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在少了你的世界

──光陰似箭。

四季更迭──

鏗鏘、鏗鏘、鏗鏘、鏗鏘……

宣告今天最後一堂課結束的鐘聲響徹了教室。

「啊……時間過得真快。

那麼今天就先上到這裏吧。各位同學辛苦了。」

我停止講課，開始收拾講桌上的教科書和資料。

一宣佈放學，學生們從授課中特有的緊張感獲得解脫，整間教室立刻變得鬧哄哄的。

學生們聚在一起，討論起對我今天教學內容的感想。

「嗯～！今天西絲蒂娜老師上的課同樣好精采啊！」

「就是說啊！明明只是一些基礎的東西，可是每次上完課後，都會讓人有種離魔術的深奧之處愈來愈近的感覺呢！其他老師根本無法和她相提並論！」

「笨蛋！那不是廢話嗎！西絲蒂娜老師可是繼傳說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之後，世界史上第二個達到第七階級的魔術師耶！」

「對啊對啊！而且老師她可是當年前往天空之城和魔王對決，進而拯救了世界的英雄葛倫•雷達斯的夥伴之一……是行走的活傳說啊！」

「咳咳。」

被人這樣當面拍馬屁實在很難爲情，我只好刻意大聲地咳嗽。

「我的事情沒什麼好討論的。回家以後記得要認真複習今天上課學到的東西喔？聽清楚了嗎？在我年輕的時候……」

就在這個時候──

我突然有種彷彿整個世界一陣天搖地動似的感覺。意識好像快飛走了。

全身轉眼間變得虛脫無力……

「……咳咳！咳咳！咳咳！」

好不容易終於回到了席貝爾宅邸。

把看似有話想說的學生們留在原地──

和敵方組織的戰鬥。魔術競技祭。修學旅行。遺蹟探索。舞會。去其他學校留學。在炎之船爆發的死鬥。斯諾利亞之旅。魔術祭典。前往古代文明的時光之旅。以及──賭上了世界命運的決戰。除此之外，還有稀鬆平凡的日常和數不盡的愚蠢胡鬧。

至於伊芙小姐她……啊哈哈，辭世的那一晚她還在因爲那個人的事情大發雷霆……放話說要從地獄去找他算帳，讓他嚐嚐烈火焚身的滋味呢……

伊芙小姐和阿爾貝特先生也不例外。

只要持續朝着某個目標前進就好。這樣就可以了。

賭上了世界命運的天空大戰結束後，不知不覺間四百年過去了。

這是那個人教給我的道理。

過去我總是使用魔術各種掩飾，可是差不多也快到極限了。

自從那個潛伏在世界的背後，名爲《無垢黑暗》的終極邪惡曝光之後，那個人便勇敢地挺身對抗，與其周旋到底，對於他，我只有無限的感激。

「我、我沒事啦……不用擔心。」

儘管我憑藉着魔術師的傲慢長期對抗自然法則，但連我也不得不服老的那一刻終於到來了。

然後我背對着學生們那充滿焦慮不安的視線，逕自往教室外面走。

「魯米亞……她先一步撒手歸去時，我實在難忍悲痛……大概是那個人消失以來，我頭一次哭得那麼慘吧……

……大家都聽清楚了嗎？我可愛的學生們。」

「你們每個人……現在都走在各自的道路上，朝着目標前進。

如果要問大家這一生過得幸不幸福，相信大家的答案都是肯定的。

學生們立刻圍聚在我的身邊關心我的狀況。

「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想跟老師學習。」

不必跟其他人比較，專注在自己的道路上就好。

聞言，學生們露骨地把錯愕寫在臉上。

我隱忍着心中的那股悲愁，口頭叮嚀學生。

「……我很好，不用擔心。只是稍微有些疲倦而已。」

那一年真的發生了許多事情。

結束今天所有課程，我離開學院，獨自一人走在菲傑德的街頭上。

「誰、誰快去幫忙叫法醫老師過來！西絲蒂娜老師不舒服！」

「只不過……大家都離開了呢……」

「那個不正經的傢伙……咳咳！咳咳！嗚……到底什麼時候纔要回來啊……？真是的……我都已經變成老態龍鍾的老太婆了耶……？」

相對的……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小步的距離也好，今天都要比昨天更進步。

「怎、怎麼會……」

如是說後，我喫力地從地上站起來。

世界進入了太平時期，過往動盪不安的國際局勢和節節攀高的魔術犯罪率，彷彿只是場幻覺。

這個世界不存在任何困難。只要持續前進就好了。

和一般人的壽命相比，四百年根本是天文數字。

就連龍的化身路•席爾凡也在約莫兩百年前壽終正寢了。

只可惜在這樣的幸福時光裏，那個人卻無法參與其中。

卡修、溫蒂、泰瑞莎、琳恩、瑟西魯……大家都不在了。

過去曾是菲傑德象徵的天空城，已經從被染成金色與紅色的天空消失了。

坦白說，事情可嚴重了。

不需要思考旁邊的道路如何。也不需要在意自己走的這條路是好是壞。

「我好擔心……西絲蒂娜老師的身體好像每況愈下……」

現在這個世界能一直維持和平的現狀，就是最好的證據。

「這種情況最近經常發生啦。畢竟……我也上年紀了嘛。」

恐怕……我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只不過不是在這裏，也不是在這個時候，而是在某個遙遠的世界，而且相隔久遠的時代。

「希望老師可以再陪伴我們更久一點……」

「話說回來……自從那場戰鬥結束，已經過四百年了嗎……」

爲了讓學生放心，我故作堅強地如此說道。可是……

我看着彷彿被大火蹂躪過的美麗天空，自言自語。

我沒有回應惴惴不安的學生，一聲不響地站了起來。

不曉得她有順利找到那個人嗎？可是她說過成功的機率，大概就跟從一大片沙漠裏找出特定的一顆沙子一樣渺茫……無論如何，我這輩子應該是沒機會再和她見面了……」

我離開了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二年二班的教室──……

「真的沒問題嗎？老師……妳不會突然拋下我們吧？」

當我還是懵懂的年幼少女時，天空城曾經是我的夢想，當夢想的象徵消失不見時，我一度感到有些失落，可是消失就消失吧，沒有問題。

「那個人……他還在持續戰鬥嗎？」

和那個人以及一羣無可取代的朋友一起拋頭顱灑熱血的青春歲月。

「西絲蒂娜老師！」

源自喉嚨深處的不適感讓我狂咳不止，不自禁地跪倒在地。

────

梨潔兒……她跟我們不一樣，即便年紀變大，外表還是一樣年輕如昔，我本來以爲她可以永遠陪在我身邊……結果有一天她彷彿時間用盡般，毫無預警地突然斷氣了。

生命是有限的，此乃自然的法則。

「不用擔心那麼多了，今天回家以後也要認真複習和預習，知道嗎？」

如今那已經是無比遙遠，令我懷念不已的往事了──……

還記得她停止呼吸時，看起來就像在陽光灑落的地方，把身體縮成一團睡覺的松鼠……雖然這樣的行爲很不謹慎……可是一想到梨潔兒直到最後還是不改她的本色，我還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隨着時光流逝，認識的人和朋友一個接着一個離我而去。

「老、老師!? 」

老實說這也是騙人的。最近我隱約有一股預感。

沒必要持續拘泥於同一個夢想。即便夢想的形狀產生變化也無所謂。

「「「「…………」」」」

我喫力地拖着最近突然變得不聽使喚的身體。

好久沒有仔細觀察四周環境了，映入我眼中的是新的臉孔、新的建築，以及新的街景。

我參加了所有當年和我一起就讀二年二班的同學的葬禮。

其實我吐了一點血，只是捂着嘴巴遮住而已。

即便這個世界再大，實際經歷過四百年前天空大戰的人，找遍全世界恐怕也只剩我一個吧。

我想他肯定還在持續奮戰吧。

我的少女時代……和那個人一起闖蕩的那一年，對我來說宛如昨天才剛發生過的事情，依舊記憶猶新。

哎，這副身體也差不多快不堪使用了。

已經變得和當年完全不一樣了──我懷着這樣的感慨，在人事全非的菲傑德信步而行。

話雖如此，在這四百年來。

儘管充滿了感激，可是……

「妳、妳沒事吧!? 」

納姆露絲……在那場天空大戰落幕後……她就離開這個世界跑去尋找那個人了。從此之後再也沒見過她。

我不經意抬頭看着佈滿晚霞的天空。

────

──夜幕低垂後。

深夜的菲傑德一片寂靜。

我一如既往地做完魔術研究，並備好明天要講授的課程，便前去泡澡，接着準備就寢。

我坐在臥室梳妝檯前面，凝視着自己映在鏡子裏的臉。

「……我真的老了哪……」

我苦笑着關上梳妝檯的鏡門。

到頭來，我未能將自己的心情傳達給那個人，就這樣獨守空閨，年華老去。

當初我應該果斷地放下對那個人的感情，重新去追尋身爲女人的幸福。

實際上，我也不只一次下定決心要這麼做。

可是……沒有一次成功。

因爲那個人無時無刻都在我內心深處，佔據最重要的一席之地。

不管我怎麼做，就是無法忘記他。

如果我能向那個人告白，然後被明確地拒絕，讓自己徹底死心，或許我就能毫無遺憾地尋找下一段戀情吧……可是現在已經失去機會了。

我做不到在這段感情沒有做出了斷的情況下持續前進。

虧我平常老是擺出指導者的高姿態，成何體統。

我的心始終停留在那個時候，完全沒有成長，直到現在仍舊是純情無垢的少女。

「我現在已經太老了……

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敢再奢望這段天真的戀情，能有開花結果的一天……可是呀……

我真的好想見你啊……老師。」

「……咳噗!? 咳咳咳！」

隨着整個世界開始天旋地轉的感覺……

意識變得朦朧，逐漸遠去。黑暗慢慢籠罩了世界。

我吐出大量鮮血。

撲通……

看來我僅剩的時間比我預期的還要短。

────

感到全身虛脫無力的我垂低脖子，頭撞到了地板。

所以希望在我辭世之前……最後可以再見老師一面。

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好……最後我想再跟老師說一次話。

畢竟我的身體早就滿目瘡痍不堪使用，連我都不禁懷疑自己怎麼還能活着。

我可以明確感受得到死神就近在我身邊──

（……啊……這下糟糕了……）

────

──我做了一場如此可怕的夢。

我遙想着心愛的那個人，或許他就在那片星空的某個角落。

於是──我那渺小的心願終究成了一場空。

────

「……咳咳……」

因爲我實在太想再見那個人一面了……爲了實現這個心願，我至今不惜扭曲生命法則，千方百計迫使自己苟延殘喘地留這個世上。

「拜託你了……老師……、……老……師……」

我喫力地抬頭，用被淚水模糊的雙眼，仰望窗外冰冷的夜空。

我一邊持續吐血，一邊冷靜地分析自己目前的狀況。

即便我拚命爲生命的沙漏補充沙子，生命力從這副身體流失的速度遠比補充的更快，壓倒性的差距令我一籌莫展。

那個人……終究沒有回來。也沒有和我說任何一句話。

最近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發作時的不適症狀……可是這次的程度格外嚴重。

────

「……………………老師……」

────

我站在窗邊喃喃自語。

腿軟站不穩。身體極度不適。心悸嚴重。過度換氣。感覺意識快要飄走了。

「不要……不要……我還不想死……老師……我不想死啊……」

這也是當然的。

────

我一如斷線的人偶般，膝蓋一軟跪了下來……隨後整個人癱軟無力地趴倒在地上。

然而……天空卻一言不發。

不可以嗎……？若不是老師的奉獻，我們現在也不可能過着如此和平的日子……所以許下這樣的心願會太過得寸進尺嗎……？你說呢，老師……」

死亡溫柔地擦過我的身體。

距離沙漏的沙子全部滴光，已經進入倒數計時的階段。

「一眼……就好……一句話就好……所以……老師……老、師……」

我站在窗邊仰望遙遠的夜空。這時……

我試圖靠意志力維繫住自己的性命，努力將魔力和術式結合……可是卻徒勞無功。

所有屬於我的世界的一切。

────

「我來日不長了……

就這樣被殘酷地封印進了黑暗裏──……

這副身體恐怕撐不過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