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原的阿爾迪亞
《不正經的魔術講師與禁忌教典》 · 羊太郎 · 1.1萬 字
──我做夢了。
沒錯,那只是一場夢。
那必須是一場夢。
「賽拉────────────!」
在夢裏,我抱着癱軟的賽拉扯開嗓子嘶吼。
賽拉的身體爬滿了一道又一道致命性的刀傷,血流如注。
我不顧一切,將賽拉那冰冷到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身體從地上抱起來,拚命和她說話。
「振作……振作一點啊,賽拉!」
「咳咳……咳……好痛……葛倫……我……」
『好像快不行了。』
賽拉張動着顫抖的嘴脣,從她的脣形看來,她似乎是這個意思。
「畜生……!■■■那個混帳……竟敢……!」
我憤怒到全身猛打哆嗦。
雖然不知何故,我想不起對方的名字……可是,我對殺了賽拉的可恨仇敵感到憤怒,更氣憤沒能從■■■手中保護好賽拉的自己。
我不停發抖,淚水控制不住地掉了下來。
令人痛徹心腑的事實清楚地擺在眼前。
賽拉……就快要和我天人永隔了。
這樣的離別實在來得太過突然、太過令人措手不及。
明明一切正要開始。
明明我好不容易纔意識到自己對賽拉的真正情感。
「……嗯。」
馬車在草原上移動。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唉……」
今天的天氣同樣十分晴朗,蔚藍的天空看起來是如此深邃。
叩隆叩隆叩隆……
身在這片壯闊的草原,會讓人覺得自己變得十分渺小。
平常的葛倫很排斥賽拉這種很像在哄弟弟的態度,可是現在他沒心情去撥開賽拉的手。
放眼望去,除了眼前這頂帳篷以外,還有其他刺繡了各種圖騰的殼,散佈在這片無邊無際的寬闊草原上。
「所以呢?你做了什麼樣的夢?」
葛倫板起臭臉反駁賽拉那帶有揶揄意味的提案。
賽拉邊說邊一直摸葛倫的頭。
──
殘留在我心裏的……只剩非常悲傷和痛苦的感情殘渣。」
「你怎麼了?葛倫。好像……身體不是很舒服?」
馬車在草原上移動。
「笨蛋,不要把我當小孩啦。」
全身毛茸茸的家畜羣聚在大草原中央悠哉地喫草的畫面看起來十分祥和,帶有濃濃的遊牧風情。
她的聲音就像囁嚅一樣,變得愈來愈微弱。
生命力不斷從賽拉的身體流逝。
慢慢地。
白色雲朵在天上緩緩地流動。放眼望去清一色都是綠色的地平線。
坐在駕駛座上的葛倫默默地握着繮繩控制馬車。
隨時都有風在吹是阿爾迪亞的當地特色。
不知何故,她向我露出了安詳又溫柔的微笑。
……好懷念呀……好想回去……如果可以成真……我想和你、一起……」
「呣……人家是好心爲你着想才這麼說的耶~」
「……不用啦,應該只是長途旅行造成的疲勞的影響而已啦,我猜。」
他駝着背,眼神似乎有些混濁,眼睛下面冒出了一點黑眼圈。
「呵呵,既然你會做惡夢,要不要從今晚開始我們一起睡覺?
綿綿不息的風溫柔得就像母親一樣。
他看起來相當疲憊。
兩人吹着舒暢的風,駕着馬車前進,沒多久,四周的景色有了變化。
「那……只能說節哀順變了。乖、乖。」
接着可以看到一頂疑似是那些家畜的飼主所居住的大型帳篷。
我將賽拉摟進懷裏。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成羣結隊的羊和山羊、馬等家畜。
葛倫嘆着氣發牢騷。
我像是在想盡辦法要把她留在這個世上般,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裏。
我已經束手無策了。
聽說有肌膚之親會讓人的心情比較穩定,不容易做惡夢喔……而且就算葛倫你又做了惡夢,我也可以進入你的夢境裏拯救你啊。」
只見殼的四周有些人影。他們是南原的遊牧民族。
好不容易我才說服自己換個念頭,拋棄其他一切也無所謂,只要成爲賽拉專屬的『正義魔法使』就好。
賽拉奄奄一息。想必連想要開口說話都極爲困難。
就連夾帶在風中的家畜氣味,聞起來也十分清新。
馬車在移動。
「…………」
「這麼說來……昨晚葛倫你常常在說夢話呢。是不是……又做了什麼惡夢?」
聞言,賽拉愈來愈放心不下地注視着葛倫。
然後,她一如在說悄悄話般開口說道──
葛倫和賽拉一邊欣賞這樣的風景,一邊駕着馬車前進。
「這樣啊。難免也是有這種情況啦。」
───
「不知道爲什麼,夢的內容在我醒來的那一瞬間,就像海市蜃樓一樣從我的記憶裏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賽拉一如在安慰葛倫般摸了摸他的頭。
葛倫回答得無精打采,而且聽得出來心情不甚愉快。
葛倫搖了搖有些迷糊不清的腦袋驅散睡意,繼續手握繮繩操作馬車。
────
賽拉擠出最後的力氣,把嘴巴湊到我的耳邊。
「賽、賽拉……」
────
叩隆叩隆叩隆……
「啊啊……不過……我好想回家喔……那是我的夢想……無比寬闊的……阿爾迪亞的大草原……還有……徐風的氣味……
如今卻發生這種事情……命運實在太過殘忍了。
「……我忘了。」
坐在葛倫旁邊緊貼着他的賽拉,不安地看着葛倫的側臉。
「……可惡……賽拉……對不起……我、我……」
……慢慢地。
葛倫心情鬱悶地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那種感覺就好似時間的流動速度整個都慢了下來一樣。
「…………要………………」
那道聲音原本清新得宛如徐徐地吹過草原的風,如今逐漸遠去……幾乎快要聽不見。
於是……最後……
然而……
「……沒事啦。我只是超級想睡而已。」
賽拉可愛地鼓起腮幫子後,葛倫又嘆了一口氣。
馬車徜徉在一片無比雄偉、莊嚴,同時也無比自由的大草原上。
「說得也是,畢竟我們真的移動了一段很長的距離……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再努力撐一下吧?好嗎?」
「……是啊,那應該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糟糕的惡夢了吧。」
「欸……葛……倫……」
和賽拉聊天的同時。
「不,沒關係……你平安無事……就好……」
「咦?」
根據賽拉的說法,這頂在帆布表面刺繡了圖騰的帳篷,名稱叫作『殼』。
這是一種深受遊牧民族喜愛、專爲經常遷徙的需求所設計的組合式住居,因爲有風之精靈的祝福加持,擁有強大的防水、透氣、隔熱效果,內部空間比外觀看起來還要舒適。
死神已經牽起她的手,毫不留情地想把她帶到其他地方。
賽拉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我的臉頰。
葛倫也是身心健全的男人。假如每晚都和自己兩情相悅的心愛女人同牀共枕,他沒有自信能剋制住對她上下其手的衝動。
這些人身上所穿着的衣物,看起來的感覺跟賽拉穿的魔導士禮服有些類似。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賽拉的魔導士禮服本來就是拿故鄉的民族服裝重新修改,調整成適合戰鬥用的款式。他們和賽拉一樣,裸露的皮膚上都有紅色顏料繪製的圖騰。
這些遊牧民族的人正在自己的殼四周默默地照顧家畜、整理草原或者煮飯洗衣。
而且當葛倫和賽拉乘坐的馬車,從那些人的殼旁邊經過的時候──
「公主大人!? 是賽拉公主大人!」
「好久不見了,《風之戰巫女》大人!您終於返鄉了嗎!」
「感謝良善之風的循環!」
這些人都會恭敬地向賽拉打招呼。
而且他們都會懇求賽拉今晚住在他們的帳篷接受款待,光是要一一鄭重地謝絕邀請都是一件喫力的苦差事。
「雖然之前就聽妳說過了……」
不知道回絕了第幾次邀請持續前進後,葛倫顯得有些不耐煩,嘀嘀咕咕地說道:
「沒想到妳真的是公主啊……」
「那是什麼意思?你本來不相信我說的嗎?太令人傷心了。」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南原人不是遊牧民族嗎?」
葛倫搔了搔臉頰說道。
「遊牧民族不是都會隨季節變化四處遷徙嗎……很難想像這樣的民族也會有什麼貴族或王族這種階級存在。」
「啊哈哈,我們遊牧民族也一樣是有國家和制度的喔。大家在草原上也不是隨心所欲想怎麼生活就怎麼生活。還是有屬於我們的秩序存在。」
接手駕駛馬車的賽拉握着繮繩說道。
「南原的阿爾迪亞有形形色色的氏族,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氏族都是基於默契劃分各自的領域範圍。」
「……這樣也太不嚴謹了吧。」
那很明顯是人造物體的影子──都市的影子。
不知爲何,葛倫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回應纔好。
「換句話說,這裏有你們一族定居的據點?」
馬車沿着田埂一路前進,不久終於看見類似都市的景緻。
聽了賽拉這番喃喃自語。
「嗯,沒問題。那我去準備做飯了。葛倫你先幫忙生火吧。」
「畢竟時代改變了嘛。」
「…………」
亞路歷迪亞這座都市座落在橫亙於南側的山脈山腳下。換句話說,這裏是擁有雄偉大草原的南原南端──說是南極之地也不爲過。
亞路歷迪亞能發展到如此興盛,都拜這些做生意的人被吸引過來所賜。」
「感謝良善之風的循環!」
「……原來如此,我有點搞懂了。」
在路上偶爾也能看到頭上纏着頭巾的南方大陸人、身穿藍染衣物的東方和中原諸國的人,當然還有跟葛倫一樣來自西方諸國的人。
馬車通過正門,進入宮殿的腹地範圍內後──
爲什麼自己的行囊裏面會有這種東西?
沒想到城牆裏有田的葛倫一臉驚訝,賽拉噗哧一笑。
他在揹包的底部翻出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穿過城門後,接着映入眼簾的是沿着田埂往四面八方擴散的廣大田地。
「歡迎您回來,公主大人!」
葛倫拆開信封檢查。
兩人邊移動邊聊,不久便看到一棟格外氣派又大間的磚造建築物出現在都市中心點。那間屋子的裝飾和圖騰做工都非常精細和講究,簡直就像城堡或宮殿一樣。
賽拉一臉驕傲地點頭。
那是一封用信封包得好好的信。他對這封信一點印象也沒有。
而且在這裏從事商業活動的,不是隻有阿爾迪亞人而已。
信封的表面上只簡短地寫了『葛倫收』三個字,由此可知這封信是寫給他的。不過到處找不到寄件人的名字。
可是規模就另當別論了。這裏的城牆沿着起伏平緩的草原往左右兩端綿延不絕地延伸,一路延伸到消失點的盡頭、地平線的彼方。
「哼哼,我們希瓦斯一族可是很了不起的喔?定居在南原的阿爾迪亞的氏族裏,就屬我們一族最爲古老高貴,而且個個驍勇善戰。
『你一定無法離開這個世界。』
「呵呵,辛苦你了,葛倫。再忍耐一下就好。」
這些呈棋盤狀分佈的屋子絕大多數都是用白色磚瓦蓋的,平坦的屋頂是一大特色。
意義不明。
負責生火的葛倫把手伸進自己的行囊裏東翻西找。這時……
都市主要道路上人潮絡繹不絕,超乎想像。
儘管保有遊牧民族的特殊性,說穿了還是跟各國的傳統貴族制沒什麼太大不同。
然後……
兩人在傭人帶領下走在宮殿內的通道。
不知不覺間,葛倫他們的馬車駛進了大都市裏的主要道路。
賽拉眯着眼睛露出懷念又開心的表情抬頭仰望宮殿。
『因爲有人把你的存在束縛在這個世界裏。』
「……這是什麼東西啊?」
「呼……終於快到了嗎?」
────
「嗯,那裏就是我的老家,希瓦尼亞宮殿。」
兩人找了個適當的地點停下馬車準備用餐和休息。
「不過,也是因爲這樣的關係……氏族之間難免發生不合和爭執。
絕大部分的氏族都是來到這個都市購入靠遊牧無法獲得的物資。
「……該不會就是那個吧?」
「原來如此啊。」
所幸的是,阿爾迪亞的特產……毛織物和各氏族祕傳的藥、酒等等都是深受全世界歡迎的高級商品。所以有很多旅行商人願意來這個都市進行交易。
「沒辦法。畢竟是遊牧民族嘛。」
「那就是妳的一族……希瓦斯嗎?」
那是一幅會讓外地人強烈感受到自己真的來到遙遠異國的光景。
他們正在前往謁見大廳的路上。
只見信紙上面寫着這樣的內容:
這裏的城牆不像阿爾扎諾帝國那種必須抬頭才能看到頂端的高聳城牆,只要有一把梯子就能簡單翻過去,以高度而言實在稱不上雄偉。
矗立在葛倫他們的面前的是一道城牆。
沿路滿滿都是直接在地上鋪毯子做生意的攤販,有販賣各式各樣的蔬菜和食材的、有販賣日用品的、也有販賣木雕工藝品或飾品之類的攤子。
沒多久,馬車終於抵達希瓦尼亞宮殿。
「話說回來,這裏的人潮數量還真可觀呢……」
「好啦……」
而且這些屋子的壁面都用紅色顏料繪製了大面積且風格奇特的民族圖騰。
對此賽拉做出了上述說明。
「因爲我們是遊牧民族,城牆只要蓋到馬跳不過去的高度就好。」
葛倫像是覺得很新鮮似地頻頻東張西望。
「也好……得補充一下體力纔行。」
「……話雖這麼說,感覺上還得再花個半天時間移動纔會抵達吧……」
畢竟其他氏族每年都有向我們進貢,所以盡這點義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既然如此,要不要先喫點東西果腹?雖然離午餐時間還早。」
「咦?燧石放哪裏去了……」
我們的族人先天就受到風神和精靈強力加持,爲了保護南原的阿爾迪亞,在關鍵時我們一族會站在最前面帶領所有氏族戰鬥。
賽拉咯咯地笑了。
「賽拉公主大人!」
『不過,這個世界存在唯一一條分歧叉路,那就是獨一無二的歸還點。』
而且要保護這座草原不受外國侵略,各氏族有時候也是得聯合起來抵禦外敵。
但貴族也不是坐享其成而已,他們必須建立軍隊維持武力,上戰場的時候也得身先士卒,保護領民不被外敵攻擊。
原本屋子的密度稀稀疏疏,現在逐漸變得稠密了起來。
「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賽拉向嘆氣的葛倫露出苦笑。
「嗯。」
「沒錯,南原的阿爾迪亞的首都……亞路歷迪亞。那裏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住在貴族的領地裏的人民在領地裏工作,然後繳稅給身爲領主的貴族。
『想起你的初衷,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
「明明是遊牧民族的都市,看起來卻跟一般的都市沒什麼兩樣。」
「……嗯?這是什麼啊?」
賽拉說道。
葛倫和賽拉終於抵達了南原的阿爾迪亞的首都──亞路歷迪亞。
賽拉指向遠方。
「靠遊牧的方式應付生活一切所需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只有少數的氏族例外。
這種時候,站在所有氏族的頂點的一族就得負責出面協調和整合。」
「啊哈哈,你怎麼露出那種表情?我們也不是所有人都在過遊牧生活喔。也有很多人選擇固定住在同一個地點生活。」
說來奇妙,明明是遊牧民族,卻必須定居在同一個地點不能四處遷徙。
在宮殿服務的所有傭人,全都來到有着濃濃異國情調的前庭迎接賽拉和葛倫。
既然要承襲這樣的貴族制度,身爲氏族的最高領袖,同時也扮演了協調角色的希瓦斯一族便不能自由自在地逐水草而居。
只見遙遠的另一頭的地平線有一排山脈的影子,小小的奇妙凹凸物出現在山腳的地方。
這些外地人都帶來了自己當地的特產,諸如絹織品、地毯、刀劍、米類、辛香料、岩鹽、工藝品等等,在這裏奮力地叫賣和攬客。
因爲兩人正準備去謁見這座宮殿的主人•白銀一族(希瓦斯)的族長,同時也是南原的阿爾迪亞之王──簡單地說,他們準備去見的人正是賽拉的父親。
「……心情突然……緊張起來了……」
和賽拉並肩走路的葛倫嘀嘀咕咕地說道。
「咦?有什麼好緊張的?」
「怎麼說呢,其實現在這樣就有點類似女兒第一次把結婚對象介紹給父親認識吧?不,應該說完全就是這麼一回事。
無論古今東西,這種時候的場面肯定都會很驚心動魄……」
「啊哈哈,你不用擔心啦,葛倫。我父親是很明理的人。」
賽拉麪露微笑試圖讓葛倫不再胡思亂想。
「我已經寫信告訴父親大人我們的情況了,父親大人在看過信後還願意見我們,這表示只要等一下讓他了解我們是真心交往,他一定會認同我們的關係。」
「是、是嗎……」
「啊。假如他反對的話,我是不是要動員羣衆掀起政變呢?應該滿多人願意支持我這個《風之戰巫女》的。」
「拜託千萬不要!」
「啊哈哈,開玩笑、開玩笑的啦。就算父親大人反對,我也頂多只會和葛倫一起私奔到天涯海角喔?」
「這個……雖然我很樂意和妳私奔,不過我還是先祈禱事情不要變得這麼麻煩吧……」
他們就這樣一路邊走邊聊。
兩人來到一扇氣派的左右雙開大門前。
謁見大廳就在這扇有着金碧輝煌圖騰雕刻的大門後面。
「呃、呃,賽拉公主?請問這種時候該怎麼做才符合禮法……?」
「我們沒有那種繁文縟節啦。父親大人,打擾了!賽拉•希瓦斯回來了~」
當葛倫感到不知所措時,賽拉大剌剌地直接推開房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母親大人!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爲什麼,葛倫不由自主地脫口說出了那兩個字。
不久……
南原沒有握手的習慣。根據賽拉的說法,這似乎就是他們向人打招呼的方式。
年齡約莫十五歲上下。同樣擁有希瓦斯一族特有的白髮。身上的皮膚白皙如雪,各處都有紅色顏料畫有與賽拉有些類似的圖騰。
「謝謝母親大人。感謝良善之風的循環。」
從莎拉和賽拉的對話聽來,她們似乎都視這個結果爲理所當然。
「咦?婚禮怎麼舉辦我沒有意見……重點是……」
「恭喜妳,賽拉。妳也找到了一個好對象呢。」
葛倫戰戰兢兢地向努力不笑出聲的錫拉斯繼續說道:
只見錫拉斯一如字斟句酌地在推敲般,停頓了好一會兒。
「父母……」
「抽籤!? 國王是靠抽籤來決定的嗎!? 」
沒想賽拉的父親一口答應了這樁婚事,原以爲會遇上重重阻礙的葛倫錯愕不已。
「因爲對做父母的來說,孩子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這樣的回答你無法接受嗎?可是我相信你的父母肯定也是懷抱同樣的想法。」
「等一下!錫拉斯叔父大人──!」
「呵呵,好久不見了,賽拉……別來無恙?」
那個男人的特色,果然也是那一頭希瓦斯一族特有的白髮。
葛倫詫異地猛眨眼睛,錫拉斯繼續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那個瞬間,葛倫不知何故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刺痛。
少女似乎是一名戰士,她手上提着一副弓,腰際懸掛着一把彎刀,背上則揹着箭筒。
假如葛倫還是對娶走賽拉一事以及自己的外地人身分感到愧疚,只要今後努力拿出更好的表現就行了。
不然讓你和賽拉生的小孩繼承王位好了。假如你們的孩子願意的話。」
追根究柢,重點不在於目前的狀況或頭銜,也不是過往的生長背景或已經發生的事情。而是今後即將開創的未來。
乍看之下,這男人似乎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可是他的眼神充滿了理性與智慧,舉止沉靜沒有一絲破綻,讓葛倫深刻地感受到他是個超一流的戰士。
「還是無法接受嗎?」
可是這名美女的外表十分年輕,完全看不出實際年齡。
另外,她身上穿戴的戰鬥服和髮飾,也與賽拉使用的款式很類似。
「呃……那麼,爲什麼願意把女兒嫁給我……?」
「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叫錫拉斯•希瓦斯。是希瓦斯的族長,同時也是阿爾迪亞之王。這位是我的內人。」
「…………」
「與其窩在這種宮殿裏,我們一族更喜歡自由自在地徜徉於草原上,繼承王位反而像是接受懲罰。
儘管她現在一副怒氣衝衝火冒三丈的模樣,但那張宛如雕像般輪廓分明、無比精緻的秀麗臉蛋,顯露出了強烈的自尊心和好勝的個性,就像妖精一樣英氣十足。
「……咦?」
「叫我錫拉斯就行了。雖然立場上我是統治南原的王,並且定居在亞路歷迪亞,可是精神上我依舊是一介遊牧民,崇尚自由的風之子。」
即便只是默默站着,也會散發出母性的光輝。
看到一家三口對於這樁婚事都表現出極爲輕率的態度,葛倫總覺得無法釋懷。
「我是莎拉。」
「歡迎你,葛倫。歡迎來到阿爾迪亞。但願這塊土地可以成爲你的第二故鄉……」
「你的心情我可以明白。爲什麼這麼輕易就接受自己這個外來者……任誰都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吧。假如換成我站在你的立場,我應該也會疑神疑鬼。」
「啊啊,難道你在擔心阿爾迪亞的繼承者的問題嗎?
「啊哈哈,不然我們兩個就照老套的故事發展來互毆如何?『岳父,請把女兒交給我吧!』『休想!我不會把女兒讓給像你這樣的男人!』就類似這樣。」
在男人──錫拉斯的介紹下,莎拉也擺出右手掌心貼左手拳頭的姿勢向葛倫點頭。
嚇了一跳的葛倫轉頭一瞧,只見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面露可怕的表情站在門口。
葛倫忍不住大聲嚷嚷地回覆錫拉斯。
雖然有時候會因爲迷惘而往錯誤的方向流動,最後總是會找到正確的方向,並且毫不猶豫地直直往正確的方向吹……就是那樣的風。」
「呃,請容我向兩位重新做一番自我介紹……我嘛……不,敝人的名字叫葛倫•雷達斯……是賽拉小姐在帝國宮廷魔導士團並肩作戰的同袍……這次是……呃,該怎麼說呢……敝人準備和貴千金賽拉小姐……」
而且──
等賽拉年齡再增長,大概就是會變成這個樣子吧……這就是對方給人的印象。
少女的尖銳聲音突然響徹了謁見大廳。
「……白貓?」
「呃、呃……該怎麼說呢……」
賽拉就這麼拉着葛倫的手,走進謁見大廳。
年紀約在四十五歲上下,有着符合那個年紀的威嚴和沉穩,長相俊美。
看到葛倫緊張到講話結結巴巴,錫拉斯憋着不笑出聲音來。
「這樣的風如果跟我愛女賽拉的風結合在一起,想必可以引導你們走向美好的未來。你願意相信……我這個曾以御風者之姿在阿爾迪亞的草原縱橫馳騁多年的男人眼光嗎?」
「不好意思,我希望你們兩人的婚禮可以照我們的方式舉辦。畢竟我們好歹也是王族……還是有規矩和習俗等麻煩的事情必須遵守。」
錫拉斯如喜歡惡作劇的淘氣小孩般一人分飾兩角。
「是說,這樣好嗎!? 我這個外來者就要把一族最重要的公主娶走了,你們卻一副聽憑尊便的樣子,不會太乾脆了嗎!? 」
既然女方父親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葛倫也不好再執着下去。
「沒錯,圍繞着你的是溫和又令人舒適自在的風,同時卻也是非常強而有力的風。
「沒有啦,我才希望您可以高抬貴手呢……」
「這、這樣啊……那麼,錫拉斯先生。」
錫拉斯似乎看穿了葛倫的想法,主動向葛倫解釋。
葛倫有些慚愧似地搔頭後,錫拉斯說道:
「這下傷腦筋了。我對打架實在沒什麼自信……畢竟也不年輕了。」
「沒錯。有非常良好的風圍繞着你……圍繞在你身邊。」
「呃……錫拉斯陛下……?」
「相信你也察覺到了,我們就是賽拉的父母。雖然女兒經常透過書信跟我們分享關於你的事情,不過這倒是第一次實際見面呢。請多指教。」
按理而言,做爲這男人的妻子,她的年紀應該有三十好幾,將近四十纔對。
葛倫也依樣畫葫蘆地擺出右手掌心貼左手拳頭的動作,輕輕點頭。
「啊啊,那件事情我們也已經知道了。你要把賽拉娶回家對吧?女婿先生。」
隨侍在男人旁邊的,則是一個貌似他妻子的女人。
這裏的謁見大廳有別於帝國式的宮殿,王座前方並未設置階梯,因此整片地板沒有高低差,不過從門口到王座之間姑且鋪設了一條長地毯。
「呵呵呵,先不提那個了,葛倫。你知道賽拉她在寄給我們的書信上,是怎麼描述你的嗎?這孩子好像真的非常喜歡你,所以……」
「我的女兒應該也是欣賞你的這一點吧。」
「賽拉,歡迎妳回來。」
葛倫默默地在心中重新下定決心。這時……
莎拉輕聲笑着,眼看就要說溜嘴某件事情,羞得面紅耳赤的賽拉連忙捂住她的嘴巴。
錫拉斯似乎又看穿了葛倫的想法,莞爾一笑。
「啊,呃……那個……請多指教……?」
雖然身材高高瘦瘦的,但從他的手臂和胸口等沒有衣物遮蔽的部位可以看得出來,其實他的肌肉相當發達,由此可知他把身體鍛鍊得十分強韌。
「啊啊……失禮了。還沒向你自我介紹呢,葛倫。」
重點是她的微笑和氣質等等,整體上形同賽拉的翻版。
放心吧。雖然他們現在都不在場,可是希瓦斯一族裏和我們擁有相同氏名的血緣關係者多得是。屆時自然會有適合的年輕人繼承王位……靠抽籤的方式決定。」
接着他如此說道。
「像你這樣前途無量又年輕有爲的人,願意娶走小女,身爲父親,沒有比這更欣慰的事情了。謝謝你,葛倫。」
錫拉斯筆直地注視着葛倫的眼睛說道,他的表情是如此認真,看不出有任何一絲在開玩笑或者說謊的可能。
「也未免有太多地方可以吐槽了吧!我好奇的問題不是那個!」
王座上的男人起身走向葛倫。
「……風……?」
有一個男人坐在地毯盡頭的王座上。
「透過賽拉的分享,我們都很明白你的事蹟。你是我們的盟友阿爾扎諾帝國引以爲傲的英雄。難道這樣還不夠門當戶對嗎?」
王座上的男人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葛倫。
看到那名少女的瞬間。
「那麼……你就是葛倫對吧?」
接着他站在葛倫面前,以右手掌心抵住左手的拳頭。
「而且,或許這麼說聽在你這個外國人耳裏會覺得非常奇怪……可是和風一起生活的我們可以看到你看不見的東西。」

聽到葛倫這麼稱呼她,少女不禁錯愕地猛眨眼。
下個瞬間,她突然大發雷霆。
「你說誰是貓啊!? 誰啊!? 真的有夠沒禮貌!」
少女怒衝衝地向葛倫嗆道後,接着轉頭瞪了錫拉斯一眼。
「錫拉斯叔父大人!我堅決反對把賽拉姐姐大人嫁給這種來路不明的傢伙!」
「……西絲,妳冷靜一點。」
錫拉斯苦笑着安撫少女的情緒,可是少女──西絲的情緒依舊相當激動。
西絲怒瞪着葛倫,彷彿和他有什麼深仇大恨,而且全身殺氣騰騰,一副隨時有可能用手中的弓射殺葛倫。
「哈哈哈,葛倫你這樣叫人家太失禮了啦。這女孩名叫西絲•希瓦斯。是賽拉的堂妹……是排在賽拉之後的《風之戰巫女》喔。」
「原來如此。呃,幸會?西絲公主大人?」
葛倫遵循這邊的作風想要好好跟對方打聲招呼,然而……
「請你不要好像跟我很熟一樣,直接叫我的名字!你這個外地人!」
沒想到西絲的眼神愈來愈兇惡,完全不給葛倫好臉色看。
「西、西絲,妳怎麼啦?葛倫以後就是我的丈夫了,而且他是我們一族的貴賓呀?」
賽拉看不下去了,從旁介入打圓場。
聽到賽拉這麼說,西絲深受打擊般睜大眼睛,最後低着頭猛打哆嗦。
「……爲什麼……賽拉姐姐大人要和這種外地人……妳真的有想清楚嗎?
賽拉姐姐大人可是歷代最優秀的《風之戰巫女》耶?妳結婚的話,就必須辭去這個身分了……!」
「西絲?」
「無論如何!我身爲賽拉姐姐大人的地位後繼者!身爲下一代的《風之戰巫女》!我絕對不認同這種對象!
我們這邊的決鬥是百無禁忌的!要戰到其中一方下跪投降或失去戰鬥能力爲止!殘酷到甚至經常有人會戰死在決鬥場上喔!」
「就算阿爾迪亞的所有氏族都認同你……我也一樣會堅持己見!假如你有非賽拉姐姐大人不娶的決心的話──」
葛倫像是放心了,莞爾一笑。
就這樣……
「我沒有啊。」
「……什麼!? 」
「咦!? 葛倫!? 」
「啊,決鬥……?決鬥嗎……決鬥啊……」
葛倫搔搔頭,瞥了錫拉斯一眼。
萬一,萬一你真的戰勝我,我就認同你,也承認你和賽拉姐姐大人的婚事!相反的,要是你輸了,也就證明你這種軟弱的人不配和姐姐大人在一起!到時請你放棄賽拉姐姐大人,離開阿爾迪亞!
葛倫和西絲很臨時地敲定了決鬥──
「好啊。我答應和妳決鬥。」
西絲不甘示弱,情緒愈來愈激昂。
「那是什麼表情啊?決鬥不是妳自己提的嗎?」
「我們南原人是光榮的戰士一族!不需要軟弱的傢伙!
葛倫露出好像有幾分懷念的眼神注視着那根箭。這時……
豈能讓這種外地人奪走賽拉姐姐大人《風之戰巫女》的地位!」
西絲從箭筒抽出一根弓箭,直直地指着葛倫的鼻頭。
「沒有啦,怎麼說呢。」
「什麼!? 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
「哼、哼!我本來以爲你是軟弱的帝國人,沒想到還挺有勇氣的嘛!如果你以爲只要有勇氣就能在這個世界混下去,那就大錯特錯了!」
「再說一次,我們南原人是光榮的戰士一族!我們這邊的決鬥的規則,可不是像帝國那種只要一見血就算分出勝負的兒戲!
「我一定會讓你後悔把歪腦筋動到賽拉姐姐大人身上!像你這種軟弱的外地人,我絕對要把你從南原轟出去!」
「你敢接下這個嗎?」
哼!怎麼樣!? 唉,你這個外地人肯定沒有勇氣接受這個挑……等等,你在笑什麼?」
看到他的笑容後,葛倫伸手接過西絲的弓箭。
西絲一如勝券在握般語帶挑釁地說道:
葛倫面露狂傲的笑容,不斷用手指轉動那根弓箭。
「我只是深深地覺得,男方到女方家求親時,果然還是要發生這種經典事件纔對呢。坦白說,我現在反而安心了。」
「嗚哇,好恐怖喔……」
葛倫突如其來的宣言讓賽拉難掩驚愕。
西絲不理會不知所措的賽拉,又怒瞪了葛倫一眼。
錫拉斯只是向葛倫淡淡一笑,一副你想怎麼做悉聽尊便的模樣。
葛倫一愣一愣,視線在他鼻頭的那根箭和賽拉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西絲用充滿了敵意的眼神狠狠地注視着葛倫。
「……這是什麼?」
「啊啊,嗯,這是我們文化圈向對方提出決鬥的方式。接下那根箭就代表同意決鬥。」
西絲似乎也沒料到葛倫這個外地人居然真的有勇氣接受挑戰,她瞪大眼睛,渾身僵硬。