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憶

——我也不知道這個能力從何而來。

我看得到劍尖的「光」。

當然，我也不是一開始就能看到「光」。

我努力回想，那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了，我不像其他同齡的少女一樣歌頌青春，而是日以繼夜地努力練劍。

我在揮劍的同時，不忘慎重地仔細檢查自己的每一個姿勢、動作以及劍法。

擺出握劍的架式、放鬆、集中、調整呼吸、移動身體重量、移動重心、運步、發勁、殘心——

注：日本武術及藝術文化用語。指完成動作後也不鬆懈，保持姿勢與警戒。

讓意識遍及全身上下各處的骨頭和肌肉，沉澱心靈，運氣，然後揮劍。

不要把這當作是枯燥的作業，而是透過氣劍體的一致完成一個型，然後揮劍。

揮劍的動作力求乾淨俐落，沒有一絲累贅與不足，做到自己能滿意的標準。

讓意識飄向白色的虛空，懷抱着甚至能感受到孤獨的專注與熱忱，然後揮劍。

揮劍。揮劍。不停地揮劍。

一再反覆揮劍，成爲只會揮劍的人偶。彷彿要讓自己跟手中的劍結合成一體，宛如要把自己鍛鍊成一把劍。

就在我心無旁騖不斷揮劍時，有一天——

「……？」

我發現在揮劍後，有極低的機率，可以看見劍尖閃現出黃昏色的「光」。

一開始我以爲是眼花了。

我以爲是鍛鍊得太疲勞，導致內心產生幻覺。

可是那並非幻覺。

從那一天起，出現在劍尖的黃昏色光芒亮度愈來愈強，頻率也愈來愈高。

「……你需要我的力量嗎？」

原本大概要揮一百次劍纔會顯現的光，出現次數漸漸地變得頻繁。

後來，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控制那道光出現的時機了。

「……我不懂。我從以前就很好奇，這個徽章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散落在地上的殘渣，本來都是活生生的人類，也是和我並肩作戰的戰友。

「哈，你終於現身了嗎！？『公主』！」

聽了梨潔兒那令人一頭霧水的發言，艾爾莎不禁苦笑。

我追尋着光芒揮劍。揮劍。揮劍。揮劍。持之以恆地揮劍——

「哼！聽不懂啦！我只是在善盡自己的職責而已。那羣倒在地上要死不活的雜魚剛好因此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如此罷了。」

可是梨潔兒卻置若罔聞。只是一下子握緊掌心，一下子又鬆開，神情恍惚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如是說後，我朝地平線另一頭的污泥走去。

「謝謝你，瑟莉卡。」

……搖搖晃晃。

只見一大羣就像污泥一樣、形狀不固定的異形擠成一團，彷彿海嘯般來勢洶洶地逼進中。

所以我不斷地揮劍。揮劍。揮劍。

下個瞬間。我一個箭步衝向污泥異形羣體的中心——宛如地獄鍋爐的底部，位在地平線另一頭的最前線。

瑟莉卡「咳！」一聲，吐出肺裏的積血後，悻悻然地擦掉嘴角的血跡。

「你一個人孤軍奮戰，不只擋下了那麼龐大的軍力，還保護了大家吧？真的很謝謝你。我原本還很擔心今天可能會少了哪個夥伴呢。」

少女從正面細細端詳着梨潔兒。

「嗯。劍尖的地方……出現了顏色像晚霞的金色光芒……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那道光芒非常漂亮……同時也給人非常寂寞的感覺……」

貌似有幾分在鬧彆扭的瑟莉卡，用敷衍應付的語氣向我問道。

梨潔兒點點頭。

接着，我「咚」一聲輕輕蹬地躍起。

然後一如既往地揮下了劍。

衝。衝。衝。

「——【孤獨的黃昏】——」

「……因爲……我在單打獨鬥時才能顯現真正的實力。」

這片血海屍山的戰場活像是地獄。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看得見那道光。

——

我的身體不過只是一把劍。

神鳳疑似已經着地，感受不到浮游和搖晃的感覺。

面對迅速進逼的異形，我舉起了劍——

「金色的……光……」

不久，我從那道光悟出了一個「道理」。

我懷着有些落寞的心情，留下那句話。

——

大家都擔心我是不是練到走火入魔了，可是我一點都不害怕。

由於我實在太想知道抵達那個高深的境界後，究竟能看到什麼風景——

「梨潔兒，你看外面。空中的旅程已經結束了喔。」

可是這道光不是隻有如此而已。當中隱藏着至今仍未有人抵達的高深境界。

只見艾爾莎和梨潔兒的袖子上，分別配戴了從騎士長和正騎士的軍徽章。

「…………」

目前她所身處的地方，是移送用神鳳所拖曳的浮游車廂內。

我產生了一股莫名的自信……相信自己能隨着這道光，無止境地變強。

梨潔兒喃喃地回答了艾爾莎的疑問。

「你看……今天的最終攻擊陣要來了。」

身材嬌小的少女跟梨潔兒一樣，身穿特務分室的魔導士禮服，纖細的柳腰上懸掛了一把來自東方、正式名稱叫作「刀」的劍。

艾爾莎促使梨潔兒看窗外的風景。

即便是受我尊敬的師父也不例外。

每個人都盛讚我是劍術天才和登峯造極的劍聖。

「抱歉，瑟莉卡。剛纔碰上了一點麻煩……戰況呢？」

「『禍根』的數量又膨脹得這麼誇張……那個邪神的眷屬真是沒節操啊，永無止境地生個不停。受不了，我完全看不出這場戰爭有結束的跡象……必須儘快處理掉那個遺蹟纔行……」

聽我這麼說後，那位不怎麼坦率的朋友沉默了。

我馬不停蹄地奔馳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

琢磨，琢磨，琢磨，向上提升，向上提升，向上提升——

淺眠的梨潔兒被晃動和聲音從睡夢中喚醒，微微睜開眼皮。

只有我看得見，專屬於我的黃昏色劍閃，殲滅了由無數異形交織而成的羣體——

然後——

當我抵達那裏時，一名身穿破爛的黑色長袍，渾身是血，頂着一頭浮誇金髮卻披頭散髮的女性，面露凶神惡煞的表情，轉頭望向我。

「艾薇……援護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跟你道謝……幸好你是我的夥伴。」

我即是劍。

「……艾爾莎？」

睡迷糊的梨潔兒喃喃地咕噥後，曾經是聖莉莉魔術女學院學生的那名少女——艾爾莎向她盈盈一笑。

喀！

——沒有時間容我沉浸在感傷之中。也沒有時間容我因爲未知的恐懼而顫慄。

鍛鍊加上琢磨，鍛鍊加上琢磨，鍛鍊加上琢磨。

我感覺背上有一道視線，於是我開口向視線的主人道謝。

梨潔兒揉了揉睡意比平常更濃的眼睛，轉動着蒙上了一層白霧的腦袋東張西望。

就這樣，有一天我成了人們口中的《劍姬》——

艾爾莎伸出手，擺在梨潔兒的手旁邊。

「怎麼了？梨潔兒。」

而且，只要揮劍時我心中的氣劍體有任何一絲不完美，那道光便不會出現。只有我在揮出透徹領會且登峯造極，完全且完美的一擊時，光纔會出現。

原本驚鴻一瞥的光，沒多久便強烈到幾乎刺眼的程度。

「你要振作一點纔行喔？因爲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長官了。」

梨潔兒的眼皮尚未完全撐開，一名有着帶了點卷度的亞麻色頭髮、戴着眼鏡的少女，率先映入她上下狹窄的視野正中央。少女五官細緻的臉龐上，掛着溫柔的笑容。

「謝什麼？」

「不需要喔。理由你應該早知道了吧？」

「……梨潔兒。欸，醒醒吧，梨潔兒。」

搖晃。

「咦？光？」

這道光之劍閃，與其說是「斬殺」，不如說是「開創」的光。

一道溫柔的聲音輕輕地刺激着耳膜。

瑟莉卡把視線投向地平線的另一頭。

車廂內空間狹小，座位採前後對坐的形式設置，梨潔兒剛纔就是縮着身子躺臥在其中一個座位上睡覺。

「梨潔兒，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了啦。梨潔兒。」

身體感受到一陣令人覺得愜意的搖動。

「梨潔兒，你是不是做夢了呢？」

「哈！看就知道了吧！伊錫爾那個傻瓜女孩和洛伊德那個破戒僧已經無力再戰，拉查爾那兔崽子和薩拉斯那個愛裝酷的傢伙則是一隻腳踩進棺材裏了，哎，我自己也大概只剩半條命了……光是要站着，就已經十分勉強。坦白說，今天我有種死在這裏也不意外的預感。」

既然我除了揮劍以外沒有其他長才，那麼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貫徹自身的本分了——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自從我能讓劍尖發出光芒後，就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強的對手了。就連那個強得離譜的師父，在我眼裏也形同第一次握劍的外行人。

「怎麼這麼慢，笨蛋！你這傢伙動作慢吞吞的，到底在搞什麼，當心我宰了你！」

「……總之，我掌握狀況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啊、啊哈哈……纔剛上任就這個樣子，看來往後有得辛苦了……」

我成了劍尖所射出的那道美麗光芒的俘虜，想要欣賞光芒的渴望，驅使着我像笨蛋一樣揮劍。持續揮劍。

「……嗯……？」

我終於讓光變成完全屬於我的東西。

很難想象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有的人被壓縮成小型的方塊，有的人化作一堆灰燼，有的人變成了鹽巴組成的鹽塊，還有人被融化成綠色的液體。

所以，隨着我身爲劍士的修業和鍛鍊一天比一天精進，那道光之劍閃也被鍛鍊得愈發強烈、愈發神聖。

我頭也不回地回答，抽出了佩帶在腰際上的劍。

這道光肯定是專屬我一個人的光。孤獨地綻放着光輝的黃昏之光。

看到梨潔兒對軍階絲毫不感興趣的模樣，艾爾莎也只能苦笑回應。

梨潔兒和艾爾莎目前所身處的平原，位在自由都市米拉諾西方，兩地相距不遠。

今年的魔術祭典，與阿爾扎諾帝國和雷薩利亞王國的首腦會談合併舉辦，因此阿爾扎諾帝國軍來到這裏紮營，以因應各種突發狀況發生。

在這架設了許多帳篷的營地內，目前有一個約莫五千人的師團駐軍，這個人數尚可靠簡易的結界隱藏起來，也能滿足執行一場正面作戰的最小兵力。

一臉沒睡飽的梨潔兒和看似緊張兮兮的艾爾莎，走在這樣的營地內。

不久，兩人來到其中一頂帳篷前，請在入口站崗的士兵通報後，走進了帳篷裏。

帳篷內部被佈置成簡易的作戰會議室，有一名魔導士坐在深處的桌前埋首處理文書工作。

艾爾莎以迅速俐落的動作走向該名魔導士，梨潔兒則是一副沒睡飽、慢吞吞地跟在後頭。

「報告！」

艾爾莎姿勢標準地向該名魔導士立正敬禮。

「我是隸屬帝國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執行官代號10《命運之輪》艾爾莎·維裏弗從騎士長。受命前來報到！雖然我是纔剛從軍不久的新人，可是我繼承了亡父的遺志，必將全力以赴，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請您多多指教！」

「……嗯，呃……我是梨潔兒。我來了。」

和一板一眼的艾爾莎相反，梨潔兒的自我介紹隨便得可怕。

「呵呵，不需要那麼矜持。」

魔導士放下手邊的文書工作站了起來。

她是一名年紀應該才二十歲出頭的妙齡女子，彷彿熊熊烈焰般的長髮令人印象深刻。

儘管她的五官非常精緻漂亮，卻不像其他姿色在一定程度以上的美女，給人難以親近的冰冷氣息和高高在上感。無論是看似和善的紫炎色眼眸、平靜柔和的笑容，都讓人感受到十足的親和力。

即便如此，她的一舉一動沒有絲毫破綻和累贅，讓站在她面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桿……充滿了這般不可思議魅力的女子，直視着艾爾莎和梨潔兒。

她就是本次特派兵師團的司令官，同時也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新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莉迪亞·依庫奈特千騎長。

「嚴格說來我也算是新人。我纔要請你們多多指教。」

在可以感受彼此鼻息的近距離下，艾爾莎注視着呆若木雞的梨潔兒。

「梨潔兒……我……對你……」

艾爾莎這麼告訴梨潔兒後，腳步輕盈地走到前面，回身面向她。

「艾爾莎能當上軍人，是因爲艾爾莎很努力。跟我沒有關係。」

「這是怎樣！？這是怎麼回事！？二話不說在街上拔刀，是想殺了我嗎！？」

「嗯，那個人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感覺怪怪的。與其說她讓我覺得不舒服……該怎麼說呢……應該說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讓我不舒服……？不……呃……」

那是道令人措手不及的神速劍閃。

她的眼神帶有一股敵意。

「喝、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覺間，一名青年出現在兩人身旁，尷尬地搔着頭如此說道。

「…………」

艾爾莎毫不猶豫，毅然決然地說道。

「嗯。」

有驚無險地，艾爾莎的刀只擦到青年脖子的外皮便停住了。

「是、是這樣子嗎……我覺得你有點想太多了啦……」

「……話說回來。」

梨潔兒喃喃地否定了艾爾莎的說法。

「對了……梨潔兒你還記得嗎？」

見莉迪亞輕笑出來，梨潔兒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

「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她是我的妹妹，可是說也奇怪……我們依庫奈特家沒有叫伊芙的女孩呀……啊，不過，我們家以前倒是有一位名叫艾瑞絲的妹妹喔……」

語畢，艾爾莎向杵在原地不動的梨潔兒靠近了一步，牽起她的手。

在魔術祭典這個盛大的活動帶動下，市區今天同樣十分熱鬧。

「……不對。我的長官……不是莉迪亞……是伊芙。」

然而——從莉迪亞身上完全嗅不到那種氣息。

「！」

原本面無表情的梨潔兒，依稀一臉凝重地皺起臉。

葛倫向艾爾莎提出忠告。

「？」

艾爾莎猛搖頭，一臉惶恐。

「其實我本來已經放棄了。我以爲自己永遠不可能跟父親一樣，成爲用劍保護他人的軍人……可是多虧了你，我才能走到這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葛倫老師！？對、對不起！因爲你一聲不響地冒出來，我還以爲是敵人！」

語畢，莉迪亞轉身面向梨潔兒，向她面露微笑。

百口莫辯的艾爾莎只能惶恐地低頭賠禮。

「是呀，我們互相努力吧……那麼，雖然旅途勞累，不過我這裏有個任務要馬上交付給你們。」

「『要爲了保護他人而握刀』、『要爲了拯救他人而握刀』。這是我的父親，前執行官代號10《命運之輪》左京·水月·維裏弗給我的教誨。

梨潔兒那猶帶睡意的眼眸，倒映着艾爾莎的臉。

聽了艾爾莎的回答後，莉迪亞滿意地面露微笑，指派了一項任務給梨潔兒和艾爾莎。

「哎呀哎呀……實際上的我並沒有如傳聞所描述的那麼誇張啦……」

…………

感覺上她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有伊芙這個人。

「你今後將會接觸到魔術的黑暗面。那盡是些人類犯下的業障。你確定自己沒問題嗎？如果你把這方面的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我勸你還是……」

「…………」

「請不用擔心。」

「伊芙？……啊啊，又是那個人……她到底是誰呢？」

「…………」

然後，像是對穿在身上的魔導士禮服引以爲傲，艾爾莎朝梨潔兒挺起了胸膛。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等一下！？梨、梨潔兒……！？」

恢復鎮定的葛倫，瞄了身穿魔導士禮服的艾爾莎一眼。

「我知道你覺得她很陌生，可是她真的很溫柔耶。」

「……艾爾莎。」

一臉多愁善感的艾爾莎欲言又止，這時——

「執行官代號7《戰車》梨潔兒，也請你多多指教。我會努力扮演好你的長官，希望你也能鼎力相助。」

不過，莉迪亞似乎並沒有因爲梨潔兒的態度心生不悅，她以冷靜沉着的口吻回答道：

艾爾莎和梨潔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應嘆了口氣的葛倫。

「……那個人……給我一種非常討厭的感覺。」

「你看……我終於走到這一步了喔，梨潔兒。」

梨潔兒直視着那樣的莉迪亞。

艾爾莎只曾間接聽說前室長·伊芙和現任室長·利迪亞之間複雜的姊妹關係，可是她也能從莉迪亞的發言，感受到一種不自然的異樣感。

「喂喂喂——你是想嚇死人嗎————！？」

「啊……不好意思。你們兩個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中央，上演毫無生產性的愛情浪漫喜劇，好像不太好吧……」

「不……非常有關係喔。」

「……艾爾莎？」

艾爾莎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向頻頻眨眼的梨潔兒莞爾一笑。

「你忘記了嗎？我跟你說過我要變強。讓自己總有一天，能有資格跟你並肩作戰。」

「當、當然了！我們也會努力贏得莉迪亞室長的信任！」

「我看你是被訓練過頭了吧！？況且你們之所以會沒注意到我，那也是因爲你們渾然忘我地沉浸在奇怪的世界裏吧——————！」

葛倫捂着噗通亂跳的心臟往後退，和危險的武器保持距離。

「畢竟你和我形同不瞭解彼此的陌生人。不過，我會試着努力博取你的信任。暫時就先這樣可以嗎？」

不過莉迪亞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受到冒犯，表現出誠懇的態度。

「！？」

該名青年——葛倫淚眼汪汪地大聲抱怨。

「受不了，我聽說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隊加派的護衛來了，纔到指定的會合地點等人，沒想到差點死在那個護衛手下……從沒聽過這種荒唐的事情。」

如果這番話的用意，純粹只是爲了消遣被當主斷絕父女關係的伊芙，或者莉迪亞只是單純繼承了古老貴族世家所特有的價值觀及陰險心地，事情還比較簡單。

「我相信老師你說的都是事實。在未來等着我去面對的，肯定是難以想象的地獄吧。我在過去的訓練課程和實戰中，便已經窺見了一角。而我所見識到的那些，根本只是地獄的入口……是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也正因爲如此，我更不能放下手中的刀。我握刀纔有意義。」

艾爾莎和梨潔兒走在米拉諾的街道上。

莉迪亞靦腆地表現出謙虛的態度，艾爾莎有些興奮地向她說道：

「不不不，擔當不起！」

「我聽說，原本軍方的高層部質疑，依庫奈特卿破例拔擢您有酬庸和濫用特權的嫌疑，可是在見識到莉迪亞千騎長的能力之後，他們就乖乖閉上嘴巴，再也不敢有任何意見了！我能當上嚮往已久的軍人，並且爲這麼了不起的人物效力……實在是太光榮了！」

爲了一掃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艾爾莎硬是轉移了話題。

艾爾莎對梨潔兒的感受毫無共鳴，語帶噯昧地含糊說道。

「沒有這種事。」

「是的！放心交給我們吧！」

——或許是因爲受過訓練，使艾爾莎產生了條件反射。

「在梨潔兒之前去聖莉莉留學時，你的劍術就跟她平分秋色了。所以目前人力不足的特務分室會拔擢你當執行官，我也不覺得意外啦。只是……你確定嗎？艾爾莎。這個世界可不好混喔？」

「是您太謙虛了！」

「總之，接下來就看你們的囉？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0《命運之輪》艾爾莎，還有執行官代號7《戰車》梨潔兒……真的要好好感謝女王陛下了，沒想到她居然會一口氣指派兩名執行官擔任我們的護衛。」

「……嗯，我也說不上來爲什麼。只是……」

幸虧艾爾莎是高手，纔有辦法在擦到脖子皮膚的瞬間及時停住刀子……不過光是這樣就足以教人嚇出心臟病了。

「哦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滿臉通紅的艾爾莎，頓時冷不防使出了居合斬。

然而——

「唉……梨潔兒，你爲什麼要對莉迪亞室長說那種話呢？」

艾爾莎推着還是不太能認同的梨潔兒，連忙打圓場。

一旁的艾爾莎緊張得七上八下，梨潔兒只是定睛注視着莉迪亞，彷彿有什麼話想說。

「有鑑於我方現在無法明目張膽地行動，所以我希望你們能頂替我們執行這項任務；而且，對於剛完成軍隊訓練課程的艾爾莎小姐而言，這項任務也帶有實地研修的意思。任務的內容是——」

「討厭。的感覺？」

這把刀就是我的一切。水月之名的諄諄教導，促使我握刀，激勵我的靈魂。平靜祥和的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只有在用刀開闢出來的險峻道路上，我才能找到活着的證明。我相信這就是我的命運。」

「莉迪亞室長您的傳聞早已衆所皆知！依庫奈特家可是阿爾扎諾帝國魔導武門的棟樑！出身自那個家族的您，人稱兩千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中的天才！雖然過去曾因遭逢事故而失去魔術能力，可是那個能力最近終於奇蹟性地復活，我都聽說了！」

青年在千鈞一髮之際，用左手手指掐住作勢要砍掉他首級的白刃。

「哎……看來傳聞似乎被加油添醋了呢。不過，爲了不辜負各位的期待，也爲了不讓依庫奈特這個尊貴的名字蒙羞，我會努力的。」

「……梨潔兒，我看得出來你沒辦法信任我。」

「軍隊的人大家都在頌揚您呢！舉凡戰鬥力、魔術能力、指揮能力、作戰立案能力、政治力，各項能力都完美得令人害怕……大家都說您彷彿是作爲軍隊將領而生的奇才！」

「而且我還銜命接下父親當年所揹負的代號……成爲《命運之輪》，不僅如此，還有機會跟你一起作戰，簡直就像做夢一樣。這一切都是梨潔兒的功勞……真的很謝謝你，梨潔兒。」

聞言，總是面無表情、一臉想睡的梨潔兒，唯獨此時表情蒙上一層不是很明顯的陰霾……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或許根本看不出那種細微變化。

「…………」

「請不用擔心我，老師。我不會對自己做出的選擇後悔。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踏上的道路究竟有多麼漫長……當然也有可能非常短暫。無論如何，我會帶着這把刀一直走下去，至死方休。」

有一種獨特東方思想，是試着從死亡的方式探尋人生之道和意義，進而提升自我，人們將之稱爲武士道——或許艾爾莎的此番見地，就是從中領悟出來的吧。

（原來如此……看來特務分室這回撿到寶了啊……）

看到艾爾莎那頓悟的眼神，葛倫有了這樣的確信。

艾爾莎所追求的，並不是像葛倫「想要成爲正義魔法使」那種含糊的夢想。也不是一旦期待落空，就會腐化到面目全非的事物。

艾爾莎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隻存在於追尋過程中的東西。

「……這樣啊。看來應該不需要擔心你了。」

葛倫像是在看着某種遙不可及的耀眼存在，注視着艾爾莎……之後他突然苦笑了出來，掉頭轉身。

「如果某個只會做白日夢的蠢小子，也能像你這麼堅強就好了……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老師？」

「好了，快點走吧。你們不是來擔任護衛的嗎？大家在等——」

就在這時——

「碰！」一聲。一股重量和衝擊突然落在葛倫背上。

「……嗯？怎、怎麼了？梨潔兒……？」

「…………」

梨潔兒毫無預警地趴在葛倫的背上，讓他揹着。

見狀，艾爾莎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葛倫。你怎麼了？你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梨潔兒無視那樣的艾爾莎，緊緊地貼在葛倫的背上喃喃說道。

當學生們討論得正熱絡時……

「嗯。根據我的預測，應該是雷薩——」

「沒錯……兩隊的實力都非常堅強呢……嗚嗚……」

「畢竟我們的魔術應該可以針對他們的魔術弱點攻擊。」

「我沒看……那時候我有事離開座位了……」

昨天阿爾扎諾魔術帝國擊敗了沙漠之國哈拉薩，順利晉級到第二戰。

白色長袍勉強覆蓋住長滿結實肌肉的身體，說明了這名虎背熊腰的壯漢基本上是一名魔術師。

艾爾莎沒有回答葛倫的疑問，只是盈盈一笑，邁步往前走去。

只見一個氣魄不凡的彪形大漢雙手盤在胸前，威風凜凜地坐在後面。

兩人的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莫名充滿自信的渾厚嗓音。

「呵呵，老師、梨潔兒，我們動身吧。放心吧。既然我們受命來到這裏，就一定會好好保護代表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

擔任防守方，在要塞嚴陣以待的加爾茨代表隊，召喚了大炮和陷阱等各種魔導機關兵器，設置在要塞上。

「老實說吧，你到底幾歲？十四歲是騙人的吧？拜託告訴我那是騙人的。」

葛倫僵着一張臉，沙漠之國哈拉薩代表隊的主巫師阿迪爾坐在附近，代爲回答他所提出的問題。

今天帝國代表隊下午纔要上場比賽，因此代表隊的成員決定在上午前往觀賞雷薩利亞王國和工業國家加爾茨的對戰，順便刺探敵情。

「他們正面擊潰了我們這批塔裏辛的精銳尖兵，是強者中的強者……在他們擊敗我們的當下，就註定冠軍非他們莫屬了。」

基伯爾用中指推了推眼鏡，回答雷文的問題。

葛倫的四周除了西絲蒂娜、柯萊特、法蘭馨、吉妮、基伯爾、迦伊爾、莉婕、雷文、瑪莉亞、海恩克爾等帝國代表隊的選手以外，還有伊芙、魯米亞、艾倫等後勤人員，以及纔剛和代表隊會合的梨潔兒和艾爾莎等護衛，不僅如此，就連卡修、溫蒂、泰瑞莎、瑟西魯、琳恩等負責加油打氣的啦啦隊，也趁亂溜進來霸佔座位，每個人無不神情緊張地等待比賽開始。

「梨潔兒這傢伙長這麼大了還是愛撒嬌，對我來說真的就像令人傷腦筋的妹妹一樣哪……雖、雖然她這麼不可靠，未來就有勞你多多關照囉，艾爾莎！咦？說到這個，梨潔兒纔是你的長官是嗎？這下傷腦筋了，啊哈、啊哈哈哈哈……」

葛倫乾笑三聲後——

基伯爾如此說道，迦伊爾意興闌珊地回應。

他們三人在那裏跟西絲蒂娜與魯米亞會合。

葛倫把手伸到背後，千方百計地試圖把梨潔兒拉下來，可是梨潔兒就是賴在他的背上不肯動。

那種感覺就像背部被人潑了北海的冰水，令葛倫不寒而慄。

「沒錯，這已經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了，真的是很可怕的魔導技術力。」

儘管露娜和傑斯承諾會撤出行動，但也不知道他們說的話有多少可信度。所以防衛戰力能夠提升，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加爾茨的魔術師可怕之處，在於他們集世界最頂尖的魔導工學之大成，發展出來的魔導傀儡和機關兵器的製作技術！以鋼鐵爲材料製造而成的傀儡和兵器，不僅火力強大，且擁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力，凡是阻擋在前的敵人，都只有慘遭蹂躪的份……！看哪！」

「……莉婕學姊，你覺得哪一隊會贏？」

「喂、喂……好啦，我知道了，快點下來。」

「唉……腦袋空空的大小姐真的好幸福喔，真讓人羨慕呢。」

葛倫想起自己和阿莉希雅七世密會的事。

「不……那、那是因爲……我是總監督啊，不然還能怎麼辦……」

「……這個世界真的無奇不有呢……」

（總之，只要再忍一下就結束了……然後我就能迴歸原本的生活……再忍一下。）

「哼，我說得沒錯吧？」

「……你覺得哪一隊會是我們的對手？伊芙。」

葛倫心不在焉地想着這種事情，揹着梨潔兒往前走。

可是梨潔兒有如吸盤般牢牢黏住不放。

「哇，好久不見了，梨潔兒！上次我們見面是在帝國代表選手選拔會的時候了吧！」

葛倫完全沒想到會被聖莉莉組唯一一個有常識的正常人出言恐嚇，不禁感到頭暈目眩。

吉里安指向正中央的競技賽場。

葛倫放棄把梨潔兒拉下來的念頭，不知何故表情僵硬地轉頭望向艾爾莎，語帶諂媚地說道：

這場比賽比的是攻防戰，兩隊分爲攻守兩方。規則上，只要擊敗敵隊的主巫師就算獲勝。此外，如果防守方能阻止攻擊方打下做爲據點的要塞，就算防守方的勝利；反之，倘若攻擊方能打下要塞，則算攻擊方的勝利。

「真、真是的，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

「因爲很久沒見到葛倫了。」

莉婕和瑪莉亞都一臉難色，無法明確回答西絲蒂娜的問題。

「十、十四歲……！？長、長那個樣子才十四歲……！？」

「……………………」

「我看你們只是不甘心成爲他們的手下敗將，才希望他們得冠而已吧？」

或許是由於兩名身手一流的護衛——梨潔兒和艾爾莎加入了帝國代表隊，葛倫和伊芙在精神上所承受的壓力也稍微減輕了一些。

吉妮一如既往，不留情面地挖苦着缺乏危機意識的柯萊特和法蘭馨。

攏起頭髮的伊芙話才說到一半——

「我也說不上來爲什麼。總之我想這麼做，所以我要繼續讓你背一段時間。」

梨潔兒只是板着沒睡飽的撲克臉，說什麼就是不肯從葛倫的背上下來。

吉里安無視葛倫的吐槽。

而且今天是一片蔚藍晴空的好天氣。

「哼！管他哪一隊晉級！只管擊潰對手就對了！」

「請問一下〜我也被算進你們裏面了嗎？」

「老師，請你不要得意忘形喔？」

坐在阿迪爾旁邊的少女是他的搭檔艾兒希德。

「這場比賽——贏家會是加爾茨。我敢打包票！」

「哼。反正動歪腦筋的工作交給你們。我只要負責在前線戰鬥就好。」

葛倫低聲向雙手環胸、蹺腳坐在旁邊的伊芙嘟嚷，詢問她的看法。

「哦呵呵呵！所言甚是！本隊是天下無敵的！」

「這個嘛。單就昨天第一戰的戰況來看，我也很難下定論。」

（總覺得……自從跟魔術祭典扯上關係後，我就碰到一堆狗屁倒竈、精神轟炸的事情……誰來救救我啊……）

「所以吉里安先生是櫟樹學舍的人嗎？呃〜他是那個代表隊的監督，還是……？」

「嗯？他跟我們一樣都是代表隊的選手啦。而且他是本大會年紀最輕的選手喔，只有十四歲呢。」

葛倫忍不住「唉〜〜」深深嘆了一口氣。

「還不都是你害的。」

艾爾莎的臉上掛起了春風般清爽的微笑，輕聲細語地說道：

阿迪爾昨天和西絲蒂娜展開了一番死鬥，當時留下來的傷勢現在已經完全治好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單純的觀衆。

不知道阿迪爾是覺得比完賽後就沒有敵我的概念，還是天生性格使然，只見他輕笑着，態度爽朗地跟葛倫說笑……可是葛倫完全笑不出來。

「嗚哇——！？」

「嗚哇……這些全部都是學生自己做的嗎？」

「嗯。」

「我不要。」

「沒事的。放心吧。我會保護葛倫。我就是葛倫的劍。」

「什麼啊！？」

「假如我們下一場能打贏日輪之國的話……決勝戰的對手不是雷薩利亞，就是加爾茨了。好啦，究竟是哪一隊能挺進決勝戰呢？」

葛倫一行人盤據在代表隊關係者專用觀衆席的其中一個角落，居高臨下地俯瞰着在中央競技賽場上對峙的，雷薩利亞代表隊和加爾茨代表隊。

「我嗎……我個人比較希望加爾茨可以獲勝吧。」

「很遺憾，阿爾扎諾帝國的猛者們，你們的勝利也就到此爲止了。因爲加爾茨魔導工專的猛者們，將成爲阻斷你們連勝的障礙。」

葛倫和伊芙回頭一瞧……

吉里安無視阿迪爾的吐槽。

「喂、喂……快點下來啦！」

吉里安對兩人的反應絲毫不引以爲意，只是用威嚴十足的口氣向葛倫說道：

畢竟他們昨晚纔跟企圖陷害帝國代表隊，並欲將其淘汰的——聖艾裏沙雷斯教會聖堂騎士團·第十三聖伐執行隊的露娜和傑斯——這兩個非人怪物，展開一場不爲人知的大戰。

看着爆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和氣魄，把其他人嚇得不敢坐在附近的德魯伊少年（？）吉里安，別說是葛倫了，就連伊芙也冷汗直流。

「呃〜請問你是？」

他長得比帝國代表隊體格最勇猛的迦伊爾還要高大粗壯許多，有如圓木般的粗大四肢鍛鍊得像鋼鐵一樣強健。赤裸的肌膚和臉上傷痕累累，強烈地釋放出身經百戰的猛將氣勢。

賽場中心有一座巨大的要塞，四周是平原和森林等形形色色的地形。

「你因爲工作需要回軍隊一趟了對吧？過得還好嗎？」

葛倫只想快點搞定一切，迴歸原本的平凡日常生活。

還是老樣子，葛倫完全搞不懂梨潔兒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葛倫在梨潔兒和艾爾莎的陪同下回到了瑟莉卡·艾薇特大競技場。

堪稱是最適合舉辦魔術祭典的日子。

葛倫和伊芙顯露出佩服的模樣後，不知何故吉里安顯得有些得意。

葛倫被艾爾莎所釋放出、彷彿暴風雪般的刺骨殺氣嚇出一身冷汗，急忙想要把背上的梨潔兒甩下來。

「哈哈哈。他是綠之國塔裏辛，櫟樹學舍代表隊的德魯伊，吉里安·沃拉斯。你沒看前天的比賽嗎？」

「而且……葛倫最近都在忙其他人的事，完全不理我。」

「……？艾爾莎是不是有點生氣了？爲什麼？」

「爲什麼！？」

「……呵，你希望哪一隊晉級？」

「等一下，喂！？拜託別鬧了，笨蛋！」

「哼，面對那些機關，我方以大自然爲控制對象的綠之魔術，只有一路被輾壓的份，完全不是對手。」

「這也難怪啦……畢竟塔裏辛是追求跟自然共生的和平主義國家……再者，綠之魔術本來就不是專門用來戰鬥的魔術……」

阿迪爾拍了拍吉里安的肩膀。

「不過，你們隊伍裏如果還有一、兩個像你一樣的人，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這時——

在葛倫等人的關注下，貌似是加爾茨主巫師的少女，唸唸有詞地開始唱起咒文。

不久，一套由機械組合而成的巨大藍色甲冑被召喚到少女面前。那明顯不是給人類裝備用的防具。

「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只見巨大甲冑的前側噴出蒸氣，如艙門般打開。

少女鑽進甲冑裏，以另類的形式裝備上甲冑後，前側的艙門又關了起來。

接着，少女裝備的巨大甲冑，隨着冒出的蒸氣和啪嘰作響的魔力電擊發動，就像人類那樣平順而輕盈地動了起來。

「……這是魔力驅動式外裝鎧甲嗎！？」

想到答案的葛倫敲了一下掌心。

「沒錯，你答對了。」

伊芙點頭說道。

「這種甲冑被視爲次世代的魔導士裝備，阿爾扎諾帝國當年也曾砸下鉅額資金投入研究。不過，使用在鎧甲上的機械零件有着規格不統一及供給不安定的缺點，再加上動作性能不夠穩定，維修所需的專業門檻又很高。追根究底，最大的癥結還是在於必須讓魔導跟科學技術大幅結合……老一輩的軍方人士和魔術師都很排斥這個研究，最後也就不了了之。現在只剩少數喜歡怪奇事物的人還在持續研究這方面的技術了。」

「原來如此，換言之，這是工業國家才發展得出來的魔術吧……這世界真的充滿了驚奇啊。」

如果魔術學院的魔導工學教授奧威爾·休薩也在場的話，他肯定會樂得不得了吧……當葛倫漠然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出現了————————————————！」

背後突然響起音量驚人的怪叫聲。不意外地又是來自吉里安。

「……！」

西絲蒂娜用力握緊雙拳，以熾熱的眼神俯瞰着賽場上的馬爾科夫。

「法爾勒里亞統一神學校的選手……尤其是那個馬爾科夫，他完全把阿爾扎諾帝國當作異端者看待，非常仇視你們。他鐵定會徹底毀了西絲蒂娜。如果他要證明王國比較優越，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王國代表痛宰帝國代表。」

「這位絕色佳人的大姊姊，你也太厲害了吧！？我還以爲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沒有露餡呢！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啦！如果你們跟今天的加爾茨一樣選擇硬碰硬，最慘的結果就是報銷，我只是要提醒這件事情而已……哎，不過我好像有點太囉嗦了……」

「只要能壓制住馬爾科夫，論整體戰力絕對是我們佔優勢！大家放心吧！讓雷薩利亞見識何謂魔術師吧！」

他的言行雖輕浮，但會讓人對他產生好感。

半晌，西絲蒂娜起身面向帝國代表隊的隊友。

先不管在另一頭嚎啕大哭的吉里安同學了。

「不用了，先靜觀其變吧。」

「……你不用跟大家做點精神喊話嗎？監督。」

聖艾裏沙雷斯教會聖堂騎士團和異端審判會，有時必須跟惡魔或不死族等非人怪物戰鬥。能與這些非人怪物抗衡的，只有絕對的武力……沒有一絲雜質的強大實力。這場比賽就像是在證明這個事實。

「……？」

伊芙也難得佩服地回應葛倫。

「雷薩利亞王國代表隊……在我看來，我們未必不是他們的對手。雖然他們確實有馬爾科夫·卓拉古洛夫這號特別突出、需要嚴加提防的人物……不過，我一定會負責制衡他。」

「所以呢？找我有什麼事嗎？」

葛倫像是在看什麼耀眼的存在般注視着西絲蒂娜，眼神中充滿了憧憬。

阿弗雷德以誇大的動作拍打後腦勺，哈哈大笑。

畢竟纔剛發生過類似的糾紛，所以一聽到這個字眼，葛倫便下意識地提升了警戒……不過，他看得出來這個名叫阿弗雷德的少年會做出這樣的發言，純粹是基於關心。

仔細一瞧，加爾茨的主巫師菲列特利嘉，癱軟地跪在毀壞的魔力驅動式外裝鎧甲旁，抽抽噎噎地流下懊惱的淚水。

雷薩利亞王國的主巫師馬爾科夫，以看到垃圾的輕蔑眼神，睥睨着落魄的她。

好啦，接下來該怎麼跟那羣嚇得瑟瑟發抖的小鬼們喊話呢……葛倫在心中如此盤算，漠然地轉頭望向西絲蒂娜。

不過，少年吊兒郎當的部分只有外表而已，他的眼睛流露出智慧的光輝和深謀遠慮的氣息。感覺得出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

葛倫語氣沉重地說道，伊芙也表情僵硬地點頭附和。

經由魔術強化的魔力驅動式外裝鎧甲，其防禦力也並非紙糊的。一般的魔術連要刮傷它恐怕都有困難。想突破它的防禦，勢必得經過一番精心設計與佈局。

「當然，我相信才能也是因素之一……可是，無論家庭、老師、戰場……她的成長環境實在太過得天獨厚了。這促使她在短時間內便突飛猛進地成長。一般而言，實力應該是要花好幾年的時間才能磨練出來，可是她的才能卻在一夕之間就開花結果……」

「塞利塔利……？啊啊，那個塞利塔利家嗎？這個名字在帝國也廣爲人知——」

這時——

「你們家的西絲蒂娜……就目前看來應該是幾十年難得一見的人才。坦白說，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是她的對手……」

吉里安開心得整個人手舞足蹈。

「對了，你叫阿弗雷德是嗎？你早就從敵我的戰力差距看出己方沒有勝算，爲了避免隊友受到馬爾科夫摧殘，所以巧妙地做了將勝利拱手讓人的調度對吧？而且你還悄悄地向隊友施放了守護的盧恩符文。」

動搖的衆人聽了西絲蒂娜充滿自信的發言後，心情漸漸地穩定下來。

然後，最終的結果是——

不一會兒，所有人都士氣高昂，準備迎接下一場比賽。看來已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

（啊〜這下糟了……下午還有和日輪之國的比賽要打呢……）

「那有什麼不好的嗎？」

只見西絲蒂娜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必須先度過眼前的難關，再來煩惱和雷薩利亞王國比賽的問題。

「更·炫·的·是！長得那麼嬌小玲瓏又可愛的女孩子，居然穿着那麼笨重堅硬的鎧甲戰鬥！嗚呼哈哈哈哈——！這教人怎麼不沸騰！那種反差讓某個沉睡在我靈魂深處的未知情感開始沸騰了！輸給菲列特利嘉美眉，我心服口服！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菲列特利嘉美眉——————！」

「你就是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隊的監督嗎？」

然而，雷薩利亞王國代表隊卻不喫這一套，尤其是主巫師馬爾科夫·卓拉古洛夫憑藉自身火力強大的法術，成功地正面制伏了加爾茨。

伊芙臉上浮現出難以啓齒的表情。

加爾茨代表隊出現大量的重傷患者。裏面有好幾個人或許這輩子已經沒辦法再當魔術師了。光是沒有人戰死，已經實屬奇蹟。

「我在想……她是不是成長得有點太快了？」

映入他眼中的是儼然成了斷垣殘壁的加爾茨防衛要塞，和加爾茨所設置的諸多魔導兵器的殘骸。以及——被加爾茨視爲重寶的魔力驅動式外裝鎧甲。

經過一番折騰，賽前準備終於宣告完成。

「……原來如此。所以你勸我們乖乖放棄比賽？」

看到西絲蒂娜耀眼的身影，聽到她那振奮人心的發言，原本慢慢萎靡的帝國代表隊，士氣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兩人的聲音清冷地迴盪在比賽結果分曉後，鴉雀無聲的會場。

「我實在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那傢伙未來到底會蛻變成何種魔術師……又能帶來何種新氣象呢。」

「……你是？」

沒錯，賽利亞聯盟雖然創下了全員慘遭擊破的不名譽紀錄，但大部分選手都只有受到輕傷。沒有人傷重到一輩子報銷的程度。

她儼然正在摩拳擦掌，恨不得快點上場跟強敵一較高下。

「壓倒性的勝利啊。」

葛倫再一次低頭俯瞰中央的競技賽場。

「是啊，她確實是了不得的傢伙。回想起來，不久前的她還是個稍微碰到危險，就會嚇得抱頭瑟縮在地上哭哭啼啼的膽小鬼啊……」

「家名沒什麼好提的啦。現在的我只是個祭典第一天就被雷薩利亞修理得滿地找牙，有夠窩囊的喪家犬！啊〜一想到回家以後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家人，就覺得心情很沉重耶。」

「啊啊，沒錯。你們沒有必要老實地跟那個瘋子交手，我說真的。西絲蒂娜還有大好前途等着她。」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菲、菲列特利嘉美眉——————————！」

葛倫低聲呻吟。

西絲蒂娜在衆人面前握緊拳頭。

看到西絲蒂娜的狀態，葛倫頻頻眨眼。

語畢，阿弗雷德掉頭離去。

啊啊，她果然嚇到發抖了嗎？——葛倫腦中第一時間閃過了這個念頭，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伊芙突然從旁打岔跟阿弗雷德說道：

「…………」

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隊的成員們全都說不出話。

「所以——首先必須在下午開打的日輪之國戰獲勝！我們齊心協力拿下這場比賽吧！」

「啊、啊啊！那當然了！」

「…………」

伊芙傷腦筋地皺起臉。

「雷薩利亞王國法爾勒里亞統一神學校的學生所使用的神聖法術……火力也太離譜了吧……尤其是主巫師馬爾科夫·卓拉古洛夫……那傢伙不是等閒之輩……面對他所施放的法力，鋼塊也跟紙屑一樣不堪一擊。」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逞強和不安，只是靜靜地燃燒着「我想挑戰更高的世界高峯」、「我想測試自己到底有幾分能耐」這種年輕氣盛的熱情。

「是啊，只要我們齊心協力，那種空有火力的對手根本不足爲懼！」

雷薩利亞王國和加爾茨之戰，呈現一面倒的態勢。

伊芙意有所指的說詞，讓葛倫感到匪夷所思。

葛倫轉頭一瞧，一名身穿紅色長袍的少年站在後面。那是有着一頭茶發，看似遊戲人間的大少爺。

「符合那個年紀？不對吧，我覺得那已經無關乎年紀，而是另一種層次的問題了……」

「加爾茨的主巫師菲列特利嘉美眉的魔力驅動式外裝鎧甲『藍色雷克斯』——！？奴嗚嗚嗚嗚，好帥！真的太帥氣了！」

在現場觀衆的屏息注目下，工業國家加爾茨和雷薩利亞王國的比賽，氣氛凝重地揭開了序幕——

棄權。

「哎，老師你也看到了吧？雷薩利亞的法爾勒里亞統一神學校的選手實力……我只是想勸你，萬一你們要跟他們對戰，棄權也是一種選項。」

「咦？哦哦！？哎呀。被發現了嗎！？」

「……她真的成長了呢。」

伊芙語帶揶揄地說道。

「是呀。她無疑是『真貨』。問題是……」

「啊，嗯，好吧……畢竟他是十四歲的小鬼，這種反應確實挺符合他的年紀……？嗯。」

葛倫瞥了西絲蒂娜一眼，一臉得意洋洋地向伊芙問道。

「啊啊〜幸會。我是賽利亞聯盟大魔術公會的主巫師……阿弗雷德·塞利塔利。有請老師今後多多指教。」

「怎麼樣？」

「看來，決勝戰的對手已經出爐了。」

屁股抬離座位的葛倫又坐了回去。

「……怎麼了……？」

突然有一道輕浮的聲音從後面叫住葛倫。

見識到馬爾科夫在剛纔那一戰所展現的力量後，就連莉婕和雷文等代表隊的主力選手也不禁嚇出滿頭冷汗，難掩內心的動搖。

「啊啊……雷薩利亞王國獲得壓倒性的勝利。加爾茨輸得一蹋糊塗……」

當葛倫煩惱不知道要怎麼幫選手們打氣時——

阿弗雷德少年「哇哈哈」自嘲地笑了。

「沒什麼。只要不出問題，倒也沒什麼不好……只要不出問題的話。」

他的反應跟先前那彷彿沙場猛將般的氣勢，以及不怒自威的威嚴，有着天壤之別，讓葛倫等人看得目瞪口呆。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顯得十分冷靜沉着的西絲蒂娜身上。

————

「看來，前天雷薩利亞王國對上賽利亞聯盟的比賽只是玩玩……對他們耍小把戲，恐怕也只會直接被輾過去。唉……得重新思考作戰了。」

葛倫和伊芙放棄思考這個問題。

「同樣都是輸，可是賽利亞聯盟跟加爾茨的下場不一樣，沒有人在比賽中受到重傷，這肯定都要歸功於你的出色戰術。我就讚美你吧。」

「……是啊，根本是單方面的輾壓。」

說了這句令人摸不着頭緒的話後，伊芙便不再發言。

看樣子再繼續問下去，她也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了。

「……伊芙那傢伙……到底是想表達什麼啊？」

葛倫心中懷着無法釋懷的感覺與一絲不安，以眼角餘光瞄了在選手們的簇擁下，笑得十分燦爛的西絲蒂娜。

上午的比賽落幕後，進入休息時間。

帝國代表隊的選手們來到瑟莉卡·艾薇特大競技場內的特設餐廳用餐，順便消磨賽前的空檔。

這間特設餐廳是隻有魔術祭典參賽者及相關人員才能使用的特別設施，魔術祭典營運委員會在外部的第三者監察機關監管下，爲安全保障和品質管理進行層層嚴格把關，藉此提供選手可以放心用餐的環境。

餐廳另外設有魔術性的防禦結界，想要在裏面對食物下毒，或者做出任何違規行爲，都是不可能的。

而且餐廳採自助餐的形式，只要是相關人員，都可以免費喫到飽。

因此——

「嗚喔喔喔喔喔喔——！這裏簡直是天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人在看耶，請你不要做出丟人現眼的事情啦！」

葛倫感動到哽咽，貪心地捧了好幾個大餐盤，每個餐盤上頭的料理都堆得跟小山一樣高，而西絲蒂娜則一如既往地對他說教。

「拜託，白貓！可以喫世界各國的山珍海味喫到飽耶！？重點是可以免費享用耶！？吼，這裏的食物通通都是我的——————！」

「啊啊啊啊，真是的————老師就是這樣，所以才——！」

「老師！我把擺在那邊的火雞連同大盤子一起端過來了！快點稱讚忠心耿耿、甜美可愛的瑪莉亞吧！」

「噢噢，幹得好啊，瑪莉亞！」

「你！不要鼓勵他變得愈來愈不像樣啊————————————！」

「欸欸，西絲蒂，你看。我希望幫西絲蒂補充營養，這樣下午比賽的時候，你纔有力氣努力……所以幫你準備了很多喫的東西喔？」

「艾倫，那堆積如山的蛋糕塔是怎麼一回事！？都快跟我一樣高了！？」

「我們家的佐久夜小姐資質也不錯……不過，在我看來，她一定不是你的對手吧……」

「……生病？」

他說的話沒有任何可信度。魔術祭典可是各國展現尊嚴的國際盛事，怎麼可能讓沒有任何長才或優點的人擔任代表選手。

葛倫同樣猜不透時雨少年的意圖，只能繼續觀望下去。

西絲蒂娜「哐啷！」一聲撞開椅子站了起來。

時雨被這突發狀況嚇得跌坐在地。

「…………」

看到這些不帶任何算計、無私地爲自己聲援的人，西絲蒂娜無法壓抑湧上心頭的熱流。

所以佐久夜很可能罹患了某種重病。

「等等……這樣不是更吊人胃口嗎？佐久夜同學她得了什麼病呢？」

「放心。我會負責保護西絲蒂娜你們。那個什麼……叫做第十三怪人的傢伙們要是再出現，我會趕走他們。」

「你爲什麼要說謊呢？」

啪！

「——！？」

「啊啊，不好意思，我們也知道在這餐廳裏無法用魔術作弊，不過世界上無奇不有，說不定有什麼我們從未見識過的詛咒或手段……這麼做只是爲了保險起見啦。」

有人拿着扇子，毫不客氣地往一臉沉重的時雨後腦勺敲了下去。

西絲蒂娜不曉得該如何回應，只能含糊地隨聲附和。

「太、太過分了……我才做不出那麼可怕的事！」

「老師，你又爲了我們，跟第十三聖伐執行隊展開了一場激戰吧……還有魯米亞也是……」

葛倫並不希望讓選手的情緒受到無謂的影響，可是完全沒有人知情的話，萬一有情況發生，也可能造成問題。

「呃、呃……？」

「呃〜請問你是？」

「沒關係啦，西絲蒂你也是努力在朝夢想奮鬥呀。我們能做的只有從旁給予支持，讓你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努力。」

一如既往地，葛倫又扮起了黑臉。

西絲蒂娜錯愕地轉頭望向時雨。

一面特大的刀鋒「鏘！」地從時雨面前呼嘯而過。

婀娜多姿地出現在時雨身後的，正是日輪之國天帝陰陽寮的主巫師——佐久夜·木葉。

時雨連忙搖頭爲自己辯解。

「真的喫完反而會飽到動彈不得吧！？你是想讓我喫到撐死吧！？」

葛倫不動聲色地握住藏在口袋裏的『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發動固有魔術【愚者世界】。如此一來，即便時雨打算利用咒術影響西絲蒂娜的表現，也沒有意義。

「魔術會對心臟造成負擔！？既然如此，現在不該勉強自己參加強度這麼高的大賽吧！？得儘快找法醫師診察和進行心靈手術——」

「自從魔術祭典開始之後，實在是發生了好多令人眼花繚亂的事情，有種每天都在做夢的感覺。仔細想想，在各種層面的意思上，我們真的來到了很遠的地方呢……」

「倘若本隊能在這場魔術祭典奪冠，佐久夜小姐家就能獲頒貴族的地位，至少能維持好幾十年好日子。而且佐久夜小姐也可以就此專心對抗疾病了，只是……」

「嗯。加油。」

時雨第一個反應是閉口保持緘默……

這時。時雨突然斂起嘻皮笑臉的態度，一臉沉痛地降低語調說道：

當三人各自爲西絲蒂娜送上鼓勵時——

不過一片混沌的用餐過程，很快地就恢復了平靜。

第三者的聲音突然傳來，西絲蒂娜等人轉頭往聲音的來源一瞧。

在超現實的祭典漩渦中，這些一如往常的熟悉事物，使西絲蒂娜又重新感受到過往的日常，讓她十分開心。

「寒暄的部分先到此爲止吧……時雨。」

「啊？」

被佐久夜投以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時雨戰慄地縮起脖子。

「那個……老師你也是。」

「嗯。」

不過，單就葛倫以靈力視覺所觀察到的資訊看來，在所有代表選手裏，這名名叫時雨的少年，魔力容量確實是數一數二低的。毫無疑問是全部選手中的最後一名。

「怎、怎麼會……」

「嗯，我也不介意。西絲蒂娜你應該要爲了自己的目標打拼。」

「你、你是佐久夜同學！？」

「我是下午要跟你們一戰的，日輪之國天帝陰陽寮代表隊選手之一，名叫時雨·鬚鬚木名！請多多指……」

時雨不知道葛倫對他有所防備，一味地向西絲蒂娜攀談。

西絲蒂娜被那個聳動的字眼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反問。

西絲蒂娜感觸良多地回應了一臉疲憊的葛倫。

對於善解人意、心胸寬大的朋友，西絲蒂娜只有無限的感激。

「好痛！？」

梨潔兒默默舉起高速煉成的大劍指着時雨，警告他別輕舉妄動。

而且他全身上下都是破綻，看起來真的很像只是因爲陰錯陽差才加入代表隊的普通人。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幫得上大家的忙。雖然我還沒找到具體的做法……不過我現在只想爲了他人付出……西絲蒂當然也是我想幫忙的對象喔。所以西絲蒂你不需要感到愧疚。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葛倫判斷，以現在的西絲蒂娜的心理素質，應該承擔得住這樣的祕密。

「而且那不是一般疾病，而是魔術性的病症。你知道『天惠祝咒』嗎？簡單地說，就是獲得上天的加持，生來就擁有極爲強大的魔力和魔術控制能力，相對地也必須付出龐大的代價。雖然佐久夜小姐的心臟能產生強大的魔力，可是頻繁使用魔術會對心臟造成負擔，進而削減壽命。我看佐久夜小姐很難長命百歲了……」

「啊！沒事！我是在自言自語！不好意思！你就當作沒聽見吧！」

「世上真的有天賦異稟的人呢！什麼？這就是所謂的天選之人嗎？你說呢，西絲蒂娜同學！」

「唉〜要是她沒生病的話就好了……她如果身體健康，誰勝誰負還很難說呢……」

（算了。就算這傢伙真的有什麼企圖……）

「你們應該知道我是不成威脅的小嘍囉吧！？我是天帝陰陽寮的拖油瓶！只因爲是主巫師佐久夜小姐的隨從兼主治醫師，才勉爲其難加入代表隊當個累贅啊！？第一戰的時候，我也是一直扯隊友的後腿，真的很過意不去！」

「嗯，你就放手一搏吧。身爲你的老師，我會見證到最後。」

「沒有用的。我剛說過那是先天的疾病吧？即便是神醫也束手無策。而且……佐久夜小姐她必須養家呀。」

「——！？」

「雖然我也不確定自己能留下什麼成績……可是我會全力以赴！絕對不會在這場大會留下任何遺憾！請你們看看我的戰鬥吧！」

情緒激昂的西絲蒂娜站了起來，向葛倫等人做出宣言：

所以昨晚的戰鬥落幕後，葛倫把隱情告知了西絲蒂娜和莉婕等一小部分學生。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那可是非同小可的病症耶！？」

「天帝陰陽寮的主巫師——這個頭銜固然響亮，但其實佐久夜小姐的家境非常窮困……爲了不讓兄弟姊妹過苦日子，佐久夜小姐她真的是拿命在當魔術師喔。」

「不用放在心上。我只是看那些卑鄙又自我中心的理盲狂熱信徒不順眼，所以動手修理他們一頓而已。哈哈，只能說他們活該啦。」

「……咦？說謊？」

少年的臉龐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無非是那雙幾乎快眯成縫的眼睛，只見他面露啓人疑竇的諂媚笑容，靠近西絲蒂娜。

「我們四個人好久沒像這樣單獨湊在一起了呢。」

「甜食可以轉變成能量，喫下這些蛋糕後，西絲蒂你一定會變得活蹦亂跳的喔？……來，張開嘴巴。」

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三名少女和葛倫圍坐在餐廳一角，悠閒地消遣時光。

儘管葛倫把雙手背在腦後，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不過他似乎仍在心裏提防突然在賽前接近西絲蒂娜的時雨。

葛倫代替梨潔兒向時雨解釋。

「呃、喔……」

——當現場籠罩在低氣壓之下時……

這麼說來，這個時雨剛纔自稱是佐久夜的主治醫生。

「自從前天的開幕儀式後，我們終於又見面了呢，西絲蒂娜同學。」

身爲隊伍經理的艾倫和伊芙一起去辦理事務手續。護衛艾爾莎則和用餐後精力充沛地展開行動的聖莉莉組，及準備去聖堂祈禱的瑪莉亞同行。

面對這樣的時雨，西絲蒂娜完全不知該如何回應。

就在自稱時雨的少年打算上前和西絲蒂娜握手時——

時雨話中都是對佐久夜的擔憂，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雨陷入長考似地沉默了半晌後，開口回答：

「你現在不說，等到比賽途中發生意外就來不及了。時雨同學，請你告訴我吧。佐久夜同學……她究竟得了什麼疾病呢？她還好嗎？」

「咿！？」

只見一名少年身穿名爲狩衣的東方服裝，站在那裏。

「我會替你加油的，西絲蒂。」

「謝謝你們……」

「哎呀〜好驚人的決心和自信啊！不愧是鼎鼎大名的帝國主巫師西絲蒂娜！」

「咿、咿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哇哈、哇哈哈哈哈——！既然被揭穿了，我也只好認栽啦——！」

不管何時何地，這些人總是吵吵鬧鬧的。

「好吧……其實佐久夜小姐她有心臟方面的問題。」

「畢竟我們彼此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嘛……」

「老師、魯米亞，還有梨潔兒……我決定了！」

「呵呵，就是說呀，西絲蒂。」

「哎呀〜話說回來，我有觀賞西絲蒂娜同學的比賽喔！沒想到你居然能打贏那個《沙漠炎狼》阿迪爾先生，只能說我有眼不識泰山吧！隨心所欲地駕馭着風的你，展開變化莫測的戰鬥，教人歎爲觀止！而且本人長得如此漂亮，坦白說我已經成爲西絲蒂娜同學的粉絲了呢！啊哈哈哈哈哈——！」

「抱歉，魯米亞、梨潔兒……從代表選手選拔會開始，我就沒什麼機會好好跟你們聊天了……」

隨後，他忍不住笑意，突然捧腹大笑。

「不好意思啦，西絲蒂娜同學。佐久夜小姐生病和家境貧困的事，全都是騙人的！」

「什麼！？」

「哎呀，我本來是想趁比賽前稍微動搖一下你的精神，這樣或許我們就有機可乘了……啊噗！？」

只見嘻皮笑臉地打哈哈的時雨無預警地倒在地上，身體不停抽搐。

「唉！你這人爲什麼劣性不改，一定要表現得這麼人渣呢！？」

仔細一瞧，佐久夜右手拿着釘子，刺在左手的奇妙稻草人上。

「你甚至還想玷污這場神聖的祭典！今天我絕對要好好教訓你！我刺我刺我刺我刺我刺我刺！」

佐久夜噗滋噗滋地用針狂刺稻草人的全身。

「啊呀！？嗚嗯！？不要！拜、拜託溫柔一點——————！」

只要稻草人被扎，時雨就會代替稻草人受苦，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這是什麼情況？」

「應該是東方的咒術吧……就類似我們的共感魔術系統。我猜她平常把這個用來當作『懲罰』的手段……」

從眼前的畫面，不難想象佐久夜和時雨平常的互動與關係。

西絲蒂娜和葛倫疲憊地半眯着眼，靜觀其變。

不久，佐久夜教訓完時雨後，轉身面向西絲蒂娜。

「我們家的笨蛋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賠罪纔好……唉……」

「啊，不會啦……我想請問的是……生病的事真的是騙人的嗎？」

「是呀，沒錯。我從來沒聽過那種病，而且我家的家境還算小康。這傢伙老是這樣油嘴滑舌、耍弄別人。是隻剩一張嘴的魔術師。」

佐久夜保持笑容，狠狠地踩了昏厥在地的時雨一腳。

「對方怎麼樣都跟我們沒關係。我們要爲我們自己贏得勝利……不過如此罷了，對吧？」

他好像可以理解當時伊芙嘟嚷的那句話的涵義了。

「可、可是……我無法接受試圖利用他人的同情心、趁虛而入的卑鄙行爲——！」

時雨微微睜開眯眯眼，全身散發出無比冰冷的氣息。

——我在想……她是不是成長得有點太快了？

佐久夜在四下無人的休息室逼問時雨。

「佐久夜小姐你從一無所有的處境，嘔心瀝血地艱苦奮鬥，好不容易纔爬到今天的地位，懷着誓死的覺悟當上魔術師，豈能讓那種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擊垮你！我——！」

「如果這麼簡單就露出破綻，代表這個魔術師不過就這點能耐罷了。不對嗎？」

（不過……我已經對西絲蒂娜同學下了咒術。只要苗頭不對，我一定會出手幫佐久夜小姐拿下勝利……就算佐久夜小姐因此和我斷絕關係也無所謂……我是魔術師……是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只求實現自身願望的極端利己主義者之一……等着瞧吧……我將窮盡畢生絕活，帶來大爆冷門的戲碼！）

不知不覺間，時雨斂起了嘻皮笑臉的表情。

交錯縱橫的思緒，捲入了混沌的漩渦之中。

「〜〜〜〜！？」

西絲蒂娜也開朗明快地做出回應。

「咦？那種事情是哪種事情咧？」

阿爾扎諾帝國代表隊和日輪之國代表隊一決勝負的時間，正一分一秒地逐漸接近——

「我一定會贏的。所以時雨你就別擔心了。請你在一旁守護着我……就像一直以來那樣……好嗎？」

葛倫儘管含糊其詞……但一抹明確的不安，同時閃過他的心中。

時雨用力握緊拳頭。

爲了不讓佐久夜發現，時雨不動聲色地在心中發出冷笑。

「……說得也是。」

「…………」

「！」

（啊啊，如果能贏就好了，如果能贏的話。可是，單就比賽過程來看，西絲蒂娜同學是非常強勁的敵手……真的打起來恐怕是五五波……不，如果用嚴格一點的標準預測，大概是我方四，敵方六吧？嗚……要不是佐久夜小姐揹負了生病這個不利條件……）

「不要對我擺出那種臉嘛……爲了保住佐久夜小姐的聲譽，我都裝成自己是在說謊了！不要計較了！放我一馬吧！拜託別再那樣懲罰我了！」

「不……沒什麼。」

「啊〜因爲那都是事實，不是嗎？」

這時，在一旁關注事態變化的魯米亞察覺到……葛倫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面對臉上掛着燦爛微笑的佐久夜。

即使現在告訴西絲蒂娜，她恐怕也無法理解，而且未必能改變什麼。嚴格說來，那甚至是她的優點，而非缺點。

佐久夜牽起時雨的手莞爾一笑，讓心情消沉的他放心。

「是呀，那當然！這道理我很清楚！我們一起打出精彩的比賽吧！」

「……老師？有什麼不對勁嗎？」

——就這樣……

佐久夜沒能反駁時雨的話，沉默以對。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如果生病的事情是真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呢……」

「咦？」

「時、時雨……你在說什麼……！？」

和西絲蒂娜等人分開之後——

見跟了自己那麼久的隨從滿不在乎地說出這種話，佐久夜咬牙切齒地瞪了他一眼。

「我……不喜歡西絲蒂娜同學。」

來自世界各地、各式各樣的人們，懷抱着各自的想法戰鬥的魔術祭典。

「…………」

然而，看到西絲蒂娜的反應，佐久夜先是眯起眼睛緘默不語，隨後以嚴肅的口吻告誡她：

「我事前已經調查過她的身家，再加上自己的近距離觀察，很容易就看得出來。家世、才能、經濟、環境……她要什麼有什麼，是個得天獨厚的人。她憑藉天生的優勢，不知覺悟爲何物，只是惰性地當一個魔術師，站上這個舞臺。我就是看她這一點不爽。」

「時雨。你剛纔爲什麼要跟西絲蒂娜同學說那種事？」

佐久夜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道後，時雨安靜了下來。

「錯了錯了。不是那種覺悟。我說的是做爲『魔術師的覺悟』。佐久夜小姐，你應該也明白我想說的意思吧？」

「纔沒有這種事。她也付出了超過一般人的努力，做好捨命戰鬥的覺悟……」

（佐久夜小姐……你千萬不能輸啊……爲了家庭……最重要的是爲了你自己……！）

時雨默默地暗忖。

然而，目前他束手無策。

佐久夜心懷熱切期望似地說道後——

葛倫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地守護在賽前和佐久夜談天的西絲蒂娜——

「不要裝傻了。就是我的病以及家境的事。」

「……嗯、嗯……是這樣沒錯……」

西絲蒂娜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放下個人的感情吧，時雨·鬚鬚木名。」

「你跟我都是爲了某個不能退讓的信念而戰……對吧？」

（白貓……你……）

「西絲蒂娜同學，魔術師一旦賭上自己的威信踏上戰場，就顧不了對手有什麼狀況了。」

那個機警且沒有絲毫破綻的姿態，正是「魔術師」理想的形象。

「既然如此，我們就摒棄雜念全力以赴，展開堂堂正正的對決吧。希望彼此都不會留下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