣單方面地大吼大叫,掙脫西絲蒂娜的手後,氣勢洶洶地轉身背對兩人,掉頭就走。
「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可是現在先讓她一個人冷靜一下吧?」
「沒、沒事啦!」
「以後不可以再像那樣擅自行動了喔?梨潔兒。老是愛怎麼樣就怎麼樣的話,以後會變成跟葛倫老師一樣的人喔。」
雖然難以接受,不過西絲蒂娜還是做了口深呼吸,幫助心情恢復平靜。
「!」
西絲蒂娜回頭一看,魯米亞一臉悲傷地向她搖了搖頭。
「我——最討厭你們了!」
魯米亞一臉茫然,彷彿還不明白梨潔兒對她做了什麼似地。
那個看起來很文靜的梨潔兒,居然會發出這種赤裸裸表現出敵意的激動聲音。
話題轉到梨潔兒身上後,魯米亞想起了今天早上所發生的事。
魯米亞露出參雜着憂鬱和悲哀的表情說道:
「好厲害喔,西絲蒂……我已經快不行了……」
兩人都是好孩子哪。雖然其中一個……有點囂張就是了。
「沒事的。」
即使這樣的想法或許太過一廂情願,可是與其在那血腥味刺鼻的黑暗世界跟劍與魔術爲伍,梨潔兒還是適合跟這兩個傢伙,一起在陽光普照的世界生活。
「梨潔兒……她住的世界明明跟我們的不一樣……我卻自以爲是地把她耍得團團轉……她會不會其實內心很排斥,只是強迫自己配合我們而已呢?我……是不是太多管閒事了……?」
「……不要碰我。」
「……不愧是宮廷魔導士……軍隊的一份子呢……」
梨潔兒用帶着攻擊性的冰冷口氣如此說道,從地上站了起來。
「……………………」
班上同學一邊氣氛尷尬地觀察魯米亞等人的情況,一邊交頭接耳地討論。
「……少囉嗦。」
「……?那個?」
映入她眼簾的,是緊緊跟在兩人後頭的梨潔兒。
西絲蒂娜瞬間吊起了眉毛。
的確,從西絲蒂娜的行動來看,看得出她多少有感到一點疲勞,不過她喘氣的程度在班上已經算是輕微的了。
「……………………」
腦筋動得快的魯米亞,打斷了忍不住想追問的西絲蒂娜,搶先如此說道。
「纔沒那種事。」
「詳情還是不問比較好對吧?」
魯米亞一如要讓葛倫放心般笑着說道。
西絲蒂娜氣呼呼地把臉別向一旁。雖然語氣中帶有指責的意味,可是那笨拙的表達關懷方式,依然讓葛倫覺得感謝。
出現在兩人身後的,是隊伍中負責殿後的葛倫。剛纔的騷動使得整支隊伍都停止移動,所以他纔跟上了魯米亞和西絲蒂娜的速度。
「難道她早上不在房間也是因爲你的關係!?真是的!你到底又說了什麼沒大腦的話!?」
聽到魯米亞和葛倫那彷彿心有靈犀的對話,原先禁不住好奇,想深入探究梨潔兒過去的西絲蒂娜不禁語塞。
見西絲蒂娜慌慌張張地不停搖頭,魯米亞納悶地歪起頭。
「……咦?」
「……!什麼意思!?梨潔兒你到底——」
葛倫沒有像之前一樣拿小孩子般的藉口和歪理當擋箭牌,只是滿臉尷尬、滿懷歉意似地沉默不語。他整個人就有如因爲捱罵而心情沮喪的少年,看到他那個樣子,西絲蒂娜即便想生氣也氣不起來。
葛倫喃喃地從口中擠出這句話。
鋪設得十分凌亂的路面似乎有處快要崩陷。剛好一腳踩到那個地方的梨潔兒,雖然沒有摔得四腳朝天,可是身體仍嚴重失去平衡。這樣的失誤以梨潔兒來說相當罕見。
「然後,也讓我在此跟你們道歉。其實都怪我昨天多嘴,惹惱了梨潔兒……那傢伙現在精神狀態變得有點不穩定……對不起。」
「……那傢伙只是個小孩子。」
「辛苦你們跟那個欠缺社會性和協調性,又完全沒有一般常識的社會不適應症少女奉陪這麼久。請讓我跟你們道謝……謝謝你們。」
然而……
西絲蒂娜也想起一早的騷動,嘆了一口氣後,她轉過頭向梨潔兒提醒。
「大家人仰馬翻地找她,結果怎麼找都找不到,直到出發前一刻她才突然冒出來呢。」
咽不下這口氣的西絲蒂娜,伸手抓住了想一走了之的梨潔兒。
魯米亞一臉難過地如此說道,此時背後突然響起一道冷冷的聲音,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嚇了一跳似地轉過身子。
「是說……還好梨潔兒平安無事……」
「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煩死人了!」
「老師……」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覺得很喫力……不過勉強還撐得過去……吧?」
「……你還可以嗎?魯米亞?」
但——
「!」
魯米亞把自己的疲勞拋到腦後,衝向了單膝跪地的梨潔兒。
然後魯米亞擔心地伸手想拉梨潔兒一把……
恍然大悟般的西絲蒂娜痛斥葛倫。
「不用擔心我們了。反倒是老師,你快點跟梨潔兒和好吧?老師每次幹了什麼好事都會連帶害我們跟着一起遭殃……真是的!」
火上心頭的西絲蒂娜,打算追上梨潔兒向她抗議。
「感覺……狀況不是……太好……西絲蒂呢?」
「!?」
「……!?」
「……慢着,梨潔兒。」
「我想她果然還是很排斥吧……?」
「單純只是因爲我們之前都相處得很好,突然被她拒絕才稍微嚇了一跳而已。不會因爲這樣就討厭梨潔兒的。」
可是魯米亞抓住她的手將她攔了下來。
「而、而且,真的厲害的人……還是她纔對吧?」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沒那麼嚴重……我只是……」
「……?算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希望你們不要因爲剛纔這一件事,就跟她斷絕友情……雖然……這要求或許有難度就是了……」
西絲蒂娜一如急着轉移話題般轉頭看了後面一眼。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
可是,梨潔兒卻一掌拍開了魯米亞的手。
「魯米亞?」
「雖然她的外表看起來跟你們差不多大……可是她的精神還只是個十分年幼的小孩。她的成長過程非常特殊,逼使她變成這樣。」
即便被西絲蒂娜警告,梨潔兒仍只是從頭到尾保持沉默……就在這個時候——
「謝謝你這麼機靈。畢竟若可以的話,我也不想跟善待那傢伙的你們說謊。」
「……嗯?怎麼了,白貓?」
突然大聲嚷嚷的梨潔兒,讓所有人忍不住停下腳步把視線投向她。
「……那、那是怎樣……?」
梨潔兒的樣子看起來跟平時完全沒兩樣。其他學生或多或少都把疲勞顯露在臉上,唯獨她還是如往常般看似睡眠不足,面無表情。她一口大氣也沒喘,滴汗未流。整個人安靜到讓人以爲她根本停止了呼吸。
竊竊私語。
「可是好奇怪……論體力我跟魯米亞應該沒有太大的差距……難道是連日的那個產生效果了……?」
然後她丟下不禁停下腳步的魯米亞和西絲蒂娜,打算自己一個人快步離開。
「咦?啊、沒事!沒什麼啦!」
西絲蒂娜用只有魯米亞能聽見的音量向她咬耳朵。
每個人的臉上都清清楚楚地寫着不可置信四個字。
「咦、咦……?」
「咦?」
現場只留下錯愕得說不出話來的魯米亞和西絲蒂娜。
「她們三個……昨天爲止感情都還……滿不錯的吧……?」
「不過她到底是出了什麼事?才隔一天態度就整個丕變……簡直莫名其妙。」
「對不起?……梨潔兒會變成那樣原來是你搞的鬼!?」
「……欸,西絲蒂。」
啪。
「我本來還以爲,梨潔兒好不容易已經跟她們打成一片了……」
「成長過程……那指的是……?」
葛倫茫茫地如此心想着。
後來,約莫兩個鐘頭的時間過去。
行經正面就是陡峭懸崖的蜿蜒道路,通過懸掛在山谷之間的吊橋,沿着水流冰冷透明的溪谷前進……一行人終於抵達了白金魔導研究所。
「……唉,沒事幹嘛把研究所蓋在這種荒郊野外啊……」
或許是渾身疲勞的關係,葛倫忍不住一邊發牢騷一邊仰望前方的研究所。
白金魔導研究所被後方懸崖的大瀑布和兩側的原始森林團團包圍,感覺就好似神殿一樣。研究所正門前廣場是開放空間,鋪在路面的正方形石塊不分前後左右都呈等間隔距離,排列得井然有序,廣場內種植了零星幾棵水生樹木,在石塊與石塊的縫隙間,可見水質純淨的涓涓流水。
潺潺流水聲不絕於耳,從瀑布底部冒出來的水煙,使神殿的下方總是瀰漫着一股白茫茫的霧氣,將璀璨的陽光反射得耀眼奪目,天邊還掛着鮮豔的七色彩虹。如此絕美的風景,即便被列爲觀光勝地也不足以爲奇。
「是說,這裏的環境這麼像仙境,與其說是來參觀研究所,感覺更像是來做古蹟調查啊……」
眼前那幅欠缺現實感的景色,讓葛倫不禁做出了這樣的感想。
「呼……呼……我不行了……」
「累、累斃了……」
四周可見已完全精疲力盡的學生,有的隨性席地而坐,有的則脫下鞋子把腳泡在流水裏。
梨潔兒和其他人保持距離,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呆站着。
「呃~一、二、三……大家都到齊了吧?確定沒有走丟的人吧?」
當葛倫再三清點學生人數的時候——
「歡迎來自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各位。辛苦你們風塵僕僕前來此地了。」
一名身穿長袍的男子,出現在葛倫等人的面前。
對方是年約四、五十歲,即將邁入老年的男子。頭頂全禿,剩下的頭髮和嘴邊的鬍子也隱約夾雜了幾分白色。不過看起來就是一副慈祥老爺爺的樣子,給人一種很容易親近的感覺。
「我是巴庫斯‧普勞門。擔任本白金魔導研究所的所長。」
「啊,你就是巴庫斯先生嗎?」
「魯米亞、魯米亞,你聽到了嗎?這次的『遠征修學』看樣子會很精彩喔!有機會見識到最新的魔術研究,我們也太幸運了吧!一般來說,就算是號稱最新的成果,充其量也只能參觀到前一、兩個世代的研究呢!」
「就是說啊。正統研究型魔術師很少有人像他品格這麼高尚的呢。」
「的確。生物有三大構成要素,分別是肉體的『物質體』、精神的『心靈體』、還有靈魂的『以太體』。生物死亡之後,這三大要素將會分離,回到各自的圓環。也就是說,『物質體』會回到自然的圓環,『心靈體』回到集合無意識的第八世界……意識之海,『以太體』則迴歸輪迴轉生的圓環、定理之輪。因此——」
「沒想到會從學生口中聽到這個計劃案的事……這表示你很用功喔。有你這麼優秀的年輕人,帝國的未來保證一片光明。」

不懂西絲蒂娜爲何要道歉的魯米亞,提出了心中的疑問。
「我能瞭解你的不安。你心中的感覺,應該就是計劃案自始至終一直被廣泛討論的事情吧。帝國國教會的司祭們也常常討論。就連雷薩利亞王國的聖艾裏沙雷斯教會,甚至也派人來了解過呢。」
西絲蒂娜也不例外,剛纔她一直興致勃勃地觀察着——某個研究員用咒文小心翼翼地控制一架貌似管風琴的魔導裝置,同時非常精細地細微操作着生物細胞與情報的過程。魔導裝置的旁邊立有魔晶石的石板,利用光的魔術,把細胞的操作結果和畫面投影到上面。
巴庫斯笑呵呵地回答。
當巴庫斯在和葛倫對話時,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用冰冷的眼神打量了自己一眼……會有那種感覺,一定只是自己的錯覺。
巴庫斯暫緩一口氣,然後定睛注視着魯米亞說道。
兩人身後忽然響起第三者的聲音。
西絲蒂娜一如要讓心情平靜下來般,深深吐了一口氣。
魯米亞一邊告訴自己那是錯覺,一邊努力讓自己忘記有這回事。
「我嗎……我本來就是想當魔導官員,不是研究者。」
有的研究室裏面擺了好幾臺巨大的盤石型魔導演算器,專門分析人類和動物的龐大遺傳情報和靈魂情報。
「今天來到本所參觀的學生,每個都是肩負帝國將來的小小魔術師。只要能帶給他們任何幫助和收穫,一切都值得。」
「啊啊……太了不起了。」
「不過放心吧。以結論來說,這項計劃案終究是宣告失敗了。因爲深入進行研究之後,碰上了『魔術語言「盧恩」的機能極限』這個不可避免的問題。最後計劃案落得只能被迫放棄的命運。」
「沒關係的。對我來說,老是埋頭做魔術研究也沒意思,偶爾跟年輕人交流也是一件好事。而且有我的權限的話,還能去平時禁止進入的區域參觀。能讓我們帝國的未來棟樑見識到最尖端的東西,吸收到愈多知識,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有的研究室把岩石和結晶擺在法陣上,負責開發礦物生命體。
接着,魯米亞以只有西絲蒂娜能聽到的音量悄悄跟她說:
有的研究室空間塞滿裝有各種動植物的巨大玻璃圓柱容器,正在進行生物肉體構造相關的研究。
「不會不會,沒有關係。不愧是學院的現任講師,說明起來條理分明,比我的講解要簡明易懂多了。」
「正是。」
「呃……課堂上有教過,已死之人理論上是不可能再蘇生‧復活的……」
雖然葛倫的口氣稱不上有多禮貌,不過巴庫斯並未生氣,還開心地表示歡迎。
於是巴庫斯帶領學生走訪研究所內形形色色的研究室。
「等一下,老師!很感謝你的說明,可是剛剛是巴庫斯先生在說話耶!突然插嘴也太沒有禮貌了吧!」
葛倫苦笑着聳肩。
「一旦生物死亡,『心靈體』將和意識之海融爲一體,『以太體』也會轉生成爲下一個生命,所以死者不可能蘇生——這就是死亡的不可逆性。直到目前爲止,世上仍沒有魔術可以顛覆這個死亡的不可逆性。所以,這項死者蘇生計劃『Project:Revive Life』……通稱『Re——」
有的研究室裏面種滿各式各樣品種和效果都不一樣的藥草,專門進行藥草品種改良。
面對玩弄生命這種行爲的背德感。彷彿在冒瀆神明的傲慢行爲。魯米亞會覺得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我認爲,身爲人類,會求知若渴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也必須提防走火入魔。千萬不可以忘記自己當初的初衷是什麼……」
「首先,從想要復活的對象所擁有的人類遺傳情報中,採取到『基因代碼』,以此做爲基礎,利用鍊金術煉成替代肉體,然後把經過格式化處理的他人靈魂『祭壇以太』當做替代靈魂,並且把復活目標所蘊含的精神情報,轉換成『心靈代碼』當做替代精神。最後把替代肉體、替代靈魂和替代精神三要素合成爲一體,使本人復活……大致而言,就是類似這樣的術式……」
「原來如此……如果太過走火入魔的話,就會慢慢墮落成邪惡魔術師嗎……」
說穿了,就是把三個複製要素相加起來創造出複製人的意思。所有的東西都是複製來的,完全沒有和原先本人同質的東西。
「不,您過獎了……我只是湊巧聽說!不好意思,說了冒犯的話!」
水道遍佈研究所內各個角落,不管是室內或走廊,隨處可見清澈的流水,空氣中充斥着清新水質的味道。而且明明是在建築物內部,卻放任樹木和植物自由繁衍生長,整個空間充滿了綠意的生命力,用肌膚就能感受得到。隨處都可見光苔的蹤影。明明研究所沒有任何一扇窗也沒有點燈,按理說應該光線很昏暗,可是卻不可思議地保持有一定的亮度。加上,所內每隔一定距離就可見烏黑有光澤的盤石,盤石表面有某種術式在運作。雖然複雜得看不懂,不過西絲蒂娜推測,那應該是維持所內環境用的術式。
在參觀到被製造出來後只能在圓柱容器裏生活的——魔造生命體的標本時,一股筆墨難以形容的罪惡感和內疚情緒在心中油然而生。也有那種令人不忍卒睹,模樣噁心的失敗生命體標本。過去似乎也曾有過創造專門殺人用的戰爭合成魔獸的研究,雖然現在好像已經被凍結了起來。該研究內容的概要、經緯以及結果,目前都被放在展示室。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帶着喫驚的表情轉身一瞧,只見一副慈祥老爺爺模樣的巴庫斯站在後方。
「嗯?你問題的意思是?」
那並不教人意外。因爲新舊聖艾裏沙雷斯教提倡生命是天神的產物,爲死者獻上死後的祝福和來世的希望,這計劃案的研究內容等於是正面否定了他們的教義。不難想象,這項計劃案和虔誠的宗教家之間,肯定爆發過非常激烈的爭執與混亂。
葛倫大喫一驚似地看了巴庫斯一眼。
不過,魯米亞卻以不安的表情沉默不語。
「而且……來這裏參觀後……我覺得有點害怕。」
沒錯,所以一定是我自己多心了……魯米亞如此告訴自己。
「……咦?沒有啊。沒事。只是他給我們的待遇太好了,讓我有一點喫驚而已。巴庫斯先生人還真是親切呢。」
「……魯米亞?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嗎?」
「……『Project:Revive Life』。」
……學生走訪過的每一間研究室,裏面都有理當是超一流魔術師的研究員,心無旁騖地投入作業或研究上。
在像慈祥老爺爺般笑容可掬的巴庫斯,以及滿臉苦笑的葛倫身旁,魯米亞獨自陷入沉思。
西絲蒂娜一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個畫面,一邊跟身旁的魯米亞說話。
西絲蒂娜神情緊張,表現出惶恐的樣子。
魯米亞不禁寒毛直豎。倘若自己死了……卻冒出一個不是本人的自己,然後西絲蒂娜他們還是把她當做魯米亞的話。或者說,其實自己是複製體的話——
「不會不會,請別介意。」
葛倫幫額頭拭着汗,抬頭挺胸端正姿勢,重新面對巴庫斯。
「……好厲害。」
「話說回來……看樣子連這個地方也沒有在進行『那個研究』的樣子呢……雖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像這種無憑無據的懷疑,這時候絕對不適合說出來,以免害期待着參觀研究所的好朋友平白爲自己擔心。
在巴庫斯的帶領下,葛倫和學生們在白金魔導研究所四處參觀。
「……機能極限嗎?」
想得愈深,魯米亞愈覺得這個計劃案是扭曲可怕的東西。
即便如此,探求生命的神祕終究是魔術的永恆主題之一。凡是人類,而且又身爲魔術師,一旦接觸過那個禁忌的果實,就再也無法遏止那貪婪無比的求知慾。人類大概再也無法停止針對生命神祕的研究了吧。
「我是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二年二班的責任魔術講師葛倫‧雷達斯。感謝您今天撥冗配合我們班的『遠征修學』活動。對身爲正統研究型魔術師的巴庫斯先生來說,放任一羣小毛頭在研究所亂晃,您一定覺得很鬱卒吧,還請您今明兩天多忍耐一下。」
所以——
死者蘇生計劃『Project:Revive Life』。
「啊~抱歉打斷你說話,巴庫斯所長……」
「啊~嗯。呃,就是關於讓人死而復活的研究啦。以前帝國曾大張旗鼓地建立了一個大魔術的計劃案,我記得那個計劃案的名字叫……呃——」
「可是……這樣能算是復活嗎?」
就連向來總是宣稱自己最討厭魔術的葛倫,現在也戰勝不了那個誘惑,情不自禁地看得整個人都出神了。西絲蒂娜看到他那模樣也被嚇了一大跳。
「什麼?難道說……所長要親自當我們的導覽嗎?」
「……對啊。得小心被反噬纔行。」
「請問巴庫斯先生……那個『Project:Revive Life』是怎麼一回事呢?」
「以這種方法蘇生的人,嚴格說來確實不能算是本人。可是對他的親朋好友來說,原本已經離開的人又帶着一模一樣的外型和人格記憶回來了……當初是從這樣的角度去主張它的可用性。舉例來說……假如這個計劃可以成功,就算偉大的英雄和優秀的人才不小心意外死亡,也能立刻讓擁有相同能力、相同長相的人復活。」
「不,那樣子不好吧……所長你光是要做自己的魔術研究應該就快忙死了……我看你還是安排其他工作人員吧,不勞所長親自出馬了。」
因爲設備和環境的關係,這裏的魔術研究都是學生們平時無法見識和接觸到的,完全屬於另一個領域,所有人都表露出一副被震懾的模樣。
「白金術……是白魔術和鍊金術的複合術。一如各位所知,本魔術專攻的領域就是生命。研究時總是需要充滿生命瑪那的空間。所以研究所纔會變成你們現在看到的樣子。雖然有些寸步難行,還請多多包涵。」
面對諸多的至高神祕知識,西絲蒂娜拼了命剋制激昂的情緒,一臉苦澀地低喃道。
「哎呀,抱歉。因爲看你們在聊很有意思的話題,忍不住就……」
魯米亞只在魔術論文看過巴庫斯的名字,跟他素昧平生。今天是第一次實際和他見面。
見識到巴庫斯的盛情,就連葛倫也感到惶恐。
「所謂的『Project:Revive Life』,簡單地說就是用其他的東西來取代剛纔巴庫斯所長所提到的生物三要素,試圖讓死者復活的實驗。」
「……真的太驚人了。沒想到人類可以做到這一步……」
「就是覺得……人類像這樣隨心所欲地操作生命,真的好嗎……」
「……真……真的嗎?沒想到所長竟然會這麼有誠意……實在太感謝你了。」
的確,在這研究所看到的事物,並非樣樣都是美麗又充滿神祕感的。
「哈哈,所長你還真是個聖人啊。換作是我早就嫌麻煩幹不下去了。」
有的研究室在剖析如何把複數的動植物拼湊組合成新的合成魔獸。
「那麼我這就帶你們去參觀吧。葛倫老師,麻煩你率隊跟着我走。我來介紹本研究所的內部。」
將這一幕全看在眼底的西絲蒂娜,懷着興奮到快跳起來的心情,興沖沖地向魯米亞攀談。
「本來我以後是想專攻魔導考古學的……可是在今天參觀過後……內心有點動搖呢……魯米亞你呢?」
不知何故,葛倫毫無預警地從旁打岔搶了巴庫斯的話。
「這實在……教人歎爲觀止啊。」
「……害怕?」
聽到魯米亞那真切的感想,西絲蒂娜不禁倒吸一口氣。
西絲蒂娜打趣似地說道,努力想讓氣氛別再那麼沉重。
「呵呵,你說的是馬奎爾的Cosmozoon理論的衍生論,死亡是絕對不可逆的對吧?」
「西絲蒂,那個研究是什麼?」
用『水之神殿』來形容白金魔導研究所,恐怕是再貼切不過了。
沒錯,這個問題恐怕是在場所有學生心中的癥結……只是刻意逃避思考而已。
葛倫用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打發了氣沖沖的西絲蒂娜。
「請問那是什麼意思?不是因爲當時的術式建構技術不成熟纔不得以放棄嗎?」
魯米亞訝異地詢問道。
「魯米亞。你還記得——所謂盧恩語,是模擬這個世界所誕生的第一個靈魂發出的音色『原始之音』,而設計出的語言嗎?」
葛倫開口回答了魯米亞的疑問。
「記得。因爲盧恩語是擬似『原始之音』的語言,所以詠唱需要特殊的發音術。雖然我們的表層意識無法理解那個意思,可是深層意識是可以清楚理解的對吧?不過,雖然說擬似『原始之音』,不過那終究是人類設計出來的語言,和天使語言還有龍族語言相比,還是相當粗糙不完善……」
「啊啊,沒錯。你記得很清楚。言歸正傳,一般都是以盧恩語的拼湊組合來創造魔術關數,再用魔術關數的拼湊組合來創造魔術式……問題是,使用盧恩語的話不管怎麼拼湊組合,也建構不出讓剛纔提到的三要素合而爲一的關數與術式。這不是術式建構技術不成熟,而是盧恩這個不夠完善的魔術語言本身所懷抱的瓶頸,證明單憑盧恩語的潛在性能,並無法實現那個術式。所以才說是魔術語言盧恩的機能極限。」
一口氣做了一長串的說明後,葛倫聳聳肩膀。
「意思也就是說。不管是技術再怎麼高超的刀劍鍛造師,如果手中只有鋼鐵這項材料,也打造不出——能打破無論剛性或韌性都遠勝鋼鐵的真銀盾牌——這樣的一把刀劍。」
「哈哈哈,葛倫先生,你這比喻真的是妙極了。」
「除了盧恩語之外還有另一個致命的問題。應該說,這問題纔是最嚴重的。」
葛倫沒有被巴庫斯讚美就得意忘形,繼續淡淡地說道。
「復活的三要素之一……靈魂體的替代品『祭壇以太』……除了抽取許多無辜人類的靈魂進行加工‧精煉,沒有其他方法可以製作。」
「咦!?這……難道說……」
「沒錯。爲了讓一個人復活,必須先犧牲其他好幾個人的性命。這種事情是不可能被允許的。人類不是神,沒有決定誰生誰死的權利。」
「哎呀哎呀,鋒頭全都被葛倫老師搶光了哪。沒錯,正是如此,因爲有太多複雜的問題爆發,所以這項計劃案纔會被封印起來。」
巴庫斯笑呵呵地幫搶盡鋒頭的葛倫補充說明。
「不過,雖然可信度值得存疑……聽說好像有某個魔術組織盜走了這項計劃案,利用稀世的天才鍊金術師,費盡辛苦終於完成了。」
「確實有聽過這樣的風聲呢。不過只能算是都市傳說罷了。」
「……老師?」
魯米亞發現葛倫一瞬間露出凝重的表情沉默不語。
「閒聊就到此爲止吧,我們該移動到下一個研究室了。今天還有很多地方想帶你們去參觀呢……」
於心不忍的魯米亞,下定決心開口向這樣的梨潔兒攀談。
一路漫無目的地徘徊的梨潔兒,最後來到一處荒廢的港口。
所以我心情會這麼難受只是我的錯覺。肯定是錯覺。
對葛倫來說,他也沒辦法放着現在情緒不安定的梨潔兒不管。
所以過去和她們相處時我所感受到的那個愉快的感覺,一定都是假的。
「請去追她吧,老師。」
這裏連一盞燈也沒有,四周黑漆漆的。
梨潔兒像無頭蒼蠅一樣走在一片死寂的街區。
「喂,適可而止吧,梨潔兒。」
「少囉嗦!」
魯米亞向這樣的葛倫說道。
難道說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看起來非常生氣的西絲蒂娜。
明明昨晚和魯米亞還有西絲蒂娜一起欣賞的夜晚大海,是那麼地漂亮。
爲什麼呢?
「哦?你有興趣挑戰人稱絕對不可能的『Project:Revive Life』嗎?」
「哈哈哈,說得沒錯。至於另一個方法……則是使用比盧恩語還要貼近『原始之音』的魔術言語。好比說龍族言語或天使言語。一般認爲,這些言語都遠比盧恩語要更接近『原始之音』。所以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自從我爲了任務來到那間魔術學院,和那兩人開始相處之後,就有什麼東西開始改變。有什麼東西脫序。這樣的感覺我明明從未有過——
最後抵達了舊開發地區。
梨潔兒斷然拒絕,準備轉身離開。
「不、不好意思。問了一點意義也沒有的問題……」
然而梨潔兒卻掙脫葛倫的手,逃跑地一溜煙跑走。只見她沿途撞開許多人衝進巷子,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嗚。」
…………
梨潔兒一路往東北沿岸觀光區的更北端跑。
「那個……這只是我個人好奇的問題……如果有心想讓『Project:Revive Life』成功的話……有什麼是不可或缺的嗎?假設犧牲者的問題已經得到解決……」
「欸,梨潔兒。我們現在要去街區喫飯,要不要一起……」
波浪打在消波塊上,水花漫天飛舞。
魯米亞慌張地搖手否認。
那個人正是葛倫。
「……不要。」
梨潔兒在突然爆發的衝動驅使下狂奔,腦子不停地運轉。
學生們依依不捨地踏上歸途,興致未減的大家皆忘記了跋山涉水的疲勞,一路上都在熱烈地互相討論魔術,不知不覺間便抵達了位在東北沿岸的宿舍,那時太陽已徹底下山,天色一片昏暗。
「那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痛苦呢……」
想不出答案的問題盤踞在心中,絲毫沒有散去的跡象。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害羞似地一臉靦腆。
「啊……啊哈哈……沒有啦……」
這股彷彿胸口要被壓垮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呢?
風景就像湍急的水流般往後流動。
……可是——
「……固有魔術?」
我變得好奇怪。
梨潔兒一邊不斷重複思考同樣的問題,一邊往前跑。埋頭拼命地跑。
「可是龍族言語和天使言語,都不是人類有辦法拿來當魔術言語使用的……」
只是埋頭拼命地跑。
「沒關係啦。有機會像這樣和年輕人交談,讓我有重返年輕的錯覺呢。更何況你們又是如此年輕貌美的小姐。」
巴庫斯意有所指似地咯咯笑着。
「沒錯。所以如果有除了這兩種言語外,還有比盧恩語更接近『原始之音』,而且人類又能使用的魔術言語的話……雖說這個前提本身就滿奇怪的就是了。」
就在梨潔兒驀然地想到這般念頭的時候……
西絲蒂娜則面露有些不快的表情,怒瞪那張背影。
不知道爲什麼。
「……嗚嗚……嗚……」
就像在逃避什麼一樣,就像要擺脫鑽牛角尖的思緒一樣。
她沒有放聲大哭。
爲了打破葛倫所製造出來的尷尬氣氛,魯米亞向巴庫斯問了一個形式上的問題:
「……不。沒什麼。」
這時,有個人快步走向了梨潔兒。
……那不重要。都是她們害我失去葛倫的。
陸陸續續呈現在眼前的諸多神祕,還有數不盡的驚奇,令將來想透過各種形式從事魔術相關工作的魔術學院學生,在這裏度過了一段非常充實有意義的時光。
時間眨眼即逝,當研究所參觀行程結束時,已經黃昏了。
留下這句話後,葛倫衝出去尋找梨潔兒。
可是氾濫成災的淚水遲遲不見停止的跡象。
爲什麼呢。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煩躁感。快喘不過氣了。胸口好悶。眼眶熱熱的。
葛倫冷冷地把頭別向一旁。
「啊哈哈,您嘴巴好甜呢,巴庫斯先生。」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正當葛倫抱頭煩惱,不知該怎麼處理梨潔兒的問題時——
魯米亞一臉難過地注視着那張背影。
所以我一定很討厭她們。
「爲什……麼……怎麼……會……?」
我是不是生病了呢。
魯米亞露出一副有些難爲情的樣子,巴庫斯手捂着嘴巴思索了半晌。
被她們用那種眼神注視後……爲什麼我的心情會變得如此沉重,眼眶熱熱的,感覺不快而且糟糕透頂呢?
……於是——
——自然而然地奪眶而出,梨潔兒哽咽了起來。
「唔……這個問題嗎……要讓人稱不可能的『Project:Revive Life』成功,大致上有兩種可能的方法。第一個是固有魔術。」
眼淚——
梨潔兒一個人落單,也沒有特定的目的,就只是孤零零地呆站在旅社門口。那個背影看起來遠比平時還要嬌小。
一臉難過的魯米亞。
然而眼前的大海,卻只讓人害怕恐懼,膝蓋止不住地發抖,彷彿魔物一樣。
「沒、沒有啦……」
「不過那種人物的出現機率根本是微乎其微吧?」
風勢強勁的冰冷海風毫不留情地弄痛了梨潔兒的皮膚。
「你要一個人鬧脾氣到什麼時——」
「……抱歉。」
「沒錯。所謂的固有魔術,就是個人擁有的獨自魔術特性……以靈魂形態做爲應用的魔術。藉由固有魔術,把理論上不可能的術式變成可能的情況不少。假如有人的魔術特性剛好適合『Project:Revive Life』……我想那個人一定可以成功的。」
「呼——呼——呼——」
「啊,不是啦,我只是純粹好奇這個問題……」
「梨潔兒……」
「沒關係。我們這一輩的想法經常受到魔術上的常識制約,很難有機會從基本重新審視這樣的問題。年輕人的看法果然令人羨慕哪。」
西絲蒂娜忍不住從旁打岔。
「……嘖。那個笨蛋……」
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顏色彷彿深淵的遼闊大海。感覺彷彿此時此刻有什麼怪物從海底冒出來也不奇怪——眼前的大海就是一片像這樣蘊藏着原始恐懼的暗黑領域。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感情不好是一回事,但梨潔兒繼續這樣下去,連護衛這個最重要的工作也會受到負面的影響。葛倫懷着視情況不惜厲聲斥喝的覺悟,抓住梨潔兒的肩膀。
「我們沒關係的。現在梨潔兒比較需要有人關心。就算我們去找她,八成也只會造成反效果吧……所以這時候還是請老師在梨潔兒身旁陪伴她。」
梨潔兒一個人靜靜地哭着。
我不可能跟從我身旁奪走葛倫的人相處在一起。
這一帶以前曾計劃要被開發爲觀光地區,可是因爲諸多因素介入,最後只能被迫放棄開發,如今變成空無一人的鬼城。
做錯事的人是她們。是她們。
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還有精神的學生有的人跑去街區喫飯,或者去逛逛路邊攤,累壞的人則回宿舍休息,學生們分成好幾個團體各自行動。
「我去跟梨潔兒談談。」
今後是否再也無法欣賞到那麼漂亮的月夜之海呢?
……然後……
事情毫無預警地發生了。
「……你在哭嗎?梨潔兒。」
有道聲音從梨潔兒背後響起。那是好像曾在哪裏聽過,有些耳熟的聲音。
話說回來,在對方開口之前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有人接近……看來現在的自己似乎真的失常了。
「——是誰!?」
梨潔兒迅速轉身,轉身的同時她彎下身子手貼地面,當場煉出一把大劍——
只見劍尖隨着轟然巨響旋轉揮舞,停在一個身穿白袍型長袍的青年面前。
那名青年的髮色,是在帝國屬於非常罕見的鮮豔藍色。
(……咦?)
我好像……曾經見過這名青年……的樣子?
「……什、什麼人!?你到底是誰!?」
可是我想不起來。
梨潔兒愈是努力回想,記憶和思考就愈像蒙上一層霧一樣變成白濛濛一片,無法掌握青年的身分。
在莫名焦慮感的驅使之下,梨潔兒用抖動的劍尖指着青年,不死心地追問青年的身分。
「好過分喔。你已經不記得我了嗎……哎,畢竟事過境遷這麼久了,或許也不能怪你吧。」
「快回答我!你……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認得我!?」
「……不用害怕。」
有別於情緒激動,彷彿隨時有可能動手似地大聲叫囂的梨潔兒,青年自始至終都保持着柔和穩健的微笑。他散發出的氛圍,彷彿在說他打從心底相信梨潔兒一樣。
「你應該認得我纔是。仔細想想吧……」
「哎呀呀。你還真是沒有耐性耶。看到有女生投懷送抱就巴不得想把對方剝光的男人,可是會被討厭的喔。別那麼猴急嘛……」
一道帶着危險的熱度,聽似妖豔的女性嗓音響徹了四周。
「……幫幫我吧,梨潔兒。」
而且,對梨潔兒而言,哥哥所說的話重要性勝過一切。
「……死靈法師嗎?」
「你答對了,梨潔兒。好久不見了……我一直很想見你。」
見梨潔兒脫離魯米亞等人展開單獨行動之後,他也用魔術之眼對她展開個別監視,但……
於是艾蓮娜速度飛快地唱起咒文。
——葛倫要找到梨潔兒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沒想到會是你出馬哪。天之智慧研究會第二團《地位》成員,邪道魔術師艾蓮娜‧夏洛特。」
深邃幽暗的樹海竄出了一道巨大的火柱。
究竟是在什麼時候。在哪裏見過他的呢。
——然後……
早已先行完成詠唱的咒文延遲發動,發出閃光的黑魔【穿孔閃電】切開夜幕,一直線朝女子射去。
當年她努力想保護卻保護不了的人……她一度錯失的目標,想要另尋替代品取代的存在……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那、那傢伙是——」
用漆黑色大衣裹住身體,雙手抱胸背靠着大樹的男子——阿爾貝特懊惱到情不自禁地發出了咂舌的聲音。
「呵呵……你今晚是一個人嗎?阿爾貝特大人……」
「哥、哥哥……對、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
「我是被誰殺死的,又有什麼關係呢?對你來說重要的是,我這個哥哥又重新回到你的眼前了……難道不是嗎?」
——我先展開行動比較恰當吧。
青年像在努力抓住一線生機般,向她哀求。
梨潔兒沉默了。沒錯。殺死了哥哥的那傢伙是誰呢。
在哥哥的體恤下,梨潔兒放棄了思考。
「你、你還好嗎,梨潔兒。那時的事情對你造成很嚴重的打擊……如果會覺得不舒服,你還是別想太多了。」
沒錯。想不起叫什麼名字的那傢伙一點也不重要。
「的確。我和你準備逃出那個組織的計劃泄漏了出去,當天我就被組織的人殺害了。不過當時的你因爲情緒動搖,所以沒有發現其實我還有一口氣在。」
「好吧,我就來跟你交手吧,你這旁門左道……話先說在前頭,我對女人可是很挑的喔?」
梨潔兒一臉驚愕,茫然不知所措地注視眼前的男子。
「我記得你……哥哥……應該已經……死了……被那傢伙殺掉了……」
敵方組織……天之智能研究會似乎沒有放過這個可趁之機的意思。
「……哥哥?你該不會……是哥哥吧?」
阿爾貝特突然停下腳步,提高警覺提防四周。
那一天——□□□把哥哥的□□□給□□□,我□□□□□□□□□□□□□□……□□□□□□□□□□□□□□□□□□□□□□□□□□□□□□□□□□□□□□。
阿爾貝特以毫不拖泥帶水的純熟動作,在轉身的同時揮出了左手的手指。
不行。我想不出來。那部分的記憶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假如哥哥說的全都是真的……那當初發誓要保護哥哥的自己,這些時間到底都在做些什麼?
「……那傢伙?那傢伙是誰?」
阿爾貝特所在的位置,是位在東北沿岸觀光區西方,禁止進入的樹海。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來見你的了,梨潔兒。」
「……來這招嗎?」
「出馬的人是你,也就表示你們不知道又在對那個王女打什麼主意吧?一切到此爲止。我要你馬上在此退場。」

阿爾貝特先前以多重啓動的方式,利用望遠的魔術在對魯米亞等人進行監視。
「那麼,今晚可以拜託你陪陪我嗎?我今天身體燙得快受不了了……如果你願意陪我的話……」
「我可以讓你度過激情燃燒的一夜,沉浸在反道德又頹靡的心醉時光……」
「對、對了……哥哥……你怎麼會……來到這裏……?」
哥哥臉上掛着和善的表情,接着說下去:
現場瞬間瀰漫着一股腐臭和屍臭味。
葛倫總是不斷耳提面命地告誡我不要去想過去的事情,實際上,就算我想去回憶,也會沒來由地頭痛,所以能不想的話我就不會去想……只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明明那是兩年前發生的事情……有可能會健忘到這種程度嗎?
他的五官。舉止。表情。果然怎麼看都很熟悉。
「…………」
「很遺憾。」
「哼,《狂吼吧火焰獅子》——」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阿爾貝特即刻準備動身前往觀光區,然而——
「……哼。行動真快。不,或許是我太掉以輕心了。」
哥哥的說詞,讓梨潔兒心底產生一股深重的罪惡感,感覺都快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阿爾貝特也用盧恩語一節詠唱。
「如你所見,我們幾位佳麗已經準備好要全心全意來服侍你了……」
梨潔兒仔細凝視青年的臉孔。
沒錯,那一天。哥哥遇害的那一天。
「哎呀?我的階級被你們知道了嗎?看來軍方還挺有一套的。」
聽到這句話,梨潔兒微微張大了眼睛。
「不用跟我道歉。這不是你的錯。不過,如果說你覺得自己虧欠於我的話……」
女子跳起來閃開攻擊後,姿態優雅地降落在附近巨木的樹枝上。
阿爾貝特語帶不屑地說道,他的視線銳利地射穿了艾蓮娜。
梨潔兒被自己的喃喃自語嚇了一跳,定睛注視青年。
死者們呼應艾蓮娜的咒文,同時湧向阿爾貝特。
□□□。
艾蓮娜喃喃唱咒,「啪」地彈了一下手指。
聞言,青年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兩年前你奇蹟似地逃亡到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獲得了自由。可是我卻失敗了……至今仍是組織的奴隸。」
明明不可能會有什麼閒雜人士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外,看樣子設下結界的那個人行事風格非常小心謹慎。
「我們一定會盡己所能地侍奉,以求讓阿爾貝特大人心滿意足的——接招。」
「嗯……嗯……」
不過,就連這次敵方也安排了縝密的行動計劃,由此可知對手幾乎無孔不入,教人不寒而慄。
「……嘖。」
「嗚……」
「討厭,真是個薄情郎呢……而且你的態度也太兇了吧。對待女性,要像在撫摸絲絹般,更溫柔一點。」
「怎麼……會……」
然後如此說道。
全部是女性——彷彿是在展露艾蓮娜心中那扭曲的瘋狂般。
……於是……
從阿爾貝特身後的樹蔭下現身的是——
那個答案……冷不防像泡沫一樣從內心深處浮現。
在瀰漫着薄霧的夜晚森林,那深邃的黑暗中。
阿爾貝特以銳利如鷹的眼神所注視的女人——艾蓮娜,彷彿要爲夜幕染上一抹硃紅似地,露出了妖豔的笑容。
頭開始痛了起來。記憶有片莫名其妙的空白。好奇怪。
「我對你這種自作賤的賣春女沒興趣。快滾。」
於是,在阿爾貝特四周接連有東西鑽破地面從地底爬出來,將他團團包圍。
潰爛的皮膚,隨處裸露的骨頭。這些從地上冒出來的東西,一看就知道全都是死人。
只見阿爾貝特的左手臂熊熊燃燒……
「哥哥,爲什麼……你怎麼還會活着?我記得你……」
「這不是真的……哥哥……怎麼可能……爲什麼……?」
不知不覺間,四周明顯被設下了人爲的結界。而且還連帶附有隔音術式。如此一來不管結界內發生了什麼情況,都不怕會被外人發現。
而且這些死人皆是女性。雖然不知道理由爲何,總之艾蓮娜召喚出來的這批死者全爲女性,無一例外。
不行,一定要設法想出來……雖然內心深處隱隱敲起了警鐘,可是因爲頭痛作祟,所以梨潔兒還是決定無視那個警告。
「……幫?」
「背叛者在那個組織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你也很清楚吧?我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了……組織之所以會讓我活到現在,純粹只是因爲我具備還有利用價值的能力罷了……」
「可、可是……你要我幫你……我該怎麼做纔好?」
梨潔兒那如能面般的表情也藏不住動搖,唯唯諾諾地詢問。
「魯米亞‧汀謝爾。」
「!」
聽了哥哥的回答,梨潔兒一臉蒼白全身僵直。
「目前組織正在推動某項計劃。那項計劃不能沒有魯米亞這名少女……而且在旁保護她的魔術講師葛倫太礙事了。必須加以排除。」
即便是向來愣頭愣腦的梨潔兒,也聽得懂哥哥想表達的意思。
「幫我忙吧,梨潔兒。後來我唯命是從地爲組織效命了兩年……組織終於給了我這個機會。只要把魯米亞抓回去,幫助某項計劃成功……組織答應要放我自由。」
「啊啊……啊……啊……」
換言之,那是要梨潔兒背叛葛倫和魯米亞等人的意思。
一旦答應哥哥的要求……恐怕那是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不歸路吧。
……不知道爲什麼。
一臉驚愕的葛倫和傷心欲絕的魯米亞,還有大發雷霆的西絲蒂娜,三人的表情浮現在梨潔兒的腦海裏。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害怕呢?
爲了哥哥,自己應該是無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纔對,而且過去自己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事到如今又有什麼好畏懼的?
葛倫只是因爲有些神似哥哥,自己纔拿他當哥哥的替代品而已,魯米亞也只是應任務所需才與她待在一起,西絲蒂娜更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背叛他們會讓自己感到如此地——害怕。
「啊……」
紅色的血花循着那個軌跡在半空中飛散……
被說中名字,葛倫揚起眉毛,用像是在示威的低沉嗓音,向接觸梨潔兒的男子詢問。
沒錯,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又回到從前而已。
追根究柢,這本來就是自己的生存意義和生存方式。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只要注視哥哥的眼睛,就有種如同自己不再是自己般的錯覺……
被噴得滿臉是血的梨潔兒以空虛無神的表情,對滿腦子都是錯愕的葛倫喃喃道謝。
「嗚……啊……啊……我……」
她一語不發。從她的眼神無法窺見任何感情。
「……………………」
葛倫手上拿着『愚者』的塔羅牌。
四周忽然響起語帶威嚇的喊叫聲,如一陣風般趕來的人影,擋在了梨潔兒和她的哥哥中間。
「不用狡辯了。你身上的長袍就是那個阿呆組織的第一團《門》的禮服。那身蠢斃的服裝我不可能認錯。再說……」
梨潔兒抱頭往後退,和哥哥拉開距離。
「咳噗……!?嗄……這……爲、爲什……麼……!?」
那道人影翻動了只是披掛在肩膀上的長袍,和青年對峙。
狀況是一面倒對己方有利,而且跟梨潔兒並肩作戰絕對穩操勝算。
聽了葛倫的說法,男子面色鐵青,露骨地露出狼狽的模樣。
「不、不……我是……」
「謝謝你……保護我。你一定很難受吧,梨潔兒……」
範圍內的魔術發動已經被封殺。再加上己方是二打一。
梨潔兒目不斜視地,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望着葛倫沉沒的那片大海。
梨潔兒一雙眼睛空虛無神光芒黯淡,用雙手握持的大劍深深地自葛倫背後刺進體內。劍刃刺入葛倫的背部從右胸口刺穿,染成血紅色的劍身荒謬地,從葛倫的右胸口長出了一段不短的長度。
葛倫彷彿看到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般,睜大了眼睛凝視着梨潔兒。
「如果你是那個組織的人,你身上肯定有蛇纏繞着短劍的刺青。總之我先痛扁你一頓再來檢查。要是我認錯了,我願意跟你下跪道歉。」
開口道別的同時——
「梨潔兒!快離開那個男人!」
所以從雙眼溢出,沿着臉頰滑下來的兩行淚水——一定也是自己的錯覺。
葛倫把『愚者』的塔羅牌收進懷裏,一步步慢慢縮短和男子的距離。
「————!?」
正當梨潔兒準備脫口說出某句決定性的話語時——
「……梨、梨……潔兒……你在……胡說什……?」
「……我、我……」
「……永別了。」
「嗚……」
葛倫的身體一眨眼就被大浪捲走,再也沒有浮現。
「我不知道你跟梨潔兒灌輸了什麼鬼東西,你失敗的地方在於給我時間趕到這裏,邪道魔術師。」
「……梨……潔兒……?」
哥哥開口慰勞茫然若失的梨潔兒。
除此之外的事情,對我來說不是一點也不重要嗎?
葛倫轉過脖子,一臉茫然地看了身後的梨潔兒一眼。
「……你……你難……道…………!?不……可……能……吧……?」
「……咦?」
梨潔兒的哥哥面露夾雜了驚愕和膽怯的表情,定睛注視眼前的不速之客。
「噢?你認得我嗎……你是天之智慧研究會的人吧?」
「……什麼?……哥哥?」
「不過……我決定今後要爲站在眼前的哥哥而活。」
梨潔兒大動作地揮舞刺穿了葛倫身體的大劍。
我活着的意義不就是爲了哥哥嗎?
爲了哥哥,爲了保護哥哥而殺人,爲了哥哥消耗自己的性命。只是回到這樣的過去而已。

「不管你擁有什麼樣的祕術都派不上用場了。乖乖束手就擒吧。第一團《門》不過是組織的最基層,像你這種人大概也不知道什麼有價值的情報吧,不過一切還是慎重一點比較好。梨潔兒,把這傢伙抓起來。」
看到他那心裏有鬼的樣子後,葛倫更確定對方就是組織的人。
葛倫口吐鮮血,問了個事到如今於事無補的問題。
葛倫已經發動他的固有魔術【愚者世界】。那是以葛倫爲中心,在一定效果範圍內可以將魔術發動完全封殺,專門剋制魔術師的魔術。
從喉嚨深處湧出的鐵味讓葛倫噎住了。
看到這樣的梨潔兒,哥哥有些傷心似地低聲說道:
「…………」
這時——
他和梨潔兒在帝國宮廷魔導士團裏面,又是屬一數二的格鬥高手,而且梨潔兒早就煉出了大劍。對方則是手無寸鐵,也看不出有早就發動的魔導器。
「梨潔兒……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這次你又要丟下我自己一個人消失嗎……?」
雖然葛倫最短只能把詠唱結束縮爲三節,魔力容量也普普通通,只是個再三流不過的魔術師,可是多虧這招祕計,讓他成了宮廷魔導士團的王牌之一。在『愚者』面前,所有魔術師都形同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子。
所以現在胸口這股彷彿快喘不過氣來的窒息感是假的。是錯覺。
這是在開玩笑嗎?還是失手了?
「……所以……這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葛倫‧雷達斯!?」
「……梨潔兒。」
那個離心力使刺在劍上的葛倫被甩開,劃出一道拋物線飛了出去。
「……不會。我……只是……哥哥着想…………」
梨潔兒用幽靈般的聲音喃喃嘟囔。
聽了這句話後——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感覺那兩個人好像從此去了某個遠在天邊的地方,心中這股失落感也是假的。是錯覺。
感覺自己彷彿在往下墜落。
「真是,你們天之智慧研究會也未免太熱衷於工作了吧。連這種時候也在動手動腳嗎?偶爾混水摸魚一下行不行啊,混蛋東西。不過,你們失算了。」
然後……
梨潔兒有種好似內心的某塊角落崩壞了的感覺。
這時候,葛倫對自己在這個戰局位居優勢的事情深信不疑。
只見海面冒出一道強烈的水柱,葛倫掉進了幽暗的大海中。
從男子剛纔的反應來看,他應該不是擅長跟人鬥毆的戰鬥型魔術師……不過掉以輕心是兵家大忌。
所以——
葛倫一時之間想不透——那個從後面襲擊他身體的衝擊,以及下個瞬間,那如同遭到大火燃燒般突然竄出的灼熱感覺,到底是怎麼來的。
不敢置信。
葛倫的身體噴灑着鮮血,以梨潔兒的身體爲中心旋轉。
「……過去這段日子謝謝你。」
葛倫瞪視着男子的臉,彷彿不肯錯過任何蛛絲馬跡般。
「咳噗……」
只有冰冷海風的呼嘯聲,不斷空虛地灌進梨潔兒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