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愚者復出

「葛倫老師，西絲蒂娜同學、魯米亞同學……身爲法醫師，有件令人難過的消息，我必須據實以報。梨潔兒同學已經……無藥可醫了。」

在陳設了白色病牀和藥物櫃的學院醫務室裏。

法醫師瑟希莉亞一臉沉痛，斬釘截鐵地做出宣告後，葛倫突然覺得眼前一黑。

「怎、怎麼可能……」

「……！？」

葛倫身後的西絲蒂娜茫然地愣住了，魯米亞則是倒抽一口氣。感受到身後兩人的動搖與困惑，滿頭大汗的葛倫苦惱地閉上眼睛，用力握緊拳頭。

他們早就有不祥的預感。梨潔兒突然在教室昏倒後，所有法醫咒文都無法對她產生效果。用靈力視覺觀察，可以發現梨潔兒的體內瑪那，微弱到前所未見的程度，就跟瀕死之人一樣。簡直像風中殘燭。彷彿壽命已經要走到盡頭似的。

梨潔兒恐怕不是單純病倒，死神的鐮刀已經架在她的脖子上了——當時在教室的人都看得出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設法爲她延命……真的很抱歉……」

「我、我不相信……！」

一旁的西絲蒂娜鐵青着臉，「碰！」的一聲撞開椅子站起來後，把雙手搭在坐在對面的瑟希莉亞肩膀上。

「爲、爲什麼會這樣！？明明梨潔兒昨天還神采奕奕地在舞劍啊！？而且還津津有味地喫着草莓塔……本來還好端端的，今天卻快死了，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到底爲什麼！？」

「西絲蒂不要這樣！拜託！冷靜一點！」

「我求你了，瑟希莉亞老師！救救梨潔兒！快點救她啊！」

西絲蒂娜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魯米亞將她從瑟希莉亞身邊拉開，阻止她繼續失控下去。

於是，西絲蒂娜窩在魯米亞的懷裏一邊發抖一邊啜泣了起來。就連安慰着西絲蒂娜，個性極爲堅強的魯米亞，也忍不住快哭了。

「…………」

葛倫由於西絲蒂娜的情緒爆發，反而保持住了冷靜，他瞥了一眼宛如死人般，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醫務室裏面病牀上的梨潔兒。

那張病牀的下方和周邊設有各式各樣的魔法陣、魔導裝置和盤石型魔導演算器，從裝置延伸出來的導管和肉眼無法看見的靈能經絡都插在梨潔兒身上。只有從裝置檢測到的微弱生命反應，是梨潔兒一息尚存的證明。

葛倫默默地注視了這樣的梨潔兒好一段時間，然後下定決心，用視線和頷首示意瑟希莉亞繼續說明。

理所當然的，解析的工程可謂難如登天。葛倫和瑟希莉亞不分晝夜，全天候關注梨潔兒的病況，至於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則窩在圖書館，她們找來了所有最新的以太學和法醫學相關的魔術論文，日以繼夜地閱讀並整理出重點。

凡是稍微接觸過魔術的人，都看得出來那是多麼艱困的工作。

以太構造……白話的說法就是『靈魂的形狀』。靈魂無法用肉眼目視，也無法用三次元的概念形容。靈魂具備異相次元·虛數量的形狀，構成十個靈域。

崔斯特男爵一口答應了葛倫希望能夠幫忙的請求。

不過，葛倫他們仍舊抱着嘔心瀝血的決心努力解析。

以太解離症持續惡化、肉體與靈魂不再密合的梨潔兒，現在就好比出現了裂痕的水壺。水正以驚人的速度從她的體內流失。

「…………」

於是——葛倫等人就此展開了苦戰的日子。

葛倫一聲不響地起身，走到梨潔兒的身旁。

由席翁·雷佛德所執行的『Project：Revive Life』，術式上也還有着破綻。隨着時間經過，肉體與靈魂體的結合開始鬆脫。所以梨潔兒同學纔會罹患理當不可能在這個年紀發病的『以太解離症』。」

「……我……怎麼……了？好想睡……不知道、爲什麼……非常……想睡覺……」

「啊啊，當然沒問題了。少了個可愛的女孩子，可是人類的一大損失呢。」

「我有疑問。『以太解離症』不是早就有治療方法了嗎？」

葛倫心情複雜地如此回答後，進入了正題。

聽了瑟希莉亞的說法後，葛倫恍然大悟。

梨潔兒意識模糊，用迷濛的眼神望着那樣的三人。

「什麼？『以太解離症』……？」

「……當、當然！」

醫務室深處的病牀似乎有了動靜。

「……發生……了什麼事……？葛倫……你的……表情……有點、可怕……」

氣氛凝重的四人，只是無所作爲地枯坐了好一段時間。

他想起來了。梨潔兒不是尋常的人類。她是經由讓死者復活的禁咒『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魔造人。

「哼。像你這種蠢貨，在魔術學會大概也沒有人脈可以利用吧。」

如果是老魔術師也就罷了，梨潔兒還很年輕，不可能治不好。

「老……師……」

「……好可怕……葛倫……我有種……好像快要……消失的感覺……好害怕……」

在葛倫和瑟希莉亞的帶領下，一行人開始着手研究，試圖解析梨潔兒那奇特又複雜的靈魂。

儘管梨潔兒的真相是絕對不允許泄露出去的祕密，可是事態緊急，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瑟希莉亞老師……真的已經沒有拯救梨潔兒的辦法了嗎？」

「她得的病就只是『以太解離症』。所以只要設法分析以太構造，製作出靈域圖版的話，隨時可以施行心靈手術予以治療……問題是……」

葛倫以鏗鏘有力的語氣說道後，在魯米亞的懷裏哭腫雙眼的西絲蒂娜，有氣無力地抬起了臉。

「沒錯，如果是一般人類的『以太解離症』，我有將近百分之百的信心可以治好。可是……梨潔兒同學她……卻讓我束手無策。」

「喂，白貓……現在可不是流淚的時候。」

問題是，梨潔兒的靈魂無法分析，自然也不可能製作出靈域圖版。

「『Project：Revive Life』，據說是以另一種方式調整肉體物質、靈魂體以太、精神體心靈的替代物，並且將它們結合在一起的禁咒法。『祭壇以太』做爲靈魂體的替代品，必須利用複數的人類靈魂精製而成。也難怪她的以太構造會那麼奇怪複雜了。

發現葛倫的臉色有了變化，瑟希莉亞壓低音調詢問。

葛倫眉心深鎖，露出滿是煩惱與糾結的表情瞪視虛空。

「哼，有空跟我道謝，不如快點滾回去工作吧。」

「……嗯……葛、倫……？」

葛倫默默地輕撫梨潔兒的頭後，梨潔兒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謝、謝謝你！男爵！」

葛倫原本以爲會是什麼疑難雜症，在聽到這個病名後，深感意外似地猛眨眼。

「……啊……」

「葛倫·雷達斯。哼……這個你拿去用吧。」

葛倫把自己的過去和梨潔兒的來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神情嚴肅的瑟希莉亞。

「真、真的嗎！？你確定嗎？崔斯特男爵！」

「應該……八九不離十吧。」

「我不相信……如果是魂紋解析也就罷了，可是像瑟希莉亞老師這種程度的專家，怎麼可能無法掌握以太構造……那不是以太法醫學的基礎中的基礎嗎……」

心靈手術系白魔術儀式，以靈魂爲治療對象，其中最不可或缺的信息就是靈域圖版。

「你不要會錯意了，葛倫·雷達斯。我最厭惡的人就是你，那個梨潔兒·雷佛德也害我喫過不少次苦頭！在我跟她把帳算清楚前，可不允許她說死就死！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當然，隨着病情加劇，一旦靈魂和肉體徹底剝離，患者必死無疑。

「奧、奧威爾……？你確定嗎……？」

「……瑟希莉亞老師，你冷靜聽我說。可以的話，麻煩你務必保密。其實……」

「——！？」

經過葛倫漫長的說明，瑟希莉亞釐清了疑惑而點頭。

就連在法醫學這塊領域完全是個門外漢的哈雷，也提供了協助。

「唔。就如同葛倫老師的計算，目前魔導演算器的機能和處理能力，恐怕不足以應付那個術式的構想。」

想要讓她延命，最重要的就是找到願意大量供給瑪那的人。

西絲蒂娜擦乾臉上的淚水，魯米亞抱着堅定的決心點頭。

瑟希莉亞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懊惱地說道。

除非用魔術解析以太構造，並且製作靈域圖版，否則無法執行心靈手術。少了靈域圖版的心靈手術，就跟在閉上眼睛並封印觸覺的情況下動外科手術一樣魯莽。

『以太解離症』在很久以前確實是不治之症，當時甚至被視爲『魔術師絕症』，人人聞之色變，可是現在已經建立出一套治療方式，只要施行心靈手術，就有極高的機率可以治癒。

梨潔兒用微弱到快聽不見的聲音，不安地喃喃說道。

瑟希莉亞露出打從心底感到苦惱的表情，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坦承道。

「……前輩……謝謝你。」

「……葛倫……西絲蒂、娜……魯米亞……」

葛倫不發一語，只是一直撫摸梨潔兒的頭……不久，他下定決心，轉身望向西絲蒂娜等人。

「加油啊，梨潔兒……不要輸給疾病……」

『以太解離症』跟一般肉體上的疾病不同，屬於發生在靈魂上的病症，『因肉體和靈魂的結合出現鬆脫，導致靈魂和肉體逐漸剝離』，是種非常可怕的魔術性疾病。

這是廣爲人知的疾病，長年不斷使用負荷過重的魔術，對靈魂造成長期負擔的魔術師在晚年十分容易罹患，問題是——

她的以太構造之所以無法分析，很有可能是因爲——

定睛一瞧，雖然意識仍處於朦朧的狀態，不過梨潔兒似乎醒來了。她轉動脖子，露出一副好像真的快睡着的表情，眼神迷濛地注視着葛倫。

「哼！不用擔心！如果你想要擴充魔導演算器的機能，交給本天才魔導工學教授奧威爾·休薩就對了！」

二班的學生在瞭解狀況後，毫不吝惜地輪流將自己的瑪那捐獻給梨潔兒，絲毫不擔心瑪那缺乏症的問題。而且他們乾脆就留在學院裏過夜，就近爲梨潔兒加油打氣，日以繼夜地供給瑪那。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麼做也是爲了幫助我的知心好友！小事一樁！」

梨潔兒的靈魂經過複雜的拼湊組合，如果要製作出她的靈域圖版，勢必得計算出構成她靈魂的，所有靈魂的靈域圖版纔行。首先得分析完所有構成梨潔兒的靈魂後，接着再利用那些信息逆算，得出梨潔兒專用的靈域圖版。

「只要辦得到，我們願意做任何事！」

「……我明白了，葛倫老師。梨潔兒所需要的『心靈代碼分離術式』，相關的開發工作就交給我負責吧。畢竟白魔術的精神關聯原本就是我擅長的領域。」

「我就知道……可惡，到底該怎麼辦……」

當然，樂意幫忙的人不只有葛倫的同事而已。

在聽了葛倫那振奮人心的說詞後——

這時——

「梨潔兒同學的靈魂太奇特了。她的靈魂的以太構造……完全無法分析。」

「梨潔兒同學靈魂的十個靈域，彼此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不清，完全無法辨識出整體的樣貌。就連串連各靈域的靈絡，流動方式也不清楚……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會有這種靈魂。簡直就像把複數的靈魂強行疊加在一起似的……我以前從來沒看過這種靈魂……」

葛倫說得沒錯。

而且，學院內也有不少人向葛倫伸出援手。

「是的……是基礎中的基礎。問題是，梨潔兒同學的靈魂不知何故非比尋常。」

「！？」

「前、前輩？這、這不是以太法醫學的世界級權威及第一把交椅，艾勒斯特·史懷哲的最新論文嗎！？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是怎麼弄到手的——！？」

「——！？難道……是因爲『Project：Revive Life』……？」

「原來如此……發生過這種事情嗎？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奧威爾也接着主動協助葛倫。

「無論何時，魔術總是有辦法化腐朽爲神奇。梨潔兒的靈魂無法解析？不可能製作得出靈域圖版？那又如何？即使明知道不可能，我們還是隻能試着去解析梨潔兒的靈魂，並製作出靈域圖版不是嗎？」

「…………」

「……梨潔兒同學得到的是……人稱『以太解離症』的疾病。」

「……葛倫老師，關於梨潔兒同學的靈魂，你有什麼訊息可以和我分享嗎？」

「西絲蒂娜、魯米亞……現在放棄還太早。我們一起拯救梨潔兒。助我一臂之力吧。」

透過裝置輸送瑪那的卡修緊握着梨潔兒的手說道。

「……你這傢伙聽好了。我絕不允許你贏了就拍拍屁股離開。」

基伯爾一臉不悅地喃喃嘟囔。

「放心……不會有事的。相信老師一定會想出辦法救你。」

「嗯，沒錯。我也相信老師……」

溫迪和泰瑞莎也握着梨潔兒的手，祈禱似地說道。

「梨潔兒……你要快點恢復健康喔？」

「留下來和我們繼續過校園生活吧……好嗎……？」

還有琳恩、瑟西魯。

「嗚喔喔喔喔喔！梨潔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走我們的瑪那吧——————！」

還有羅德和凱。以及其他二班的學生……阿魯夫、皮克斯、西索、魯耶爾、雅妮特、佩拉、卡西。

「梨潔兒同學，你這樣不行喔……如果你死了，大家會很難過的。」

「哼……看在我欠魯米亞·汀謝爾人情的份上，就幫忙這一次吧。」

甚至連不同班級的莉婕·費爾瑪和迦伊爾·烏路法特。

還有其他聽聞梨潔兒病危消息的學院學生，也開始輪流跑來提供瑪那給梨潔兒。

梨潔兒是在菲傑德史上最黑暗的三天化解了學院危機的英雄之一，同時也是學院學生的恩人，他們爲了回報梨潔兒的救命之恩，紛紛大方地捐獻出自己的瑪那，並用言語爲她加油打氣，只爲了維繫住她那氣若游絲的生命。

「……大、家……」

梨潔兒偶爾會恢復意識，神智不清地望着那些爲自己犧牲奉獻的學生。

爲了梨潔兒，衆人全都團結在一起。

「你是聰明人……應該早就心裏有數了吧？」

有一段時間，整間研究室只聽得見葛倫那充滿了抑鬱的咆哮聲……就在此時——

講師服啪沙啪沙作響地飄動，伊芙走到了趴在地上的葛倫面前。

夜晚，懸掛在夜空上的蒼白明月綻放着冷冽的光輝。

「喂，你這女人……你最好不是空口說白話。否則我真的會抹殺你喔？」

即使如此，卡修仍奮力爬向那些魔導士的腳邊想要纏住他們，可是他的手卻被一個眼神如野獸般猙獰的魁梧魔導士毫不留情地一腳踩住了。

（帝、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爲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嗚……可、可惡……！咕啊啊……！？好痛……！？」

不可能沒打中。葛倫的右拳確實毫不留情地鎖定住了魔導士的右臉頰。

「還記得你之前親口說的嗎？『除非一開始就知道整體畫面長什麼樣子，否則不可能重現』。既然如此，只要一開始就知道整體畫面長什麼樣子，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

那名魔導士用輕蔑的眼神看着被他踩在地上呻吟的卡修，語帶不屑地說道。

瑟莉卡壓倒性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如果是一般人，恐怕第一時間就被嚇到以爲自己必死無疑。

看來他們在看到一羣魔導士突然闖進來擄人，似乎也試圖反抗過了。

然而，這個判斷卻讓葛倫嚐到苦果。

瑟莉卡發出彷彿來自地獄深淵般的嗓音恐嚇。

就在伊芙準備跟趴在地上的葛倫分享某個情報的時候。

「什……麼……？瑟莉卡……你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咳咳……咳咳。」

「吵死了。雜魚少在那邊虛張聲勢。不知道我們可是很忙的嗎？垃圾。」

「如果不是葛倫後來多少認同了你，我早就親手送你下地獄了。所以不要讓我看到你那惹人厭的嘴臉。不要張嘴發出那令人聽了就一肚子火的聲音……否則別怪我讓你在物理上從這個世界消失。」

「可惡！到底是爲什麼！？梨潔兒……明明那傢伙纔剛在光明的世界展開生活……爲什麼又發生了這種事……！？那傢伙到底做錯了什麼！？」

「唉……一個大男人卻哇哇叫個不停，會不會太丟人現眼了……」

然而。即便接受了衆人的祝福——即便瑟希莉亞竭盡所有手段進行治療——梨潔兒的病情依舊不見好轉。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的苦心研究也沒有發揮顯著成果，葛倫的靈魂解析則是始終原地踏步，毫無進展可言。

「有時候找點事情做不要胡思亂想，反而能讓心情平靜下來，所以之前我才睜隻眼閉隻眼……可是已經到極限了。你這副模樣讓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室長兼《魔術師》……我老早就看你很不順眼了，過去只是看在葛倫的份上不想給你難堪而已……你這傢伙在葛倫從軍時就一直折磨他……」

葛倫邁開腳步，瞬間把身體強化的魔力開到最大，以飛快到能留下殘影的速度直衝上去。

這一擊應當會造成重傷害纔是。不管怎麼想，那個時間點不可能閃避得了。

「——！？」

「老師！不好了！有一羣奇怪的傢伙突然跑來，把梨潔兒給——」

「你說什麼？剛纔的警告你沒聽見嗎？你這還沒活滿半個世紀的黃毛丫頭……」

伊芙泰然自若地，承接住瑟莉卡那連龍也可以瞪死的犀利視線，並且回以顏色。

「啊？你想幹嘛啊？」

這個出乎意料的結果讓葛倫不假思索往旁邊跳，拉開距離。

只要瑟莉卡狠下心來，伊芙甚至無法多活一秒。現在她只能下跪求饒，然後夾着尾巴倉皇逃命。

她是伊芙·依庫奈特——不，現在她從母姓，改名叫伊芙·迪斯托瑞。她原本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的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可是因爲某些因素遭到降職，目前來到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擔任軍事訓練的特別講師。

「……你們想對梨潔兒做什麼……！？嗚、咕……！？」

與此同時，其他魔導士則視若無睹地準備把被綁在擔架上的梨潔兒抬離現場——這畫面讓葛倫的憤怒瞬間沸騰了起來。

瑟莉卡帶着沉痛又哀傷的表情輕聲說道。

瑟莉卡語帶唾棄地說道後，用極其冷酷的視線瞪視着伊芙。

他的目標是距離他最近的魁梧魔導士。

「難怪你會浪費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在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上，唉……把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也拖下水，到底是想做什麼？」

葛倫從那身禮服識破了對方的身分，驚訝得杵在原地。

「大、大事不妙了——————————————————！」

「哼。你真的是做事只懂得橫衝直撞的笨蛋。可以稍微動一下腦筋嗎？動一下腦筋。」

不過，一邊是受過戰鬥訓練的魔術戰專家，一邊只是業餘菜鳥。

「唉……前《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論一對一單挑，你或許是全世界最強的，不過對於權謀和心理戰這種非正規戰的手段，你似乎是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呢。」

「葛倫，你聽好了。關於梨潔兒的靈域圖版——」

很殘酷的，梨潔兒的生命反應隨着時間過去，變得愈來愈衰弱。

然而——面對瑟莉卡所施加的絕望性沉重壓力，伊芙只是以強勢的態度冷笑響應，兀自和葛倫對話。

趁着對方露出破綻的時候，揮出灌注了全身體重和所有魔力的最強一擊。

可是，葛倫的拳頭卻揮空了——等他回神時，那個魁梧的魔導士已經站在他身後。

「你們幾個……！打算把梨潔兒……帶去什麼地方……！？放開梨潔兒……咕啊啊啊啊！？」

「喂……你給我閉嘴。」

看來這些人似乎準備把梨潔兒帶到其他地方。

葛倫悟出這個事實，當場膝蓋一軟，四肢撐在地上，萬念俱灰地垂低了頭。

也正因爲她嘗試後失敗了，所以纔會做出「絕對不可能辦到」的結論。

「葛倫，不用白費力氣了。放棄吧。」

儘管瑟莉卡的力量已經被削弱了不少，可是伊芙跟她相比差距仍十分懸殊。

有名女子撩撥紅髮，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房內。

那記摜破空氣的右拳，夾帶着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殺死對方的致命威力。

葛倫抬眼仰望冷冷地雙手盤胸的伊芙。

只見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累到趴在桌上，淹沒在一片數據中睡着了；她們一心想要拯救梨潔兒，相信葛倫一定能想出解決手段，拼命輔佐到今天。兩人可以說是燃燒殆盡——披頭散髮，皮膚粗糙暗沉，原本漂漂亮亮的少女們，如今變得憔悴不堪。

「呵呵呵……那隻好執行神罰了。一切都遵從主人的旨意！」

「不會吧？還有想要反抗我們的笨蛋嗎？」

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的梨潔兒呈現癱軟的模樣，只能任憑他們擺佈。

梨潔兒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醫了。雖然葛倫早就知道結果，可是他仍無法停止前進的腳步。他無法眼睜睜地看着她死。

瑟莉卡冷酷無情地這麼告訴葛倫，但想必就連她也私底下硬撐着不適的身體，暗中獨自進行了各種可以幫助梨潔兒的調查與研究吧。因爲她一雙眼睛都掛着濃濃的黑眼圈，看起來簡直像是會走路的活死人一樣。

葛倫眼下掛着兩個濃濃的黑眼圈，體力也瀕臨極限，搖搖晃晃地走向瑟莉卡，有氣無力地抓住她的胸口。

伊芙沒把恐嚇放在心上，擺出唯我獨尊的態度和瑟莉卡對峙。

「你現在做的事情在邏輯上根本自相矛盾。就好比你手中只有一塊拼圖，卻要打算精準地重現廣大的整體畫面。那已經不是魔術，而是魔法了。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除非一開始就知道整體畫面長什麼樣子了。即便是接受了魯米亞的異能加持的我，也不可能辦得到……魔術並不是萬能的。」

「……我……我……！」

「好耶，《戰車》梨潔兒回收成功～嗯，快點把她搬走吧！」

突然有幾個葛倫班上的學生驚慌失措地衝進了研究室。

拔腿狂奔衝回醫務室的葛倫一腳踹開房門怒吼。

然後——就在梨潔兒病倒剛好滿一個禮拜的那一天。

瑟莉卡突然在學院現身，她的一句話，讓不眠不休研擬靈魂解析法的葛倫受到嚴重打擊。

一個紅髮的少年魔導士從魁梧魔導士的背後現身。

「葛倫，你要失魂落魄到什麼時候？你不是想拯救梨潔兒嗎？我幫你找到一個渺小的希望了。」

「來來來，那邊抬起來～啊，那邊要綁好喔！」

瑟莉卡安慰葛倫，輕輕撫摸他的頭。

「混、混賬……！？你剛纔做了什麼——」

卡修、基伯爾、溫迪等人則倒在地上，身體被閃電鎖煉束縛，四肢的劇痛讓他們頻頻發出哀號。

只見數名身穿魔導士禮服的男女硬是拆掉裝在梨潔兒身上的各種生命維持裝置，並且把梨潔兒移到他們帶進來的擔架上，正忙着把她綁緊。

或許是在葛倫趕到前，就見識到這羣魔導士的身手的關係吧——其他十幾個捐獻瑪那給梨潔兒的學生，現在全部都窩在牆邊擠成一團，嚇得面無血色。

「你們這些混賬————！不準——」

也是從這一刻開始，事態急轉直下，陷入更爲撲朔迷離的深淵——

醫務室如今被一股異常的氣氛籠罩。

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壓力也驚醒了精疲力盡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她們只能驚恐地抬頭張望狀況非比尋常的室內。

「～～～～！？」

感覺眼眶開始發熱泛紅的葛倫，轉頭看了研究室的一角。

這裏是魔術研究棟的其中一間研究室，裏面充斥着堆積如山的數據與文獻，連正常行走的空間也沒有。

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即便他們爲了保護梨潔兒展開抵抗，還是三兩下就被對方擺平了。

沒錯。葛倫早就知道了。打從一開始，他心裏就隱隱約約有底了。

「什麼——！？」

葛倫幾乎可以遇見到，下一秒魁梧魔導士被一拳打飛撞在牆上的畫面，然而——

葛倫趴跪在瑟莉卡腳邊，眼眶噙着淚水，一拳又一拳地握拳敲打地板。

「……伊芙……？」

「——傷害我的學生！」

羅德和凱驚慌喊叫道。

在場所有人無不驚愕地注視語出驚人的伊芙。

大家一心只想幫助梨潔兒。拯救梨潔兒。

「……葛倫。」

「喂！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以及一旁的金髮妙齡女魔導士。

只見他們兩人緩緩抬起掌心瞄準葛倫。瞬間，現場湧現出一股強大的魔力能量。兩人似乎毫不留情地打算用魔術攻擊葛倫。

而且，從那個魔力的素質不難看出，這些人都是超一流的魔導士。

（不妙——！？）

葛倫只是個三流魔術師，既不會咒文的一節詠唱，也不會預唱咒文的延遲發動，面對一流的魔術師對手，唯一的勝算就是仰賴近距離格鬥。

但，葛倫的格鬥未能從那個身材魁梧的魔導士身上討到便宜，導致他退而採取守勢，此舉卻弄巧成拙。

那個當下葛倫不該拉開距離，應該大膽地立刻發動固有魔術【愚者世界】纔對。

因爲採取守勢導致動作慢了一步。【愚者世界】來不及發動。

（可惡——！？）

葛倫雖然感到灰心，但他沒有就此放棄抵抗，準備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

這時，場上發生了更加異常的狀況。

「雙方到此爲止。」

眼前所見的事物全部都扭曲變形了。

沒多久，現場所有人都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和重力感，連想要好好站着都有困難。如此一來雙方根本無法進行戰鬥，只能被迫停止動作。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呿……」

葛倫驚愕地大喊，魔導士們則發出咂嘴聲。

不久，扭曲晃動的世界慢慢重新凝結成原本的樣貌。

定下心後，只見一名身穿魔導士禮服的少女擋在葛倫和其他魔導士之間。

那名少女疑似跟葛倫同齡，或者再小個一、兩歲。她臉上掛着親切和善的表情，長長的亞麻色頭髮在後腦勺紮成一束。從瀏海的隙縫可以窺見圓滾滾的可愛金色大眼。儘管身材瘦小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軍人，可是她站得直挺挺的，完全不會讓人有弱不禁風的感覺。

除了伊麗亞以外，其他人葛倫都不認識，大概是後來補上的人力吧。

「你說的沒錯。所以這樣正合我意。」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我一點都聽不懂。」

（可惡，特務分室的執行官一口氣來了五個！這些傢伙到底有什麼目的！？）

「葛倫先生，不瞞你說，從以前就常常有人指出我有講話又臭又長的毛病呢……爲了改掉這個壞習慣，平常講話的時候我都會提醒自己要——」

「謝謝你啊，伊麗亞。你果然優秀。」

「首先，葛倫正騎士。我以百騎長軍階以及緊急特例九號爲依據，在此命令你以執行官代號0《愚者》的身分，暫時迴歸軍隊。」

薩拉斯轉身面向伊芙開口說道：

「至於特殊任務的內容……就是討伐暗殺女王陛下未遂，目前正在逃亡的逆賊，前執行官代號17《星星》阿爾貝特·弗雷澤。」

面對這個弔詭的事態，葛倫不禁嚥下口中的唾液，繃緊身體。

其餘三名魔導士看到葛倫那狼狽的模樣，都發出了帶有輕蔑之意的笑聲。

「唔唔……可是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魔術講師長袍啪沙啪沙地飄動，雙手盤在胸前的伊芙，與葛倫並肩站在一起。

「哎呀？葛倫先生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嗎？哈哈哈，太奇怪了……明明我已經儘可能擷取重點，把事情交代得簡潔扼要了。」

「梨潔兒的靈域圖版……把它交出來。薩拉斯·休馬赫。」

「唔……伊芙小姐……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的葛倫，就像小孩子一樣抗拒理解事實。

薩拉斯聳起肩膀後，除了伊麗亞以外的三名魔導士爲收示威之效，向前邁出了一步。

「對！我是你超可愛的後輩！隸屬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8《月亮》的伊麗亞·伊爾裘！在此拜見前輩！」

「……！」

「唉……我們軍人血氣方剛點也不是壞事。只不過，你們可別在這裏動粗啊。因爲這裏可是神聖的學校，而且是崇尚安靜的醫務室。」

「廢話少說，閉嘴！開什麼玩笑！那個一本正經的傢伙會暗殺陛下！？這怎麼可能！？少胡說八道了——！」

「那些客套話就免了，直接進入正題吧。」

（嗄？阿爾貝特？……阿爾貝特企圖行刺……女王陛下？）

光是以上的宣佈，就足以讓葛倫聽得啞然失色……

「另外，梨潔兒從騎士長。我在此暫時解除你的魯米亞護衛任務。你將和重返軍隊的葛倫正騎士，共同執行女王陛下授命的特殊任務。」

「真沒想到你居然會主動找上門，這樣也好，省得我還得花力氣去把你找出來。薩拉斯，你手中應該握有梨潔兒的靈域圖版吧？那也不是什麼多麼貴重的數據。收它做爲勞動報酬一點也不過分。快點交出來吧。」

伊芙憤慨似地咂了聲嘴後，用犀利的眼神注視着薩拉斯。

（而且這傢伙還使用了《魔術師》的代號。所以說，他是伊芙的後繼者！？）

「哈哈哈……不用那麼警戒啦，葛倫先生。我們不是來跟你鬥爭的。」

「是啊。儘管陛下僥倖逃過了暗殺，可是特務分室卻受到嚴重的傷害……《法皇》克里斯多福和《隱者》巴奈德兩人爲了保護陛下，都在和阿爾貝特交手的過程中奮勇犧牲了。爲了女王陛下的安泰，也爲了替不幸喪生的夥伴討回公道，我們絕對無法饒恕阿爾貝特那個叛徒，一定要他血債血還。」

伊芙瞥了大喫一驚的伊麗亞一眼後，目光回到薩拉斯身上。

「我只不過是稍微離開了一下子，沒想到我的部下們居然惹出這麼大的風波，真的很抱歉，葛倫先生……不，《愚者》葛倫。」

「伊、伊芙小姐……！？」

葛倫激動地握起拳頭。當他打算將這個禮拜累積的情緒與鬱悶一口氣噴發出來，不顧一切奔向致命的結局時——

「……原來如此，不愧是依庫奈特家出身的人。像這樣親自與你打交道後，我更想不通了。爲什麼你的父親要和你這麼優秀的人切斷父女關係呢？」

「還是說，你打算現在纔要慌慌張張地毀掉席翁數據庫好湮滅證據？那也是一個方法啦，不過與其那麼做，還不如答應我提出的簡單條件，對你來說應該更『有利』吧？」

「唉……我終於可以體會了。有你這麼容易衝動的搭檔，阿爾貝特一定很辛苦。」

少女笑咪咪地向葛倫打招呼。

彷彿有火花在空間裏飛散——那名女子撩撥着令人產生如此錯覺的烈焰般紅髮登場，及時擋下了眼看就要爆發的葛倫。

……聽到這裏，葛倫更是瞠目結舌。

在神色緊張的衆人關注下，薩拉斯落落大方地做出宣佈。

薩拉斯聳起肩膀，慚愧似地面露微笑。

「……你冷靜一點，葛倫。」

薩拉斯似乎完全不怕葛倫的恫嚇，困擾似地皺起眉頭。

「那麼，我就開門見山地直說了。葛倫先生，不，前《愚者》葛倫。以及《戰車》梨潔兒。我以特務分室室長的身分，向上述兩名人員下令。」

「少囉嗦，不關你的事！重點是，你到底接不接受這個交易！？」

「什麼？阿爾貝特企圖刺殺女王陛下？克里斯多福和老頭戰死了？所以你要我和梨潔兒去討伐阿爾貝特？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就算開玩笑也拜託適可而止，我現在可是忙得要死……」

「……你是誰？爲什麼知道我的身分？」

葛倫啞然失色地打量了那名少女好一會兒……

薩拉斯從頭到尾只是心平氣和地，向葛倫面露爽朗的笑容。

「難道你不知道依庫奈特爲了維持可以搶先他人立功的優勢，擁有專屬的祕密情報網嗎？哎，不過自從我被拔掉室長的位子後，就幾乎失去了對情報網的掌控。話雖如此，我手上還是握有一小部分我個人獨自建立的管道……這件事我就事先聲明清楚了。」

「哎呀，葛倫先生真是嚴格呢。不過你說的沒錯……明明學生是更需要被保護的市民，我的部下卻動手攻擊他們，關於這件事沒有容我辯解的餘地。看來這些部下似乎沒把我放在眼底哪。總之這件事就先擺在一旁，我們言歸正傳吧。」

男子口中唸唸有詞並隨手一揮，被閃電魔術束縛的卡修等人便立刻重獲自由，印證了他的實力。

「什麼？」

「……你、你們這些混蛋……！？」

「哈哈，抱歉沒有先自我介紹。其實我們應該遵守保密義務的，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彼此的信賴。有鑑於事態十萬火急，這次我就破例報出名號，公開身分吧。」

「啊啊，你也來了嗎？久仰大名。這是我們雙方調動職務後首度見面，所以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是這次受命接替你成爲特務分室新室長的薩拉斯·休馬赫。今後還請多指教，前室長。」

伊麗亞向葛倫眨眼後，以一絲不苟的姿勢敬禮。

「…………」

薩拉斯心平氣和地說道。

聞言，葛倫受到彷彿捱了一記悶棍般的衝擊。

到底是誰沒把誰放在眼底？對於部下的過錯，薩拉斯只用三言兩語就輕輕放下，笑咪咪地轉移話題。那道笑容讓人看了就討厭。

（特務分室！？難道說，這幾個傢伙——全部都是特務分室的執行官！？）

「意思是你要拿她當人質嗎！？就爲了逼我乖乖從軍……！？」

伊芙情緒激昂地再次確認後，薩拉斯彷彿覺得很有趣似地，歪起了腦袋。

葛倫全身燃起了一股被地獄業火折磨般的憤怒。

「嗄？喂、喂……伊芙……？這是怎麼一回事……？」

男子恭敬地行禮，如此說道，葛倫聞言皺起眉頭。

見狀，伊麗亞突然沉默不語，一邊警戒似地瞪着那名男子，一邊退開讓出空間。

葛倫無視那聽起來格外刺耳的內容，粗魯地抓起薩拉斯的胸口。

那名男子同樣身穿魔導士禮服，是個近三十歲的魔導士。

「……………………」

無論是這個令人費解的事態。還是難以相信的現狀。所有的一切都讓他感覺厭煩。

「退一百步來說，就算那是事實好了！指定我也就罷了，命令梨潔兒去戰鬥是什麼意思啊！？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她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上戰場吧！？啊啊！？」

「！」

「……伊、麗、亞……？伊麗亞……你是《月亮》伊麗亞嗎？」

這時——

「哎呀？要談交易，起碼要在雙方的籌碼和戰力都勢均力敵時纔有可能成立。可是我和你們呢……請你睜大眼睛看仔細吧。雙方的戰力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是，阿爾貝特太強了。若是不謹慎，說不定成爲獵物的反而是我們。所以，我們需要最常和他一起出任務，熟知他的手段和能力的人提供協助……你願意『協助』我們吧？《愚者》葛倫。」

葛倫已經氣到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這名男子是特例嗎？還是另有隱情？無論如何，他能承繼特務分室的代號1，亦即室長的名號，代表他實力非凡。

薩拉斯像在進行鑑定般仔細端詳了伊芙……

「伊芙！？」

面對這樣的葛倫，窩在房間一角的伊麗亞懊惱地閉上眼睛，沉默不語。

「……好久不見了，伊麗亞。很可惜現在沒有時間跟你聊天。」

「如果你想帶葛倫去討伐阿爾貝特……那我們做個交易吧。」

「我會把梨潔兒帶走。這麼做，葛倫先生你也會比較願意配合命令吧？」

「很高興你腦筋動得快。畢竟，你不喫平常那一套，不可能無緣無故服從我的命令吧？我對你的能力有很高的評價。相信你一定能爲討伐阿爾貝特的行動做出莫大的貢獻。我再說一次。這是命令。」

在葛倫的思考能力還跟不上狀況時，薩拉斯繼續說了下去：

男子留着一頭金色的長髮，體態修長。擁有一張看似爲人溫良恭謙的相貌，戴着眼鏡，面露文質彬彬的笑容。乍看下是個人畜無害的暖男，實際上卻絲毫沒有破綻。內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實力高人一等的頂尖高手。

「我是薩拉斯·休馬赫。或許換個說法你比較容易聽得懂……我是帝國軍百騎長、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室長，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薩拉斯。」

又有一名男子慢條斯理地從門外走進室內，在葛倫的面前站定。

「……話說回來，濫用軍方的特權發佈強制從軍命令嗎……光看就讓人覺得不舒服……我以前也曾經做過這種事啊……簡直糟透了。」

於是男子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聞言，薩拉斯臉上依舊掛着柔和的微笑，可是眼神卻隱隱變得冷漠，銳利如刀。

伊芙向一頭霧水的葛倫使了個眼色示意『這裏交給我就好』後，繼續發言：

葛倫的背部冒出冷汗，定睛直視魔導士們。

「嗄？叫我別警戒？你們先動手傷害梨潔兒和我的學生，現在還好意思說這種話？不管怎麼看，你們的態度根本不友善吧？」

伊芙的驚人發言讓現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目光全集中在她的身上。

原本像個聖人君子般微笑的薩拉斯——臉色突然丕變。

「坦白說，我也不是沒有個人的算計。畢竟我也才被破格提拔當上室長沒多久，在軍中尚未確立一席之地……所以，我期望可以借這起事件立下大功。要是能成功拿下那個阿爾貝特，將會是一大戰績。所以……」

「好久不見了，葛倫前輩！」

照理而言，只有依庫奈特家的人才能受命《魔術師》的代號。

不知不覺間，薩拉斯的眼神變得像死神一樣冷酷無情。

「我根本找不到理由答應你提出的條件……」

「哈。戰力旗鼓相當？籌碼對等？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伊芙用鼻子發出嗤笑，做爲對薩拉斯的響應。

這時，一名女子隨着靴子的腳步聲，如幽鬼般現身在醫務室。

是瑟莉卡。她深鎖眉心，一副非常不爽的模樣。是非常不爽。

我居然得接受伊芙這黃毛丫頭的指揮，實在氣死人了。可是爲了葛倫，只好先忍氣吞聲，之後再算賬……瑟莉卡身上就帶着這種一觸即發的氣氛。

「——！？」

瑟莉卡現身後，現場的魔導士們明顯一陣緊張。

「原來如此。前《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她也在這所學院嗎？」

薩拉斯投降認輸般聳起肩膀。

「根據情報，瑟莉卡因爲屢次能力使用過度，現在的力量已大不如前……雖然現在的她已無力負荷長期戰，可是短期戰的話，或許還是能發揮出可怕的力量。這下傷腦筋了，坦白說，就算在此地開打，我方也未必會輸……可是在拿下阿爾貝特前，我方也想避免額外的人員傷亡……啊啊，伊芙小姐果然了得。看來我也只能接受你提出的條件了。哈哈哈，被將了一軍呢。令人欽佩，真是聰明的女性啊。不僅人長得美，又有勇氣。一次也好，希望有幸可以與你一起悠閒地共進晚餐……」

「不要。」

聞言，薩拉斯貌似遺憾地苦笑，轉身面向整個呆住的葛倫。

「哈哈哈，我被甩了。從以前我就不怎麼受女性歡迎……真羨慕像你這樣的男性呢。有機會的話，請你務必傳授幾招祕訣給我。」

薩拉斯接連瞄了葛倫身旁的伊芙和後方的瑟莉卡後，露出溫和的微笑。

「那麼，情況就如你所聽到的，葛倫先生。礙於詳細的來源是機密，我沒辦法明講……不過，只要你遵從我的命令，加入討伐阿爾貝特的行列……我願意把梨潔兒的靈域圖版轉讓給你……意下如何？你不是非常渴望得到她的靈域圖版嗎？可是，爲了防止你放棄和阿爾貝特對戰而逃走，梨潔兒必須和我方同行。這是我方在這場交易提出的絕對條件。」

「——！？」

得知薩拉斯開出的條件，葛倫睜大了眼睛。他的心中依然充滿了混亂與困惑。

「……差不多該見好就收了。繼續討價還價的話，這場交易恐怕會泡湯。」

伊芙用只有葛倫聽得見的音量向他下指導棋。

「…………」

「魔導技術開發室……？跟執行實際工作和戰鬥任務的中央十室和特務分室不一樣，屬於負責開發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軍用魔術，以及各種魔術裝備的後方支持部署吧？」

「不需要說明得那麼明白！我知道啦！」

「席翁數據庫？外流？」

「……是啊。只不過那個任務後來因爲羅依傑爾的背叛功虧一簣了。」

杵在出入口附近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同樣一臉不知所措，默默地關注着葛倫。

「我從知道的部分依序跟你說明。首先，就從我在這一個禮拜……也就是當你們嘗試用正攻法拯救梨潔兒的這段期間，我做了什麼事情開始說起吧……你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我去找了跟我合作很久的情報網線人幫忙。」

「線人？」

「結果呢……？」

葛倫對自己的愚鈍感到氣憤。

「沒錯。不過，千萬別以爲薩拉斯只是一般的內勤人員。他在當上魔導技術開發室的室長前，曾經在東邊的國境打過好一陣子的仗，是不折不扣的實戰派。」

「我已經被搞胡塗了！把你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

「葛倫……我想你應該清楚……」

當鑽起牛角尖的葛倫感到煩惱不已時——

討伐阿爾貝特。換句話說，就是要跟阿爾貝特決一死戰的意思。

「……他持有的席翁數據庫裏面，也包含了梨潔兒的靈域圖版嗎？……那傢伙到底是何來歷？」

「這是我的假設。既然薩拉斯持有席翁數據庫的話，那麼，他應該很容易就能預測出梨潔兒什麼時候會因爲以太解離症病倒吧？」

於是葛倫轉頭一瞧，發現學生們都在注視着他。

「沒錯。不過我手上沒有證據。外流者的背後可能有什麼大人物當靠山吧。外流的證據完全被消滅了。」

可是，如果想救梨潔兒的話——現在只有跟薩拉斯交易一途。

可是——他絕不允許自己停下腳步選擇冷眼旁觀。

葛倫用一隻手捂住充滿苦惱的臉，低聲嘆息。

伊芙吁了一口氣後，接着說道：

沒錯。爲什麼自己完全沒想到有這個可能性呢？

阿爾貝特真的有行刺女王陛下的意圖，並且實際採取行動了嗎？

伊芙疲憊似地輕輕搖頭。

「那個研究所的所長，不就是和天之智慧研究會連手推動『Project：Revive Life』的巴庫斯·普勞門嗎……這傢伙根本有鬼！」

「吵死了，用不着大吼大叫，我也聽得見。我說就是了。」

「目的不用我說吧？當然是爲了梨潔兒的靈域圖版。梨潔兒是透過『Project：Revive Life』創造而成的魔造人，對吧？雖然你和阿爾貝特竄改和湮滅了梨潔兒經由『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事實啦。」

迷惘只會害死自己。可是，除非解決阿爾貝特，否則無法拯救梨潔兒。

「正確答案。雖然我不曉得他是經由什麼管道弄到手的，不過被某人悄悄帶走的席翁數據庫……現在很有可能被薩拉斯一個人獨佔。因爲在那起事件發生之後，他提出了好幾個魔術理論的論文，奠定了他在帝國軍的地位，若非參考了席翁數據庫，是不可能提出那些理論的。不管怎麼看，席翁數據庫就是在他的手上。嫌疑重大喔。」

「……薩拉斯·休馬赫嗎？」

死中求活。也只能像以前一樣，一邊戰鬥一邊摸索真相和最佳策略，設法在險惡的極限狀態中，盡其所能地讓結果接近圓滿了。這就是試煉。

「…………是事實。」

講到這裏，葛倫也慢慢看出一點端倪來了。

「你想想……他手上已經握有靈域圖版這個究極的人質囉？哪裏還需要押走梨潔兒？不如說，他應該一開始就拿梨潔兒的靈域圖版當籌碼跟你上談判桌纔對吧？」

伊芙淡淡地說道，她的聲音蘊含着有別以往的沉重。

「伊芙……你……？」

「……我也一樣不敢置信。可是，根據我這個禮拜獨自行動時所獲得的情報……阿爾貝特確實有暗殺女王陛下的意圖……他似乎就是在行兇時，殺死了克里斯多福和巴奈德。」

「……或許是你當作妹妹疼愛的梨潔兒碰上生命危險，讓你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吧。反正，就算你想到了這一點，現在的你也無權閱覽軍方的記錄。」

「兩年前……當時還是《愚者》的你，爲了獲得天之智慧研究會的內部情報，答應和希世的天才鍊金術士席翁·雷佛德交易，執行了保護伊露夏·雷佛德和羅依傑爾·雷雅的任務，沒錯吧？」

「不過，至少你也毀了一個天之智慧研究會的機密研究所。席翁研究『Project：Revive Life』時，所留下的各種數據和紀錄的集大成——通稱『席翁數據庫』，也在那時候被軍方扣押了……我猜，數據庫裏面可能也收錄有梨潔兒的靈域圖版。」

伊芙遺憾地閉上眼睛，輕聲給了明確的答覆後，轉身背向葛倫。

「有腦筋，又有武力……這種傢伙最棘手了。」

不過，實際拼組出那幅圖片的人，手中握有用來拼組那幅圖的所有其他拼圖也不奇怪。而且，他也理所當然能用那些拼圖製作出靈域圖版。

假如薩拉斯當初提出這個條件，葛倫也只能硬着頭皮跟他走。

「啊……」

葛倫回想特務分室時代那個總是歇斯底里又情緒緊繃的伊芙，繼續說道：

「……我不會強迫你接受。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罷了。而且，如果看到把我當老師仰慕的學生以淚洗面，我晚上也會睡不安穩。所以我拿這個狀況做了最大限度的利用，然後盡我所能，不過如此而已……我不會對你的決定做任何批判。」

「我的意思是，現在就逼自己選邊站還太早了。」

伊芙淡淡地分析狀況。

『只要你加入，我就給你梨潔兒的靈域圖版』。

葛倫的內心充斥着太多迷惘，簡直頭痛欲裂。

「啊啊——！？」

伊芙冷冷地向猛眨眼的葛倫說道：

也正因爲如此——

嗯，該怎麼說，伊芙這傢伙，果然是適合做爲領導者的類型啊……雖然不怎麼討人喜歡就是了。葛倫莫名地對她產生了認同。

那些學生明顯不知所措，臉上掛着想要依賴葛倫，卻又感到很慚愧般的複雜表情。

「一無所獲。當時被軍方扣留的席翁數據庫，在不知不覺間從軍方的數據室整個消失不見了……當然也沒找到什麼靈域圖版。」

被伊芙用帶有譴責之意的目光注視，葛倫別開了視線。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快給個說明，伊芙！」

伊芙說得沒錯。梨潔兒的靈魂，就好比把複數張拼圖打散，然後東拼西湊，硬是拼組成一幅圖片。所以不可能以尋常的方式製作靈域圖版。

等薩拉斯等人帶着梨潔兒離開學院後。

「原來你那是在套話！？你本來沒有把握嗎！？」

「明明有這麼簡單的方法……他還是執意要押走梨潔兒。雖然表面上他的說法是要拿她當威脅你的人質，但你不覺得有點沒道理嗎？而且，帶走經由『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梨潔兒的人，正好是跟『Project：Revive Life』有可疑關係的薩拉斯……這真的是巧合嗎？」

「我知道了。總之，我就接受和薩拉斯的交易，以獲得梨潔兒的靈域圖版爲第一優先。不過……關於阿爾貝特的消息……那是真的嗎？」

伊芙像是對葛倫感到傻眼似地低語道。

冷眼旁觀只會眼睜睜地看所有事情惡化，導致一切變得萬劫不復，可謂是最糟糕的選擇。

爲什麼這個名叫薩拉斯的男子手上，會握有梨潔兒的靈域圖版？爲什麼阿爾貝特會行刺女王陛下？所有的一切都缺乏判斷依據。

「哎呀？你以前都沒遇見過他嗎？薩拉斯·休馬赫……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魔導技術開發室室長……人稱『神腦』的天才魔術師。」

假設他真的心懷不軌，我真的橫得下心與他爲敵嗎？

「很簡單啊……就是要拿她做人質威脅我……」

這是葛倫最無法理解的一件事。阿爾貝特居然不惜殺害巴奈德和克里斯多福，企圖行刺女王陛下……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以前他還當過那個白金魔導研究所的魔導技術開發派遣武官。」

（下得了手嗎？我……真的狠得下心跟阿爾貝特決一死戰嗎？實在無法相信那傢伙企圖暗殺女王陛下……還殺害了克里斯多福和老頭……）

伊芙說完想說的話後，把頭別向一旁。

「老、老師……」

和特務分室最強的王牌，《星星》阿爾貝特·弗雷澤決一死戰。

「嗄？爲什麼會這樣？席翁數據庫居然整個消失不見了……」

沒錯。伊芙鼓吹的那場交易，只要交涉時稍微走錯一步，薩拉斯就有可能會爲了湮滅證據而完全放棄席翁數據庫，令梨潔兒必死無疑，所以談判時的進退拿捏非常重要。

「沒錯，這麼可疑的事情很難說是巧合……」

「啊……！有、有道理，這麼說來的話……！？」

「不會吧……」

（像她這麼聰明又能幹的女人，爲什麼有時會做出那種意義不明的失控行爲？）

伊芙嚴酷地分析現實，葛倫沉默不語。

這已經變成只能在阿爾貝特和梨潔兒之間二選一的問題了。

「所以那種可疑的傢伙，現在當上了特務分室的室長嗎？看來帝國軍也沒救了。」

「當然啊？我不是說過我只是懷疑，完全找不到證據嗎？就算當面質問他，他也只會裝傻到底。不過，靈域圖版並不是什麼高機密等級的數據。以他的身分，只要宣稱手中的靈域圖版是研究用的複製品，就幾乎不會被追究責任……我先留下這條退路給薩拉斯，接着向他提示了所有值得評估的因素，諸如他對我的警戒、儘管機率不高，但我手中握有他佔據了席翁數據庫的證據之可能性、葛倫的戰力價值、《世界》的威脅性、交易的利益與風險……結果也順利和他達成了交易，真的值得慶幸。」

「總而言之，我好歹是依庫奈特家出身的人，目前手上還是有情報網可以利用……雖然規模縮小了很多。於是我拜託了可以信賴的線人，調查關於兩年前的任務……席翁數據庫的事情。」

我能把梨潔兒和阿爾貝特放在天秤的兩端斟酌孰輕孰重後戰鬥嗎？

那天——葛倫做出了重新穿上魔導士禮服的決意。

坦白說，葛倫自己對這個狀況也是一頭霧水。

「從薩拉斯的說法來看，他也不像是在開玩笑，或者套我們的話。阿爾貝特肯定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好吧……我接受。我願意參加討伐阿爾貝特的行動……可惡！」

「稍微發揮一下想象力吧。阿爾貝特因爲不明的理由企圖暗殺女王陛下，然後，薩拉斯爲了討伐阿爾貝特，以梨潔兒爲人質欽點你加入討伐部隊……他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基本上邏輯還說得過去。畢竟找不到第二個像你這麼熟悉阿爾貝特的人了。不過，唯一讓人想不通的是，爲什麼他執意押走因爲以太解離症根本發揮不了戰力的梨潔兒。」

「你說什麼？」

葛倫把伊芙帶到校舍後面雜木茂盛的陰暗空間逼問她。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責備你。反正現在的我也不是特務分室室長。總之，既然梨潔兒是用那種禁咒法制造出來的，那麼，梨潔兒的製作者——天才鍊金術師席翁·雷佛德，握有梨潔兒正確的靈域圖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梨潔兒的替代靈魂『祭壇以太』，就是席翁親自調整的。」

「唉……你果然不懂。葛倫，你是不是又用狹隘的視野在思考了？」

事情怎麼看都不單純，葛倫不禁感到頭痛。

「從閱覽記錄和借出記錄等蛛絲馬跡進行追查後，我發現疑似有人偷偷把席翁數據庫外流給其他人了。」

「葛倫，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接下來換你下判斷。接受交易的話，或許有機會救得了梨潔兒。不過，之後的展開對於想法天真的你而言，或許會非常殘酷。」

雙手抱胸、背靠着校舍牆壁的伊芙，貌似不悅地撩起頭髮，嘆了一口氣。

「爲什麼依庫奈特家以外的人能坐上特務分室室長的位子，原因還不清楚……總之現在不需要去關心那個問題。幸好我成功誘使他默認了。至少現在幾乎可以確定，薩拉斯手上確實握有梨潔兒的靈域圖版。」

「確實，如果知道梨潔兒是經由『Project：Revive Life』誕生的事，而且具備看得懂關聯信息的專業知識，要做出那樣的預測應該不難。」

「那麼，如果薩拉斯早就預期到梨潔兒會病倒，無法在這次的討伐戰派上用場的話呢？以此爲前提去思考的話，結果會是如何？」

「感覺比較像薩拉斯是刻意等梨潔兒以太解離症發病，然後纔出現在她的面前……所以說，帶走梨潔兒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沒錯。不覺得這樣想比較自然嗎？而且，如果把這個地方當作整起事件的起點，便不會覺得，阿爾貝特暗殺女王陛下未遂也剛好發生在這個時間點會是偶然。感覺上，阿爾貝特似乎對薩拉斯有什麼意圖。」

伊芙說的沒錯。原本葛倫也以爲阿爾貝特暗殺女王陛下未遂是整起事件的發端，可是一旦把因果關係的順序顛倒過來，就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事件樣貌。

「無論如何……有某個圍繞着梨潔兒的祕密存在嗎？」

「沒錯。而且我相信那個祕密就是這次事件的突破口。既然如此，你該採取什麼行動，已經顯而易見了吧？」

伊芙瞥了葛倫一眼，那個目光彷彿要深深地看透什麼似的。

葛倫只是不發一語，不久，他點頭響應了那個視線。

「……我要找出真相。阿爾貝特爲什麼要行刺女王陛下。梨潔兒身上有什麼祕密。總之，當務之急就是追查事情的真相了嗎……可惡！等着瞧吧！」

「哼，你終於恢復『自己的風格』了呢。你啊，還是單純一點好。」

伊芙立刻挖苦，可是葛倫不介意。

掙扎。除了努力掙扎也別無他法。現在也只能朝着要同時拯救梨潔兒和阿爾貝特這種兩全其美的結局，全力衝刺了。

哪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要全力反抗到最後一刻爲止。

葛倫重新下定了決心，這時……

「……好，接下來有得忙了。我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呢。」

伊芙不知何故說出了引人聯想的話。

「……怎麼？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咦？不會吧？伊芙……難道說……你打算跟我一起行動嗎？」

見葛倫一臉意外，伊芙擺出臭臉別開視線。

「啊……」

「怎麼了，很驚訝嗎？這不是你們自己提出的要求嗎？」

「可是，你們千萬別掉以輕心了。就算很囉唆，我也得再三強調，必須時時提高警覺。什麼時候該衝，什麼時候該撤退……絕對不能做出錯誤的判斷喔？」

「所以呢？那又怎麼樣了嗎？我想去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吧？」

「咦？是、是我們自己提出的沒錯……」

西絲蒂娜低頭提出請求。

「是、是的！」

伊芙一把抓住氣急敗壞的葛倫胸膛，兩人近距離地互瞪，太陽穴都爆出了青筋……就在這時。

「老、老師……謝謝……謝謝你……！」

「可是……」

「……哼。」

「你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我要再次強調！這麼做不是爲了你！我是爲了梨潔兒，爲了其他學生！聽清楚了嗎！？拜託你千萬不要產生奇怪的誤解，真的很噁心！」

葛倫和伊芙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兩個誠心懇求的少女。

伊芙擺出不在意的態度撩起頭髮，淡然地向一臉困惑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說道。

「……！」

「西絲蒂娜。你在葛倫的訓練，還有我的魔術戰的薰陶下，實力已經漸漸提升到令人頗爲驚訝的水平了。雖然你嚴重缺乏戰鬥技術和實戰經驗……可是也不見得你一定無法在魔術高手對戰的時候派上用場……只要你能穩定發揮實力的話。」

見狀，伊芙語帶嘆息地代爲回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會被拒絕吧。大概沒有希望了——即使不抱期待，意志堅定的少女們依然勇敢地展現出自己的決心。

魯米亞一臉內疚地低頭道歉，西絲蒂娜走到葛倫和伊芙的面前。

不久——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用充滿精神、氣勢飽滿的聲音回答道。

「是的！」

「既然如此……伊芙小姐！可以帶我們也一起去嗎？」

魯米亞也跟在西絲蒂娜之後低頭請求。

「……我們一起拯救梨潔兒吧。把這個天怒人怨的狀況搞得天翻地覆。」

不再把她們當應該保護的學生，而是值得信賴的夥伴。

「不、不……我懂你的意思啦……咦？什麼？所以你打算幫我嗎？真的假的？」

「我們知道老師有軍事任務在身，不能帶我們走！不過……如果是以獨立小隊的方式輔助老師的話……我相信一定有我們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西絲蒂娜恍然大悟地驚呼，葛倫苦着一張臉搔了搔頭，終於打破沉默開口：

「呿，講得一副好像很瞭解我的樣子……你這女人依舊很討厭。」

「魯米亞。你的法醫咒文已經達到一流水平了，重點是你懷有膽識。有你從旁輔助西絲蒂娜，可以幫助她激發出更強的實力。雖然戰鬥是你的弱項，可是我不認爲那代表你會扯後腿。況且你有『異能』。就算碰到我一個人無力面對的障礙，有你在場的話，或許就有機會突破。」

葛倫傻眼極了。

葛倫和伊芙罕見地互相露出狂傲的笑容。

「……唉，你們體諒一下他的個性吧。如果這個過度保護學生的天真小子反對你們隨行的話，早就出聲抗議了。他到現在都保持沉默……代表這就是他的回覆了。」

「瞭解了，老師！」

「可、可是，你是伊芙耶！？你是殘虐無道冷酷無情的伊芙耶！？那個狂傲自大又傲慢滿腦子只想跟人搶戰功的伊芙喔！？除了功勞和戰績，對其他事情毫無興趣，把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都看作垃圾或棋子，歇斯底里又沒有人要的——」

「拜託了！老師！伊芙小姐！我們也希望盡綿薄之力拯救梨潔兒！我們已經受夠了每次只能在你們的保護下，乖乖等着事情結束！或許你們會覺得我們不過只是學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的實力了……可是，我跟西絲蒂一起思考過了！梨潔兒從以前就救過我們好幾次……所以這次必須換我們救梨潔兒纔行！如果這時候我們什麼都不做，只是靜靜等待，今後還有什麼臉可以面對梨潔兒呢！所以——」

以及另外組成獨立小隊，調查本次事件內幕的伊芙、西絲蒂娜、魯米亞。

「咦？是、是這樣嗎……？騙、騙人的吧……？因爲打了這麼多次魔術模擬戰，我從來沒贏過伊芙小姐……」

爲什麼這傢伙只會用這種冷漠無情的口氣跟人對話啊？

「伊芙，她們兩個就拜託你了。」

伊芙不悅似地哼了一聲後，接着望向魯米亞。

加入阿爾貝特討伐部隊的葛倫。

葛倫無視冷嘲熱諷的伊芙，轉身面向西絲蒂娜和魯米亞。

遠處突然響起有東西移動的聲響，葛倫和伊芙嚇得回頭一望。

「你、你這個……完全沒有神經的爛男人……！」

「我會拼盡全力！」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充滿鬥志地答腔，伊芙則發出一聲悶哼當作回應。

「誰會誤解啊，笨蛋！真的發生那種事我才覺得噁心咧！嘔嘔嘔！」

「老師，對不起……我們剛纔躲起來偷聽。」

換句話說，葛倫終於承認了西絲蒂娜和魯米亞。

「我說呀，我好歹也是前特務分室室長耶？拜託不要把我看得太扁了。」

「身邊多了兩個菜鳥要保護的壞處，以及可以從那兩個菜鳥身上獲得的好處……把兩者放在一起衡量後，我認爲整體而言利大於弊……不過如此而已。」

「…………有什麼好驚訝的？」

「《吵死了》——————————！」

「總之，差不多就像伊芙說的那樣。你們對於自身的力量、能力範圍，還有不能做的事，都已經有了充分的掌握。雖然以魔術師而言，你們只能算羽毛未豐的小雞……不過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既然如此，我當然得尊重你們個人的意思吧。」

沒想到伊芙會點頭答應，西絲蒂娜和魯米亞都目瞪口呆地抬起了臉。

「不……只是沒想到伊芙小姐居然會一口答應……」

「……從結論來說，是這樣沒錯。」

「……什麼？覺、覺得噁心……？」

「哎呀，好開心喔。能被你討厭，正合我意呢。」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偷偷觀察沉默不語的葛倫。

「老、老師……？」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十分高興，心中充滿感動。

丟下這句話後，伊芙擺着雙手抱胸的姿勢，撇過頭不看她們兩人。

爲了打破這個惡劣的狀況，四人各自展開了行動——

「好。我答應你們。」

「怎、怎樣啦？你自己也講過很噁心啊……！」

「白貓……？魯米亞……？」

「轟！」的一聲，伊芙用改編過的一節詠唱發動爆炎魔術，把葛倫轟飛得老遠。

「追根究底，從以前到現在我自己也有很多時候都需要你們的幫忙。事到如今，我也沒資格擺出保護者的架子，跟已經瞭解自身力量的你們說出『這次的行動太危險了，不許插手』或者『不關學生的事情』這種話。我相信你們的判斷。」

出現在那裏的是……

「哼，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

「……怎樣？」

「老師你有軍事任務，伊芙小姐則打算從旁協助老師……爲了拯救梨潔兒和阿爾貝特先生，之後你們就要離開菲傑德了是吧？」

不過，或許是早就習慣了伊芙那不擅與人相處的態度吧——

接着——葛倫一反常態露出誠摯的表情，直視着伊芙。

「……怎麼樣？對我的判斷有意見嗎？還是說你們開始後悔了？」

「別以爲我是看在你們的熱情的份上才答應。純粹是基於合理的判斷。」

「之後你必須和薩拉斯他們共同行動吧？有他們在身邊的話，你就算想採取什麼行動也會覺得綁手綁腳。如果要調查事件的黑幕，你還是需要行動自如的地下部隊幫忙吧？」

伊芙放開葛倫，一臉雲淡風輕地回答道。

「呃……不過，老師的意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