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宴會之後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4466 字
……一切塵埃落定後。
「你這混賬東西,開什麼玩笑!?」
遇上阿爾貝特的葛倫,劈頭就是嗆聲。
「你知道你的狙擊擦過我的臉頰了嗎!?要是稍微偏了一步,我早就被你打死了吧!?」
「應該是早就死了沒錯。」
阿爾貝特板着嚴肅的撲克臉,滿不在乎地回應揪着他的胸口罵道的葛倫。
「嗄!?那是怎樣!?你那直接了當又理所當然的語氣是什麼意思啊!?」
「你是笨蛋嗎?要怪就怪你自己突然闖入狙擊魔術的飛行路線。」
「你說什麼!?」
「追根究柢,你爲什麼要把敵人引到那種地方?那座山上明明多得是比那裏更適合進行狙擊的場地。希望你也能設身處地地替負責狙擊的人思考一下啊。」
「嗄~~!?爲什麼你這傢伙從以前就——」
葛倫像流浪狗一樣對着阿爾貝特吠個不停,阿爾貝特則冷冷地敷衍。
「該死的畜生!我果然就是看你不爽!」
「真巧啊,我也是。」
看到兩人那貌似不屑地發出悶哼,彷彿水火不容般的冷戰模樣。
「他們兩個……到底是合得來還是合不來啊……」
「啊哈哈……」
西絲蒂娜眯細眼睛,一臉無奈地聳起肩膀,魯米亞則露出了曖昧的笑容。
焦點回到另一幕。
在薩德的指揮棒受到破壞,失去力量之後,知道是時候鳴金收兵的格蕾西亞和杰特迅速撤退,伊芙也恢復了理智。
(真倒黴……偏偏遇到不想遇到的傢伙……)
眼眶隱隱泛着淚光的魯米亞,努力擠出了笑容。
葛倫把魯米亞和西絲蒂娜,以及因爲某個因素最近開始和她們一起生活的梨潔兒,送回席貝爾家後。
魯米亞面帶幸福的笑容,窩在葛倫的懷抱中……
看來被『魔曲』入侵深層意識領域的人,有短暫的期間似乎會處於類似在做夢或者喝醉酒般、沒有自覺的特殊精神狀態。
「……啊啊,雖然忘了是什麼時候,不過我們以前不是約定過嗎?我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怎麼說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嘛……」
無比漫長的社交舞會之夜終於落幕。
他拖着疲憊不堪的身子,獨自一人踏上返回瑟莉卡家的路途。
這場戰鬥後所留下的最大問題,就是該如何處理被迫中斷的社交舞會。
「謝謝你,老師。我真的很慶幸能夠認識老師。雖然經歷了許多風波……可是今晚的回憶將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寶物……」
(……可是我還是希望繼續留在這裏……!)
因爲必須湮滅殘留在學院內的戰鬥痕跡,取代處在放空狀態的伊芙成了現場指揮的巴奈德,只得硬着頭皮向莉婕說明部分的實情,要求她當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讓社交舞會繼續進行下去。
「呃……我記得……好像快開始跳終場之舞了對吧……?」
聽到葛倫突然問出口的話……
「呵呵……老師你騙人。即使沒有約定……即使受到威脅的人不是我……老師你也一定會照樣拼了命去保護對方的……因爲老師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他輕輕地將魯米亞摟進了懷裏——
當然,來賓裏面一定也有人對那段無人記得的空白時間感到狐疑。可是『魔曲』殘留的威力漸漸地淡化了他們的疑惑,最後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心蕩神馳的參加者們毫不懷疑,輕易地就接受了在莉婕的宣告下重新開始的社交舞會,能這麼簡單就把事情糊弄過去,就連葛倫他們也覺得錯愕。
好不容易終於獲得的歸宿……我真的有勇氣說拋棄就拋棄嗎……?
魯米亞無法控制地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莉婕本來就是腦筋轉得很快的人,她馬上就掌握到事情的真相和狀況,按照巴奈德的要求緊急讓社交舞會繼續進行。
魯米亞的身體順着那個力量從葛倫向上舉高的胳臂下方轉身繞過。
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有着一副形狀奇特翅膀的白髮少女,她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
「哈哈,聽你這麼說真是我的光榮哪。」
半路上,察覺前方有人的動靜的葛倫,倏地停下了腳步。
話雖如此,看到伊芙那副似乎已經在路上埋伏很久的樣子,葛倫也完全無法裝作沒看到,只得一邊咂嘴一邊搔頭,苦着一張臉開口說道:
被『魔曲』操控的學院學生和樂團成員同樣也醒了過來。
在漆黑的夜色中,只見油燈式的街燈一盞一盞呈等距離排列。
學生完全不記得自己被操縱,只記得被操縱前玩得很開心的記憶。所以學生們就像被附身一樣返回舞會的會場集合,引頸翹望舞蹈大會冠軍的男女組合出來跳終場之舞。
那個笑容的背後,藏着一抹隱憂。
所有人抱着彷彿被鬼迷了心竅般的不真實感覺,搖搖晃晃地返回學院。
「嗯~?」
想必葛倫今後一定也會挺身保護這樣的我吧。
而且——也因爲這樣的個性……
「即使老師說的是真的——」
那個人物就站在不停搖晃擺動的微弱火光下。
葛倫鬧彆扭似地拉了魯米亞的手一把。
可是——
他們果然完全不記得被薩德操縱的事情的樣子。
『學姊——你要保護好精神,可以的話最好連聲音都隔絕,待在這裏不要亂跑!』
沒錯。
「…………、……是嗎……那就好……」
葛倫遲早有一天會受到無法挽救的傷害……然後斃命。
我是被廢位的王女,忌諱的異能者。
明知自己的存在將有一天肯定會爲其他人帶來災難——
不。那是不可能的。這次——純粹只是運氣好而已。
(……果然,我也許真的不該待在這裏……)
每次都能保證像這樣迎接大家相視而笑的結局嗎?
魯米亞臉上掛着微笑。
「嗯。因爲……我覺得很開心……而且好幸福……!」
即使魯米亞在深山上東奔西跑了一陣子,保證永遠完美無缺的『妖精羽衣』依舊保持得乾乾淨淨,也不見任何破損。
在失去一切後——
(啊啊……果然……我不是能夠待在這裏的人……)
特務分室在沒有任何人傷亡的情況下,順利捕獲了一名敵方的核心人物——成功地達成了足以名留青史的偉業。
即使如此——
然後——
也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所以我纔會喜歡上他。
當然,不是隻有葛倫而已。西絲蒂娜,梨潔兒,還有學院的其他人。
——如果你能從世上消失就好了——!
於是——
(因爲,我在那一天喜歡上的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
畢竟發生了那麼嚴重的事情,葛倫的立場是很希望乾脆就此中止,然而……
隱約察覺今晚情況有異的莉婕聽從西絲蒂娜的建議,在準備室佈下了精神防禦和隔絕聲音的結界,待在裏面見機行事。因此逃過了一劫。
葛倫有些難爲情似地把頭別向一旁,繼續專心跳舞。
所幸,唯一一個沒有被捲入事態的學生會長莉婕平安無事。
「咦?……爲什麼……我們會在這種地方……?」
這次的事件多虧葛倫和西絲蒂娜等人全力以赴,才得以平安落幕。
啊啊,我是多麼自私任性的女孩子啊。
魯米亞目不轉睛地看着葛倫,她的表情是那麼平靜且清明透徹。
即使我拜託他不要再這麼做了,他肯定也不會答應。
社交舞會正式結束。
所以,他忽略了。
「……哼……你把我想得太美好了啦。我又不是那麼高尚的人。如果是和我沒什麼關係的人,嚴格說來我才懶得管他們死活呢。」
不久,終場之舞畫下了句點。
「……謝謝你,老師。」
就爲了保護我——
那是無比平靜安詳的笑容。
可是下次呢?下下次呢?
震耳欲聾的如雷掌聲與歡呼,如潮水般順勢帶走了在魯米亞心中糾結的所有感情——
葛倫和魯米亞按照原先的安排,在會場來賓懷着陶醉心情的關注下,跳起了今晚最大壓軸的終場之舞。
施術者可以令受控制的人無意識地捏造出對他有利的前後事實關係,而且不會讓受控制的人感到任何一絲不對勁……過去薩德利用『魔曲』暗殺了多名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帝國卻完全無法掌握他的行兇手段,『魔曲』的威力就是如此的可怕。
「……幹嘛啦?事件不是都已經結束了嗎?快點回去啦。」
啊啊,多麼惹人厭的女孩子啊。
魯米亞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實在太幸福了——所以葛倫沒有發現……
魯米亞和葛倫牽着手,一邊優雅地跳着舞步,一邊像是在耳語般喃喃說道。
「……怎麼了?魯米亞。你在哭嗎?」
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爲我的關係——
被天之智慧研究會盯上,爲他人帶來災厄的掃把星。
這些學生就連剛纔自己還在北方森林裏的事情也記不清楚了。有的人甚至不記得舞會曾經中斷取消。
不知道葛倫有沒有察覺到魯米亞心中那不爲人知的糾葛。
伊芙默默不語地注視着葛倫。
「爲了我這樣的人……老師總是拼了命地付出……把我保護得好好的……」
「……唉唉,我一時之間還想說會怎麼樣呢……」
不爲人所知地,默默地在內心裏抽泣。
「還是無法改變老師爲了我挺身而出……並且保護我的事實。」
「…………」
「謝謝你一直都在保護我……」
「……伊芙。」
「…………」
但伊芙沒有回話。
只是用看似欲言又止的眼神一直瞪着葛倫……
「恭喜你啊,伊芙。雖然罕見地犯了失誤,不過你還是立下了汗馬功勞。畢竟敵方組織第二團《地位》的成員是在你的作戰和領導之下落網的……如此一來,原本陷入膠着狀態的帝國和組織之戰總算有了進展。你也能得到他人的讚譽。這是屬於你一個人的勝利。」
「…………」
「好了不起喔。拜託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先走一步了。」
葛倫不帶感情冷冷地撂下了這句話。
然後他從伊芙面前經過,打算就這麼一走了之……
這時——
「……沒有意義。」
喃喃地。
伊芙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啊?」
葛倫忍不住停下腳步,回身望向伊芙。
「這樣的結果……沒有意義……一點意義也沒有……!」
「!」
葛倫微微瞪大了眼睛。
之前因爲天色暗的關係,他一直沒有發覺。
在街燈朦朧的光線的照射下,伊芙的臉龐從黑暗中浮現——
她的臉上掛着兩行淚水。原來她一直在默默地哭泣着——
「我絕不會認同你的!總有一天我會證明給你看!正確的人是我,錯誤的人是你……!我會拿出讓你無法雞蛋裏挑骨頭的完美結果與戰果……證明我選擇的道路比你選擇的道路還要優越……!」
葛倫皺着眉頭目送伊芙的背影……
丟下這句話後,赤裸裸地表露出內心感情的伊芙轉身背對葛倫,繼續向他說出狠話:
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官代號1《魔術師》伊芙‧依庫奈特。
「逃避現實,只會沉浸在天真的理想中的你……只配待在比我低下的位置!你只要服從我的指揮、照我說的話做,閉上嘴巴戰鬥就行了!」
「嗄!?你幹嘛哭——」
「…………後會有期了,葛倫……等哪天證明我纔是對的的時候……你必須再做爲我的部下,爲我賣命……這是命令……」
單方面地丟下狠話後,伊芙氣勢洶洶地快步離開了。
「……嗄?『正義魔法使』……?我聽不懂你的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那種東西我老早就放棄……」
真的是莫名其妙。這女人到底是想怎麼樣?
「……伊芙?」
心浮氣躁的伊芙像是犯了癲癇般抖着肩膀,動作粗魯地用衣袖擦乾眼睛。
這個時候的葛倫仍無法理解她心中所懷抱的黑暗。
「像這樣如此悽慘落魄的結果……不就證明和我相比,其實你纔是對的嗎……!」
面對茫然不知所措的葛倫,伊芙在激動情緒的推波助瀾下,一鼓作氣滔滔不絕地說道。然後她突然恢復了冷靜。
街燈微弱而縹緲的光輝,默默地照射着一副鬱鬱寡歡模樣的葛倫。
「你說謊!」
「爲什麼……爲什麼你能一直堅持不變!?爲什麼你能一直堅持『正義魔法使』的理想下去!?」
「呿……看來那個討人厭的傢伙似乎也懷抱有一言難盡的苦衷哪……雖然不關我的事情就是了。」
「不要再騙人了!你就是這樣……所以更顯得我像笨蛋不是嗎!都是因爲你害的,我才……我才——!」
「唉……不管是誰,大家的日子都無法過得順心如意啊……」
伊芙握起雙拳舉在胸前,用力閉上泛淚的眼眶,情緒激動地大聲嚷嚷:
葛倫的喃喃自語在寒冷的黑夜裏迴響,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