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愉快時光的開始與結束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7萬 字
有些人一邊聊天說笑一邊玩樂直到三更半夜滿足爲止,有些人徹夜未眠戰鬥到昏天暗地,另外有些人則早早上牀休息以備明天的活動——每個人以各自的方式度過了遠征修學的第一晚。
於是——
無比蔚藍的天空。燦爛的太陽。熱滾滾的白色沙灘。
隨着清澈的浪濤聲忽前忽後推移的海浪,顏色千變萬化。
在這樣的扎伊爾聶尼亞島的海灘上,有一羣少年少女正在活動。
他們是葛倫班上的學生。
「唷喝~西絲蒂~」
換上泳裝的魯米亞嘩啦一聲從海里冒了出來。
她穿的是藍白條紋的比基尼泳裝。
水珠順着優美性感的身材曲線滑落。
乘着海風飄上天空的水花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讓天真無邪地笑着揮手的魯米亞看起來更加耀眼迷人。
「海水好舒服喔!西絲蒂和梨潔兒也快點下水來玩吧!」
「嗯!好!馬上就去!」
大家的行李都集中堆放在沙灘一角,剛纔在忙着幫忙整理的西絲蒂娜,拿下了把自己的身體包得緊緊的大毛巾。
從中露出的是沒什麼太大的高低起伏,有着清純氣息曲線的苗條身材。
她穿的是腰上繫着花朵圖案圍紗的時髦二件式泳裝。
那彷彿白裏透紅,充滿彈性的健康肌膚,毫不吝惜地在明亮的陽光下大方解放。白瓷般的膚色是那麼耀眼奪目——
穿着泳裝的西絲蒂娜,活力充沛地朝着魯米亞的位置從沙灘快步跑去。
跑到一半,她在雙手抱膝、坐在沙灘乾溼交界帶發呆的梨潔兒身邊停下腳步,向她伸長了手。
梨潔兒雖然也換上了泳裝,不過她的泳裝不像魯米亞她們的那麼華麗,她穿的是完全沒有任何裝飾,非常俗氣不起眼的深藍色連身泳裝(學院的游泳教練專用泳裝)。不過,這樣的泳裝穿在身材比西絲蒂娜還要平坦的梨潔兒身上後,更加強調出那沒有起伏可言的平坦身材,反而發揮出了和魯米亞等人不同的風格,唯有稚嫩纔有的清純魅力。
男學生們三步並兩步衝向大海。
剎那,子彈般的扣球毫不留情地射向敵陣。
基伯爾不屑地悶哼一聲後,開始專心讀書。
梨潔兒盯着西絲蒂娜的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後,才畏畏縮縮地拉着她的手站了起來。
「拿你沒辦法。」
被梨潔兒這番莫名其妙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的葛倫,向氣呼呼地背過身子的西絲蒂娜和苦笑着安撫她情緒的魯米亞開口說道:
卡修、羅德、凱等班上的男同學,看到五人站在一起的畫面,全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感動的眼淚。
「你不去嗎?」
「這樣不行喔,梨潔兒!不可以嫌麻煩,該付魔的就要付魔!」
葛倫隨口讚美了一句後,西絲蒂娜整張臉倏地脹成了火紅色,不禁讓人擔心那是否因爲她腦袋突然短路的關係。
「……皮膚曬黑沒什麼關係。」
身穿泳裝的魯米亞在葛倫面前轉圈圈大方展現。
「老師~」
西絲蒂娜用手臂遮掩身子,整個人忸忸怩怩地看似不怎麼愉快。臉頰上隱隱約約染上了紅暈。
聞言,梨潔兒沒什麼精神地退開了。
「呵呵,謝謝老師的誇獎。」
「那邊的三位同學,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打海灘排球?」
「嗚哩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說,老師你不下水游泳嗎?」
「我沒有……因爲麻煩。」
「……嗯?」
「混賬東西,就算我想遊,身體也痛到沒辦法游泳好嗎……我全身上下都還留有麻痹的感覺……」
「啊哈哈,老師你好直接……怎麼樣?這套泳裝適合我嗎?」
「白貓,你的泳裝品味也不錯嘛。我喜歡。」
雖然光聽那個聲音,葛倫就知道對方是誰,不過他還是睜開一隻眼睛確認。
「啊,對啊。我們跟其他人約好等一下要一起打海灘排球……想說老師要不要參加?」
「『不用急於一刻,「樂園」遲早會自行出現在你們的面前,你們今天就先乖乖收兵吧』……葛倫老師說得沒錯……」
「謝謝你,老師……我會祝你在那個世界安眠的……請你一定要永遠守護我們……」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有什麼事?本來不是在跟其他人玩嗎?」
葛倫只想以溫和的手段讓學生昏迷,不想對他們的身體造成傷害,所以手下留情降低了黑魔【休克電流】咒文的攻擊力,可是那些學生在執念的支撐下一而再地復活,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決心執拗地和葛倫纏鬥了一整晚。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爲了今天特地添購的這兩套泳裝,全都是帝國當今最流行的款式。再加上把它們穿在身上的人天生麗質,兩人所到之處就像天使與妖精的交流場合一樣,充滿了吸引目光的魅力。
於是西絲蒂娜拉着她一起下水。
「——喔啦啦啦!看到了嗎嗎嗎——!?」
「那當然。我來這裏又不是爲了玩。」
於是——
「海灘排球?」
「……嗯。」
「啊啊,根本是爲你量身打造的。實在太可愛了。」
或許是錯覺吧,她看起來好像有些失望的樣子。
凱不假思索撲過去想救球,可是當然完全勾不着邊。
「不,也沒有啦……只是一時興起隨口胡扯……」
「別擅自當我死了。話說回來,原來你們有那麼討厭我嗎?」
面對此等美景,即便是向來說話尖酸刻薄的葛倫也一反常態地大方讚美。
梨潔兒喃喃嘟囔道,西絲蒂娜立刻向她說教。
男孩子們沉浸在自己的妄想世界時,背後忽然響起葛倫那聽起來好像在生悶氣的聲音。
葛倫也懶得多費脣舌。他閉上眼睛,打算好好睡一覺。
觀察魯米亞和西絲蒂娜的梨潔兒突然站到葛倫面前,意味深長似地定睛注視葛倫。
「魯米亞、梨潔兒。你們有記得付魔【驅散之術】嗎?」
「真是的,拗不過你哪。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雖然我是沒什麼興致啦,不過勉強可以幫你們當裁判……」
就在這時——
「…………嗯。」
「對不起,老師……是我們……是我們錯了……!」
雖然只要祭出固有魔術【愚者世界】,要收拾這羣小子簡直易如反掌,可是葛倫狠不下心把這招在從軍時代幹掉了好幾個邪門魔術師,沾染了人類鮮血的暗殺魔術用在自己的學生身上。以前和西絲蒂娜決鬥的時候也是一樣,那就類似葛倫的原則。
有別於換上泳裝的男學生,葛倫一如既往身穿襯衫長褲,脖子繫着領巾,不拘小節地把長袍披掛在肩膀上,只見他在沙灘的遮陽傘下鋪了張墊子,懶洋洋地躺在上頭。
手上捧着球、身材非常勻稱的溫迪,和個頭雖然嬌小可是發育得還算非常不錯的琳恩也來到三人身邊——想當然,她們兩個身上穿的也是泳裝——
雖然羅德跳起來攔網,可是高度不及葛倫的殺球。
「海灘排球啊……我是不討厭那種運動啦……可是我昨晚陪一羣笨蛋耗了一整晚,現在都快累死了……超想睡覺的……」
當大家滿腦子都是玩樂的時候——
葛倫向性感的三人露出帶有邪念的笑容。
「…………」
「……哼,多管閒事。」
「當然有……因爲我不想被曬黑。」
「你皮膚那麼漂亮,曬黑多可惜啊。就算想把皮膚曬黑,不塗藥的話也只會把皮膚曬傷而已……我幫你付魔啦,先不要亂動。」
基伯爾背靠着樹幹坐在樹蔭的下方。
「比賽結束!老師的隊伍得到勝利!」
「不、不要吵!我又不是買來穿給你看的——」
「你也太正經八百了……別把自己繃得那麼緊吧……」
葛倫的爽朗笑容如幻影般浮現在卡修等人抬頭仰望的藍天……
「不、不要盯着猛看啦……」
他看也不看其他在玩樂的班上同學,手上捧着一本魔術教科書在閱讀。一如理所當然般,他身上穿的是學院制服而非泳裝。
魯米亞笑得十分開心。
「啊、啊哈哈哈……真的很抱歉……」

「……?」
在臨時弄出來的克難海灘排球場上。
梨潔兒只是稍微挺起胸部,自始至終不發一語。看起來好像在期待什麼事情發生一樣,但……
聽到自己的學生講了這麼令人想疼惜的話,葛倫只得百般無奈地搔搔頭從地上爬起來。
「算了,今天是準備日,全天都是自由活動時間。隨便你們想怎麼玩。呼啊……我要在這裏眯一下……有什麼事情……再叫醒我……」
「那個……愈多人一起玩,打起來一定更有意思的……」
瑟魯西指着球的着彈地點,詠唱可以遠距離操作物體的咒文白魔【精神念力】,試圖攔截那記扣球,可是速度完全跟不上。
「可惡,你們這幾個臭小子竟然全力攻擊我……好歹也稍微手下留情一下吧……明明是非殺傷性咒文,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好嗎?」
「走啦!我們一起去游泳吧!梨潔兒!」
只見葛倫發揮驚人的跳躍能力跳到網子上頭,將身體彎成弓狀,然後把渾身的力量全都灌注在右手,使勁拍擊浮在半空中的排球。
「啊、啊哈哈……辛苦老師了。如果老師沒體力打球的話,要不要來充當一下裁判也好?畢竟還是跟大家一起玩比較有趣嘛……而且……我也希望老師能加入我們的遊戲……」
果不其然,那個人就是笨手笨腳地邊跑邊揮手的魯米亞……還有拉着梨潔兒的手慢慢走過來的西絲蒂娜。是一如既往的三人組。
就在這個時候——
「可是我們卻狂用咒文炮轟老師……!目光短淺,短視近利……!」
躺在遮陽傘下面的葛倫,視線飄向了附近某棵椰子樹的樹蔭。
「呃,我還活着好嗎?」
「《無形的——」
浪花如白色寶石般嘩啦啦地飛濺到半空中。
「遵命!老師!」
「……喂,你不說話我不知道你想幹嘛啊。」
「…………沒什麼。」
似乎有人快步跑了過來。
「……嗯?怎麼了,梨潔兒?」
「……樂、『樂園』就在那裏嗎……!?」
葛倫口中唸唸有詞地不斷髮牢騷,其他男學生都慚愧地說不出話來。
「你們有什麼事嗎?喔喔喔,你們的穿著,根本是教人眼睛大喫冰淇淋啊……」
只見球在沙灘上激起漫天塵煙,在界線範圍內着地反彈。
緊接着……
葛倫以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回絕了。
「嗯~老師那一隊好強啊……」
擔任裁判的魯米亞做出判決後,葛倫擺出勝利姿勢,瑟西魯只能苦笑。
「……還說什麼只當裁判就好。明明就很投入……」
看到葛倫像個幼稚小孩般大殺四方的模樣,西絲蒂娜露出一貫的白眼,十分受不了似地嘆氣。
場上汗流得最多,搞得渾身是沙,顯得最髒兮兮的人就是葛倫。
「呼!漂亮的助攻!白貓!基伯爾!我們贏了!」
「那當然了。由我在旁輔助是必勝的保證。雖然沒有卡修那麼突出,不過我的運動能力也——」
基伯爾把眼鏡向上推,得意洋洋地把說到一半——
「——等等,爲什麼連我都在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
不知不覺也被拉進來打海灘排球的基伯爾所發出的吶喊響徹了沙灘。
「哎呀,有什麼關係、有什麼關係。反正人數不足嘛。」
一隊總共有主攻手、助攻手、接球手三個成員。球員位置每打一場就和隊友交換,擔任接球手的球員可以使用白魔【精神念力】攔截對手的扣球——這就是魔術學院式海灘排球的規定。
「嗚,我們不是來這裏玩的!有時間打球的話不如——」
基伯爾大發雷霆,掉頭就想一走了之。
「噢?你想逃嗎?」
葛倫不客氣地向那個背影出言挑釁。
「好吧,那也沒辦法啦。誰叫籤運女神喜歡惡作劇,下一場我們碰上的對手是班上實力最頂尖的隊伍。怕輸的話先拍拍屁股閃人是比較聰明的做法——」
「少、少囉嗦!纔不是因爲你說的那樣!好!既然你這麼說我就奉陪到最後!反正最後贏的一定是有我的那一隊!」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難得一起玩,不要吵架啦……」
真的是有夠孩子氣。
圍在四周觀戰的觀衆異口同聲地發出讚歎的聲音。
流了滿身大汗,渾身被沙子弄得髒兮兮的基伯爾,蹲在離排球場有段距離的地方。因爲基伯爾沒有換穿泳裝,所以現在的模樣可說是狼狽至極。
那天全班玩得非常盡興。
梨潔兒的扣球被基伯爾的咒文成功攔截,眼看排球就要着地的瞬間又向上彈起——
「「「「什、什麼————!?」」」」
魔術師這種人,只要碰到跟勝負有關的事情就容易熱血沸騰,即便是基伯爾也不例外。
……比賽結束後。
「你、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他發現似乎有人靠近,抬起脖子一瞧。
葛倫看了一臉笑盈盈,身穿比基尼的泰瑞莎一眼。
梨潔兒以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喃喃說道後,把裝有飲料的紙杯遞給基伯爾。
縱使把注意力擴散到球場各個角落避免有漏網之魚,梨潔兒的扣球還是能輕易突破防守。不過就基伯爾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梨潔兒似乎只會瞄準球場中央扣球而已。在瞭解她的攻擊習性後,只要一開始集中所有注意力在那個地方,事先準備好咒文——
「哼……我不會輸給你的……就算現在不是你的對手,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擊敗你的……」
「喫我這招————!」
「難道說——那是精神攻擊系,或是時間操作系魔術——?」
「啊啊,的確是強敵沒錯……」
「老師,交給你了!」
「……幹、幹嘛啊?」
基伯爾貌似不甘心地埋怨。平時那故作瀟灑的態度早已消失不見。或許是受到現場氣氛的影響吧,隨着比賽的進行,他似乎有愈來愈熱血沸騰的跡象。
「嘿。」
面露溫柔的微笑雙手合十,在班上就屬她氣質最像溫柔婉約大姊姊的泰瑞莎。
不過意外的是,他卻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快。
梨潔兒配合那個時機,有氣無力似地跳了起來——
卡修輕輕鬆鬆地向上託球。運動萬能的卡修把球頂到了一個絕妙的位置——
「勝負還沒分曉呢。」
看到基伯爾的反應,葛倫和西絲蒂娜都不禁苦笑。
「咦!?又被救到了!?」
…………
隨着飄揚的塵煙,葛倫擊出的扣球打進了場內。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肯定會不假思索直接把杯子撥掉吧。
大勢已定了——當班上同學都這麼以爲的時候——
然後露骨地露出失望的樣子唉聲嘆氣。
一個是體能素質超常的梨潔兒。
葛倫臉頰肌肉抽搐。
「開什麼玩笑!怎麼能就這樣束手無策地等着認輸!」
一個是扣除梨潔兒,班上運動能力最強的卡修。
葛倫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你在看什麼地方啊?」
梨潔兒攻擊失敗的情況這還是頭一遭發生,卡修等人顯得措手不及——
西絲蒂娜伸展柔軟的肢體託球。
梨潔兒擊出殺人扣球。
「梨潔兒,上吧!」
「嘿。」
「《無形之手》——!」
雖然她乍看之下像沒什麼運動細胞的少女,不過單論白魔【精神念力】——這種精神能力系的白魔術,她的技術在班上可是無人能出其右的高手。實際上,之前參加魔術競技祭的時候,她的表現就非常亮眼,今天的海灘排球比賽也是一樣,只要她擔任接球手,沒有人能從她手中拿下任何一分。
然而——
西絲蒂娜偷偷看了下一場要碰頭的隊伍一眼。
於是,卡修打出的發球朝着葛倫隊的場地落下……
基伯爾沒好氣地詢問道。
「……有什麼事嗎?」
葛倫從沙灘裏把球挖出來進行發球。
「不過下個對手真的是難纏的強敵呢……」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葛倫隊和泰瑞莎隊的比賽正式開始了。
這個特立獨行的轉學生,明明是個看起來樣樣不精通的大外行,可是身爲魔術師的實力卻遠勝自己,對基伯爾來說她就形同敵人。在親眼見識到她高速煉成大劍的瞬間,基伯爾就明白自己不是她的對手,那個體悟讓他十分不甘心,無法接受。
泰瑞莎指着排球唱咒後,眼看下一秒就要打在沙灘上的排球突然飄了起來——
可是該怎麼說呢……自己或許也被那個熱絡的氣氛給衝昏頭了也說不定。
葛倫和西絲蒂娜擊掌慶賀。基伯爾帶着挑釁的表情,氣喘吁吁地瞥了梨潔兒一眼。梨潔兒則是似乎沒料到會被攔截下來的樣子,眼睛眨個不停。
「…………?」
「……可惡!她的動作明明就像在打蒼蠅一樣,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威力……!?」
「嗚——《無形的手》——!」
葛倫向帶起這波攻勢的基伯爾豎起大拇指。
「哼……這樣纔對嘛……」
「請三位高抬貴手了。」
泰瑞莎發育得很好。她的身材不但健美又性感而且非常豐滿,完全看不出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每當泰瑞莎又跑又跳的時候,那副曲線凹凸有致、連模特兒也會自嘆弗如的身材簡直所向披靡,和她對陣的男學生全都像時光暫停一樣,只能眼睜睜地看對方攻城略地。
不料基伯爾的反應非常激動,西絲蒂娜驚訝得兩隻眼睛不斷眨啊眨的。
有一陣風吹來,讓被太陽曬得火燙的身體感覺十分舒暢。
葛倫跳起來扣球。
「老師,這球殺得漂亮!」
「喔啦!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
葛倫警示後,基伯爾動用所有魔力唱咒。
「老師!我會設法救球,拜託你一定要做出有效的攻擊!瞧你從剛纔就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這樣還有臉當我的恩師嗎!?」
西絲蒂娜抓住這個機會,迅速把球高高托起——
滋沙沙沙沙沙——!地上應聲噴起一道高高的沙柱。
「呼——呼——呼——」
「你很厲害。應該說NICE PLAY。」
「……哼。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工夫,也才取到一分而已不是嗎……」
只見梨潔兒出現在他眼前。
「……這是要怎麼比啊?」
接着葛倫從泰瑞莎身上別開視線,像在品頭論足似地打量西絲蒂娜……
其他隊伍的比賽現在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同學的注意力都放在場上。
碰轟!只聽見排球發出了擠壓變形的沉悶聲響。
西絲蒂娜一邊嘆氣一邊充當葛倫和基伯爾的和事佬。
「好了啦,下一球要來了喔。快點做好準備吧。」
西絲蒂娜面露苦笑,打算早早放棄比賽,但……
猛如炮彈般的排球朝着葛倫隊的場地一直線落下——
「噢!」
「老師!」
「我看應該沒有希望了吧……這次真的是對手太——」
葛倫立刻高高躍起瞄準敵陣全力扣球,還是一樣一點大人的樣子也沒有。
懷着如此深刻的感覺,基伯爾老實地接過杯子,開口喃喃嘟囔。
最後一個則是——
相較於以梨潔兒爲中心歡聲雷動的敵隊,葛倫隊的氣氛消沉得像在守靈一樣。
基伯爾注視着那個紙杯。
聞言,基伯爾冷漠地把頭別向一旁,伸手擦掉了額頭上的汗水。
「好,給對面一個痛快吧,梨潔兒!」
「你也幹得不錯NICE PLAY喔,基伯爾。」
「……唉~~」
回過神一瞧,整顆球有一半以上陷進了葛倫隊這一側場地中央的沙灘裏面。
「來了,基伯爾——」
「……嗯。是嗎?」
葛倫的表情,彷彿是在攸關性命的修羅場中,認真探索敵人底細和弱點的魔導士。西絲蒂娜向這樣的他投以不屑似的眼神,語氣中也帶有不快。
當基伯爾刻意和那個吵鬧的環境保持距離,獨自一人調整呼吸時——
離開海邊後,一夥人先是在觀光街四處逛逛。
接着等太陽下山,大家又熱熱鬧鬧地聚在沙灘舉辦烤肉活動。
愉快的時光像箭一樣咻的一聲就過去了。
然後——
「好了……」
深夜。早已過了上牀就寢的時間,外頭夜幕低垂。
大部分的學生玩了一整天都累壞了,早就睡得又甜又熟。
「所以呢……我要去稍微放鬆一下……一下子而已不算過分吧。」
葛倫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入夜的觀光街閒晃。
整個市區不管大街小巷,四處都有使用燈油做爲燃料的路燈和油燈,現在市區內就跟黃昏的時候一樣明亮。這樣的亮度,和向來喜歡新鮮事物的富裕階級所偏愛的最新型照明設備——瓦斯燈相比,或許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對耗油的油燈而言已經是難能可貴。
無數的橘黃色燦爛火光,在街區製造出搖搖晃晃的黑影,由土牆和行道樹所組成的扎伊爾聶尼亞島觀光街,瀰漫着一股濃厚的異國風情。
雖然街上的人潮和白天相比顯得稀疏了許多,可是享受着夜生活的人羣,依然讓入夜的觀光街熱鬧得像在舉辦祭典一樣。還沒到旅遊旺季就已經這麼熱鬧了。很難想象旺季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盛況。
大馬路上露天咖啡廳和酒場每隔三五步就有一家,店門口的桌子每張都擠滿了客人,大家手拿酒類或料理,和同伴或現場認識的朋友聊得不亦樂乎。
彷彿狹縫求生似地,各類個人經營的路邊攤設立在店面與店面之間的隙縫,生意一點也不輸給公營的店家,在絡繹不絕的過客捧場下,炸馬鈴薯和串燒、薰香腸、新鮮的海鮮湯、酥皮炸蝦、香料酒等,讓人看了忍不住會食指大動的廉價料理非常熱銷。
生意興隆的不是隻有餐飲店而已。有許多專賣充滿異國情調的服飾、風格奇特的飾品和木雕工藝品,看似有些詭異的露天商人,在房子的屋檐前面擺攤,他們用大嗓門吸客,駐足觀賞的客人們在發現罕見的商品後聒噪地談論了起來。
葛倫對如此喧囂的鬧街毫不戀棧,一路往街外走。
走着走着,由石塊鋪設而成的街道不知不覺間變成沙子路,不久葛倫抵達了白沙灘的海岸。
四周冷冷清清。只有不絕於耳的浪濤聲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海水味道。
浪時而前進時而倒退,不曾中斷。那些在彷彿發出淡藍色光芒的白色沙灘上冒出的氣泡,就好似被海浪打上岸的大量珍珠。
染成了暗藍色的大海和水平線。散發出白銀色光輝的月牙高掛在夜空。
「欸,魯米亞……那個……這樣還是不太好吧……」
「我啊,真的很慶幸能和梨潔兒認識喔。」
「呵呵,抱歉啦,西絲蒂。」
「大海我們白天就看得夠多了吧?……啊~真的拿你這孩子沒轍耶~!」
「……咦?梨潔兒。」
「嗯,沒錯沒錯。」
平時的葛倫完全不懂欣賞風景的情趣,可是眼前這幅風景,美麗到甚至讓他覺得——如果不來好好欣賞會是人生一大損失。
「……嗯?」
然後,她靈機一動似地開始脫掉鞋襪。
閃耀着銀色光輝的水花從空中飛來。
「你、你敢潑我水!?我要給你好看!」
魯米亞有些困擾似地笑了笑。
看到梨潔兒那個模樣,魯米亞臉上掛着看似鬆了口氣,同時帶有慈愛光輝的笑容開口說道:
「呵呵,我們三個要一起看海啦。今天月色很美,那個畫面一定會很漂亮的。」
梨潔兒彷彿捱了一記悶棍般渾身僵硬。
結果證實她只是杞人憂天,與平時沒什麼兩樣的梨潔兒就站在她的後面。
「……唔。好吧……我承認……可是兩件事情不能混爲一談啦,魯米亞!怎麼可以偷偷溜出房間跑來看海呢……」
不過,問題是——
梨潔兒像是有些錯愕一樣眼神動搖回問。
「……不過我不討厭。」
魯米亞沒回答西絲蒂娜的問題,隨着嘩啦嘩啦的聲響徑自走進海中。
西絲蒂娜生氣似地說道,魯米亞只是面帶溫和的笑容。
似乎有人在往這邊接近。
於是兩人又被眼前的風景吸引得如癡如醉。
「啊哈哈,可是西絲蒂你自己也沒有堅持阻止,最後跟我一起跑來海邊了不是嗎?這證明你其實也很想看海吧?」
「……你覺得怎麼樣?對梨潔兒來說……果然還是很無聊……嗎?」
梨潔兒沒有理會唯唯諾諾地詢問的魯米亞,不發一語。
以滿天的星空爲背景,少女面露天真無邪的微笑,站在映射着月光的大海之中。
「問、問題不在那裏……」
就像在思考要怎麼表達一樣。
「……朋友……?」
藉着月光仔細觀察梨潔兒的臉孔,可以發現梨潔兒那雙總是昏昏欲睡似地眯得細細的眼睛,如今已睜得老大,彷彿想要把月夜之海這幅景色給深深烙印在眼底般。
梨潔兒從口中吐出了令人意外的答案。
像雛鳥一樣緊跟在兩人後頭的梨潔兒接着現身。
「…………」
等到一雙纖細的小腿都沒入海水中之後,魯米亞停下來轉過身子,大大張開雙臂。
不久——
一口一口。
板着一如既往難以判斷感情的撲克臉如此低喃後,梨潔兒繼續恍恍惚惚地凝望着月夜之海。
從遠方傳來的聲音好像很耳熟。
「……很慶幸?和我認識?……爲什麼?」
然後——
「……等一下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吶?西絲蒂,這一趟來對了對吧?」
少女們的頭髮和衣服,隨着徐徐吹來的海風飄忽搖曳。
「好美喔……」
畢竟連平時懶得出門走走的自己都忍不住跑來這邊排遣無聊了。就算有其他受到吸引的來客也不奇怪。
來到沙灘乾溼交接帶的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兩人,被眼前那壯闊又充滿幻想氣氛的深夜海景給震懾了。
葛倫在附近的樹下坐了下來,打開了剛纔在路邊攤買來的手掌尺寸的白蘭地酒瓶,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今晚以這幅稀世美景當下酒菜,讓自己帶着微醺的醉意,心情輕鬆地睡個好覺——這就是葛倫專程溜出來的目的。
「呵呵,泡在海水裏很舒服喔……」
「不、不行啦!魯米亞!快點回來!衣服會弄溼的!」
「……魯米亞?你在做什……」
看到梨潔兒態度冷冷的,魯米亞又開始感到不安,但——
「……呼,真是的……累死我了……」
「……是嗎?雖然我不是很懂。」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的耶……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月夜的大海會這麼美麗……」
被閃亮的水花潑個正着的西絲蒂娜發出悲鳴。
「……呀啊!?」
金絲般的頭髮和衣襬在半空中輕輕飄搖。
魯米亞露出淘氣的笑容。
梨潔兒一字一句地拼了命想要述說什麼。
魯米亞吐出一小截舌頭笑了,西絲蒂娜不可置信似地嘆了口氣。
或許是心生不安,魯米亞轉頭望向理應在背後的梨潔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
「西絲蒂,快點快點——」
「……我和……魯米亞……是朋友……?」
她面露鬼靈精的笑容看着西絲蒂娜。
「總之我很高興能跟你成爲朋友。」
「……梨潔兒?」
「嗚哇啊……」
「……這個景色……百看不厭。」
她們似乎終於想起從剛剛就陷入緘默,沒說半句話的梨潔兒。
「嗯~爲什麼呢?這種事情不是用道理可以說明的……」
魯米亞似乎說中了的樣子。西絲蒂娜啞口無言。
魯米亞看着反應冷淡的梨潔兒,露出滿臉笑容。
「沒關係啦,西絲蒂。有帶換洗的衣服來啊。」
梨潔兒斜着眼睛注意兩人的互動。
那是一幅充滿神聖與神祕感,甚至讓人覺得不容許侵犯的畫面——
「好啦好啦。我認輸就是了。唉……反正都違反規定跑到這裏來了,不好好欣賞一下美景不是虧大了嗎……」
果不其然。
「啊哈哈!」
「…………嗚。」
自天際灑落的月光,讓波濤閃耀着金剛石般的白色光芒,那個畫面充滿了奇幻的氣氛。
然後她以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斷斷續續地說着:
「沒辦法呀。因爲她們兩個看起來好像很困嘛……」
「這樣的景色……我第一次看到……該怎麼說呢……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要怎麼講……」
「嗯,沒錯。啊,當然西絲蒂也一樣喔?」
三人似乎都沒注意到葛倫就坐在遠方的樹下。
「話說回來,這風景真的好美。早知道就約溫迪跟琳恩她們一起來了……」
「……啊。」
透過冰冷的觸感,西絲蒂娜馬上發現那個水花其實是海水。
葛倫像捨不得快要喝完一樣,一邊小口啜飲着白蘭地,一邊心不在焉地回想這一趟旅程的經過,同時眺望着眼前的風景。
「真是……魯米亞,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真的是個外表看不出來的不良少女耶……」
當西絲蒂娜不知該怎麼勸說纔好,顯露出瞬間的遲疑時——
「……朋友……雖然我不是很懂。」
「……不會覺得……無聊。」
「等一下,魯米亞……那個順便把我算在內的說法是怎樣?」
不久現身在沙灘上的,正是魯米亞和西絲蒂娜。還有……
追根究柢,從她沒有繼續阻止魯米亞,還跟着一起跑來海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是共犯了。
就像感到迷惘一樣。
只見魯米亞用雙手撈腳邊的水往西絲蒂娜潑。
「趕快回去就沒事了。我們快點去看海吧。我保證一定非常漂亮的。」
「魯米亞,等一下等一下!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西絲蒂娜裝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脫掉鞋襪隨手一拋。
雖然西絲蒂娜在踏入海面前一瞬間露出了裹足不前的模樣,不過很快地,她就像是把迷惘拋到了腦後,一腳踩進海水裏面——
「看我的!看我的!」
「呀!」
然後開始向魯米亞潑水。這時候西絲蒂娜的表情,與其說是在生氣,看起來更像感到開心而且生動活潑。
「……?」
梨潔兒納悶地注視着在眼前嬉鬧的兩人。
注意到她在默默觀看的魯米亞也開口邀請她。
「梨潔兒,要不要一起來玩?」
「……玩?雖然我不是很懂……只要潑水就好了嗎?」
「嗯,沒錯沒錯。」
「……好。我知道了。」
於是,梨潔兒沒有一絲顧忌和躊躇,鞋襪都沒脫直接就踩進了海水裏面。
她啪唰啪唰作響,動作粗魯地用腳劃開水面,走到魯米亞和西絲蒂娜旁邊。
「嗯。」
梨潔兒運用連大劍也能當柳枝輕鬆揮舞的強大臂力——從那纖細的手臂難以想象的誇張力量——一口氣潑了大量的水。
「呀啊啊啊啊哇噗!?」
那灘水從西絲蒂娜頭頂灑下,勁道之強感覺就像被人提着水桶直接往頭上倒一樣。
「嗚、嗚嗚嗚……可、可惡……!」
一眨眼就變成比魯米亞還要狼狽的落湯雞,西絲蒂娜的肩膀和拳頭直打哆嗦……
閃亮亮的水珠在空中飛舞。
「因爲葛倫你不在房間,所以我跑出來找你。」
蕭瑟的海岸。靠在樹幹上睡着的自己。
葛倫背靠樹幹,兩腳伸直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那個畫面。
葛倫睜大眼睛凝視前方。
葛倫忽然被傳入耳中的海浪聲驚醒。
於是……
歡樂的笑聲。
只要有他在就不用擔心,阿爾貝特就是能帶來如此強大安全感的人。
聞言,梨潔兒停頓了好幾拍的時間,像在喃喃自語似地開口回答。
聽到這句話,葛倫嘴角漾起了笑意。
葛倫忍耐想狂吐槽的衝動,平心靜氣地詢問:
梨潔兒在距離葛倫只有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說道: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片宛如把銀沙灑在黑幕上的星空。
「呼……原來如此。」
原先人聲鼎沸的鬧區現在也變得鴉雀無聲。
葛倫就懷着微醺的感覺,留在原地一直欣賞那個景色。
從未間斷的水聲。
「溜進去的。我很擅長潛入任務。」
即便如此,葛倫也只能無奈地三聲長嘆。聽到女孩子說這種話,身爲男人就算想氣也氣不起來,即便對象是梨潔兒也不例外。
「走吧,我們快點回去了。」
直到變成落湯雞的少女們心滿意足地離開海岸爲止。
生氣似的怒吼。
只能說太鬆懈了。雖說只有淺嘗即止的程度,可是那瓶酒確實也造成了影響。
……
一改先前燈火通明的狀態,如今只剩稀稀疏疏幾盞燈光,讓人沒什麼安全感。
葛倫一路急着趕回旅社。
「……吶,梨潔兒。」
梨潔兒納悶似地以非常不起眼的角度歪着頭。
不久,從黑暗中浮現的是……
「……嗯。房間是上鎖了沒錯。所以我把門砍破了。」
「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
他的嘴角漾起笑意,拆開取景窗,把雙手盤在腦後抬頭仰望天空。
四周只剩蟲鳴。
於是兩人邁步出發。
如果是在菲傑德干出這種蠢事來的話,現在早就冷到全身狂發抖了吧。
「你們兩個,都給我在那裏站好——!」
按理說,這應該是非常令人擔心的狀況。心思受到其他事物吸引,離開必須保護的對象是護衛的大忌。
三人彷彿在隨着波浪跳舞一樣……
「不……我房間在別館耶。你是怎麼進……」
不過,射影機並不適合用來拍攝正在嬉鬧的少女那類的動態畫面,而且當初也沒有餘力再攜帶那麼佔空間的大箱子。
「……完美的構圖。」
於是——
……說來真是不可思議。明明這是一瓶連叫什麼名字也懶得搞清楚的廉價雜牌白蘭地,可是不知何故,現在喝起來卻跟頂級美酒一樣順口。
現在這樣有點像是在偷窺,所以心裏多少覺得有些罪惡感……可是這陣子每天的工作都備嘗辛苦。現在藉着職位之便佔點小便宜也不爲過吧?
偶爾穿插其中的尖叫。
「……好了。」
見狀梨潔兒呆若木雞地愣住,魯米亞則捧腹大笑。
不過葛倫還是回頭,視線隔着肩膀看了背後的梨潔兒一眼問道:
「愉快嗎?」
總之,早點回去就不怕節外生枝了。
然而——
「啊哈哈哈!」
「……要是有帶射影機來就好了……」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她們呢?」
葛倫擅自做出這樣的結論後,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蘭地酒瓶,又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
雖然她的臉還是一樣彷彿透明般,看不出感情變化地面無表情……不過感覺得出她好像陷入某種困惑。
「……我也不是很清楚。」
在上頭掛着白銀色明月,星光燦爛的天空下,兩道影子同時移動。
「……啊啊,不小心睡着了嗎……」
「……梨潔兒?」
「睡着了。」
現在已經是深更半夜。
……後來三名少女都渾然忘我地沉浸在潑水的遊戲。
感覺就像小貓和小狗玩在一起一樣,少女們打鬧嬉戲的那個畫面固然讓人耳根子無法清淨,可是卻也能令人會心一笑。
又要被扣薪水了嗎?
「……我想跟她們……想跟大家再多多相處……我有一點點……這麼覺得。」
「……我記得我的房間有上鎖吧?沒聽到有人應門,一般應該會認爲我睡着了纔是。你是怎麼確認我不在房內的?」
拿出懷錶查看時間後,葛倫慌慌張張地從地上爬起來快步離去。
但是,葛倫還是很想把這一瞬間以有形的方式捕捉下來,然後好好保留。
……就跟平常一樣,看起來一臉睡眠不足的梨潔兒。
「嗚哇,慘了,時間這麼晚了?嗚……糟糕,現在還進得了旅社嗎?我可不想露宿街頭啊……」
少胡扯了。你這傢伙最擅長的不是潛入,而是強行突破、正面突襲這種蠻幹的舉動吧。
…………
不過,在知道真正的護衛其實是阿爾貝特之後,葛倫就沒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了。阿爾貝特他此刻也潛藏在這座島的某個角落,暗中保護着魯米亞吧。
「……?」
「真是,我不是交代過你要隨時跟着魯米亞嗎?這樣算哪門子的護衛。」
雖然自己也覺得問這樣的問題很不識趣。
「……嗯?」
他無意識地將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都比出『ㄑ』的形狀,然後在眼前組合成一個長方形的取景窗。
「我完全不懂葛倫你對我抱有什麼樣的期待,可是……」
…………
「……?」
喃喃嘟囔着這些話的梨潔兒,還是一樣昏昏欲睡面無表情。跟女人味什麼的一點也沾不上邊。
「真是的,我怎麼會這麼掉以輕心……」
對方沒什麼想隱藏自己動靜的意思,也感受不到殺氣,應該不是什麼危險人物……可是,在這種大半夜的時候一個人在外面遊蕩畢竟還是令人覺得可疑。雖然葛倫自己也半斤八兩,不過他當然全力裝傻。
葛倫強忍淚水,故作瀟灑地從梨潔兒身旁經過。
所謂的射影機,是一種使用鏡頭的箱型裝置,可以把風景烙印在塗抹了特殊銀試劑的板子上。如果搭配操作光線的魔術使用,只須懂得一點訣竅,即便在這黑漆漆的環境也照樣可以拍攝。
帝國本土包括菲傑德在內,經年受到來自東北邊的萬年雪山山脈另一頭、氣溫上比較偏寒冷的大氣團支配;相較之下,扎伊爾聶尼亞島四周受到流經島嶼周邊的暖流和島上靈脈的影響,即便入夜氣溫依然滿溫暖的。葛倫就是不敵那個舒適溫度的誘惑,一不小心就熟睡的樣子。
——眼前的景色就是如此令他感動。
「跟她們相處在一起,你都沒什麼感覺嗎?有沒有什麼感受?」
…………
腦袋裏像籠罩着一層霧,他一邊試着驅散那個感覺,一邊東張西望。
「不好意思。我這問題問得太沒頭沒腦了。我是說跟那些傢伙……跟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她們相處、遊玩還愉快嗎?」
「我知道。可是……我好想見葛倫。」
前方隱約傳來有人的氣息,葛倫倏地停下腳步。
梨潔兒就像跟着父母的雛鳥般尾隨在後。
葛倫透過手指取景窗,欣賞三名少女嬉戲的畫面。
……
葛倫對從前方慢慢靠近的氣息提高了警覺。
就像在思考要怎麼表達一樣,就像在探索自己心中的想法一樣,梨潔兒又頓了一拍。
「……唉,真的是一羣教人頭痛的傢伙。」
「……嗯。」
「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愉快』的感情了。你要好好珍惜喔。」
「……我不是很懂。」
要求她馬上就能理解或許太強人所難了吧。畢竟梨潔兒的心思比她的外表還要稚嫩。雖然她看起來是個有張小孩面孔的十五歲前後的少女……可是因爲諸多複雜因素,她的精神其實還非常不成熟。
不過只要慢慢地,循序漸進地教她理解人類內心的微妙變化——
那或許,肩膀以下的身體都已陷入魔術的黑暗世界中的梨潔兒,還有希望能救得回來。說不定她可以在更光明的地方活下去。
所以——
「吶,梨潔兒。你……要不要趁這個機會退出帝國宮廷魔導士團?」
葛倫心血來潮地做出了這樣的提案。
「雖然可以想見會惹出一堆糾紛,不過我和瑟莉卡會想辦法替你擺平的。好比說,你要不要順水推舟成爲魔術學院的正式學生?這麼一來你就能跟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她們一直在一起了喔?」
「…………」
梨潔兒的表情隱隱出現了變化……的樣子。
「你不需要待在那個血腥的鬥爭世界裏啊。你的哥哥……還有那傢伙……絕不樂見你現在的情況。」
「那傢伙……?那傢伙是?」
「不,抱歉。是我口誤了。別放在心上。」
「……是嗎?」
梨潔兒彷彿並未特別感興趣,沒再繼續追究。
「總之。你會成爲宮廷魔導士,也是因爲受到那個組織的命令,陰錯陽差才擔任的吧?你沒有一直當魔導士下去的道理和義務。還是放棄一切當個真正的學生吧。那兩個人一定也會很開心看到你這麼做的。」
聞言,梨潔兒突然停止移動。
葛倫察覺也跟着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梨潔兒。
然後——
那個瞬間,梨潔兒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我的認知……還不夠透徹……)
「追根究柢,你口口聲聲爲了我,可是卻希望我回到有生命危險的世界,這樣的想法本身就很詭異了。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是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因爲有她們在的關係……所以葛倫你纔不願回來……?因爲有學院那些人在……所以葛倫你才……?」
「沒錯……我早已下定決心……要爲葛倫而活了……」
當初只是本着好意纔給她建議,沒想到卻弄巧成拙,葛倫慌張得亂了套。
她的情緒,過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激動過。
她前往的方向跟街區所在的方向不一樣。看來她今晚是不打算回宿舍了。
然而……
「所以葛倫。你回來吧。葛倫你不在的話……我就不曉得……自己該爲什麼而活……自己又該爲何而戰了……」
一如不讓葛倫繼續說下去般,梨潔兒罕見地以強烈的語氣插嘴。
「現在你回頭應該還來得及。你不需要待在那種魔術的世界。只要跟魯米亞她們一起過着一般的日常生活的話……所以……」
梨潔兒她——
「我不是很懂……我不懂。」
它的本質是傾注了自身一切存在的執着,還有過度的對他人的依賴。
「梨潔兒……?」
葛倫猶豫不決似地,說到一半的話卡在了喉嚨——
梨潔兒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孔因憤怒、悲傷和困惑而扭曲,並且把心中的話一股腦兒地向葛倫宣泄——
問題在於她是梨潔兒。
當葛倫傷透腦筋,不知道該跟這樣的梨潔兒說什麼話纔好的時候——
「……不懂。」
然後……
「……正義魔法使、嗎?」
梨潔兒她……
梨潔兒低喃道。她的臉依然面無表情,看不出有任何感情變化。
葛倫垂頭喪氣地發出了長長的嘆息。
「……爲什麼做不到?」
葛倫面露痛苦的表情淡淡地陳述心情。
「葛倫你的意思我完全聽不懂!爲什麼不可以!?我要爲保護葛倫而戰有什麼不對!?爲什麼……爲什麼你不願待在我的身邊呢!?說啊!?如果沒有葛倫的話……我……我就——!」
葛倫無法置若罔聞,忍不住口氣粗魯地大喊道。
「爲了我……可是我早已經……」
「我爲一年前……我一句話也沒說就丟下阿爾貝特和你,擅自辭去宮廷魔導士的事情道歉。唯獨這件事我百口莫辯。我爲了自私的理由,拋下賭上性命爲人們奮戰的夥伴自己逃走了……是最惡劣的人渣。」
恐怕這一年以來,梨潔兒一直都糾結在——形同哥哥替代品的葛倫消失不見這件事情上。那股長期累積的鬱悶在葛倫不經思考的發言刺激下,終於爆發了。
喃喃地自言自語後。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也沒辦法責怪要求我回頭加入魔導士團的你。可是,我還是必須明確地說。你……並不是真的希望我回去跟你並肩作戰,當然,你也並未對我抱有仰慕的感情。你只是……」
當年的自己夢想成爲那樣的『魔法使』……希望能和童話故事中的『魔法使』一樣,一視同仁地拯救所有人,立志成爲絕不會讓人留下難過記憶的強大人物,深信只要學會很多魔術,自己總有一天一定能實現心願,然後就這麼成了魔導士……
「……我不懂……我不懂啊,葛倫!」
兩邊肩膀頻頻顫抖,彷彿要把手指捏爆似地用力握緊拳頭……
可是萬萬不能將那樣的感情視爲軟弱的表現加以嘲諷。因爲對於只記得自己的一切都被過去那個組織剝奪到一點也不剩的梨潔兒來說,如果不做到這個份上……會無法保住自我的存在。
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正義魔法使。

「因爲……我必須戰鬥……爲了葛倫。」
爲了你——一般而言這是有致命吸引性的一句話。凡是男人,聽到有女人對自己說這種話,沒有人會不開心。縱使對方是年紀只有梨潔兒這麼小的少女。
「……梨潔兒。」
這句話若由梨潔兒口中說出,有一種說不上來、足以致命的不對勁感。
「拜託你停止這種扭曲的生活吧。雖然已經說過好幾次了,但我還是必須說——你哥哥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你。你哥哥和……不,你哥哥只是希望你過着幸福的日子而已。」
梨潔兒對葛倫所懷抱的感情不是什麼帶有善意的,也不是什麼好感。
「我討厭……所有人……我最討厭他們了!」
「是那些人……把葛倫從我身邊奪走的嗎……?」
但事到如今已無法挽回。
(……有這麼嚴重嗎?這傢伙的扭曲程度已經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了嗎……?)
葛倫甚至忘記要追上前去,只是伸長手,茫然不知所措。
「你只是想拿我,當你已經去世的哥哥的替代品而已。」
葛倫伸長手想制止,可是那嬌小的身影一轉眼就從葛倫的視野消失。
梨潔兒拼命搖頭,抗拒葛倫所說的話。
她的臉還是一樣看似睡眠不足,面無表情。
「在之前那個組織的時候……你爲了保護哥哥而挺身戰鬥對吧。可是你沒能成功保護好他。所以你纔會那麼執意『這次』一定要成功……而我就是你哥哥的替代品。這樣的行爲中並未存在你個人的希望與意願。有的只是你被過去束縛的執念與惰性而已。」
葛倫從梨潔兒的話語中,只有感受到『危險』。
「少囉嗦少囉嗦少囉嗦!」
過了半晌,他心一橫,終於把話說了出口。
「我……做不到。」
使用魔法教訓邪惡魔王,爲所有人帶來幸福的英雄。在名爲『墨爾卡斯魔法使』的故事中,曾經真實存在的最強魔法使。
梨潔兒如此大叫後,以驚人的速度拔腿狂奔。
剛纔那些話對梨潔兒來說,一定是踩不得的地雷。
「……難道是那些傢伙?是那些傢伙害的?」
梨潔兒別開視線,用微弱到簡直快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說道。
「…………」
可是她整個人給人一種彷彿跟丟了父母的雛鳥般的感覺。
然而,擺在滿懷熱誠的葛倫面前的,卻只有充斥着魔術悲慘面的血淋淋『現實』……以及不管怎麼努力,不管怎麼拼命伸出援手,還是有自己無力拯救的人……這種儘管理所當然,可是卻也非常殘酷無情的『事實』而已。
葛倫有些失望地反問。
「…………」
梨潔兒她……果然跟自己非常相像。和失去「成爲正義魔法使」這個目標,對魔術懷抱着深沉絕望的自己很像。兩人同樣都只能依存在其他事物上。只不過……梨潔兒的狀況比葛倫更嚴重,而且似乎已病入膏肓。
「等等!爲什麼結論會是這樣!」
糟糕。當葛倫扼腕地咬緊牙關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開始往最壞的方向扭曲思考——
不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人了。
「…………」
看到這樣的梨潔兒,葛倫深感驚愕的同時,也感到強烈的懊悔。
「總是……事與願違哪……」
爲了葛倫非得戰鬥不可。爲了葛倫而活。
「別走!梨潔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